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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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
吕布自击张飞寨,
关、
张各出迎战,
玄德引兵两路接应。
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
关、
张两军皆溃,
玄德引数十骑奔回沛城。
吕布赶来,
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
吕布随后也到。
城上欲待放箭,
又恐射了玄德。
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
把门将士,
抵敌不住,
都四散奔避。
吕布招军入城。
玄德见势已急,
到家不及,
只得弃了妻小,
穿城而过,
走出西门,
匹马逃难,
吕布赶到玄德家中,
糜竺出迎,
告布曰:
“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
今与将军争天下者,
曹公耳。
玄德常念辕门射戟之恩,
不敢背将军也。
今不得已而投曹公,
惟将军怜之。
”布曰:
“吾与玄德旧交,
岂忍害他妻子。
”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
去徐州安置。
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
留高顺、
张辽守小沛。
此时孙乾已逃出城外。
关、
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
往山中住扎。
且说玄德匹马逃难,
正行间,
背后一人赶至,
视之乃孙乾也。
玄德曰:
“吾今两弟不知存亡,
妻小失散,
为之奈何?
”孙乾曰:
“不若且投曹操,
以图后计。
”玄德依言,
寻小路投许都。
途次绝粮,
尝往村中求食。
但到处,
闻刘豫州,
皆争进饮食。
一日,
到一家投宿,
其家一少年出拜,
问其姓名,
乃猎户刘安也。
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
欲寻野味供食,
一时不能得,
乃杀其妻以食之。
玄值曰:
“此何肉也?
”安曰:
“乃狼肉也。
”玄德不疑,
乃饱食了一顿,
天晚就宿。
至晓将去,
往后院取马,
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
臂上肉已都割去。
玄德惊问,
方知昨夜食者,
乃其妻之肉也。
玄德不胜伤感,
洒泪上马。
刘安告玄德曰:
“本欲相随使君,
因老母在堂,
未敢远行。
”玄德称谢而别,
取路出梁城。
忽见尘头蔽日,
一彪大军来到。
玄德知是曹操之军,
同孙乾径至中军旗下,
与曹操相见,
具说失沛城、
散二弟、
陷妻小之事。
操亦为之下泪。
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
操乃令孙乾以金百两往赐之。
军行至济北,
夏侯渊等迎接入寨,
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
卧病未痊。
操临卧处视之,
令先回许都调理。
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
探马回报云:
“吕布与陈宫、
臧霸结连泰山贼寇,
共攻兖州诸郡。
”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
操亲提大军,
与玄德来战吕布。
前至山东,
路近萧关,
正遇泰山寇孙观、
吴敦、
尹礼、
昌豨领兵三万余拦住去路。
操令许褚迎战,
四将一齐出马。
许褚奋力死战,
四将抵敌不住,
各自败走。
操乘势掩杀,
追至萧关。
探马飞报吕布。
时布已回徐州,
欲同陈登往救小沛,
令陈珪守徐州。
陈登临行,
珪谓之曰:
“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
今布将败,
可便图之。
”登曰:
“外面之事,
儿自为之;
倘布败回,
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
休放布入,
儿自有脱身之计。
”珪曰:
“布妻小在此,
心腹颇多,
为之奈何?
”登曰:
“儿亦有计了。
”乃入见吕布曰:
“徐州四面受敌,
操必力攻,
我当先思退步:
可将钱粮移于下邳,
倘徐州被围,
下邳有粮可救。
主公盍早为计?
”布曰:
“元龙之言甚善。
吾当并妻小移去。
”遂令宋宪、
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
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
到半路,
登曰:
“容某先到关探曹操虚实,
主公方可行。
”布许之,
登乃先到关上。
陈宫等接见。
登曰:
“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
要来责罚”。
宫曰:
“今曹兵势大,
未可轻敌。
吾等紧守关隘,
可劝主公深保沛城,
乃为上策。
”陈登唯唯。
至晚,
上关而望,
见曹兵直逼关下,
乃乘夜连写三封书,
拴在箭上,
射下关去。
次日辞了陈宫,
飞马来见吕布曰:
“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
某已留下陈宫守把,
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
”布曰:
“非公则此关休矣。
”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
约陈宫为内应,
举火为号。
登径往报宫曰:
“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
恐徐州有失。
公等宜急回。
”宫遂引众弃关而走。
登就关上放起火来。
吕布乘黑杀至,
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
曹兵望见号火,
一齐杀到,
乘势攻击。
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
吕布直杀到天明,
方知是计;
急与陈宫回徐州。
到得城边叫门时,
城上乱箭射下。
糜竺在敌楼上喝曰:
“汝夺吾主城池,
今当仍还吾主,
汝不得复入此城也。
”布大怒曰:
“陈珪何在?
”竺曰:
“吾已杀之矣”。
布回顾宫曰:
“陈登安在?
”宫曰:
“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
”布令遍寻军中,
却只不见。
宫劝布急投小沛,
布从之。
行至半路,
只见一彪军骤至,
视之,
乃高顺、
张辽也。
布问之,
答曰:
“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
令某等急来救解。
”宫曰:
“此又佞贼之计也。
”布怒曰:
“吾必杀此贼!
”急驱马至小沛。
只见小沛城上尽插曹兵旗号。
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
引军守把。
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
登在城上指布骂曰:
“吾乃汉臣,
安肯事汝反贼耶!
