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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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程昱献计曰:
“云长有万人之敌,
非智谋不能取之。
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
入下邳,
见关公,
只说是逃回的,
伏于城中为内应;
却引关公出战,
诈败佯输,
诱入他处,
以精兵截其归路,
然后说之可也。
”操听其谋,
即令徐州降兵数十,
径投下邳来降关公。
关公以为旧兵,
留而不疑。
次日,
夏侯惇为先锋,
领兵五千来搦战。
关公不出,
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
关公大怒,
引三千人马出城,
与夏侯惇交战。
约战十馀合,
惇拨回马走。
关公赶来,
惇且战且走。
关公约赶二十里,
恐下邳有失,
提兵便回。
只听得一声炮响,
左有徐晃,
右有许褚,
两队军截住去路,
关公夺路而走,
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
箭如飞蝗。
关公不得过,
勒兵再回,
徐晃、
许褚接住交战。
关公奋力杀退二人,
引军欲回下邳,
夏侯惇又截住厮杀。
公战至日晚,
无路可归,
只得到一座土山,
引兵屯于山头,
权且少歇。
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
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
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
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
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
关公见下邳火起,
心中惊惶,
连夜几番冲下山来,
皆被乱箭射回。
捱到天晓,
再欲整顿下山冲突,
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
视之乃张辽也。
关公迎谓曰:
“文远欲来相敌耶?
”辽曰:
“非也。
想故人旧日之情,
特来相见。
”遂弃刀下马,
与关公叙礼毕,
坐于山顶。
公曰:
“文远莫非说关某乎?
”辽曰:
“不然。
昔日蒙兄救弟,
今日弟安得不救兄?
”公曰:
“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
”辽曰:
“亦非也。
”公曰:
“既不助我,
来此何干?
”辽曰:
“玄德不知存亡,
翼德未知生死。
昨夜曹公已破下邳,
军民尽无伤害,
差人护卫玄德家眷,
不许惊忧。
如此相待,
弟特来报兄。
”关公怒曰:
“此言特说我也。
吾今虽处绝地,
视死如归。
汝当速去,
吾即下山迎战。
”张辽大笑曰:
“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
”公曰:
“吾仗忠义而死,
安得为天下笑?
”辽曰:
“兄今即死,
其罪有三。
”公曰:
“汝且说我那三罪?
”辽曰:
“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
誓同生死;
今使君方败,
而兄即战死,
倘使君复出,
欲求兄相助,
而不可复得,
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
其罪一也。
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
兄今战死,
二夫人无所依赖,
负却使君依托之重。
其罪二也。
兄武艺超群,
兼通经史,
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
徒欲赴汤蹈火,
以成匹夫之勇,
安得为义?
其罪三也。
兄有此三罪,
弟不得不告。
”
公沉吟曰:
“汝说我有三罪,
欲我如何?
”辽曰:
“今四面皆曹公之兵,
兄若不降,
则必死;
徒死无益,
不若且降曹公;
却打听刘使君音信,
如知何处,
即往投之。
一者可以保二夫人,
二者不背桃园之约,
三者可留有用之身:
有此三便,
兄宜详之。
”公曰:
“兄言三便,
吾有三约。
若丞相能从,
我即当卸甲;
如其不允,
吾宁受三罪而死。
”辽曰:
“丞相宽洪大量,
何所不容。
愿闻三事。
”公曰:
“一者,
吾与皇叔设誓,
共扶汉室,
吾今只降汉帝,
不降曹操;
二者,
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
一应上下人等,
皆不许到门;
三者,
但知刘皇叔去向,
不管千里万里,
便当辞去:
三者缺一,
断不肯降。
望文远急急回报。
”张辽应诺,
遂上马,
回见曹操,
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
操笑曰:
“吾为汉相,
汉即吾也。
此可从之。
”辽又言:
“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
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
”操曰:
“吾于皇叔俸内,
更加倍与之。
至于严禁内外,
乃是家法,
又何疑焉!
”辽又曰:
“但知玄德信息,
虽远必往。
”操摇首曰:
“然则吾养云长何用?
此事却难从。
”辽曰:
“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
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
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
何忧云长之不服也?
