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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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
袁术曰:
“计将安出?
”大将曰:
“刘备军屯小沛,
虽然易取,
奈吕布虎踞徐州,
前次许他金帛粮马,
至今未与,
恐其助备;
今当令人送与粮食,
以结其心,
使其按兵不动,
则刘备可擒。
先擒刘备,
后图吕布,
徐州可得也。
”术喜,
便具粟二十万斛,
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
吕布甚喜,
重待韩胤。
胤回告袁术,
术遂遣纪灵为大将,
雷薄、
陈兰为副将,
统兵数万,
进攻小沛。
玄德闻知此信,
聚众商议。
张飞要出战。
孙乾曰:
“今小沛粮寡兵微,
如何抵敌?
可修书告急于吕布。
”张飞曰:
“那厮如何肯来!
”玄德曰:
“乾之言善。
”遂修书与吕布。
书略曰:
“伏自将军垂念,
令备于小沛容身,
实拜云天之德。
今袁术欲报私仇,
遣纪灵领兵到县,
亡在旦夕,
非将军莫能救。
望驱一旅之师,
以救倒悬之急,
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
与陈宫计议曰:
“前者袁术送粮致书,
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
今玄德又来求救。
吾想玄德屯军小沛,
未必遂能为我害;
若袁术并了玄德,
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
我不能安枕矣:
不若救玄德。
”遂点兵起程。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
已到沛县东南,
扎下营寨。
昼列旌旗,
遮映山川;
夜设火鼓,
震明天地。
玄德县中,
止有五千余人,
也只得勉强出县,
布阵安营。
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
西南上扎下营寨。
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
急令人致书于吕布,
责其无信。
布笑曰:
“我有一计,
使袁、
刘两家都不怨我。
”乃发使往纪灵、
刘备寨中,
请二人饮宴。
玄德闻布相请,
即便欲往。
关、
张曰:
“兄长不可去。
吕布必有异心。
”玄德曰:
“我待彼不薄,
彼必不害我。
”遂上马而行。
关、
张随往,
到吕布寨中,
入见。
布曰:
“吾今特解公之危。
异日得志,
不可相忘!
”玄德称谢。
布请玄德坐。
关、
张按剑立于背后。
人报纪灵到,
玄德大惊,
欲避之。
布曰:
“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
勿得生疑。
”玄德未知其意,
心下不安。
纪灵下马入寨,
却见玄德在帐上坐,
大惊,
抽身便回。
左右留之不住。
吕布向前一把扯回,
如提童稚。
灵曰:
“将军欲杀纪灵耶?
”布曰:
“非也。
”灵曰:
“莫非杀大耳儿乎?
”布曰:
“亦非也。
”灵曰:
“然则为何?
”布曰:
“玄德与布乃兄弟也,
今为将军所困,
故来救之。
”灵曰:
“若此则杀灵也?
”布曰:
“无有此理。
布平生不好斗,
惟好解斗。
吾今为两家解之。
”灵曰:
“请问解之之法?
”布曰:
“我有一法,
从天所决。
”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
二人各怀疑忌。
布乃居中坐,
使灵居左,
备居右,
且教设宴行酒。
酒行数巡,
布曰:
“你两家看我面上,
俱各罢兵。
”玄德无语。
灵曰:
“吾奉主公之命,
提十万之兵,
专捉刘备,
如何罢得?
”张飞大怒,
拔剑在手。
叱曰:
“吾虽兵少,
觑汝辈如儿戏耳!
你比百万黄巾如何?
你敢伤我哥哥!
”关公急止之曰:
“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
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
”吕布曰:
“我请你两家解斗,
须不教你厮杀!
”这边纪灵不忿,
那边张飞只要厮杀。
布大怒,
教左右:
“取我戟来,
布提画戟在手,
纪灵、
玄德尽皆失色。
布曰:
“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
尽在天命。
”令左右接过画戟,
去辕门外远远插定。
乃回顾纪灵、
玄德曰:
“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
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
你两家罢兵,
如射不中,
你各自回营,
安排厮杀。
有不从吾言者,
并力拒之。
”纪灵私忖:
“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
安能便中?
且落得应允。
待其不中,
那时凭我厮杀。
”便一口许诺。
玄德自无不允。
布都教坐,
再各饮一杯酒。
酒毕,
布教取弓箭来。
玄德暗祝曰:
“只愿他射得中便好!
”只见吕布挽起袍袖,
搭上箭,
扯满弓,
叫一声:
“着!
”正是:
弓开如秋月行天,
箭去似流星落地,
一箭正中画戟小枝。
帐上帐下将校,
齐声喝采。
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
曾向辕门独解危。
落日果然欺后羿,
号猿直欲胜由基。
虎筋弦响弓开处,
雕羽翎飞箭到时。
豹子尾摇穿画戟,
雄兵十万脱征衣。
”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
呵呵大笑,
掷弓于地,
执纪灵、
玄德之手曰:
“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
”喝教军士:
“斟酒来!
”各饮一大觥。
”玄德暗称惭愧。
纪灵默然半晌,
告布曰:
“将军之言,
不敢不听;
奈纪灵回去,
主人如何肯信?
”布曰:
“吾自作书复之便了。
”酒又数巡,
纪灵求书先回。
布谓玄德曰:
“非我则公危矣。
玄德拜谢,
与关、
张回。
次日,
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
吕布归徐州。
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
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
呈上书信。
袁术大怒曰:
“吕布受吾许多粮米,
反以此儿戏之事,
偏护刘备。
吾当自提重兵,
亲征刘备,
兼讨吕布!