”布大怒,
正待攻城,
忽听背后喊声大起,
一队人马来到,
当先一将乃是张飞。
高顺出马迎敌,
不能取胜。
布亲自接战。
正斗间,
阵外喊声复起,
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
吕布料难抵敌,
引军东走。
曹兵随后追赶。
吕布走得人困马乏。
忽又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
为首一将,
立马横刀,
大喝:
“吕布休走!
关云长在此!
”吕布慌忙接战。
背后张飞赶来。
布无心恋战,
与陈宫等杀开条路,
径奔下邳。
侯成引兵接应去了。
关、
张相见,
各洒泪言失散之事。
云长曰:
“我在海州路上住扎,
探得消息,
故来至此。
”张飞曰:
“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
今日幸得相遇。
”两个叙话毕,
一同引兵来见玄德,
哭拜于地。
玄德悲喜交集,
引二人见曹操,
便随操入徐州。
糜竺接见,
具言家属无恙,
玄德甚喜。
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
操设一大宴,
犒劳诸将。
操自居中,
使陈珪居右、
玄德居左。
其余将士,
各依次坐。
宴罢,
操嘉陈珪父子之功,
加封十县之禄,
授登为伏波将军。
且说曹操得了徐州,
心中大喜,
商议起兵攻下邳。
程昱曰:
“布今止有下邳一城,
若逼之太急,
必死战而投袁术矣。
布与术合,
其势难攻。
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
内防吕布,
外当袁术。
况今山东尚有臧霸、
孙观之徒未曾归顺,
防之亦不可忽也。
”操曰:
“吾自当山东诸路。
其淮南径路,
请玄德当之。
”玄德曰:
“丞相将令,
安敢有违。
”次日,
玄德留糜竺、
简雍在徐州,
带孙乾、
关、
张引军住守淮南径路。
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说吕布在下邳,
自恃粮食足备,
且有泗水之险,
安心坐守,
可保无虞。
陈宫曰:
“今操兵方来,
可乘其寨栅未定,
以逸击劳,
无不胜者。
”布曰:
“吾方屡败,
不可轻出。
待其来攻而后击之,
皆落泗水矣。
”遂不听陈宫之言。
过数日,
曹兵下寨已定。
操统众将至城下,
大叫吕布答话,
布上城而立,
操谓布曰:
“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
吾故领兵至此。
夫术有反逆大罪,
而公有讨董卓之功,
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
倘城池一破,
悔之晚矣!
若早来降,
共扶王室,
当不失封侯之位。
”布曰:
“丞相且退,
尚容商议。
”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
一箭射中其麾盖。
操指宫恨曰:
“吾誓杀汝!
”遂引兵攻城。
宫谓布曰:
“曹操远来,
势不能久。
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
宫将余众闭守于内;
操若攻将军,
宫引兵击其背;
若来攻城,
将军为救于后;
不过旬日,
操军食尽,
可一鼓而破;
此乃掎角之势也。
”布曰:
“公言极是。
”遂归府收拾戎装。
时方冬寒,
分付从人多带绵衣,
布妻严氏闻之,
出问曰:
“君欲何往?
”布告以陈宫之谋。
严氏曰:
“君委全城,
捐妻子,
孤军远出,
倘一旦有变,
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
”布踌躇未决,
三日不出。
宫入见曰:
“操军四面围城,
若不早出,
必受其困。
”布曰:
“吾思远出不如坚守。
”宫曰:
“近闻操军粮少,
遣人往许都去取,
早晚将至。
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
此计大妙。
”布然其言,
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
严氏泣曰:
“将军若出,
陈宫、
高顺安能坚守城池?
倘有差失,
悔无及矣!
妾昔在长安,
已为将军所弃,
幸赖庞舒私藏妾身,
再得与将军相聚;
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
将军前程万里,
请勿以妾为念!
”言罢痛哭。
布闻言愁闷不决,
入告貂蝉。
貂蝉曰:
“将军与妾作主,
勿轻身自出。
”布曰:
“汝无忧虑。
吾有画戟、
赤兔马,
谁敢近我!
”乃出谓陈宫曰:
“操军粮至者,
诈也。
操多诡计,
吾未敢动。
”宫出,
叹曰:
“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布于是终日不出,
只同严氏、
貂蝉饮酒解闷。
谋士许汜、
王楷入见布,
进计曰:
今袁术在淮南,
声势大振。
将军旧曾与彼约婚,
今何不仍求之?
彼兵若至,
内外夹攻,
操不难破也。
布从其计,
即日修书,
就着二人前去。
许汜曰:
“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
”布令张辽、
郝萌两个引兵一千,
送出隘口。
是夜二更,
张辽在前,
郝萌在后,
保着许汜、
王楷杀出城去。
抹过玄德寨,
众将追赶不及,
已出隘口。
郝萌将五百人,
跟许汜、
王楷而去。
张辽引一半军回来,
到隘口时,
云长拦住。
未及交锋,
高顺引兵出城救应,
接入城中去了。
且说许汜、
王楷至寿春,
拜见袁术,
呈上书信。
术曰:
“前者杀吾使命,
赖我婚姻!
今又来相问,
何也?
”汜曰:
“此为曹操奸计所误,
愿明上详之。
”术曰:
“汝主不因曹兵困急,
岂肯以女许我?
