三国演义 ·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明] 罗贯中 · 文

简体

却说蒯良曰:

“今孙坚已丧,

其子皆幼。

乘此虚弱之时,

火速进军,

江东一鼓可得。

若还尸罢兵,

容其养成气力,

荆州之患也。

”表曰:

“吾有黄祖在彼营中,

实忍弃之?

”良曰:

“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

有何不可?

”表曰:

“吾与黄祖心腹之交,

舍之不义。

”遂送桓阶回营,

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

孙策换回黄祖,

迎接灵柩,

罢战回江东,

葬父于曲阿之原。

丧事已毕,

引军居江都,

招贤纳士,

屈己待人,

四方豪杰,

渐渐投之。

不在话下。

却说董卓在长安,

闻孙坚已死,

乃曰:

“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

”问:

“其子年几岁矣?

”或答曰十七岁,

卓遂不以为意。

自此愈加骄横,

自号为“尚父”,

出入僭天子仪仗;

封弟董旻为左将军、

鄠侯,

侄董璜为侍中,

总领禁军。

董氏宗族,

不问长幼,

皆封列侯。

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

别筑郿坞,

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

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

内盖宫室,

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

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

金玉、

彩帛、

珍珠堆积不知其数;

家属都住在内。

卓往来长安,

或半月一回,

或一月一回,

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

卓常设帐于路,

与公卿聚饮。

一日,

卓出横门,

百官皆送,

卓留宴,

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

卓即命于座前,

或断其手足,

或凿其眼睛,

或割其舌,

或以大锅煮之。

哀号之声震天,

百官战栗失箸,

卓饮食谈笑自若。

又一日,

卓于省台大会百官,

列坐两行。

酒至数巡,

吕布径入,

卓耳边言不数句,

卓笑曰:

“原来如此。

”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

百官失色。

不多时,

侍从将一红盘,

托张温头入献。

百官魂不附体。

卓笑曰:

“诸公勿惊。

张温结连袁术,

欲图害我,

因使人寄书来,

错下在吾儿奉先处。

故斩之。

公等无故,

不必惊畏。

”众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

寻思今日席间之事,

坐不安席。

至夜深月明,

策杖步入后园,

立于荼蘼架侧,

仰天垂泪。

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

长吁短叹。

允潜步窥之,

乃府中歌伎貂蝉也。

其女自幼进入府中,

教以歌舞,

年方二八,

色伎俱佳,

允以亲女待之。

是夜允听良久,

喝曰:

“贱人将有私情耶?

”貂蝉惊跪答曰:

“贱妾安敢有私!

”允曰:

“汝无所私,

何夜深于此长叹?

”蝉曰:

“容妾伸肺腑之言。

”允曰:

“汝勿隐匿,

当实告我。

”蝉曰:

“妾蒙大人恩养,

训习歌舞,

优礼相待,

妾虽粉身碎骨,

莫报万一。

近见大人两眉愁锁,

必有国家大事,

又不敢问。

今晚又见行坐不安,

因此长叹。

不想为大人窥见。

倘有用妾之处,

万死不辞!

”允以杖击地曰:

“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

随我到画阁中来。

”貂蝉跟允到阁中,

允尽叱出妇妾,

纳貂蝉于坐,

叩头便拜。

貂蝉惊伏于地曰:

“大人何故如此?

”允曰:

“汝可怜汉天下生灵!

”言讫,

泪如泉涌。

貂蝉曰:

“适间贱妾曾言:

但有使令,

万死不辞。

”允跪而言曰:

“百姓有倒悬之危,

君臣有累卵之急,

非汝不能救也。

贼臣董卓,

将欲篡位;

朝中文武,

无计可施。

董卓有一义儿,

姓吕,

名布,

骁勇异常。

我观二人皆好色之徒,

今欲用连环计,

先将汝许嫁吕布,

后献与董卓;

汝于中取便,

谍间他父子反颜,

令布杀卓,

以绝大恶。

重扶社稷,

再立江山,

皆汝之力也。

不知汝意若何?

”貂蝉曰:

“妾许大人万死不辞,

望即献妾与彼。

妾自有道理。

”允曰:

“事若泄漏,

我灭门矣。

”貂蝉曰:

“大人勿忧。

妾若不报大义,

死于万刃之下!