”纪灵曰:
“主公不可造次。
吕布勇力过人,
兼有徐州之地;
若布与备首尾相连,
不易图也。
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
年已及笄。
主公有一子,
可令人求亲于布,
布若嫁女于主公,
必杀刘备:
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
”袁术从之,
即日遣韩胤为媒,
赍礼物往徐州求亲。
胤到徐州见布,
称说:
“主公仰慕将军,
欲求令爱为儿妇,
永结秦晋之好。
”布入谋于妻严氏。
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
先娶严氏为正妻,
后娶貂蝉为妾;
及居小沛时,
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
曹氏先亡无出,
貂蝉亦无所出,
惟严氏生一女,
布最钟爱。
当下严氏对布曰:
“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
兵多粮广,
早晚将为天子。
若成大事,
则吾女有后妃之望。
只不知他有几子?
”布曰:
“止有一子。
”妻曰:
“既如此,
即当许之。
纵不为皇后,
吾徐州亦无忧矣。
”布意遂决,
厚款韩胤,
许了亲事。
韩胤回报袁术。
术即备聘礼,
仍令韩胤送至徐州。
吕布受了、
设席相待,
留于馆驿安歇。
次日,
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
讲礼毕,
坐定。
宫乃叱退左右,
对胤曰:
“谁献此计,
教袁公与奉先联姻?
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
”胤失惊,
起谢曰:
“乞公台勿泄!
”宫曰:
“吾自不泄,
只恐其事若迟,
必被他人识破,
事将中变。
”胤曰:
“然则奈何?
”愿公教之。
”宫曰:
“吾见奉先,
使其即日送女就亲,
何如?
”胤大喜,
称谢曰:
“若如此,
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
”宫遂辞别韩胤。
入见吕布曰:
“闻公女许嫁袁公路,
甚善。
但不知于何日结亲?
”布曰:
“尚容徐议。
”宫曰:
“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
各有定例:
天子一年,
诸侯半年,
大夫一季,
庶民一月。
”布曰:
“袁公路天赐国宝,
早晚当为帝,
今从天子例,
可乎?
”宫曰:
“不可。
”布曰:
“然则仍从诸侯例?
”宫曰:
“亦不可。
”布曰:
“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
”宫曰:
“亦不可。
”布笑曰:
“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
”宫曰:
“非也”。
布曰:
“然则公意欲如何?
”宫曰:
“方今天下诸侯,
互相争雄;
今公与袁公路结亲,
诸侯保无有嫉妒者乎?
”若复远择吉期,
或竟乘我良辰,
伏兵半路以夺之,
如之奈何?
为今之计:
不许便休;
既已许之。
当趁诸侯未知之时,
即便送女到寿春,
另居别馆,
然后择吉成亲,
万无一失也。
”布喜曰:
“公台之言甚当。
”遂入告严氏。
连夜具办妆奁,
收拾宝马香车,
令宋宪、
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
鼓乐喧天,
送出城外。
时陈元龙之父陈珪,
养老在家,
闻鼓乐之声,
遂问左右。
左右告以故。
珪曰:
“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
玄德危矣。
”遂扶病来见吕布。
布曰:
“大夫何来?
”珪曰:
“闻将军死至,
特来吊丧。
”布惊曰:
“何出此言?
”珪曰:
“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
欲杀刘玄德,
而公以射戟解之;
今忽来求亲,
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
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
小沛亡,
徐州危矣。
且彼或来借粮,
或来借兵:
公若应之,
是疲于奔命,
而又结怨于人;
若其不允,
是弃亲而启兵端也。
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
是造反也。
彼若造反,
则公乃反贼亲属矣,
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
”布大惊曰:
“陈宫误我!
”急命张辽引兵,
追赶至三十里之外,
将女抢归;
连韩胤都拿回监禁,
不放归去。
却令人回复袁术,
只说女儿妆奁未备,
俟备毕便自送来。
陈珪又说吕布,
使解韩胤赴许都。
布犹豫未决。
忽人报:
“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
不知何意。
”布曰:
“此为将者本分事,
何足为怪。
”正话间,
宋宪、
魏续至,
告布曰:
“我二人奉明公之命,
往山东买马,
买得好马三百余匹;
回至沛县界首,
被强寇劫去一半。
打听得是刘备之弟张飞,
诈妆出贼,
抢劫马匹去了。
”吕布听了大怒,
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斗张飞。
玄德闻知大惊,
慌忙领兵出迎。
两阵圆处,
玄德出马曰:
“兄长何故领兵到此?
”布指骂曰:
“我辕门射戟,
救你大难,
你何故夺我马匹?
”玄德曰:
“备因缺马,
令人四下收买,
安敢夺兄马匹。
”布曰:
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
尚自抵赖!
”张飞挺枪出马曰:
“是我夺了你好马!
你今待怎么?
”布骂曰:
“环眼贼!
你累次渺视我!
”飞曰:
“我夺你马你便恼,
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
”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
飞亦挺枪来迎。
两个酣战一百余合,
未见胜负。
玄德恐有疏失,
急鸣金收军入城。
吕布分军四面围定。
玄德唤张飞责之曰:
“都是你夺他马匹,
惹起事端!
如今马匹在何处?
”飞曰:
“都寄在各寺院内。
”玄德随令人出城,
至吕布营中,
说情愿送还马匹,
两相罢兵。
布欲从之。
陈宫曰:
“今不杀刘备,
久后必为所害。
”布听之,
不从所请,
攻城愈急。
玄德与糜竺、
孙乾商议。
孙乾曰:
“曹操所恨者,
吕布也。
不若弃城走许都,
投奔曹操,
借军破布,
此为上策。
”玄德曰:
“谁可当先破围而出?
”飞曰:
“小弟情愿死战!