”楷曰:
“明上今不相救,
恐唇亡齿寒,
亦非明上之福也。
”术曰:
“奉先反复无信,
可先送女,
然后发兵。
”许汜、
王楷只得拜辞,
和郝萌回来。
到玄德寨边,
汜曰:
“日间不可过。
夜半吾二人先行,
郝将军断后。
”商量停当。
夜过玄德寨,
许汜、
王楷先过去了。
郝萌正行之次,
张飞出寨拦路。
郝萌交马只一合,
被张飞生擒过去,
五百人马尽被杀散。
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
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
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
操大怒,
斩郝萌于军门,
使人传谕各寨,
小心防守:
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
依军法处治。
各寨悚然。
玄德回营,
分付关、
张曰:
“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
二弟切宜小心在意,
勿犯曹公军令。
”飞曰:
“捉了一员贼将,
操不见有甚褒赏,
却反来諕吓,
何也?
”玄德曰:
“非也。
曹操统领多军,
不以军令,
何能服人?
弟勿犯之。
”关、
张应诺而退。
却说许汜、
王楷回见吕布,
具言袁术先欲得妇,
然后起兵救援。
布曰:
“如何送去?
”汜曰:
“今郝萌被获,
操必知我情,
预作准备。
若非将军亲自护送,
谁能突出重围?
”布曰:
“今日便送去,
如何?
”汜曰:
“今日乃凶神值日,
不可去。
明日大利,
宜用戌、
亥时。
”布命张辽、
高顺:
“引三千军马,
安排小车一辆;
我亲送至二百里外,
却使你两个送去。
”次夜二更时分,
吕布将女以绵缠身,
用甲包裹,
负于背上,
提戟上马。
放开城门,
布当先出城,
张辽、
高顺跟着。
将次到玄德寨前,
一声鼓响,
关、
张二人拦住去路,
大叫:
休走!
”布无心恋战,
只顾夺路而行。
玄德自引一军杀来,
两军混战。
吕布虽勇,
终是缚一女在身上,
只恐有伤,
不敢冲突重围。
后面徐晃、
许褚皆杀来,
众军皆大叫曰:
“不要走了吕布!
”布见军来太急,
只得仍退入城。
玄德收军,
徐晃等各归寨,
端的不曾走透一个。
吕布回到城中,
心中忧闷,
只是饮酒。
却说曹操攻城,
两月不下。
忽报:
“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
欲救吕布;
部将杨丑杀之,
欲将头献丞相,
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
反投犬城去了。
”操闻报,
即遣史涣追斩眭固。
因聚众将曰:
“张杨虽幸自灭,
然北有袁绍之忧,
东有表、
绣之患,
下邳久围不克,
吾欲舍布还都,
暂且息战,
何如?
”荀攸急止曰:
“不可。
吕布屡败,
锐气已堕,
军以将为主,
将衰则军无战心。
彼陈宫虽有谋而迟。
今布之气未复,
宫之谋未定,
作速攻之,
布可擒也。
”郭嘉曰:
“某有一计,
下邳城可立破,
胜于二十万师。
”荀彧曰:
“莫非决沂、
泗之水乎?
”嘉笑曰:
“正是此意。
”操大喜,
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
曹兵皆居高原。
坐视水淹下邳。
下邳一城,
只剩得东门无水;
其余各门,
都被水淹。
众军飞报吕布。
布曰:
“吾有赤兔马,
渡水如平地,
又何惧哉!
”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
因酒色过伤,
形容销减;
一日取镜自照,
惊曰:
“吾被酒色伤矣!
自今日始,
当戒之。
”遂下令城中,
但有饮酒者皆斩。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
被后槽人盗去,
欲献与玄德。
侯成知觉,
追杀后槽人,
将马夺回;
诸将与侯成作贺。
侯成酿得五六斛酒,
欲与诸将会饮,
恐吕布见罪,
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
禀曰:
“托将军虎威,
追得失马。
众将皆来作贺。
酿得些酒,
未敢擅饮,
特先奉上微意。
”布大怒曰:
“吾方禁酒,
汝却酿酒会饮,
莫非同谋伐我乎!
”命推出斩之。
宋宪、
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
”布曰:
“故犯吾令,
理合斩首。
今看众将面,
且打一百!
”众将又哀告,
打了五十背花,
然后放归。
众将无不丧气。
宋宪、
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
侯成泣曰:
“非公等则吾死矣!
”宪曰:
“布只恋妻子,
视吾等如草芥。
”续曰:
“军围城下,
水绕壕边,
吾等死无日矣!
”宪曰:
“布无仁无义,
我等弃之而走,
何如?
”续曰:
“非丈夫也。
不若擒布献曹公。
”侯成曰:
“我因追马受责,
而布所倚恃者,
赤兔马也。
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
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
”三人商议定了。
是夜侯成暗至马院,
盗了那匹赤兔马,
飞奔东门来。
魏续便开门放出,
却佯作追赶之状。
侯成到曹操寨,
献上马匹,
备言宋宪、
魏续插白旗为号,
准备献门。
曹操闻此信,
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
其榜曰:
“大将军曹,
特奉明诏,
征伐吕布。
如有抗拒大军者,
破城之日,
满门诛戮。
上至将校,
下至庶民,
有能擒吕布来献,
或献其首级者,
重加官赏。
为此榜谕,
各宜知悉。
”次日平明,
城外喊声震地。
吕布大惊,
提戟上城,
各门点视,
责骂魏续走透侯成,
失了战马,
欲待治罪。
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
竭力攻城,
布只得亲自抵敌。
从平明直打到日中,
曹兵稍退。
布少憩门楼,
不觉睡着在椅上。
宋宪赶退左右,
先盗其画戟,
便与魏续一齐动手,
将吕布绳缠索绑,
紧紧缚住。
布从睡梦中惊醒,
急唤左右,
却都被二人杀散,
把白旗一招,
曹兵齐至城下。
魏续大叫:
“已生擒吕布矣!