”允拜谢。

次日,

便将家藏明珠数颗,

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

使人密送吕布。

布大喜,

亲到王允宅致谢。

允预备嘉肴美馔;

候吕布至,

允出门迎迓,

接入后堂,

延之上坐。

布曰:

“吕布乃相府一将,

司徒是朝廷大臣,

何故错敬?

”允曰:

“方今天下别无英雄,

惟有将军耳。

允非敬将军之职,

敬将军之才也。

”布大喜。

允殷勤敬酒,

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

布大笑畅饮。

允叱退左右,

只留侍妾数人劝酒。

酒至半酣,

允曰:

“唤孩儿来。

”少顷,

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

布惊问何人。

允曰:

“小女貂蝉也。

允蒙将军错爱,

不异至亲,

故令其与将军相见。

”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

貂蝉送酒与布。

两下眉来眼去。

允佯醉曰:

“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

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

”布请貂蝉坐,

貂蝉假意欲入。

允曰:

“将军吾之至友,

孩儿便坐何妨。

”貂蝉便坐于允侧。

吕布目不转睛的看。

又饮数杯,

允指蝉谓布曰:

“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

还肯纳否?

”布出席谢曰:

“若得如此,

布当效犬马之报!

”允曰:

“早晚选一良辰,

送至府中。

”布欣喜无限,

频以目视貂蝉。

貂蝉亦以秋波送情。

少顷席散,

允曰:

“本欲留将军止宿,

恐太师见疑。

”布再三拜谢而去。

过了数日,

允在朝堂,

见了董卓,

趁吕布不在侧,

伏地拜请曰:

“允欲屈太师车骑,

到草舍赴宴,

未审钧意若何?

”卓曰:

“司徒见招,

即当趋赴。

”允拜谢归家,

水陆毕陈,

于前厅正中设座,

锦绣铺地,

内外各设帏幔。

次日晌午,

董卓来到。

允具朝服出迎,

再拜起居。

卓下车,

左右持戟甲士百余,

簇拥入堂,

分列两傍。

允于堂下再拜,

卓命扶上,

赐坐于侧。

允曰:

“太师盛德巍巍,

伊、

周不能及也。

”卓大喜。

进酒作乐,

允极其致敬。

天晚酒酣,

允请卓入后堂。

卓叱退甲士。

允捧觞称贺曰:

“允自幼颇习天文,

夜观乾象,

汉家气数已尽。

太师功德振于天下,

若舜之受尧,

禹之继舜,

正合天心人意。

”卓曰:

“安敢望此!

”允曰:

“自古有道伐无道,

无德让有德,

岂过分乎!

”卓笑曰:

“若果天命归我,

司徒当为元勋。

”允拜谢。

堂中点上画烛,

止留女使进酒供食。

允曰:

“教坊之乐,

不足供奉;

偶有家伎,

敢使承应。

”卓曰:

“甚妙。

”允教放下帘栊,

笙簧缭绕,

簇捧貂蝉舞于帘外。

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

惊鸿宛转掌中身,

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

好花风袅一枝新,

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

一片行云到画堂。

眉黛促成游子恨,

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

柳带何须百宝妆。

舞罢隔帘偷目送,

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

卓命近前。

貂蝉转入帘内,

深深再拜。

卓见貂蝉颜色美丽,

便问:

“此女何人?

”允曰:

“歌伎貂蝉也。

”卓曰:

“能唱否?

”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

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

两行碎玉喷阳春。

丁香舌吐衠钢剑,

要斩奸邪乱国臣。

”卓称赏不已。

允命貂蝉把盏。

卓擎杯问曰:

“青春几何?

”貂蝉曰:

“贱妾年方二八。

”卓笑曰:

“真神仙中人也!

”允起曰:

“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

未审肯容纳否?

”卓曰:

“如此见惠,

何以报德?

”允曰:

“此女得侍太师,

其福不浅。

”卓再三称谢。

允即命备毡车,

先将貂蝉送到相府。

卓亦起身告辞。

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

然后辞回。

乘马而行,

不到半路,

只见两行红灯照道,

吕布骑马执戟而来,

正与王允撞见,

便勒住马,

一把揪住衣襟,

厉声问曰:

“司徒既以貂蝉许我,

今又送与太师,

何相戏耶?