”玄德令飞在前,
云长在后;
自居于中,
保护老小。
当夜三更,
乘着月明,
出北门而走。
正遇宋宪、
魏续,
被翼德一阵杀退,
得出重围。
后面张辽赶来,
关公敌住。
吕布见玄德去了,
也不来赶,
随即入城安民,
令高顺守小沛,
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
到城外下寨,
先使孙乾来见曹操,
言被吕布追逼。
特来相投。
操曰:
“玄德与吾,
兄弟也。
”便请入城相见。
次日,
玄德留关、
张在城外,
自带孙乾、
糜竺入见操。
操待以上宾之礼。
玄德备诉吕布之事,
操曰:
“布乃无义之辈,
吾与贤弟并力诛之。
”玄德称谢。
操设宴相待,
至晚送出。
荀彧入见曰:
“刘备,
英雄也。
今不早图,
后必为患。
”操不答。
彧出,
郭嘉入。
操曰:
“荀彧劝我杀玄德,
当如何?
”嘉曰:
“不可。
主公兴义兵,
为百姓除暴,
惟仗信义以招俊杰,
犹惧其不来也;
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
以困穷而来投,
若杀之,
是害贤也。
天下智谋之士,
闻而自疑,
将裹足不前,
主公谁与定天下乎?
夫除一人之患,
以阻四海之望:
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操大喜曰:
“君言正合吾心。
”次日,
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
程昱谏曰:
“刘备终不为人之下,
不如早图之。
”操曰:
“方今正用英雄之时,
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
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
”遂不听昱言,
以兵三千、
粮万斛送与玄德,
使往豫州到任。
进兵屯小沛,
招集原散之兵,
攻吕布。
玄德至豫州,
令人约会曹操。
操正欲起兵,
自往征吕布,
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
为流矢所中而死;
济侄张绣统其众,
用贾诩为谋士,
结连刘表,
屯兵宛城,
欲兴兵犯阙夺驾。
操大怒,
欲兴兵讨之,
又恐吕布来侵许都,
乃问计于荀彧。
彧曰:
“此易事耳。
吕布无谋之辈,
见利必喜;
明公可遣使往徐州,
加官赐赏,
令与玄德解和。
布喜,
则不思远图矣。
”操曰:
“善。
”遂差奉军都尉王则,
赍官诰并和解书,
往徐州去讫。
一面起兵十五万,
亲讨张绣。
分军三路而行,
以夏侯惇为先锋。
军马至淯水下寨。
贾诩劝张绣曰:
“操兵势大,
不可与敌,
不如举众投降。
”张绣从之,
使贾诩至操寨通款。
操见诩应对如流,
甚爱之,
效用为谋士。
诩曰:
“某昔从李傕,
得罪天下;
今从张绣,
言听计从,
不忍弃之。
”乃辞去。
次日引绣来见操,
操待之甚厚。
引兵入宛城屯扎,
余军分屯城外,
寨栅联络十余里。
一住数日,
绣每日设宴请操。
一日操醉,
退入寝所,
私问左右曰:
“此城中有妓女否?
”操之兄子曹安民,
知操意,
乃密对曰:
“昨晚小侄窥见馆舍之侧,
有一妇人,
生得十分美丽,
问之,
即绣叔张济之妻也。
”操闻言,
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
须臾,
取到军中。
操见之,
果然美丽。
问其姓,
妇答曰:
“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
”操曰:
“夫人识吾否?
”邹氏曰:
“久闻丞相威名,
今夕幸得瞻拜。
”操曰:
“吾为夫人故,
特纳张绣之降;
不然灭族矣。
”邹氏拜曰:
“实感再生之恩。
”操曰:
“今日得见夫人,
乃天幸也。
今宵愿同枕席,
随吾还都,
安享富贵,
何如?
”邹氏拜谢。
是夜,
共宿于帐中。
邹氏曰:
“久住城中,
绣必生疑,
亦恐外人议论。
”操曰:
“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
”次日,
移于城外安歇,
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
他人非奉呼唤,
不许辄入。
因此,
内外不通。
操每日与邹氏取乐,
不想归期。
张绣家人密报绣。
绣怒曰:
“操贼辱我太甚!
”便请贾诩商议。
诩曰:
“此事不可泄漏。
来日等操出帐议事,
如此如此。
”次日,
操坐帐中,
张绣入告曰:
“新降兵多有逃亡者,
乞移屯中军。
”操许之。
绣乃移屯其军。
分为四寨,
刻期举事。
因畏典韦勇猛,
急切难近,
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
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
日行七百里,
亦异人也。
当下献计于绣曰:
“典韦之可畏者,
双铁戟耳。
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
使尽醉而归。
那时某便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
偷入帐房,
先盗其戟,
此人不足畏矣。
”绣甚喜,
预先准备弓箭、
甲兵,
告示各寨。
至期,
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
殷勤待酒。
至晚醉归,
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
直入大寨。
是夜曹操于帐中与邹氏饮酒,
忽听帐外人言马嘶。
操使人观之。
回报是张绣军夜巡,
操乃不疑。
时近二更,
忽闻寨内呐喊,
报说草车上火起。
操曰:
“军人失火,
勿得惊动。
”须臾,
四下里火起。
操始着忙,
急唤典韦。
韦方醉卧,
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
便跳起身来,
却寻不见了双戟。
时敌兵已到辕门,
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
只见门首无数军马,
各挺长枪,
抢入寨来。
韦奋力向前,
砍死二十余人。
马军方退,
步军又到,
两边枪如苇列。
韦身无片甲,
上下被数十枪,
兀自死战。
刀砍缺不堪用,
韦即弃刀,
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
击死者八九人,
群贼不敢近,
只远远以箭射之,
箭如骤雨。
韦犹死拒寨门。
怎奈寨后贼军已入,
韦背上又中一枪,
乃大叫数声,
血流满地而死。
死了半晌,
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
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
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
只有曹安民步随。
操右臂中了一箭,
马亦中了三箭。
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
熬得痛,
走得快。
刚刚走到淯水河边,
贼兵追至,
安民被砍为肉泥。
操急骤马冲波过河,
才上得岸,
贼兵一箭射来,
正中马眼,
那马扑地倒了。
操长子曹昂,
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
操上马急奔。
曹昂却被乱箭射死。
操乃走脱。
路逢诸将,
收集残兵。
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
乘势下乡,
劫掠民家,
平虏校尉于禁,
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
安抚乡民。
青州兵走回,
迎操泣拜于地,
言于禁造反,
赶杀青州军马。
操大惊。
须臾,
夏侯惇、
许褚、
李典;
乐进都到。
操言于禁造反,
可整兵迎之,
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
乃引军射住阵角,
凿堑安营。
或告之曰:
“青州军言将军造反,
今丞相已到,
何不分辩,
乃先立营寨耶?