”夏侯渊尚未信。
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
大开城门,
曹兵一拥而入。
高顺、
张辽在西门,
水围难出,
为曹兵所擒。
陈宫奔至南门,
为徐晃所获。
曹操入城,
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
出榜安民;
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
关、
张侍立于侧,
提过擒获一干人来。
吕布虽然长大,
却被绳索捆作一团,
布叫曰:
“缚太急,
乞缓之!
”操曰:
“缚虎不得不急。
”布见侯成、
魏续、
宋宪皆立于侧,
乃谓之曰:
“我待诸将不薄,
汝等何忍背反?
”宪曰:
“听妻妾言,
不听将计,
何谓不薄?
”布默然。
须臾,
众拥高顺至。
操问曰:
“汝有何言?
”顺不答。
操怒命斩之。
徐晃解陈宫至。
操曰:
“公台别来无恙!
”宫曰:
“汝心术不正,
吾故弃汝!
”操曰:
“吾心不正,
公又奈何独事吕布?
”宫曰:
“布虽无谋,
不似你诡诈奸险。
”操曰:
“公自谓足智多谋,
今竟何如?
”宫顾吕布曰:
“恨此人不从吾言!
若从吾言,
未必被擒也。
”操曰:
“今日之事当如何?
”宫大声曰:
“今日有死而已!
”操曰:
“公如是,
奈公之老母妻子何?
”宫曰:
“吾闻以孝治天下者,
不害人之亲;
施仁政于天下者,
不绝人之祀。
老母妻子之存亡,
亦在于明公耳。
吾身既被擒,
请即就戮,
并无挂念。
”操有留恋之意。
宫径步下楼,
左右牵之不住。
操起身泣而送之。
宫并不回顾。
操谓从者曰:
“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
怠慢者斩。
”宫闻言,
亦不开口,
伸颈就刑。
众皆下泪。
操以棺椁盛其尸,
葬于许都。
后人有诗叹之曰:
“生死无二志,
丈夫何壮哉!
不从金石论,
空负栋梁材。
辅主真堪敬,
辞亲实可哀。
白门身死日,
谁肯似公台!
”
方操送宫下楼时,
布告玄德曰:
“公为坐上客,
布为阶下囚,
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
”玄德点头。
及操上楼来,
布叫曰:
“明公所患,
不过于布;
布今已服矣。
公为大将,
布副之,
天下不难定也。
”操回顾玄德曰!
“何如?
”玄德答曰:
“公不见丁建阳、
董卓之事乎?
”布目视玄德曰:
“是儿最无信者!
”操令牵下楼缢之。
布回顾玄德曰:
“大耳儿!
不记辕门射戟时耶?
”忽一人大叫曰:
“吕布匹夫!
死则死耳,
何惧之有!
”众视之,
乃刀斧手拥张辽至。
操令将吕布缢死,
然后枭首。
后人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
当年吕布受擒时:
空余赤兔马千里,
漫有方天戟一枝。
缚虎望宽今太懦,
养鹰休饱昔无疑。
恋妻不纳陈宫谏,
枉骂无恩大耳儿。
”又有诗论玄德曰:
“伤人饿虎缚休宽,
董卓丁原血未干。
玄德既知能啖父,
争如留取害曹瞒?
”却说武士拥张辽至。
操指辽曰:
“这人好生面善。
”辽曰:
“濮阳城中曾相遇,
如何忘却?
”操笑曰:
“你原来也记得!
”辽曰:
“只是可惜!
”操曰:
“可惜甚的?
”辽曰:
“可惜当日火不大,
不曾烧死你这国贼!
”操大怒曰:
“败将安敢辱吾!
”拔剑在手,
亲自来杀张辽。
辽全无惧色,
引颈待杀。
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
一人跪于面前,
说道:
“丞相且莫动手!
”正是:
乞哀吕布无人救,
骂贼张辽反得生。
毕竟救张辽的是谁,
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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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高順引張遼擊關公寨,
呂布自擊張飛寨,
關、
張各出迎戰,
玄德引兵兩路接應。
呂布分軍從背後殺來,
關、
張兩軍皆潰,
玄德引數十騎奔回沛城。
呂布趕來,
玄德急喚城上軍士放下吊橋。
呂布隨後也到。
城上欲待放箭,
又恐射了玄德。
被呂布乘勢殺入城門,
把門將士,
抵敵不住,
都四散奔避。
呂布招軍入城。
玄德見勢已急,
到家不及,
只得棄了妻小,
穿城而過,
走出西門,
匹馬逃難,
呂布趕到玄德家中,
糜竺出迎,
告布曰:
“吾聞大丈夫不廢人之妻子。
今與將軍爭天下者,
曹公耳。
玄德常念轅門射戟之恩,
不敢背將軍也。
今不得已而投曹公,
惟將軍憐之。
”布曰:
“吾與玄德舊交,
豈忍害他妻子。
”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
去徐州安置。
布自引軍投山東兗州境上,
留高順、
張遼守小沛。
此時孫乾已逃出城外。
關、
張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馬,
往山中住紥。
且說玄德匹馬逃難,
正行間,
背後一人趕至,
視之乃孫乾也。
玄德曰:
“吾今兩弟不知存亡,
妻小失散,
爲之奈何?
