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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述

[唐] · 杜甫 · 文

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昔襄阳庞德公至老不入州府,而扬子云草《元》寂寞,多为后辈所亵,近似之矣。呜呼!冠冕之窟,名利卒卒,虽朱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矧抱疾穷巷之多泥乎?子魏子独踽踽然来,汗漫其仆夫,夫又不假盖,不见我病色,适与我神会。我弃物也,四十无位,子不以官遇我,知我处顺故也。子挺生者也,无矜色,无邪气,必见用,则风后、力牧是已。于文章,则子游、子夏是已,无邪气故也,得正始故也。噫!所不至于道者,时或赋诗如曹、刘,谈话及卫、霍,岂少年壮志,未息俊迈之机乎?子魏子今年以进士调选,名隶东天官,告余将行,既缝裳,既聚粮,东人怵惕,笔札无敌,谦谦君子,若不得已,知禄仕此始,吾党恶乎无述而止!

265 字

送秦中诸人引送秦中諸人引

[金] · 元好问 · 文

关中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尚义,风声习气,歌谣慷慨,且有秦、汉之旧。至于山川之胜,游观之富,天下莫与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乐居焉。 予年二十许时,侍先人官略阳,以秋试留长安中八九月。时纨绮气未除,沉涵酒间。知有游观之美而不暇也。长大来,与秦人游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闻谈周、汉都邑及蓝田、鄠、杜间风物,则喜色津津然动于颜间。二三君多秦人,与余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常约近南山,寻一牛田,营五亩之宅,如举子结夏课时,聚书深读,时时酿酒为具,从宾客游,伸眉高谈,脱屣世事,览山川之胜概,考前世之遗迹,庶几乎不负古人者。然予以家在嵩前,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于归也。 清秋扬鞭,先我就道,矫首西望,长吁青云。今夫世俗惬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赀华屋,皆众人所必争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闲居之乐,澹乎其无味,漠乎其无所得,盖其放于方之外者之所贪,人何所争,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诸君,明年春风,待我于辋川之上矣。