”于禁曰:
“今贼追兵在后,
不时即至;
若不先准备,
何以拒敌?
分辩小事,
退敌大事。
”
安营方毕,
张绣军两路杀至。
于禁身先出寨迎敌。
绣急退兵。
左右诸将,
见于禁向前,
各引兵击之,
绣军大败,
追杀百余里。
绣势穷力孤,
引败兵投刘表去了。
曹操收军点将,
于禁入见,
备言青州之兵,
肆行劫掠,
大失民望,
某故杀之。
操曰:
“不告我,
先下寨,
何也?
”禁以前言对。
操曰:
“将军在匆忙之中,
能整兵坚垒,
任谤任劳,
使反败为胜,
虽古之名将,
何以加兹!
”乃赐以金器一副,
封益寿亭侯;
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
又设祭祭典韦,
操亲自哭而奠之,
顾谓诸将曰:
“吾折长子、
爱侄,
俱无深痛;
独号泣典韦也!
”众皆感叹,
次日下令班师。
不说曹操还兵许都。
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
布迎接入府,
开读诏书:
封布为平东将军,
特赐印绶。
又出操私书,
王则在吕布面前极道曹公相敬之意。
布大喜。
忽报袁术遣人至,
布唤入问之。
使言:
“袁公早晚即皇帝位,
立东宫,
催取皇妃早到淮南。
”布大怒曰:
“反贼焉敢如此!
”遂杀来使,
将韩胤用枷钉了,
遣陈登赍谢表,
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
且答书于操,
欲求实授徐州牧。
操知布绝婚袁术,
大喜,
遂斩韩胤于市曹。
陈登密谏操曰:
“吕布,
豺狼也,
勇而无谋,
轻于去就,
宜早图之。
”操曰:
“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
诚难久养。
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
公当与吾谋之。
”登曰:
“丞相若有举动,
某当为内应。
”操喜,
表赠陈珪秩中二千石,
登为广陵太守。
登辞回,
操执登手曰:
“东方之事,
便以相付。
”登点头允诺。
回徐州见吕布,
布问之,
登言:
“父赠禄,
某为太守。
”布大怒曰:
“汝不为吾求徐州牧,
而乃自求爵禄!
汝父教我协同曹公,
绝婚公路,
今吾所求,
终无一获;
而汝父子俱各显贵,
吾为汝父子所卖耳!
”遂拔剑欲斩之。
登大笑曰:
“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
”布曰:
“吾何不明?
”登曰:
“吾见曹公,
言养将军譬如养虎,
当饱其肉,
不饱则将噬人。
曹公笑曰:
“不如卿言。
吾待温侯,
如养鹰耳:
狐兔未息,
不敢先饱,
饥则为用,
饱则扬去。
某问谁为狐兔,
曹公曰:
“淮南袁术;
江东孙策、
冀州袁绍、
荆襄刘表、
益州刘璋、
汉中张鲁,
皆狐兔也。
布掷剑笑曰:
“曹公知我也!
”正说话间,
忽报袁术军取徐州。
吕布闻言失惊。
正是:
秦晋未谐吴越斗,
婚姻惹出甲兵来。
毕竟后事如何,
且听下文分解。
繁體
卻說楊大將獻計欲攻劉備。
袁術曰:
“計將安出?
”大將曰:
“劉備軍屯小沛,
雖然易取,
奈呂布虎踞徐州,
前次許他金帛糧馬,
至今未與,
恐其助備;
今當令人送與糧食,
以結其心,
使其按兵不動,
則劉備可擒。
先擒劉備,
後圖呂布,
徐州可得也。
”術喜,
便具粟二十萬斛,
令韓胤齎密書往見呂布。
呂布甚喜,
重待韓胤。
胤回告袁術,
術遂遣紀靈爲大將,
雷薄、
陳蘭爲副將,
統兵數萬,
進攻小沛。
玄德聞知此信,
聚衆商議。
張飛要出戰。
孫乾曰:
“今小沛糧寡兵微,
如何抵敵?
可修書告急於呂布。
”張飛曰:
“那廝如何肯來!
”玄德曰:
“乾之言善。
”遂修書與呂布。
書略曰:
“伏自將軍垂念,
令備於小沛容身,
實拜雲天之德。
今袁術欲報私仇,
遣紀靈領兵到縣,
亡在旦夕,
非將軍莫能救。
望驅一旅之師,
以救倒懸之急,
不勝幸甚!