”操曰:
“文远之言甚当,
吾愿从此三事。
”张辽再往山上回报关公。
关公曰:
“虽然如此,
暂请丞相退军,
容我入城见二嫂,
告知其事,
然后投降。
”张辽再回,
以此言报曹操。
操即传令,
退军三十里。
荀彧曰:
“不可,
恐有诈。
”操曰:
“云长义士,
必不失信。
”遂引军退。
关公引兵入下邳,
见人民安妥不动,
竟到府中。
来见二嫂。
甘、
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
急出迎之。
公拜于阶下曰:
“使二嫂受惊,
某之罪也。
”二夫人曰:
“皇叔今在何处?
”公曰:
“不知去向。
”二夫人曰:
“二叔今将若何?
”公曰:
“关某出城死战,
被困土山,
张辽劝我投降,
我以三事相约。
曹操已皆允从,
故特退兵,
放我入城。
我不曾得嫂嫂主意,
未敢擅便。
”二夫人问:
“那三事?
”关公将上项三事,
备述一遍。
甘夫人曰:
“昨日曹军入城,
我等皆以为必死;
谁想毫发不动,
一军不敢入门。
叔叔既已领诺,
何必问我二人?
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寻皇叔。
”公曰:
“嫂嫂放心,
关某自有主张。
”二夫人曰:
“叔叔自家裁处,
凡事不必问俺女流。
”
关公辞退,
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
操自出辕门相接。
关公下马入拜,
操慌忙答礼。
关公曰:
“败兵之将,
深荷不杀之恩。
”操曰:
“素慕云长忠义,
今日幸得相见,
足慰平生之望。
”关公曰:
“文远代禀三事,
蒙丞相应允,
谅不食言。
”操曰:
“吾言既出,
安敢失信。
”关公曰:
“关某若知皇叔所在,
虽蹈水火、
必往从之。
此时恐不及拜辞,
伏乞见原。
”操曰:
“玄德若在,
必从公去;
但恐乱军中亡矣。
公且宽心,
尚容缉听。
”关公拜谢。
操设宴相待。
次日班师还许昌。
关公收拾车仗,
请二嫂上车,
亲自护车而行。
于路安歇馆驿,
操欲乱其君臣之礼,
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
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
自夜达旦,
毫无倦色。
操见公如此,
愈加敬服。
既到许昌,
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
关公分一宅为两院,
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
关公自居外宅。
操引关公朝见献帝,
帝命为偏将军。
公谢恩归宅。
操次日设大宴,
会众谋臣武士,
以客礼待关公,
延之上座;
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
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
关公自到许昌,
操待之甚厚:
小宴三日,
大宴五日;
又送美女十人,
使侍关公。
关公尽送入内门,
令伏侍二嫂。
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
动问二嫂安否。
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
曰“叔叔自便”,
关公方敢退回。
操闻之,
又叹服关公不已。
一日,
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
即度其身品,
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
关公受之,
穿于衣底,
上仍用旧袍罩之。
操笑曰:
“云长何如此之俭乎?
”公曰:
“某非俭也。
旧袍乃刘皇叔所赐,
某穿之如见兄面,
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
故穿于上。
”操叹曰:
“真义士也!
”然口虽称羡,
心实不悦。
一日,
关公在府,
忽报:
“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
不知为何,
请将军速入。
”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
问二嫂为何悲泣。
甘夫人曰:
“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
觉来与糜夫人论之,
想在九泉之下矣!
是以相哭。
”关公曰:
“梦寐之事,
不可凭信,
此是嫂嫂想念之故。
请勿忧愁。
”
正说间,
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
公辞二嫂,
往见操。
操见公有泪容,
问其故。
公曰:
“二嫂思兄痛哭,
不由某心不悲。
”操笑而宽解之,
频以酒相劝。
公醉,
自绰其髯而言曰:
“生不能报国家,
而背其兄,
徒为人也!
”操问曰:
“云长髯有数乎?
”公曰:
“约数百根。
每秋月约退三五根。
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
恐其断也。
”操以纱锦作囊,
与关公护髯。
次日,
早朝见帝。
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
帝问之。
关公奏曰:
“臣髯颇长,
丞相赐囊贮之。
”帝令当殿披拂,
过于其腹。
帝曰:
“真美髯公也!