”孫乾曰:
“不若且投曹操,
以圖後計。
”玄德依言,
尋小路投許都。
途次絕糧,
嘗往村中求食。
但到處,
聞劉豫州,
皆爭進飲食。
一日,
到一家投宿,
其家一少年出拜,
問其姓名,
乃獵戶劉安也。
當下劉安聞豫州牧至,
欲尋野味供食,
一時不能得,
乃殺其妻以食之。
玄值曰:
“此何肉也?
”安曰:
“乃狼肉也。
”玄德不疑,
乃飽食了一頓,
天晚就宿。
至曉將去,
往後院取馬,
忽見一婦人殺於廚下,
臂上肉已都割去。
玄德驚問,
方知昨夜食者,
乃其妻之肉也。
玄德不勝傷感,
灑淚上馬。
劉安告玄德曰:
“本欲相隨使君,
因老母在堂,
未敢遠行。
”玄德稱謝而別,
取路出樑城。
忽見塵頭蔽日,
一彪大軍來到。
玄德知是曹操之軍,
同孫乾徑至中軍旗下,
與曹操相見,
具說失沛城、
散二弟、
陷妻小之事。
操亦爲之下淚。
又說劉安殺妻爲食之事,
操乃令孫乾以金百兩往賜之。
軍行至濟北,
夏侯淵等迎接入寨,
備言兄夏侯惇損其一目,
臥病未痊。
操臨臥處視之,
令先回許都調理。
一面使人打探呂布現在何處。
探馬回報雲:
“呂布與陳宮、
臧霸結連泰山賊寇,
共攻兗州諸郡。
”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
操親提大軍,
與玄德來戰呂布。
前至山東,
路近蕭關,
正遇泰山寇孫觀、
吳敦、
尹禮、
昌豨領兵三萬餘攔住去路。
操令許褚迎戰,
四將一齊出馬。
許褚奮力死戰,
四將抵敵不住,
各自敗走。
操乘勢掩殺,
追至蕭關。
探馬飛報呂布。
時布已回徐州,
欲同陳登往救小沛,
令陳珪守徐州。
陳登臨行,
珪謂之曰:
“昔曹公曾言東方事盡付與汝。
今布將敗,
可便圖之。
”登曰:
“外面之事,
兒自爲之;
倘布敗回,
父親便請糜竺一同守城,
休放布入,
兒自有脫身之計。
”珪曰:
“布妻小在此,
心腹頗多,
爲之奈何?
”登曰:
“兒亦有計了。
”乃入見呂布曰:
“徐州四面受敵,
操必力攻,
我當先思退步:
可將錢糧移於下邳,
倘徐州被圍,
下邳有糧可救。
主公盍早爲計?
”布曰:
“元龍之言甚善。
吾當並妻小移去。
”遂令宋憲、
魏續保護妻小與錢糧移屯下邳;
一面自引軍與陳登往救蕭關。
到半路,
登曰:
“容某先到關探曹操虛實,
主公方可行。
”布許之,
登乃先到關上。
陳宮等接見。
登曰:
“溫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
要來責罰”。
宮曰:
“今曹兵勢大,
未可輕敵。
吾等緊守關隘,
可勸主公深保沛城,
乃爲上策。
”陳登唯唯。
至晚,
上關而望,
見曹兵直逼關下,
乃乘夜連寫三封書,
拴在箭上,
射下關去。
次日辭了陳宮,
飛馬來見呂布曰:
“關上孫觀等皆欲獻關,
某已留下陳宮守把,
將軍可於黃昏時殺去救應。
”布曰:
“非公則此關休矣。
”便教陳登飛騎先至關,
約陳宮爲內應,
舉火爲號。
登徑往報宮曰:
“曹兵已抄小路到關內,
恐徐州有失。
公等宜急回。
”宮遂引衆棄關而走。
登就關上放起火來。
呂布乘黑殺至,
陳宮軍和呂布軍在黑暗裏自相掩殺。
曹兵望見號火,
一齊殺到,
乘勢攻擊。
孫觀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
呂布直殺到天明,
方知是計;
急與陳宮回徐州。
到得城邊叫門時,
城上亂箭射下。
糜竺在敵樓上喝曰:
“汝奪吾主城池,
今當仍還吾主,
汝不得復入此城也。
”布大怒曰:
“陳珪何在?
”竺曰:
“吾已殺之矣”。
布回顧宮曰:
“陳登安在?
”宮曰:
“將軍尚執迷而問此佞賊乎?
”布令遍尋軍中,
卻只不見。
宮勸布急投小沛,
布從之。
行至半路,
只見一彪軍驟至,
視之,
乃高順、
張遼也。
布問之,
答曰:
“陳登來報說主公被圍,
令某等急來救解。
”宮曰:
“此又佞賊之計也。
”布怒曰:
“吾必殺此賊!
”急驅馬至小沛。
只見小沛城上盡插曹兵旗號。
原來曹操已令曹仁襲了城池,
引軍守把。
呂布於城下大罵陳登。
登在城上指布罵曰:
“吾乃漢臣,
安肯事汝反賊耶!
”布大怒,
正待攻城,
忽聽背後喊聲大起,
一隊人馬來到,
當先一將乃是張飛。
高順出馬迎敵,
不能取勝。
布親自接戰。
正鬥間,
陣外喊聲復起,
曹操親統大軍衝殺前來。
呂布料難抵敵,
引軍東走。
曹兵隨後追趕。
呂布走得人困馬乏。
忽又閃出一彪軍攔住去路,
爲首一將,
立馬橫刀,
大喝:
“呂布休走!