343 字

上刘右相书上劉右相書

[唐] · 王勃 · 文

盖闻圣人以四海为家,英宰与千龄合契。用能不行而至,春霆仗天地之威;以息相吹,时雨郁山川之兆。故有元蛟晚集,凭鹤鼎而先鸣;苍兕晨惊,运龙韬而首出。并能风腾雾跃,指麾成烈士之功;蠖屈虬奔,谈笑坐群卿之右。未如越苍海,弃行间,排紫微,谒天子。于是遭不讳之主,拥非常之位。龙章凤黻照其前,锵金鸣玉叠其后。三灵叶赞,超然奉天下之图;四海承平,高步取寰中之托。君侯之富贵足矣,圣朝之付遇深矣。 故知阳侯息浪,长鲸卧横海之鳞;风伯停机,大鹏铩垂天之翼。及其投形巨壑,触丹浦而雷奔;假势灵飙,指青霄而电击。神气洋洋,谓鳞翮使之然也。殊不知两仪超忽,动止系于无垠;万化纠纷,舒卷存乎非我。是以陈平昔之智士也,俯同降卒;百里奚曩之达人也,亲为饿隶。当其背强敌,转康衢,雄虑耿于风?,危途迫于朝夕,岂自期荣称相府,西藩开虎据之图;宠冠斋坛,东向举能飞之策?顾盼可以荡川岳,咄嗟可以降雷雨。遂令用与不用,是非于楚汉之间;知与不知,得失于虞秦之际。故曰:死生有数,审穷达者系于天;材运相符,决行藏者定于已。君侯足下可不谓然乎? 借如勃者,眇小之一书生耳,曾无击钟鼎食之荣,非有南邻北阁之援。山野悖其心迹,烟雾养其神爽。未尝降身摧气,逡巡于列相之门;窃誉干时,匍匐于群公之室。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气存乎心耳。实以四海兄弟,齐远契于萧、韩;千载风?,托神知于管、鲍。不然,则荷裳桂楫,拂衣于东海之东;菌阁松楹,高枕于北山之北。焉复区区屑屑,践名利之门哉? 至尊以摇河徙岳之威,当立地开天之运。圣人有作,群材毕举。星辰入仕,揖让朱鸟之门;风雨称臣,奔走苍龙之阙。方欲停旒金室,引成康于已往;辟纩瑶林,复尧舜于兹日,可谓明明穆穆,尽天子之容貌矣。 抑尝闻之:丹山九仞,烟峰非数篑之功;紫极千门,?台俟万楹之力。故天下至旷,神器不可独专;天道无私,元勋有待而立。《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况掌万国之权,受一人之宠,动见臧否,言知利害。君侯足下何时易耶?虽国有大命,不资童子之言;而恭此小心,敢进狂夫之说?伏见辽阳未靖,大军频进,有识寒心,群黎破胆。昔明王之制国也,自近而及远,先仁而后罚,徵实则郊存,徇名则功浅。是以农疏十野,仅逾重石之乡;禹截九州,不叙流沙之境。岂才不及而智有遗哉?将以辨离方而存正功也。虽至人无外,甲兵曜天子之威;王事有征,金鼓发将军之气。而长城在界,秦汉所以失全昌;巨海横流,天地所以限殊俗。辟土数千里,无益神封;勒兵十八万,空疲帝卒。惊烽走传,骇秦洛之;飞刍免粟,竭淮海之费。于是乘奸放命者出绳纟墨以生威。因公挟私者入闾阎而竞法。虽一物失所,太阶延旰食之忧;而百战方雄,中国鲜终年之乐。图得而不图失,知利而不知害。移手足之病,成心腹之疾。征税屈于东西,威信蹇于表里。语曰:「胜之不武,不胜为辱,天下之责,四面至矣。」诚可远凝高策,上荐忠言,决人事于去就,合天情于终始。遂令回麾转檄,背青邱而骛;列障分亭,巡苍波而守。昔者齐侯以力,方城为楚国之辞;虞帝崇文,苗人失洞庭之险。况乎仗德绥乱,以直乘邪,明逆顺之端,耸华夷之望,虽复舳舻沸海,旌旗触天,铁山四面,金城千里,亦不能为敌人计矣。此君侯之未谕一也。 盖闻星回日运,御洪荒者贞夫一;电照风行,制寥廓者归乎静。《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语曰:「动之斯和,绥之斯来。」是知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大道起而仁义息,神化周而市狱定。虽复体元立教,眚灾耀知远之书;顺时宰物,宥罪发精微之典。而况浇风易渐,淳化难归?孔明耿介于当朝,子舆殷勤于易箦,盖有由也。伏见边凶尚梗,殊恩屡发,亡命山泽者,日月相趋,朝脱桎梏,夕还囹圄。奸徒抱袂因时立侥幸之谋;顽夫顿足,中路纡吁嗟之惨。皆由宽胜于猛,人迷所习,劝沮不彰,廉耻相冒。亦有公卿失职,耻受符之任;郎宫有衅,俯舍铜墨之荣。又焉可以宏长风流,抑扬众务者也?且夫朽索充羁,不收奔马之逸;轻缗振网,或随吞舟之势。况非常之化,方洽于齐人;无妄之恩,乃及于群小。将恐匡衡、管仲,复灵诏于下泉矣。古之善为国者不然。信赏而必罚,道德而齐礼,泽配风雨而无曲惠,威振雷霆而绝私戮。交书耸币,伏慈厚之师;投金散璧,树仁明之长。故虽开衢室,盖明堂,亦将四三皇而六五帝矣,此君侯之未谕二也。 盖《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是知发挥地利,农桑启其业;振荡天功,泉贝流其用。伏睹前制屡扰,事非画一,廛市萧然,人情怪动,夫烦简并用,未尽交易之宜;轻重齐行,适启兼并之路。于是连掩者,闭肆而乘其屈;布衣韦带者,阖门而受其困。五方竞爽,务浅术以相雄;百郡争胜,驱末技而成弊。田夫织妇,衣食鲜终朝之给;巨驵洪商。舆马挟封君之势,盖有由来矣。故曰国储阙于九载,则公上无所给;家廪乏于三年,则妻子非其有。夫阴阳覆逆,天地之常数;百六运穷,汤尧所不免。一旦洪泉决地,大旱焦山,风雨于一岁之间,霜雹于数州之境。繁运广役,首尾于中外;沓税增徭,日夕们都鄙。燮阴阳者,将何以处之?一夫窃议,公之盛德亏矣。愚谓严程峻法,绝轻陋之货,则奸之源塞矣。沿风正典,重耕耘之务,则邪赢之计沮矣。然后远宏教旨,大变流俗,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唯行而不返。违公窃铸者,具五刑之戮;因时力田者,悬一命之赏。不然,则贾生、晃错,复流涕而言矣,此君侯之未谕三也。 嵩衡不拒细壤,故能崇其峻;江海不让纤流,所以存其广。是以星台晓辟,上台忘吐握之劳;月殿宵兴,中宇轸山林之慕。知夫御天下者,必待人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未见君子,忧心如醉。」伏见皇明远烛,帝采遐宣,张乐岱郊,腾勋社首。徵廉察孝,瑶坛虚不次之阶;署行议年,检动非常之诏。天下可谓幸甚矣。于是友月朋霞之客,背青皋而至;冯唐颜驷之才,排紫阁而集。夫岂知终始异数,泾渭同流,萝薜失图,簪缨解体?惜哉!群英雾散,名侯招蔽善之嫌;天下雷同,君子鲜长鸣之地。而欲招绝足,致真龙,难矣!此君侯之未谕四也。 《易》曰:「拔茅连茹,以其汇征吉。」岂非顺物不若招类,报国不如进贤。阳事而雨露归,阴驾凝而风霜厉。莫不观时有记,抚气相求。穷则独善其私,达则兼善天下。而利已疵物者,以自任为身谋;知进忘退者,谓专荣而得计。岂知夫尺波易谢,寸晷难留?陵谷好迁,乾坤忌满?君侯足下出纳王命,升降天衢,激扬凤之前,趋步麟台之上,亦复知天下有遗俊乎?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妙,书不能文也。伏愿辟东阁,开北堂,待之以上宾,期之以国士,使得披肝胆,布腹心,大论古今之利害,高谈帝王之纲纪。然后鹰扬豹变,出蓬户而拜青墀;附景抟风,舍苔衣而见绛阙。幸甚!斯不为难矣。庶几乎卵不弃,终感元枵之精;骏骨时收,或致飞黄之锡。书生王勃死罪死罪再拜。