”允急止之曰:

“此非说话处,

且请到草舍去。

”布同允到家,

下马入后堂。

叙礼毕,

允曰:

“将军何故怪老夫?

”布曰:

“有人报我,

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

是何意故?

”允曰:

“将军原来不知!

昨日太师在朝堂中,

对老夫说:

‘我有一事,

明日要到你家。

’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

太师饮酒中间,

说:

‘我闻你有一女,

名唤貂蝉,

已许吾儿奉先。

我恐你言未准,

特来相求,

并请一见。

’老夫不敢有违,

随引貂蝉出拜公公。

太师曰:

‘今日良辰,

吾即当取此女回去,

配与奉先。

’将军试思:

太师亲临,

老夫焉敢推阻?

”布曰:

“司徒少罪。

布一时错见,

来日自当负荆。

”允曰:

“小女颇有妆奁,

待过将军府下,

便当送至。

”布谢去。

次日,

吕布在府中打听,

绝不闻音耗。

径入堂中,

寻问诸侍妾。

侍妾对曰:

“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

至今未起。

”布大怒,

潜入卓卧房后窥探。

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

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

极长大,

头戴束发冠;

偷眼视之,

正是吕布。

貂蝉故蹙双眉,

做忧愁不乐之态,

复以香罗频拭眼泪。

吕布窥视良久,

乃出;

少顷,

又入。

卓己坐于中堂,

见布来,

问曰:

“外面无事乎?

”布曰:

“无事。

”侍立卓侧。

卓方食,

布偷目窃望,

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

微露半面,

以目送情。

布知是貂蝉,

神魂飘荡。

卓见布如此光景,

心中疑忌,

曰:

“奉先无事且退。

”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纳貂蝉后,

为色所迷,

月余不出理事。

卓偶染小疾,

貂蝉衣不解带,

曲意逢迎,

卓心愈喜。

吕布入内问安,

正值卓睡。

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

以手指心,

又以手指董卓,

挥泪不止。

布心如碎。

卓朦胧双目,

见布注视床后,

目不转睛;

回身一看,

见貂蝉立于床后。

卓大怒,

叱布曰:

“汝敢戏吾爱姬耶!

”唤左右逐出,

今后不许入堂。

吕布怒恨而归,

路遇李儒,

告知其故。

儒急入见卓曰:

“太师欲取天下,

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

倘彼心变,

大事去矣。

”卓曰:

“奈何?

”儒曰:

“来朝唤入,

赐以金帛,

好言慰之,

自然无事。

”卓依言。

次日,

使人唤布入堂,

慰之曰:

“吾前日病中,

心神恍惚,

误言伤汝,

汝勿记心。

”随赐金十斤,

锦二十匹。

布谢归,

然身虽在卓左右,

心实系念貂蝉。

卓疾既愈,

入朝议事。

布执戟相随,

见卓与献帝共谈,

便乘间提戟出内门,

上马径投相府来;

系马府前,

提戟入后堂,

寻见貂蝉。

蝉曰:

“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

”布提戟径往,

立于亭下曲栏之傍。

良久,

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

果然如月宫仙子,

——泣谓布曰:

“我虽非王司徒亲女,

然待之如己出。

自见将军,

许侍箕帚。

妾已生平愿足。

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

将妾淫污,

妾恨不即死;

止因未与将军一诀,

故且忍辱偷生。

今幸得见,

妾愿毕矣!

此身已污,

不得复事英雄;

愿死于君前,

以明妾志!

”言讫,

手攀曲栏,

望荷花池便跳。

吕布慌忙抱住,

泣曰:

“我知汝心久矣!

只恨不能共语!

”貂蝉手扯布曰:

“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

愿相期于来世。

”布曰:

“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

非英雄也!