關雲長在此!
”呂布慌忙接戰。
背後張飛趕來。
布無心戀戰,
與陳宮等殺開條路,
徑奔下邳。
侯成引兵接應去了。
關、
張相見,
各灑淚言失散之事。
雲長曰:
“我在海州路上住紥,
探得消息,
故來至此。
”張飛曰:
“弟在芒碭山住了這幾時,
今日幸得相遇。
”兩個敘話畢,
一同引兵來見玄德,
哭拜於地。
玄德悲喜交集,
引二人見曹操,
便隨操入徐州。
糜竺接見,
具言家屬無恙,
玄德甚喜。
陳珪父子亦來參拜曹操。
操設一大宴,
犒勞諸將。
操自居中,
使陳珪居右、
玄德居左。
其餘將士,
各依次坐。
宴罷,
操嘉陳珪父子之功,
加封十縣之祿,
授登爲伏波將軍。
且說曹操得了徐州,
心中大喜,
商議起兵攻下邳。
程昱曰:
“布今止有下邳一城,
若逼之太急,
必死戰而投袁術矣。
布與術合,
其勢難攻。
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徑路,
內防呂布,
外當袁術。
況今山東尚有臧霸、
孫觀之徒未曾歸順,
防之亦不可忽也。
”操曰:
“吾自當山東諸路。
其淮南徑路,
請玄德當之。
”玄德曰:
“丞相將令,
安敢有違。
”次日,
玄德留糜竺、
簡雍在徐州,
帶孫乾、
關、
張引軍住守淮南徑路。
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說呂布在下邳,
自恃糧食足備,
且有泗水之險,
安心坐守,
可保無虞。
陳宮曰:
“今操兵方來,
可乘其寨柵未定,
以逸擊勞,
無不勝者。
”布曰:
“吾方屢敗,
不可輕出。
待其來攻而後擊之,
皆落泗水矣。
”遂不聽陳宮之言。
過數日,
曹兵下寨已定。
操統衆將至城下,
大叫呂布答話,
布上城而立,
操謂布曰:
“聞奉先又欲結婚袁術,
吾故領兵至此。
夫術有反逆大罪,
而公有討董卓之功,
今何自棄其前功而從逆賊耶?
倘城池一破,
悔之晚矣!
若早來降,
共扶王室,
當不失封侯之位。
”布曰:
“丞相且退,
尚容商議。
”陳宮在布側大罵曹操奸賊,
一箭射中其麾蓋。
操指宮恨曰:
“吾誓殺汝!
”遂引兵攻城。
宮謂布曰:
“曹操遠來,
勢不能久。
將軍可以步騎出屯於外,
宮將餘衆閉守於內;
操若攻將軍,
宮引兵擊其背;
若來攻城,
將軍爲救於後;
不過旬日,
操軍食盡,
可一鼓而破;
此乃掎角之勢也。
”布曰:
“公言極是。
”遂歸府收拾戎裝。
時方冬寒,
分付從人多帶綿衣,
布妻嚴氏聞之,
出問曰:
“君欲何往?
”佈告以陳宮之謀。
嚴氏曰:
“君委全城,
捐妻子,
孤軍遠出,
倘一旦有變,
妾豈得爲將軍之妻乎?
”布躊躇未決,
三日不出。
宮入見曰:
“操軍四面圍城,
若不早出,
必受其困。
”布曰:
“吾思遠出不如堅守。
”宮曰:
“近聞操軍糧少,
遣人往許都去取,
早晚將至。
將軍可引精兵往斷其糧道。
此計大妙。
”布然其言,
復入內對嚴氏說知此事。
嚴氏泣曰:
“將軍若出,
陳宮、
高順安能堅守城池?
倘有差失,
悔無及矣!
妾昔在長安,
已爲將軍所棄,
幸賴龐舒私藏妾身,
再得與將軍相聚;
孰知今又棄妾而去乎?
將軍前程萬里,
請勿以妾爲念!
”言罷痛哭。
布聞言愁悶不決,
入告貂蟬。
貂蟬曰:
“將軍與妾作主,
勿輕身自出。
”布曰:
“汝無憂慮。
吾有畫戟、
赤兔馬,
誰敢近我!
”乃出謂陳宮曰:
“操軍糧至者,
詐也。
操多詭計,
吾未敢動。
”宮出,
嘆曰:
“吾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佈於是終日不出,
只同嚴氏、
貂蟬飲酒解悶。
謀士許汜、
王楷入見布,
進計曰:
今袁術在淮南,
聲勢大振。
將軍舊曾與彼約婚,
今何不仍求之?
彼兵若至,
內外夾攻,
操不難破也。
布從其計,
即日修書,
就着二人前去。
許汜曰:
“須得一軍引路衝出方好。
”布令張遼、
郝萌兩個引兵一千,
送出隘口。
是夜二更,
張遼在前,
郝萌在後,
保着許汜、
王楷殺出城去。
抹過玄德寨,
衆將追趕不及,
已出隘口。
郝萌將五百人,
跟許汜、
王楷而去。
張遼引一半軍回來,
到隘口時,
雲長攔住。
未及交鋒,
高順引兵出城救應,
接入城中去了。
且說許汜、
王楷至壽春,
拜見袁術,
呈上書信。
術曰:
“前者殺吾使命,
賴我婚姻!
今又來相問,
何也?
”汜曰:
“此爲曹操奸計所誤,
願明上詳之。
”術曰:
“汝主不因曹兵困急,
豈肯以女許我?