”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
忽一日,
操请关公宴。
临散,
送公出府,
见公马瘦,
操曰:
“公马因何而瘦?
”关公曰:
“贱躯颇重,
马不能载,
因此常瘦。
”操令左右备一马来。
须臾牵至。
那马身如火炭,
状甚雄伟。
操指曰:
“公识此马否?
”公曰:
“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
”操曰:
“然也。
”遂并鞍辔送与关公。
关公再拜称谢。
操不悦曰:
“吾累送美女金帛,
公未尝下拜;
今吾赠马,
乃喜而再拜,
何贱人而贵畜耶?
”关公曰:
“吾知此马日行千里,
今幸得之,
若知兄长下落,
可一日而见面矣。
”操愕然而悔。
关公辞去。
后人有诗叹曰:
“威倾三国著英豪,
一宅分居义气高。
奸相枉将虚礼待,
岂知关羽不降曹。
”操问张辽曰:
“吾待云长不薄,
而彼常怀去心,
何也?
”辽曰:
“容某探其情。
”次日,
往见关公。
礼毕,
辽曰:
“我荐兄在丞相处,
不曾落后?
”公曰:
“深感丞相厚意。
只是吾身虽在此,
心念皇叔,
未尝去怀。
”辽曰:
“兄言差矣,
处世不分轻重,
非丈夫也。
玄德待兄,
未必过于丞相,
兄何故只怀去志?
”公曰:
“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
奈吾受刘皇叔厚恩,
誓以共死,
不可背之。
吾终不留此。
要必立效以报曹公,
然后去耳。
”辽曰:
“倘玄德已弃世,
公何所归乎?
”公曰:
“愿从于地下。
”辽知公终不可留,
乃告退,
回见曹操,
具以实告。
操叹曰:
“事主不忘其本,
乃天下之义士也!
”荀彧曰:
“彼言立功方去,
若不教彼立功,
未必便去。
”操然之。
却说玄德在袁绍处,
旦夕烦恼。
绍曰:
“玄德何故常忧?
”玄德曰:
“二弟不知音耗,
妻小陷于曹贼;
上不能报国,
下不能保家:
安得不忧?
”绍曰:
“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
方今春暖,
正好兴兵。
”便商议破曹之策。
田丰谏曰:
“前操攻徐州,
许都空虚,
不及此时进兵;
今徐州已破,
操兵方锐,
未可轻敌。
不如以久持之,
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
”绍曰:
“待我思之。
”因问玄德曰:
“田丰劝我固守,
何如!
”玄德曰:
“曹操欺君之贼,
明公若不讨之,
恐失大义于天下。
”绍曰:
“玄德之言甚善。
”遂欲兴兵。
田丰又谏。
绍怒曰:
“汝等弄文轻武,
使我失大义!
”田丰顿首曰:
“若不听臣良言,
出师不利。
”绍大怒,
欲斩之。
玄德力劝,
乃囚于狱中,
沮授见田丰下狱,
乃会其宗族,
尽散家财,
与之诀曰:
“吾随军而去,
胜则威无不加,
败则一身不保矣!
”众皆下泪送之。
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
进攻白马。
沮授谏曰:
“颜良性狭,
虽骁勇,
不可独任。
”绍曰:
“吾之上将,
非汝等可料。
”大军进发至黎阳,
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
曹操急议兴兵抵敌。
关公闻知,
遂入相府见操曰:
“闻丞相起兵,
某愿为前部。
”操曰:
“未敢烦将军。
早晚有事,
当来相请。
”关公乃退。
操引兵十五万,
分三队而行。
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
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
靠土山扎住。
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
颜良前部精兵十万,
排成阵势。
操骇然,
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
“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
今可与颜良一战。
”宋宪领诺,
绰枪上马,
直出阵前。
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
见宋宪马至,
良大喝一声,
纵马来迎。
战不三合,
手起刀落,
斩宋宪于阵前。
曹操大惊曰:
“真勇将也!
”魏续曰:
“杀我同伴,
愿去报仇!