”蝉曰:

“妾度日如年,

愿君怜而救之。

”布曰:

“我今偷空而来,

恐老贼见疑,

必当速去。

”蝉牵其衣曰:

“君如此惧怕老贼,

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

”布立住曰:

“容我徐图良策。

”语罢,

提戟欲去。

貂蝉曰:

“妾在深闺,

闻将军之名,

如雷灌耳,

以为当世一人而已;

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

”言讫,

泪下如雨。

布羞惭满面,

重复倚戟,

回身搂抱貂蝉,

用好言安慰。

两个偎偎倚倚,

不忍相离。

却说董卓在殿上,

回头不见吕布,

心中怀疑,

连忙辞了献帝,

登车回府;

见布马系于府前;

问门吏,

吏答曰:

“温侯入后堂去了。

”卓叱退左右,

径入后堂中,

寻觅不见;

唤貂蝉,

蝉亦不见。

急问侍妾,

侍妾曰:

“貂蝉在后园看花。

”卓寻入后园,

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

画戟倚在一边。

卓怒,

大喝一声。

布见卓至,

大惊,

回身便走。

卓抢了画戟,

挺着赶来。

吕布走得快,

卓肥胖赶不上,

掷戟刺布。

布打戟落地。

卓拾戟再赶,

布已走远。

卓赶出园门,

一人飞奔前来,

与卓胸膛相撞,

卓倒于地。

正是:

冲天怒气高千丈,

仆地肥躯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谁,

且听下文分解。

繁體

卻說蒯良曰:

“今孫堅已喪,

其子皆幼。

乘此虛弱之時,

火速進軍,

江東一鼓可得。

若還屍罷兵,

容其養成氣力,

荊州之患也。

”表曰:

“吾有黃祖在彼營中,

實忍棄之?

”良曰:

“舍一無謀黃祖而取江東,

有何不可?

”表曰:

“吾與黃祖心腹之交,

舍之不義。

”遂送桓階回營,

相約以孫堅屍換黃祖。

孫策換回黃祖,

迎接靈柩,

罷戰回江東,

葬父於曲阿之原。

喪事已畢,

引軍居江都,

招賢納士,

屈己待人,

四方豪傑,

漸漸投之。

不在話下。

卻說董卓在長安,

聞孫堅已死,

乃曰:

“吾除卻一心腹之患也!

”問:

“其子年幾歲矣?

”或答曰十七歲,

卓遂不以爲意。

自此愈加驕橫,

自號爲“尚父”,

出入僭天子儀仗;

封弟董旻爲左將軍、

鄠侯,

侄董璜爲侍中,

總領禁軍。

董氏宗族,

不問長幼,

皆封列侯。

離長安城二百五十里,

別築郿塢,

役民夫二十五萬人築之:

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長安,

內蓋宮室,

倉庫屯積二十年糧食;

選民間少年美女八百人實其中,

金玉、

彩帛、

珍珠堆積不知其數;

家屬都住在內。

卓往來長安,

或半月一回,

或一月一回,

公卿皆候送於橫門外;

卓常設帳於路,

與公卿聚飲。

一日,

卓出橫門,

百官皆送,

卓留宴,

適北地招安降卒數百人到。

卓即命於座前,

或斷其手足,

或鑿其眼睛,

或割其舌,

或以大鍋煮之。

哀號之聲震天,

百官戰慄失箸,

卓飲食談笑自若。

又一日,

卓於省臺大會百官,

列坐兩行。

酒至數巡,

呂布徑入,

卓耳邊言不數句,

卓笑曰:

“原來如此。

”命呂布於筵上揪司空張溫下堂。

百官失色。

不多時,

侍從將一紅盤,

託張溫頭入獻。

百官魂不附體。

卓笑曰:

“諸公勿驚。

張溫結連袁術,

欲圖害我,

因使人寄書來,

錯下在吾兒奉先處。

故斬之。

公等無故,

不必驚畏。

”衆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歸到府中,

尋思今日席間之事,

坐不安席。

至夜深月明,

策杖步入後園,

立於荼蘼架側,

仰天垂淚。

忽聞有人在牡丹亭畔,

長吁短嘆。

允潛步窺之,

乃府中歌伎貂蟬也。

其女自幼進入府中,

教以歌舞,

年方二八,

色伎俱佳,

允以親女待之。

是夜允聽良久,

喝曰:

“賤人將有私情耶?

”貂蟬驚跪答曰:

“賤妾安敢有私!

”允曰:

“汝無所私,

何夜深於此長嘆?