”楷曰:
“明上今不相救,
恐脣亡齒寒,
亦非明上之福也。
”術曰:
“奉先反覆無信,
可先送女,
然後發兵。
”許汜、
王楷只得拜辭,
和郝萌回來。
到玄德寨邊,
汜曰:
“日間不可過。
夜半吾二人先行,
郝將軍斷後。
”商量停當。
夜過玄德寨,
許汜、
王楷先過去了。
郝萌正行之次,
張飛出寨攔路。
郝萌交馬只一合,
被張飛生擒過去,
五百人馬盡被殺散。
張飛解郝萌來見玄德,
玄德押往大寨見曹操。
郝萌備說求救許婚一事。
操大怒,
斬郝萌于軍門,
使人傳諭各寨,
小心防守:
如有走透呂布及彼軍士者,
依軍法處治。
各寨悚然。
玄德回營,
分付關、
張曰:
“我等正當淮南衝要之處。
二弟切宜小心在意,
勿犯曹公軍令。
”飛曰:
“捉了一員賊將,
操不見有甚褒賞,
卻反來諕嚇,
何也?
”玄德曰:
“非也。
曹操統領多軍,
不以軍令,
何能服人?
弟勿犯之。
”關、
張應諾而退。
卻說許汜、
王楷回見呂布,
具言袁術先欲得婦,
然後起兵救援。
布曰:
“如何送去?
”汜曰:
“今郝萌被獲,
操必知我情,
預作準備。
若非將軍親自護送,
誰能突出重圍?
”布曰:
“今日便送去,
如何?
”汜曰:
“今日乃凶神值日,
不可去。
明日大利,
宜用戌、
亥時。
”布命張遼、
高順:
“引三千軍馬,
安排小車一輛;
我親送至二百里外,
卻使你兩個送去。
”次夜二更時分,
呂布將女以綿纏身,
用甲包裹,
負於背上,
提戟上馬。
放開城門,
布當先出城,
張遼、
高順跟着。
將次到玄德寨前,
一聲鼓響,
關、
張二人攔住去路,
大叫:
休走!
”布無心戀戰,
只顧奪路而行。
玄德自引一軍殺來,
兩軍混戰。
呂布雖勇,
終是縛一女在身上,
只恐有傷,
不敢衝突重圍。
後面徐晃、
許褚皆殺來,
衆軍皆大叫曰:
“不要走了呂布!
”布見軍來太急,
只得仍退入城。
玄德收軍,
徐晃等各歸寨,
端的不曾走透一個。
呂布回到城中,
心中憂悶,
只是飲酒。
卻說曹操攻城,
兩月不下。
忽報:
“河內太守張楊出兵東市,
欲救呂布;
部將楊醜殺之,
欲將頭獻丞相,
卻被張楊心腹將眭固所殺,
反投犬城去了。
”操聞報,
即遣史渙追斬眭固。
因聚衆將曰:
“張楊雖幸自滅,
然北有袁紹之憂,
東有表、
繡之患,
下邳久圍不克,
吾欲舍布還都,
暫且息戰,
何如?
”荀攸急止曰:
“不可。
呂布屢敗,
銳氣已墮,
軍以將爲主,
將衰則軍無戰心。
彼陳宮雖有謀而遲。
今布之氣未復,
宮之謀未定,
作速攻之,
布可擒也。
”郭嘉曰:
“某有一計,
下邳城可立破,
勝於二十萬師。
”荀彧曰:
“莫非決沂、
泗之水乎?
”嘉笑曰:
“正是此意。
”操大喜,
即令軍士決兩河之水。
曹兵皆居高原。
坐視水淹下邳。
下邳一城,
只剩得東門無水;
其餘各門,
都被水淹。
衆軍飛報呂布。
布曰:
“吾有赤兔馬,
渡水如平地,
又何懼哉!
”乃日與妻妾痛飲美酒,
因酒色過傷,
形容銷減;
一日取鏡自照,
驚曰:
“吾被酒色傷矣!
自今日始,
當戒之。
”遂下令城中,
但有飲酒者皆斬。
卻說侯成有馬十五匹,
被後槽人盜去,
欲獻與玄德。
侯成知覺,
追殺後槽人,
將馬奪回;
諸將與侯成作賀。
侯成釀得五六斛酒,
欲與諸將會飲,
恐呂布見罪,
乃先以酒五瓶詣布府,
稟曰:
“託將軍虎威,
追得失馬。
衆將皆來作賀。
釀得些酒,
未敢擅飲,
特先奉上微意。
”布大怒曰:
“吾方禁酒,
汝卻釀酒會飲,
莫非同謀伐我乎!
”命推出斬之。
宋憲、
魏續等諸將俱入告饒。
”布曰:
“故犯吾令,
理合斬首。
今看衆將面,
且打一百!
”衆將又哀告,
打了五十背花,
然後放歸。
衆將無不喪氣。
宋憲、
魏續至侯成家來探視,
侯成泣曰:
“非公等則吾死矣!
”憲曰:
“布只戀妻子,
視吾等如草芥。
”續曰:
“軍圍城下,
水繞壕邊,
吾等死無日矣!
”憲曰:
“布無仁無義,
我等棄之而走,
何如?