”操许之。
续上马持矛,
径出阵前,
大骂颜良。
良更不打话,
交马一合,
照头一刀,
劈魏续于马下。
操曰:
“今谁敢当之?
”徐晃应声而出,
与颜良战二十合,
败归本阵。
诸将栗然。
曹操收军,
良亦引军退去。
操见连斩二将,
心中忧闷。
程昱曰:
“某举一人可敌颜良。
”操问是谁。
昱曰:
“非关公不可。
”操曰:
“吾恐他立了功便去。
”昱曰:
“刘备若在,
必投袁绍。
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
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
备既死,
云长又安往乎?
”操大喜,
遂差人去请关公。
关公即入辞二嫂。
二嫂曰:
“叔今此去,
可打听皇叔消息。
”关公领诺而出,
提青龙刀,
上赤兔马,
引从者数人,
直至白马来见曹操。
操叙说:
“颜良连诛二将,
勇不可当,
特请云长商议。
”关公曰:
“容某观之。
”操置酒相待。
忽报颜良搦战。
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
操与关公坐,
诸将环立。
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
旗帜鲜明,
枪刀森布,
严整有威,
乃谓关公曰:
“河北人马,
如此雄壮!
”关公曰:
“以吾观之,
如土鸡瓦犬耳!
”操又指曰:
“麾盖之下,
绣袍金甲,
持刀立马者,
乃颜良也。
”关公举目一望,
谓操曰:
“吾观颜良,
如插标卖首耳!
”操曰:
“未可轻视。
”关公起身曰:
“某虽不才,
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
来献丞相。
”张辽曰:
“军中无戏言,
云长不可忽也。
”关公奋然上马,
倒提青龙刀,
跑下山来,
凤目圆睁,
蚕眉直竖,
直冲彼阵。
河北军如波开浪裂,
关公径奔颜良。
颜良正在麾盖下,
见关公冲来,
方欲问时,
关公赤兔马快,
早已跑到面前;
颜良措手不及,
被云长手起一刀,
刺于马下。
忽地下马,
割了颜良首级,
拴于马项之下,
飞身上马,
提刀出阵,
如入无人之境。
河北兵将大惊,
不战自乱。
曹军乘势攻击,
死者不可胜数;
马匹器械,
抢夺极多。
关公纵马上山,
众将尽皆称贺。
公献首级于操前。
操曰:
“将军真神人也!
”关公曰:
“某何足道哉!
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
如探囊取物耳。
”操大惊,
回顾左右曰:
“今后如遇张翼德,
不可轻敌。
”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
却说颜良败军奔回,
半路迎见袁绍,
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
匹马入阵,
斩颜良而去,
因此大败。
绍惊问曰:
“此人是谁?
”沮授曰:
“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
”绍大怒,
指玄德曰:
“汝弟斩吾爱将,
汝必通谋,
留尔何用!
”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
正是:
初见方为座上客,
此日几同阶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
且听下文分解。
繁體
卻說程昱獻計曰:
“雲長有萬人之敵,
非智謀不能取之。
今可即差劉備手下投降之兵,
入下邳,
見關公,
只說是逃回的,
伏於城中爲內應;
卻引關公出戰,
詐敗佯輸,
誘入他處,
以精兵截其歸路,
然後說之可也。
”操聽其謀,
即令徐州降兵數十,
徑投下邳來降關公。
關公以爲舊兵,
留而不疑。
次日,
夏侯惇爲先鋒,
領兵五千來搦戰。
關公不出,
惇即使人於城下辱罵。
關公大怒,
引三千人馬出城,
與夏侯惇交戰。
約戰十餘合,
惇撥回馬走。
關公趕來,
惇且戰且走。
關公約趕二十里,
恐下邳有失,
提兵便回。
只聽得一聲炮響,
左有徐晃,
右有許褚,
兩隊軍截住去路,
關公奪路而走,
兩邊伏兵排下硬弩百張,
箭如飛蝗。
關公不得過,
勒兵再回,
徐晃、
許褚接住交戰。
關公奮力殺退二人,
引軍欲回下邳,
夏侯惇又截住廝殺。
公戰至日晚,
無路可歸,
只得到一座土山,
引兵屯于山頭,
權且少歇。
曹兵團團將土山圍住。
關公于山上遙望下邳城中火光沖天,
卻是那詐降兵卒偷開城門,
曹操自提大軍殺入城中,
只教舉火以惑關公之心。
關公見下邳火起,
心中驚惶,
連夜幾番衝下山來,
皆被亂箭射回。
捱到天曉,
再欲整頓下山衝突,
忽見一人跑馬上山來,
視之乃張遼也。
關公迎謂曰:
“文遠欲來相敵耶?