”蟬曰:

“容妾伸肺腑之言。

”允曰:

“汝勿隱匿,

當實告我。

”蟬曰:

“妾蒙大人恩養,

訓習歌舞,

優禮相待,

妾雖粉身碎骨,

莫報萬一。

近見大人兩眉愁鎖,

必有國家大事,

又不敢問。

今晚又見行坐不安,

因此長嘆。

不想爲大人窺見。

倘有用妾之處,

萬死不辭!

”允以杖擊地曰:

“誰想漢天下卻在汝手中耶!

隨我到畫閣中來。

”貂蟬跟允到閣中,

允盡叱出婦妾,

納貂蟬於坐,

叩頭便拜。

貂蟬驚伏於地曰:

“大人何故如此?

”允曰:

“汝可憐漢天下生靈!

”言訖,

淚如泉涌。

貂蟬曰:

“適間賤妾曾言:

但有使令,

萬死不辭。

”允跪而言曰:

“百姓有倒懸之危,

君臣有累卵之急,

非汝不能救也。

賊臣董卓,

將欲篡位;

朝中文武,

無計可施。

董卓有一義兒,

姓呂,

名布,

驍勇異常。

我觀二人皆好色之徒,

今欲用連環計,

先將汝許嫁呂布,

後獻與董卓;

汝於中取便,

諜間他父子反顏,

令布殺卓,

以絕大惡。

重扶社稷,

再立江山,

皆汝之力也。

不知汝意若何?

”貂蟬曰:

“妾許大人萬死不辭,

望即獻妾與彼。

妾自有道理。

”允曰:

“事若泄漏,

我滅門矣。

”貂蟬曰:

“大人勿憂。

妾若不報大義,

死於萬刃之下!

”允拜謝。

次日,

便將家藏明珠數顆,

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頂,

使人密送呂布。

布大喜,

親到王允宅致謝。

允預備嘉餚美饌;

候呂布至,

允出門迎迓,

接入後堂,

延之上坐。

布曰:

“呂布乃相府一將,

司徒是朝廷大臣,

何故錯敬?

”允曰:

“方今天下別無英雄,

惟有將軍耳。

允非敬將軍之職,

敬將軍之才也。

”布大喜。

允殷勤敬酒,

口稱董太師並布之德不絕。

布大笑暢飲。

允叱退左右,

只留侍妾數人勸酒。

酒至半酣,

允曰:

“喚孩兒來。

”少頃,

二青衣引貂蟬豔妝而出。

布驚問何人。

允曰:

“小女貂蟬也。

允蒙將軍錯愛,

不異至親,

故令其與將軍相見。

”便命貂蟬與呂布把盞。

貂蟬送酒與布。

兩下眉來眼去。

允佯醉曰:

“孩兒央及將軍痛飲幾杯。

吾一家全靠着將軍哩。

”布請貂蟬坐,

貂蟬假意欲入。

允曰:

“將軍吾之至友,

孩兒便坐何妨。

”貂蟬便坐於允側。

呂布目不轉睛的看。

又飲數杯,

允指蟬謂布曰:

“吾欲將此女送與將軍爲妾,

還肯納否?

”布出席謝曰:

“若得如此,

布當效犬馬之報!

”允曰:

“早晚選一良辰,

送至府中。

”布欣喜無限,

頻以目視貂蟬。

貂蟬亦以秋波送情。

少頃席散,

允曰:

“本欲留將軍止宿,

恐太師見疑。

”布再三拜謝而去。

過了數日,

允在朝堂,

見了董卓,

趁呂布不在側,

伏地拜請曰:

“允欲屈太師車騎,

到草舍赴宴,

未審鈞意若何?

”卓曰:

“司徒見招,

即當趨赴。

”允拜謝歸家,

水陸畢陳,

於前廳正中設座,

錦繡鋪地,

內外各設幃幔。

次日晌午,

董卓來到。

允具朝服出迎,

再拜起居。

卓下車,

左右持戟甲士百餘,

簇擁入堂,

分列兩傍。

允於堂下再拜,

卓命扶上,

賜坐於側。

允曰:

“太師盛德巍巍,

伊、

周不能及也。

”卓大喜。

進酒作樂,

允極其致敬。

天晚酒酣,

允請卓入後堂。

卓叱退甲士。

允捧觴稱賀曰:

“允自幼頗習天文,

夜觀乾象,

漢家氣數已盡。

太師功德振於天下,

若舜之受堯,

禹之繼舜,

正合天心人意。

”卓曰:

“安敢望此!