”續曰:
“非丈夫也。
不若擒布獻曹公。
”侯成曰:
“我因追馬受責,
而布所倚恃者,
赤兔馬也。
汝二人果能獻門擒布,
吾當先盜馬去見曹公。
”三人商議定了。
是夜侯成暗至馬院,
盜了那匹赤兔馬,
飛奔東門來。
魏續便開門放出,
卻佯作追趕之狀。
侯成到曹操寨,
獻上馬匹,
備言宋憲、
魏續插白旗爲號,
準備獻門。
曹操聞此信,
便押榜數十張射入城去。
其榜曰:
“大將軍曹,
特奉明詔,
征伐呂布。
如有抗拒大軍者,
破城之日,
滿門誅戮。
上至將校,
下至庶民,
有能擒呂布來獻,
或獻其首級者,
重加官賞。
爲此榜諭,
各宜知悉。
”次日平明,
城外喊聲震地。
呂布大驚,
提戟上城,
各門點視,
責罵魏續走透侯成,
失了戰馬,
欲待治罪。
城下曹兵望見城上白旗,
竭力攻城,
布只得親自抵敵。
從平明直打到日中,
曹兵稍退。
布少憩門樓,
不覺睡着在椅上。
宋憲趕退左右,
先盜其畫戟,
便與魏續一齊動手,
將呂布繩纏索綁,
緊緊縛住。
布從睡夢中驚醒,
急喚左右,
卻都被二人殺散,
把白旗一招,
曹兵齊至城下。
魏續大叫:
“已生擒呂布矣!
”夏侯淵尚未信。
宋憲在城上擲下呂布畫戟來,
大開城門,
曹兵一擁而入。
高順、
張遼在西門,
水圍難出,
爲曹兵所擒。
陳宮奔至南門,
爲徐晃所獲。
曹操入城,
即傳令退了所決之水,
出榜安民;
一面與玄德同坐白門樓上。
關、
張侍立於側,
提過擒獲一干人來。
呂布雖然長大,
卻被繩索捆作一團,
布叫曰:
“縛太急,
乞緩之!
”操曰:
“縛虎不得不急。
”布見侯成、
魏續、
宋憲皆立於側,
乃謂之曰:
“我待諸將不薄,
汝等何忍背反?
”憲曰:
“聽妻妾言,
不聽將計,
何謂不薄?
”布默然。
須臾,
衆擁高順至。
操問曰:
“汝有何言?
”順不答。
操怒命斬之。
徐晃解陳宮至。
操曰:
“公臺別來無恙!
”宮曰:
“汝心術不正,
吾故棄汝!
”操曰:
“吾心不正,
公又奈何獨事呂布?
”宮曰:
“布雖無謀,
不似你詭詐奸險。
”操曰:
“公自謂足智多謀,
今竟何如?
”宮顧呂布曰:
“恨此人不從吾言!
若從吾言,
未必被擒也。
”操曰:
“今日之事當如何?
”宮大聲曰:
“今日有死而已!
”操曰:
“公如是,
奈公之老母妻子何?
”宮曰:
“吾聞以孝治天下者,
不害人之親;
施仁政於天下者,
不絕人之祀。
老母妻子之存亡,
亦在於明公耳。
吾身既被擒,
請即就戮,
並無掛念。
”操有留戀之意。
宮徑步下樓,
左右牽之不住。
操起身泣而送之。
宮並不回顧。
操謂從者曰:
“即送公臺老母妻子回許都養老。
怠慢者斬。
”宮聞言,
亦不開口,
伸頸就刑。
衆皆下淚。
操以棺槨盛其屍,
葬於許都。
後人有詩嘆之曰:
“生死無二志,
丈夫何壯哉!
不從金石論,
空負棟樑材。
輔主真堪敬,
辭親實可哀。
白門身死日,
誰肯似公臺!
”
方操送宮下樓時,
佈告玄德曰:
“公爲坐上客,
布爲階下囚,
何不發一言而相寬乎?
”玄德點頭。
及操上樓來,
布叫曰:
“明公所患,
不過於布;
布今已服矣。
公爲大將,
布副之,
天下不難定也。
”操回顧玄德曰!
“何如?
”玄德答曰:
“公不見丁建陽、
董卓之事乎?
”布目視玄德曰:
“是兒最無信者!
”操令牽下樓縊之。
布回顧玄德曰:
“大耳兒!
不記轅門射戟時耶?
”忽一人大叫曰:
“呂布匹夫!
死則死耳,
何懼之有!
”衆視之,
乃刀斧手擁張遼至。
操令將呂布縊死,
然後梟首。
後人有詩嘆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
當年呂布受擒時:
空餘赤兔馬千里,
漫有方天戟一枝。
縛虎望寬今太懦,
養鷹休飽昔無疑。
戀妻不納陳宮諫,
枉罵無恩大耳兒。
”又有詩論玄德曰:
“傷人餓虎縛休寬,
董卓丁原血未乾。
玄德既知能啖父,
爭如留取害曹瞞?
”卻說武士擁張遼至。
操指遼曰:
“這人好生面善。
”遼曰:
“濮陽城中曾相遇,
如何忘卻?
”操笑曰:
“你原來也記得!
”遼曰:
“只是可惜!
”操曰:
“可惜甚的?
”遼曰:
“可惜當日火不大,
不曾燒死你這國賊!
”操大怒曰:
“敗將安敢辱吾!
”拔劍在手,
親自來殺張遼。
遼全無懼色,
引頸待殺。
曹操背後一人攀住臂膊,
一人跪於面前,
說道:
“丞相且莫動手!
”正是:
乞哀呂布無人救,
罵賊張遼反得生。
畢竟救張遼的是誰,
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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