”呂布看了書,
與陳宮計議曰:
“前者袁術送糧致書,
蓋欲使我不救玄德也。
今玄德又來求救。
吾想玄德屯軍小沛,
未必遂能爲我害;
若袁術並了玄德,
則北連泰山諸將以圖我,
我不能安枕矣:
不若救玄德。
”遂點兵起程。
卻說紀靈起兵長驅大進,
已到沛縣東南,
紥下營寨。
晝列旌旗,
遮映山川;
夜設火鼓,
震明天地。
玄德縣中,
止有五千餘人,
也只得勉強出縣,
佈陣安營。
忽報呂布引兵離縣一里、
西南上紥下營寨。
紀靈知呂布領兵來救劉備,
急令人致書於呂布,
責其無信。
布笑曰:
“我有一計,
使袁、
劉兩家都不怨我。
”乃發使往紀靈、
劉備寨中,
請二人飲宴。
玄德聞布相請,
即便欲往。
關、
張曰:
“兄長不可去。
呂布必有異心。
”玄德曰:
“我待彼不薄,
彼必不害我。
”遂上馬而行。
關、
張隨往,
到呂布寨中,
入見。
布曰:
“吾今特解公之危。
異日得志,
不可相忘!
”玄德稱謝。
布請玄德坐。
關、
張按劍立於背後。
人報紀靈到,
玄德大驚,
欲避之。
布曰:
“吾特請你二人來會議,
勿得生疑。
”玄德未知其意,
心下不安。
紀靈下馬入寨,
卻見玄德在帳上坐,
大驚,
抽身便回。
左右留之不住。
呂布向前一把扯回,
如提童稚。
靈曰:
“將軍欲殺紀靈耶?
”布曰:
“非也。
”靈曰:
“莫非殺大耳兒乎?
”布曰:
“亦非也。
”靈曰:
“然則爲何?
”布曰:
“玄德與布乃兄弟也,
今爲將軍所困,
故來救之。
”靈曰:
“若此則殺靈也?
”布曰:
“無有此理。
布平生不好鬥,
惟好解鬥。
吾今爲兩家解之。
”靈曰:
“請問解之之法?
”布曰:
“我有一法,
從天所決。
”乃拉靈入帳與玄德相見。
二人各懷疑忌。
布乃居中坐,
使靈居左,
備居右,
且教設宴行酒。
酒行數巡,
布曰:
“你兩家看我面上,
俱各罷兵。
”玄德無語。
靈曰:
“吾奉主公之命,
提十萬之兵,
專捉劉備,
如何罷得?
”張飛大怒,
拔劍在手。
叱曰:
“吾雖兵少,
覷汝輩如兒戲耳!
你比百萬黃巾如何?
你敢傷我哥哥!
”關公急止之曰:
“且看呂將軍如何主意,
那時各回營寨廝殺未遲。
”呂布曰:
“我請你兩家解鬥,
須不教你廝殺!
”這邊紀靈不忿,
那邊張飛只要廝殺。
布大怒,
教左右:
“取我戟來,
布提畫戟在手,
紀靈、
玄德盡皆失色。
布曰:
“我勸你兩家不要廝殺,
盡在天命。
”令左右接過畫戟,
去轅門外遠遠插定。
乃回顧紀靈、
玄德曰:
“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
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
你兩家罷兵,
如射不中,
你各自回營,
安排廝殺。
有不從吾言者,
併力拒之。
”紀靈私忖:
“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
安能便中?
且落得應允。
待其不中,
那時憑我廝殺。
”便一口許諾。
玄德自無不允。
布都教坐,
再各飲一杯酒。
酒畢,
佈教取弓箭來。
玄德暗祝曰:
“只願他射得中便好!
”只見呂布挽起袍袖,
搭上箭,
扯滿弓,
叫一聲:
“着!
”正是:
弓開如秋月行天,
箭去似流星落地,
一箭正中畫戟小枝。
帳上帳下將校,
齊聲喝采。
後人有詩讚之曰:
“溫侯神射世間稀,
曾向轅門獨解危。
落日果然欺后羿,
號猿直欲勝由基。
虎筋弦響弓開處,
雕羽翎飛箭到時。
豹子尾搖穿畫戟,
雄兵十萬脫征衣。
”
當下呂布射中畫戟小枝,
呵呵大笑,
擲弓於地,
執紀靈、
玄德之手曰:
“此天令你兩家罷兵也!
”喝教軍士:
“斟酒來!
”各飲一大觥。
”玄德暗稱慚愧。
紀靈默然半晌,
告布曰:
“將軍之言,
不敢不聽;
奈紀靈回去,
主人如何肯信?
”布曰:
“吾自作書復之便了。
”酒又數巡,
紀靈求書先回。
布謂玄德曰:
“非我則公危矣。
玄德拜謝,
與關、
張回。
次日,
三處軍馬都散。
不說玄德入小沛,
呂布歸徐州。
卻說紀靈回淮南見袁術,
說呂布轅門射戟解和之事,
呈上書信。
袁術大怒曰:
“呂布受吾許多糧米,
反以此兒戲之事,
偏護劉備。
吾當自提重兵,
親征劉備,
兼討呂布!
”紀靈曰:
“主公不可造次。
呂布勇力過人,
兼有徐州之地;
若布與備首尾相連,
不易圖也。
靈聞布妻嚴氏有一女,
年已及笄。
主公有一子,
可令人求親於布,
布若嫁女於主公,
必殺劉備:
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
”袁術從之,
即日遣韓胤爲媒,
齎禮物往徐州求親。
胤到徐州見布,
稱說:
“主公仰慕將軍,
欲求令愛爲兒婦,
永結秦晉之好。
”布入謀於妻嚴氏。
原來呂布有二妻一妾:
先娶嚴氏爲正妻,
後娶貂蟬爲妾;
及居小沛時,
又娶曹豹之女爲次妻。
曹氏先亡無出,
貂蟬亦無所出,
惟嚴氏生一女,
布最鍾愛。
當下嚴氏對布曰:
“吾聞袁公路久鎮淮南,
兵多糧廣,
早晚將爲天子。
若成大事,
則吾女有後妃之望。
只不知他有几子?