2275 字

八卦大演论八卦大演論

[唐] · 王勃 · 文

八卦大演论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以为分太极者两仪也,分四象者八卦也,成八卦者十六将也,司八卦者十二月也,分十六将者三十二候也,分十二月者二十四气也,分三十二候者六十四卦也,司二十四气者三十六旬也。进退于三百六十六日,屈伸于三百八十四爻。往来飞伏之理尽矣。孤虚消息之端极矣。三才之道,不可不及也;五行之义,不能复过也。翕之以幽明,张之以寒暑,会之以生死,申之以去就。祸福生焉,吉凶著焉;成败行焉,逆顺兴焉。贤者识其大者、远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近者。奉之者则顺,背之者则愆,圆立者称圣,偏据者号贤。 尝试论之曰:三才者,易之门户也;八卦者,易之径路也。引而伸之,终于六十四卦,天下之能事毕矣。陈而别之,极于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之微理罄矣。夫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故明暗相随,寒暑相因,刚柔相形,高下相倾,动静相乘,出入相藉。泯之者神也,形之者道也。可以一理征也,可以一端验也。 故天尊则地卑矣,水湿则火燥矣,山盈则泽虚矣,雷动则风适矣。是以天下有风,可以后矣;则地中有雷,可以复矣。天下有山,可以遁矣;则地上于泽,可以临矣。天地不交,可以否矣;则天地既交,可以泰矣。风行地上,可以观矣;则雷行天上,可以大壮矣。山附地上,可以剥矣;则火附天上,可以大有矣。风行水上,可谓涣矣;则水在地上,可以比矣。雷出地奋,可以豫矣;则风行天上,可以小畜矣。雷之与水,可作解矣;则风之与火,可以家人矣。雷在风上,可以恒矣;则风在雷上,可以益矣。风在地下,可以升矣;则雷在天下,可以无妄矣。风在水下,可以井矣;则雷在火下,可以噬嗑矣。风在泽下,可谓大过矣;则雷在山下,可为颐矣。雷在泽下,可以随矣;则风在山下,可为蛊矣。泽上有水,可为节矣;则山上有火,可为旅矣。雷在水下,可为屯矣;则风在火下,可为鼎矣。水在火上,可为既济矣;则火在水上,可为未济矣。泽中有火,可以革矣;则山下有水,可为蒙矣。火在地下,可以明夷矣;则水在天下,可为讼矣。地下有水,可为师矣;则山下有火,可为贲矣。泽上于天,可为矣;则泽下有水,可为困矣。山下有天,可以为大畜矣;则泽下有地,可以为萃矣。山在泽上,可为损矣;则泽在山上,可为咸矣。泽上有火,可为暌矣;则山上有水,可为蹇矣。上天下泽,可为履矣;则地下有山,可为谦矣。泽上有风,可为中孚矣;则山上有雷,可为小过矣。山上有风,可为渐矣;则泽上有雷,可以归妹矣。此天地以对成之义,阴阳反合之理。故卦相次,则反爻以成义,易之八卦是也。 八八相生,则错卦以与理,因而重之是也。故圣人之道,可纵焉,可横焉,可合焉,可离焉。逆而陈之,未縢逆焉;顺而别之,未尝顺焉。三画以变,虽天地之数,可无韬也。九六相推,虽万二千五百之浩荡,不能逾于三百八十四。三百八十四之纠纷,不能逾于六十四。重之以六十四,不能过于八卦。张之于八卦,不能过四象。纪之两仪,两仪之理达,而太极得矣。故古往今来,寒进暑退,死生乱动,是非滕结,未尝非两仪也。而未尝离太极也。故曰有寒有暑,则两仪不废也;无思无为,则太极未尝远也。见之则两仪,忘之则太极。夫然,故不舍二求一,未尝离动以求静,未尝离动以达静也。有可有不可,非圣人之谓也;无可无不可,是夫子之心也。 然天下之理,不可穷也;天下之性,不可尽也。有穷尽之地者,其唯圣心乎?有穷尽之路者,其唯圣言乎?故据沧海而观众水,则江河之会归可见也;登泰山而览群岳,则冈峦之本末可知也。是以贞一德之极,权六爻之变,振三才之柄,寻万方之动,又何往而不通乎?又何疑而不释乎?故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者义之本也,非圣人孰能正之哉?若抑末执本,研精覃思,非圣人之书,则不读也;非圣人之言,则不取也。庶几乎神明之德可通乎?万物之情可类乎?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君子可不务乎哉?