”允曰:

“自古有道伐無道,

無德讓有德,

豈過分乎!

”卓笑曰:

“若果天命歸我,

司徒當爲元勳。

”允拜謝。

堂中點上畫燭,

止留女使進酒供食。

允曰:

“教坊之樂,

不足供奉;

偶有家伎,

敢使承應。

”卓曰:

“甚妙。

”允教放下簾櫳,

笙簧繚繞,

簇捧貂蟬舞於簾外。

有詞贊之曰:

“原是昭陽宮裏人,

驚鴻宛轉掌中身,

只疑飛過洞庭春。

按徹《梁州》蓮步穩,

好花風嫋一枝新,

畫堂香暖不勝春。

”又詩曰:

“紅牙催拍燕飛忙,

一片行雲到畫堂。

眉黛促成遊子恨,

臉容初斷故人腸。

榆錢不買千金笑,

柳帶何須百寶妝。

舞罷隔簾偷目送,

不知誰是楚襄王。

”舞罷,

卓命近前。

貂蟬轉入簾內,

深深再拜。

卓見貂蟬顏色美麗,

便問:

“此女何人?

”允曰:

“歌伎貂蟬也。

”卓曰:

“能唱否?

”允命貂蟬執檀板低謳一曲。

正是:

“一點櫻桃啓絳脣,

兩行碎玉噴陽春。

丁香舌吐衠鋼劍,

要斬奸邪亂國臣。

”卓稱賞不已。

允命貂蟬把盞。

卓擎杯問曰:

“青春幾何?

”貂蟬曰:

“賤妾年方二八。

”卓笑曰:

“真神仙中人也!

”允起曰:

“允欲將此女獻上太師,

未審肯容納否?

”卓曰:

“如此見惠,

何以報德?

”允曰:

“此女得侍太師,

其福不淺。

”卓再三稱謝。

允即命備氈車,

先將貂蟬送到相府。

卓亦起身告辭。

允親送董卓直到相府,

然後辭回。

乘馬而行,

不到半路,

只見兩行紅燈照道,

呂布騎馬執戟而來,

正與王允撞見,

便勒住馬,

一把揪住衣襟,

厲聲問曰:

“司徒既以貂蟬許我,

今又送與太師,

何相戲耶?

”允急止之曰:

“此非說話處,

且請到草舍去。

”布同允到家,

下馬入後堂。

敘禮畢,

允曰:

“將軍何故怪老夫?

”布曰:

“有人報我,

說你把氈車送貂蟬入相府,

是何意故?

”允曰:

“將軍原來不知!

昨日太師在朝堂中,

對老夫說:

‘我有一事,

明日要到你家。

’允因此準備小宴等候。

太師飲酒中間,

說:

‘我聞你有一女,

名喚貂蟬,

已許吾兒奉先。

我恐你言未準,

特來相求,

並請一見。

’老夫不敢有違,

隨引貂蟬出拜公公。

太師曰:

‘今日良辰,

吾即當取此女回去,

配與奉先。

’將軍試思:

太師親臨,

老夫焉敢推阻?

”布曰:

“司徒少罪。

布一時錯見,

來日自當負荊。

”允曰:

“小女頗有妝奩,

待過將軍府下,

便當送至。

”布謝去。

次日,

呂布在府中打聽,

絕不聞音耗。

徑入堂中,

尋問諸侍妾。

侍妾對曰:

“夜來太師與新人共寢,

至今未起。

”布大怒,

潛入卓臥房後窺探。

時貂蟬起於窗下梳頭,

忽見窗外池中照一人影,

極長大,

頭戴束髮冠;

偷眼視之,

正是呂布。

貂蟬故蹙雙眉,

做憂愁不樂之態,

復以香羅頻拭眼淚。

呂布窺視良久,

乃出;

少頃,

又入。

卓己坐於中堂,

見布來,

問曰:

“外面無事乎?