”遼曰:
“非也。
想故人舊日之情,
特來相見。
”遂棄刀下馬,
與關公敘禮畢,
坐于山頂。
公曰:
“文遠莫非說關某乎?
”遼曰:
“不然。
昔日蒙兄救弟,
今日弟安得不救兄?
”公曰:
“然則文遠將欲助我乎?
”遼曰:
“亦非也。
”公曰:
“既不助我,
來此何干?
”遼曰:
“玄德不知存亡,
翼德未知生死。
昨夜曹公已破下邳,
軍民盡無傷害,
差人護衛玄德家眷,
不許驚憂。
如此相待,
弟特來報兄。
”關公怒曰:
“此言特說我也。
吾今雖處絕地,
視死如歸。
汝當速去,
吾即下山迎戰。
”張遼大笑曰:
“兄此言豈不爲天下笑乎?
”公曰:
“吾仗忠義而死,
安得爲天下笑?
”遼曰:
“兄今即死,
其罪有三。
”公曰:
“汝且說我那三罪?
”遼曰:
“當初劉使君與兄結義之時,
誓同生死;
今使君方敗,
而兄即戰死,
倘使君復出,
欲求兄相助,
而不可復得,
豈不負當年之盟誓乎?
其罪一也。
劉使君以家眷付託於兄,
兄今戰死,
二夫人無所依賴,
負卻使君依託之重。
其罪二也。
兄武藝超羣,
兼通經史,
不思共使君匡扶漢室,
徒欲赴湯蹈火,
以成匹夫之勇,
安得爲義?
其罪三也。
兄有此三罪,
弟不得不告。
”
公沉吟曰:
“汝說我有三罪,
欲我如何?
”遼曰:
“今四面皆曹公之兵,
兄若不降,
則必死;
徒死無益,
不若且降曹公;
卻打聽劉使君音信,
如知何處,
即往投之。
一者可以保二夫人,
二者不背桃園之約,
三者可留有用之身:
有此三便,
兄宜詳之。
”公曰:
“兄言三便,
吾有三約。
若丞相能從,
我即當卸甲;
如其不允,
吾寧受三罪而死。
”遼曰:
“丞相寬洪大量,
何所不容。
願聞三事。
”公曰:
“一者,
吾與皇叔設誓,
共扶漢室,
吾今只降漢帝,
不降曹操;
二者,
二嫂處請給皇叔俸祿養贍,
一應上下人等,
皆不許到門;
三者,
但知劉皇叔去向,
不管千里萬里,
便當辭去:
三者缺一,
斷不肯降。
望文遠急急回報。
”張遼應諾,
遂上馬,
回見曹操,
先說降漢不降曹之事。
操笑曰:
“吾爲漢相,
漢即吾也。
此可從之。
”遼又言:
“二夫人慾請皇叔俸給,
並上下人等不許到門。
”操曰:
“吾於皇叔俸內,
更加倍與之。
至於嚴禁內外,
乃是家法,
又何疑焉!
”遼又曰:
“但知玄德信息,
雖遠必往。
”操搖首曰:
“然則吾養雲長何用?
此事卻難從。
”遼曰:
“豈不聞豫讓衆人國士之論乎?
劉玄德待雲長不過恩厚耳。
丞相更施厚恩以結其心,
何憂雲長之不服也?
”操曰:
“文遠之言甚當,
吾願從此三事。
”張遼再往山上回報關公。
關公曰:
“雖然如此,
暫請丞相退軍,
容我入城見二嫂,
告知其事,
然後投降。
”張遼再回,
以此言報曹操。
操即傳令,
退軍三十里。
荀彧曰:
“不可,
恐有詐。
”操曰:
“雲長義士,
必不失信。
”遂引軍退。
關公引兵入下邳,
見人民安妥不動,
竟到府中。
來見二嫂。
甘、
糜二夫人聽得關公到來,
急出迎之。
公拜於階下曰:
“使二嫂受驚,
某之罪也。
”二夫人曰:
“皇叔今在何處?