”布曰:
“止有一子。
”妻曰:
“既如此,
即當許之。
縱不爲皇后,
吾徐州亦無憂矣。
”布意遂決,
厚款韓胤,
許了親事。
韓胤回報袁術。
術即備聘禮,
仍令韓胤送至徐州。
呂布受了、
設席相待,
留於館驛安歇。
次日,
陳宮竟往館驛內拜望韓胤。
講禮畢,
坐定。
宮乃叱退左右,
對胤曰:
“誰獻此計,
教袁公與奉先聯姻?
意在取劉玄德之頭乎?
”胤失驚,
起謝曰:
“乞公臺勿泄!
”宮曰:
“吾自不泄,
只恐其事若遲,
必被他人識破,
事將中變。
”胤曰:
“然則奈何?
”願公教之。
”宮曰:
“吾見奉先,
使其即日送女就親,
何如?
”胤大喜,
稱謝曰:
“若如此,
袁公感佩明德不淺矣!
”宮遂辭別韓胤。
入見呂布曰:
“聞公女許嫁袁公路,
甚善。
但不知於何日結親?
”布曰:
“尚容徐議。
”宮曰:
“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
各有定例:
天子一年,
諸侯半年,
大夫一季,
庶民一月。
”布曰:
“袁公路天賜國寶,
早晚當爲帝,
今從天子例,
可乎?
”宮曰:
“不可。
”布曰:
“然則仍從諸侯例?
”宮曰:
“亦不可。
”布曰:
“然則將從卿大夫例矣?
”宮曰:
“亦不可。
”布笑曰:
“公豈欲吾依庶民例耶?
”宮曰:
“非也”。
布曰:
“然則公意欲如何?
”宮曰:
“方今天下諸侯,
互相爭雄;
今公與袁公路結親,
諸侯保無有嫉妒者乎?
”若復遠擇吉期,
或竟乘我良辰,
伏兵半路以奪之,
如之奈何?
爲今之計:
不許便休;
既已許之。
當趁諸侯未知之時,
即便送女到壽春,
另居別館,
然後擇吉成親,
萬無一失也。
”布喜曰:
“公臺之言甚當。
”遂入告嚴氏。
連夜具辦妝奩,
收拾寶馬香車,
令宋憲、
魏續一同韓胤送女前去。
鼓樂喧天,
送出城外。
時陳元龍之父陳珪,
養老在家,
聞鼓樂之聲,
遂問左右。
左右告以故。
珪曰:
“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
玄德危矣。
”遂扶病來見呂布。
布曰:
“大夫何來?
”珪曰:
“聞將軍死至,
特來弔喪。
”布驚曰:
“何出此言?
”珪曰:
“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
欲殺劉玄德,
而公以射戟解之;
今忽來求親,
其意蓋欲以公女爲質,
隨後就來攻玄德而取小沛。
小沛亡,
徐州危矣。
且彼或來借糧,
或來借兵:
公若應之,
是疲於奔命,
而又結怨於人;
若其不允,
是棄親而啓兵端也。
況聞袁術有稱帝之意,
是造反也。
彼若造反,
則公乃反賊親屬矣,
得無爲天下所不容乎?
”布大驚曰:
“陳宮誤我!
”急命張遼引兵,
追趕至三十里之外,
將女搶歸;
連韓胤都拿回監禁,
不放歸去。
卻令人回覆袁術,
只說女兒妝奩未備,
俟備畢便自送來。
陳珪又說呂布,
使解韓胤赴許都。
布猶豫未決。
忽人報:
“玄德在小沛招軍買馬,
不知何意。
”布曰:
“此爲將者本分事,
何足爲怪。
”正話間,
宋憲、
魏續至,
告布曰:
“我二人奉明公之命,
往山東買馬,
買得好馬三百餘匹;
回至沛縣界首,
被強寇劫去一半。
打聽得是劉備之弟張飛,
詐妝出賊,
搶劫馬匹去了。
”呂布聽了大怒,
隨即點兵往小沛來鬥張飛。
玄德聞知大驚,
慌忙領兵出迎。
兩陣圓處,
玄德出馬曰:
“兄長何故領兵到此?
”布指罵曰:
“我轅門射戟,
救你大難,
你何故奪我馬匹?
”玄德曰:
“備因缺馬,
令人四下收買,
安敢奪兄馬匹。
”布曰:
你便使張飛奪了我好馬一百五十匹,
尚自抵賴!
”張飛挺槍出馬曰:
“是我奪了你好馬!
你今待怎麼?
”布罵曰:
“環眼賊!
你累次渺視我!
”飛曰:
“我奪你馬你便惱,
你奪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說了!
”布挺戟出馬來戰張飛,
飛亦挺槍來迎。
兩個酣戰一百餘合,
未見勝負。
玄德恐有疏失,
急鳴金收軍入城。
呂布分軍四面圍定。
玄德喚張飛責之曰:
“都是你奪他馬匹,
惹起事端!
如今馬匹在何處?
”飛曰:
“都寄在各寺院內。
”玄德隨令人出城,
至呂布營中,
說情願送還馬匹,
兩相罷兵。
布欲從之。
陳宮曰:
“今不殺劉備,
久後必爲所害。
”布聽之,
不從所請,
攻城愈急。
玄德與糜竺、
孫乾商議。
孫乾曰:
“曹操所恨者,
呂布也。
不若棄城走許都,
投奔曹操,
借軍破布,
此爲上策。
”玄德曰:
“誰可當先破圍而出?