”布曰:

“無事。

”侍立卓側。

卓方食,

布偷目竊望,

見繡簾內一女子往來觀覷,

微露半面,

以目送情。

布知是貂蟬,

神魂飄蕩。

卓見布如此光景,

心中疑忌,

曰:

“奉先無事且退。

”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納貂蟬後,

爲色所迷,

月餘不出理事。

卓偶染小疾,

貂蟬衣不解帶,

曲意逢迎,

卓心愈喜。

呂布入內問安,

正值卓睡。

貂蟬於牀後探半身望布,

以手指心,

又以手指董卓,

揮淚不止。

布心如碎。

卓朦朧雙目,

見布注視牀後,

目不轉睛;

回身一看,

見貂蟬立於牀後。

卓大怒,

叱布曰:

“汝敢戲吾愛姬耶!

”喚左右逐出,

今後不許入堂。

呂布怒恨而歸,

路遇李儒,

告知其故。

儒急入見卓曰:

“太師欲取天下,

何故以小過見責溫侯?

倘彼心變,

大事去矣。

”卓曰:

“奈何?

”儒曰:

“來朝喚入,

賜以金帛,

好言慰之,

自然無事。

”卓依言。

次日,

使人喚布入堂,

慰之曰:

“吾前日病中,

心神恍惚,

誤言傷汝,

汝勿記心。

”隨賜金十斤,

錦二十匹。

布謝歸,

然身雖在卓左右,

心實繫念貂蟬。

卓疾既愈,

入朝議事。

布執戟相隨,

見卓與獻帝共談,

便乘間提戟出內門,

上馬徑投相府來;

繫馬府前,

提戟入後堂,

尋見貂蟬。

蟬曰:

“汝可去後園中鳳儀亭邊等我。

”布提戟徑往,

立於亭下曲欄之傍。

良久,

見貂蟬分花拂柳而來,

果然如月宮仙子,

——泣謂布曰:

“我雖非王司徒親女,

然待之如己出。

自見將軍,

許侍箕帚。

妾已生平願足。

誰想太師起不良之心,

將妾淫污,

妾恨不即死;

止因未與將軍一訣,

故且忍辱偷生。

今幸得見,

妾願畢矣!

此身已污,

不得復事英雄;

願死於君前,

以明妾志!

”言訖,

手攀曲欄,

望荷花池便跳。

呂布慌忙抱住,

泣曰:

“我知汝心久矣!

只恨不能共語!

”貂蟬手扯布曰:

“妾今生不能與君爲妻,

願相期於來世。

”布曰:

“我今生不能以汝爲妻,

非英雄也!

”蟬曰:

“妾度日如年,

願君憐而救之。

”布曰:

“我今偷空而來,

恐老賊見疑,

必當速去。

”蟬牽其衣曰:

“君如此懼怕老賊,

妾身無見天日之期矣!

”布立住曰:

“容我徐圖良策。

”語罷,

提戟欲去。

貂蟬曰:

“妾在深閨,

聞將軍之名,

如雷灌耳,

以爲當世一人而已;

誰想反受他人之制乎!

”言訖,

淚下如雨。

布羞慚滿面,

重複倚戟,

回身摟抱貂蟬,

用好言安慰。

兩個偎偎倚倚,

不忍相離。

卻說董卓在殿上,

回頭不見呂布,

心中懷疑,

連忙辭了獻帝,

登車回府;

見布馬繫於府前;

問門吏,

吏答曰:

“溫侯入後堂去了。

”卓叱退左右,

徑入後堂中,

尋覓不見;

喚貂蟬,

蟬亦不見。

急問侍妾,

侍妾曰:

“貂蟬在後園看花。

”卓尋入後園,

正見呂布和貂蟬在鳳儀亭下共語,

畫戟倚在一邊。

卓怒,

大喝一聲。

布見卓至,

大驚,

回身便走。

卓搶了畫戟,

挺着趕來。

呂布走得快,

卓肥胖趕不上,

擲戟刺布。

布打戟落地。

卓拾戟再趕,

布已走遠。

卓趕出園門,

一人飛奔前來,

與卓胸膛相撞,

卓倒於地。

正是:

沖天怒氣高千丈,

仆地肥軀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誰,

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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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

明1330—1400

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其它主要作品有小说:《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水浒全传》。《三国志通俗演义》(简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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