”公曰:
“不知去向。
”二夫人曰:
“二叔今將若何?
”公曰:
“關某出城死戰,
被困土山,
張遼勸我投降,
我以三事相約。
曹操已皆允從,
故特退兵,
放我入城。
我不曾得嫂嫂主意,
未敢擅便。
”二夫人問:
“那三事?
”關公將上項三事,
備述一遍。
甘夫人曰:
“昨日曹軍入城,
我等皆以爲必死;
誰想毫髮不動,
一軍不敢入門。
叔叔既已領諾,
何必問我二人?
只恐日後曹操不容叔叔去尋皇叔。
”公曰:
“嫂嫂放心,
關某自有主張。
”二夫人曰:
“叔叔自家裁處,
凡事不必問俺女流。
”
關公辭退,
遂引數十騎來見曹操。
操自出轅門相接。
關公下馬入拜,
操慌忙答禮。
關公曰:
“敗兵之將,
深荷不殺之恩。
”操曰:
“素慕雲長忠義,
今日幸得相見,
足慰平生之望。
”關公曰:
“文遠代稟三事,
蒙丞相應允,
諒不食言。
”操曰:
“吾言既出,
安敢失信。
”關公曰:
“關某若知皇叔所在,
雖蹈水火、
必往從之。
此時恐不及拜辭,
伏乞見原。
”操曰:
“玄德若在,
必從公去;
但恐亂軍中亡矣。
公且寬心,
尚容緝聽。
”關公拜謝。
操設宴相待。
次日班師還許昌。
關公收拾車仗,
請二嫂上車,
親自護車而行。
於路安歇館驛,
操欲亂其君臣之禮,
使關公與二嫂共處一室。
關公乃秉燭立於戶外,
自夜達旦,
毫無倦色。
操見公如此,
愈加敬服。
既到許昌,
操撥一府與關公居住。
關公分一宅爲兩院,
內門撥老軍十人把守,
關公自居外宅。
操引關公朝見獻帝,
帝命爲偏將軍。
公謝恩歸宅。
操次日設大宴,
會衆謀臣武士,
以客禮待關公,
延之上座;
又備綾錦及金銀器皿相送。
關公都送與二嫂收貯。
關公自到許昌,
操待之甚厚:
小宴三日,
大宴五日;
又送美女十人,
使侍關公。
關公盡送入內門,
令伏侍二嫂。
卻又三日一次於內門外躬身施禮,
動問二嫂安否。
二夫人回問皇叔之事畢,
曰“叔叔自便”,
關公方敢退回。
操聞之,
又歎服關公不已。
一日,
操見關公所穿綠錦戰袍已舊,
即度其身品,
取異錦作戰袍一領相贈。
關公受之,
穿於衣底,
上仍用舊袍罩之。
操笑曰:
“雲長何如此之儉乎?
”公曰:
“某非儉也。
舊袍乃劉皇叔所賜,
某穿之如見兄面,
不敢以丞相之新賜而忘兄長之舊賜,
故穿於上。
”操嘆曰:
“真義士也!
”然口雖稱羨,
心實不悅。
一日,
關公在府,
忽報:
“內院二夫人哭倒於地,
不知爲何,
請將軍速入。
”關公乃整衣跪於內門外,
問二嫂爲何悲泣。
甘夫人曰:
“我夜夢皇叔身陷於土坑之內,
覺來與糜夫人論之,
想在九泉之下矣!
是以相哭。
”關公曰:
“夢寐之事,
不可憑信,
此是嫂嫂想念之故。
請勿憂愁。
”
正說間,
適曹操命使來請關公赴宴。
公辭二嫂,
往見操。
操見公有淚容,
問其故。
公曰:
“二嫂思兄痛哭,
不由某心不悲。
”操笑而寬解之,
頻以酒相勸。
公醉,
自綽其髯而言曰:
“生不能報國家,
而背其兄,
徒爲人也!