”飛曰:
“小弟情願死戰!
”玄德令飛在前,
雲長在後;
自居於中,
保護老小。
當夜三更,
乘着月明,
出北門而走。
正遇宋憲、
魏續,
被翼德一陣殺退,
得出重圍。
後面張遼趕來,
關公敵住。
呂布見玄德去了,
也不來趕,
隨即入城安民,
令高順守小沛,
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卻說玄德前奔許都,
到城外下寨,
先使孫乾來見曹操,
言被呂布追逼。
特來相投。
操曰:
“玄德與吾,
兄弟也。
”便請入城相見。
次日,
玄德留關、
張在城外,
自帶孫乾、
糜竺入見操。
操待以上賓之禮。
玄德備訴呂布之事,
操曰:
“布乃無義之輩,
吾與賢弟併力誅之。
”玄德稱謝。
操設宴相待,
至晚送出。
荀彧入見曰:
“劉備,
英雄也。
今不早圖,
後必爲患。
”操不答。
彧出,
郭嘉入。
操曰:
“荀彧勸我殺玄德,
當如何?
”嘉曰:
“不可。
主公興義兵,
爲百姓除暴,
惟仗信義以招俊傑,
猶懼其不來也;
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
以困窮而來投,
若殺之,
是害賢也。
天下智謀之士,
聞而自疑,
將裹足不前,
主公誰與定天下乎?
夫除一人之患,
以阻四海之望:
安危之機不可不察。
”操大喜曰:
“君言正合吾心。
”次日,
即表薦劉備領豫州牧。
程昱諫曰:
“劉備終不爲人之下,
不如早圖之。
”操曰:
“方今正用英雄之時,
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
此郭奉孝與吾有同見也。
”遂不聽昱言,
以兵三千、
糧萬斛送與玄德,
使往豫州到任。
進兵屯小沛,
招集原散之兵,
攻呂布。
玄德至豫州,
令人約會曹操。
操正欲起兵,
自往徵呂布,
忽流星馬報說張濟自關中引兵攻南陽,
爲流矢所中而死;
濟侄張繡統其衆,
用賈詡爲謀士,
結連劉表,
屯兵宛城,
欲興兵犯闕奪駕。
操大怒,
欲興兵討之,
又恐呂布來侵許都,
乃問計於荀彧。
彧曰:
“此易事耳。
呂布無謀之輩,
見利必喜;
明公可遣使往徐州,
加官賜賞,
令與玄德解和。
布喜,
則不思遠圖矣。
”操曰:
“善。
”遂差奉軍都尉王則,
齎官誥並和解書,
往徐州去訖。
一面起兵十五萬,
親討張繡。
分軍三路而行,
以夏侯惇爲先鋒。
軍馬至淯水下寨。
賈詡勸張繡曰:
“操兵勢大,
不可與敵,
不如舉衆投降。
”張繡從之,
使賈詡至操寨通款。
操見詡應對如流,
甚愛之,
效用爲謀士。
詡曰:
“某昔從李傕,
得罪天下;
今從張繡,
言聽計從,
不忍棄之。
”乃辭去。
次日引繡來見操,
操待之甚厚。
引兵入宛城屯紥,
餘軍分屯城外,
寨柵聯絡十餘里。
一住數日,
繡每日設宴請操。
一日操醉,
退入寢所,
私問左右曰:
“此城中有妓女否?
”操之兄子曹安民,
知操意,
乃密對曰:
“昨晚小侄窺見館舍之側,
有一婦人,
生得十分美麗,
問之,
即繡叔張濟之妻也。
”操聞言,
便令安民領五十甲兵往取之。
須臾,
取到軍中。
操見之,
果然美麗。
問其姓,
婦答曰:
“妾乃張濟之妻鄒氏也。
”操曰:
“夫人識吾否?
”鄒氏曰:
“久聞丞相威名,
今夕幸得瞻拜。
”操曰:
“吾爲夫人故,
特納張繡之降;
不然滅族矣。
”鄒氏拜曰:
“實感再生之恩。
”操曰:
“今日得見夫人,
乃天幸也。
今宵願同枕蓆,
隨吾還都,
安享富貴,
何如?
”鄒氏拜謝。
是夜,
共宿於帳中。
鄒氏曰:
“久住城中,
繡必生疑,
亦恐外人議論。
”操曰:
“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
”次日,
移於城外安歇,
喚典韋就中軍帳房外宿衛。
他人非奉呼喚,
不許輒入。
因此,
內外不通。
操每日與鄒氏取樂,
不想歸期。
張繡家人密報繡。
繡怒曰:
“操賊辱我太甚!