”操問曰:
“雲長髯有數乎?
”公曰:
“約數百根。
每秋月約退三五根。
冬月多以皁紗囊裹之,
恐其斷也。
”操以紗錦作囊,
與關公護髯。
次日,
早朝見帝。
帝見關公一紗錦囊垂於胸次,
帝問之。
關公奏曰:
“臣髯頗長,
丞相賜囊貯之。
”帝令當殿披拂,
過於其腹。
帝曰:
“真美髯公也!
”因此人皆呼爲“美髯公”。
忽一日,
操請關公宴。
臨散,
送公出府,
見公馬瘦,
操曰:
“公馬因何而瘦?
”關公曰:
“賤軀頗重,
馬不能載,
因此常瘦。
”操令左右備一馬來。
須臾牽至。
那馬身如火炭,
狀甚雄偉。
操指曰:
“公識此馬否?
”公曰:
“莫非呂布所騎赤兔馬乎?
”操曰:
“然也。
”遂並鞍轡送與關公。
關公再拜稱謝。
操不悅曰:
“吾累送美女金帛,
公未嘗下拜;
今吾贈馬,
乃喜而再拜,
何賤人而貴畜耶?
”關公曰:
“吾知此馬日行千里,
今幸得之,
若知兄長下落,
可一日而見面矣。
”操愕然而悔。
關公辭去。
後人有詩嘆曰:
“威傾三國著英豪,
一宅分居義氣高。
奸相枉將虛禮待,
豈知關羽不降曹。
”操問張遼曰:
“吾待雲長不薄,
而彼常懷去心,
何也?
”遼曰:
“容某探其情。
”次日,
往見關公。
禮畢,
遼曰:
“我薦兄在丞相處,
不曾落後?
”公曰:
“深感丞相厚意。
只是吾身雖在此,
心念皇叔,
未嘗去懷。
”遼曰:
“兄言差矣,
處世不分輕重,
非丈夫也。
玄德待兄,
未必過於丞相,
兄何故只懷去志?
”公曰:
“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
奈吾受劉皇叔厚恩,
誓以共死,
不可背之。
吾終不留此。
要必立效以報曹公,
然後去耳。
”遼曰:
“倘玄德已棄世,
公何所歸乎?
”公曰:
“願從於地下。
”遼知公終不可留,
乃告退,
回見曹操,
具以實告。
操嘆曰:
“事主不忘其本,
乃天下之義士也!
”荀彧曰:
“彼言立功方去,
若不教彼立功,
未必便去。
”操然之。
卻說玄德在袁紹處,
旦夕煩惱。
紹曰:
“玄德何故常憂?
”玄德曰:
“二弟不知音耗,
妻小陷於曹賊;
上不能報國,
下不能保家:
安得不憂?
”紹曰:
“吾欲進兵赴許都久矣。
方今春暖,
正好興兵。
”便商議破曹之策。
田豐諫曰:
“前操攻徐州,
許都空虛,
不及此時進兵;
今徐州已破,
操兵方銳,
未可輕敵。
不如以久持之,
待其有隙而後可動也。
”紹曰:
“待我思之。
”因問玄德曰:
“田豐勸我固守,
何如!
”玄德曰:
“曹操欺君之賊,
明公若不討之,
恐失大義於天下。
”紹曰:
“玄德之言甚善。
”遂欲興兵。
田豐又諫。
紹怒曰:
“汝等弄文輕武,
使我失大義!
”田豐頓首曰:
“若不聽臣良言,
出師不利。
”紹大怒,
欲斬之。
玄德力勸,
乃囚於獄中,
沮授見田豐下獄,
乃會其宗族,
盡散家財,
與之訣曰:
“吾隨軍而去,
勝則威無不加,
敗則一身不保矣!
”衆皆下淚送之。
紹遣大將顏良作先鋒,
進攻白馬。
沮授諫曰:
“顏良性狹,
雖驍勇,
不可獨任。
”紹曰:
“吾之上將,
非汝等可料。
”大軍進發至黎陽,
東郡太守劉延告急許昌。
曹操急議興兵抵敵。
關公聞知,
遂入相府見操曰:
“聞丞相起兵,
某願爲前部。
”操曰:
“未敢煩將軍。
早晚有事,
當來相請。
”關公乃退。
操引兵十五萬,
分三隊而行。
於路又連接劉延告急文書,
操先提五萬軍親臨白馬,
靠土山紥住。
遙望山前平川曠野之地,
顏良前部精兵十萬,
排成陣勢。
操駭然,
回顧呂布舊將宋憲曰:
“吾聞汝乃呂布部下猛將,
今可與顏良一戰。
”宋憲領諾,
綽槍上馬,
直出陣前。
顏良橫刀立馬於門旗下;
見宋憲馬至,
良大喝一聲,
縱馬來迎。
戰不三合,
手起刀落,
斬宋憲於陣前。
曹操大驚曰:
“真勇將也!
”魏續曰:
“殺我同伴,
願去報仇!
”操許之。
續上馬持矛,
徑出陣前,
大罵顏良。
良更不打話,
交馬一合,
照頭一刀,
劈魏續於馬下。
操曰:
“今誰敢當之?
”徐晃應聲而出,
與顏良戰二十合,
敗歸本陣。
諸將慄然。
曹操收軍,
良亦引軍退去。
操見連斬二將,
心中憂悶。
程昱曰:
“某舉一人可敵顏良。
”操問是誰。
昱曰:
“非關公不可。
”操曰:
“吾恐他立了功便去。
”昱曰:
“劉備若在,
必投袁紹。
今若使雲長破袁紹之兵,
紹必疑劉備而殺之矣。
備既死,
雲長又安往乎?
”操大喜,
遂差人去請關公。
關公即入辭二嫂。
二嫂曰:
“叔今此去,
可打聽皇叔消息。
”關公領諾而出,
提青龍刀,
上赤兔馬,
引從者數人,
直至白馬來見曹操。
操敘說:
“顏良連誅二將,
勇不可當,
特請雲長商議。
”關公曰:
“容某觀之。
”操置酒相待。
忽報顏良搦戰。
操引關公上土山觀看。
操與關公坐,
諸將環立。
曹操指山下顏良排的陣勢,
旗幟鮮明,
槍刀森布,
嚴整有威,
乃謂關公曰:
“河北人馬,
如此雄壯!
”關公曰:
“以吾觀之,
如土雞瓦犬耳!
”操又指曰:
“麾蓋之下,
繡袍金甲,
持刀立馬者,
乃顏良也。
”關公舉目一望,
謂操曰:
“吾觀顏良,
如插標賣首耳!
”操曰:
“未可輕視。
”關公起身曰:
“某雖不才,
願去萬軍中取其首級,
來獻丞相。
”張遼曰:
“軍中無戲言,
雲長不可忽也。
”關公奮然上馬,
倒提青龍刀,
跑下山來,
鳳目圓睜,
蠶眉直豎,
直衝彼陣。
河北軍如波開浪裂,
關公徑奔顏良。
顏良正在麾蓋下,
見關公衝來,
方欲問時,
關公赤兔馬快,
早已跑到面前;
顏良措手不及,
被雲長手起一刀,
刺於馬下。
忽地下馬,
割了顏良首級,
拴於馬項之下,
飛身上馬,
提刀出陣,
如入無人之境。
河北兵將大驚,
不戰自亂。
曹軍乘勢攻擊,
死者不可勝數;
馬匹器械,
搶奪極多。
關公縱馬上山,
衆將盡皆稱賀。
公獻首級於操前。
操曰:
“將軍真神人也!
”關公曰:
“某何足道哉!
吾弟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
如探囊取物耳。
”操大驚,
回顧左右曰:
“今後如遇張翼德,
不可輕敵。
”令寫於衣袍襟底以記之。
卻說顏良敗軍奔回,
半路迎見袁紹,
報說被赤面長鬚使大刀一勇將,
匹馬入陣,
斬顏良而去,
因此大敗。
紹驚問曰:
“此人是誰?
”沮授曰:
“此必是劉玄德之弟關雲長也。
”紹大怒,
指玄德曰:
“汝弟斬吾愛將,
汝必通謀,
留爾何用!
”喚刀斧手推出玄德斬之。
正是:
初見方爲座上客,
此日幾同階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
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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