”便請賈詡商議。
詡曰:
“此事不可泄漏。
來日等操出帳議事,
如此如此。
”次日,
操坐帳中,
張繡入告曰:
“新降兵多有逃亡者,
乞移屯中軍。
”操許之。
繡乃移屯其軍。
分爲四寨,
刻期舉事。
因畏典韋勇猛,
急切難近,
乃與偏將胡車兒商議。
那胡車兒力能負五百斤,
日行七百里,
亦異人也。
當下獻計於繡曰:
“典韋之可畏者,
雙鐵戟耳。
主公明日可請他來吃酒,
使盡醉而歸。
那時某便混入他跟來軍士數內,
偷入帳房,
先盜其戟,
此人不足畏矣。
”繡甚喜,
預先準備弓箭、
甲兵,
告示各寨。
至期,
令賈詡致意請典韋到寨,
殷勤待酒。
至晚醉歸,
胡車兒雜在衆人隊裏,
直入大寨。
是夜曹操於帳中與鄒氏飲酒,
忽聽帳外人言馬嘶。
操使人觀之。
回報是張繡軍夜巡,
操乃不疑。
時近二更,
忽聞寨內吶喊,
報說草車上火起。
操曰:
“軍人失火,
勿得驚動。
”須臾,
四下裏火起。
操始着忙,
急喚典韋。
韋方醉臥,
睡夢中聽得金鼓喊殺之聲,
便跳起身來,
卻尋不見了雙戟。
時敵兵已到轅門,
韋急掣步卒腰刀在手。
只見門首無數軍馬,
各挺長槍,
搶入寨來。
韋奮力向前,
砍死二十餘人。
馬軍方退,
步軍又到,
兩邊槍如葦列。
韋身無片甲,
上下被數十槍,
兀自死戰。
刀砍缺不堪用,
韋即棄刀,
雙手提着兩個軍人迎敵,
擊死者八九人,
羣賊不敢近,
只遠遠以箭射之,
箭如驟雨。
韋猶死拒寨門。
怎奈寨後賊軍已入,
韋背上又中一槍,
乃大叫數聲,
血流滿地而死。
死了半晌,
還無一人敢從前門而入者。
卻說曹操賴典韋當住寨門,
乃得從寨後上馬逃奔,
只有曹安民步隨。
操右臂中了一箭,
馬亦中了三箭。
虧得那馬是大宛良馬,
熬得痛,
走得快。
剛剛走到淯水河邊,
賊兵追至,
安民被砍爲肉泥。
操急驟馬衝波過河,
才上得岸,
賊兵一箭射來,
正中馬眼,
那馬撲地倒了。
操長子曹昂,
即以己所乘之馬奉操。
操上馬急奔。
曹昂卻被亂箭射死。
操乃走脫。
路逢諸將,
收集殘兵。
時夏侯惇所領青州之兵,
乘勢下鄉,
劫掠民家,
平虜校尉于禁,
即將本部軍於路剿殺,
安撫鄉民。
青州兵走回,
迎操泣拜於地,
言于禁造反,
趕殺青州軍馬。
操大驚。
須臾,
夏侯惇、
許褚、
李典;
樂進都到。
操言于禁造反,
可整兵迎之,
卻說于禁見操等俱到,
乃引軍射住陣角,
鑿塹安營。
或告之曰:
“青州軍言將軍造反,
今丞相已到,
何不分辯,
乃先立營寨耶?
”于禁曰:
“今賊追兵在後,
不時即至;
若不先準備,
何以拒敵?
分辯小事,
退敵大事。
”
安營方畢,
張繡軍兩路殺至。
于禁身先出寨迎敵。
繡急退兵。
左右諸將,
見於禁向前,
各引兵擊之,
繡軍大敗,
追殺百餘里。
繡勢窮力孤,
引敗兵投劉表去了。
曹操收軍點將,
于禁入見,
備言青州之兵,
肆行劫掠,
大失民望,
某故殺之。
操曰:
“不告我,
先下寨,
何也?
”禁以前言對。
操曰:
“將軍在匆忙之中,
能整兵堅壘,
任謗任勞,
使反敗爲勝,
雖古之名將,
何以加茲!
”乃賜以金器一副,
封益壽亭侯;
責夏侯惇治兵不嚴之過。
又設祭祭典韋,
操親自哭而奠之,
顧謂諸將曰:
“吾折長子、
愛侄,
俱無深痛;
獨號泣典韋也!
”衆皆感嘆,
次日下令班師。
不說曹操還兵許都。
且說王則齎詔至徐州,
布迎接入府,
開讀詔書:
封布爲平東將軍,
特賜印綬。
又出操私書,
王則在呂布面前極道曹公相敬之意。
布大喜。
忽報袁術遣人至,
布喚入問之。
使言:
“袁公早晚即皇帝位,
立東宮,
催取皇妃早到淮南。
”布大怒曰:
“反賊焉敢如此!
”遂殺來使,
將韓胤用枷釘了,
遣陳登齎謝表,
解韓胤一同王則上許都來謝恩。
且答書於操,
欲求實授徐州牧。
操知布絕婚袁術,
大喜,
遂斬韓胤於市曹。
陳登密諫操曰:
“呂布,
豺狼也,
勇而無謀,
輕於去就,
宜早圖之。
”操曰:
“吾素知呂布狼子野心,
誠難久養。
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
公當與吾謀之。
”登曰:
“丞相若有舉動,
某當爲內應。
”操喜,
表贈陳珪秩中二千石,
登爲廣陵太守。
登辭回,
操執登手曰:
“東方之事,
便以相付。
”登點頭允諾。
回徐州見呂布,
布問之,
登言:
“父贈祿,
某爲太守。
”布大怒曰:
“汝不爲吾求徐州牧,
而乃自求爵祿!
汝父教我協同曹公,
絕婚公路,
今吾所求,
終無一獲;
而汝父子俱各顯貴,
吾爲汝父子所賣耳!
”遂拔劍欲斬之。
登大笑曰:
“將軍何其不明之甚也!
”布曰:
“吾何不明?
”登曰:
“吾見曹公,
言養將軍譬如養虎,
當飽其肉,
不飽則將噬人。
曹公笑曰:
“不如卿言。
吾待溫侯,
如養鷹耳:
狐兔未息,
不敢先飽,
飢則爲用,
飽則颺去。
某問誰爲狐兔,
曹公曰:
“淮南袁術;
江東孫策、
冀州袁紹、
荊襄劉表、
益州劉璋、
漢中張魯,
皆狐兔也。
布擲劍笑曰:
“曹公知我也!
”正說話間,
忽報袁術軍取徐州。
呂布聞言失驚。
正是:
秦晉未諧吳越鬥,
婚姻惹出甲兵來。
畢竟後事如何,
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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