1297 字

山亭兴序山亭興序

[唐] · 王勃 · 文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即云深山大泽,龙蛇为得性之场;广汉巨川,珠贝是有殊之地。岂徒茂林修竹,王右军山阴之兰亭;流水长堤,石季伦河阳之梓泽? 下官天性任真,直言淳朴。拙容陋质,眇小之丈夫;蹇步穷途,坎壈之君子。文史足用,不读非道之书;气调不羁,未被可人之目。颍川人物,有荀家兄弟之风;汉代英奇,守陈氏门宗之德。乐天知命,一十九年;负笈从师,二千馀里。 有宏农公者,日下无双,风流第一。仁崖知宇,照临明日月之辉;广度冲襟,磊落压乾坤之气。王夷甫之瑶林琼树,直出风尘;嵇叔夜之龙章凤姿,混同人野。雄谈逸辩,吐满腹之精神;达学奇才,抱填胸之文籍。簪裾见屈,轻脱履于西阳;山水来游,重横琴于南涧。百年奇表,开壮志于同明;千里心期,得神交于下走。 山人对兴,即是桃花之源;隐士相逢,不异菖蒲之涧。黄精野馔,赤石神脂。玉案金盘,徵石髓于蛟龙之窟;山樽野酌,求玉液于蓬莱之峰。溪横燕尾,岩竖龙头。锻野老之真珠,挂幽人之明镜。山腰半折,溜王烈之香膏;洞口横开,滴严遵之芳乳。藤牵赤絮,南方之物产可知;粉渍青田,外域之谣风在即。人高调远,地爽气清。抱玉策而登高,出琼林而更远。汉家二百所之都郭,宫殿平看;秦树四十郡之封畿,山河坐见。班孟坚骋两京雄笔,以为天地之奥区;张平子奋一代宏才,以为帝王之神丽。珠城隐隐,阑干象北斗之宫;清渭澄澄,滉漾即天河之水。长松茂柏,钻宇宙而顿风云;大壑横溪,吐江河而悬日月。凤凰神岳,起烟雾而当轩;鹦鹉春泉,杂风花而满谷。望平原,荫丛薄。山情放旷,即沧浪之水清;野气萧条,即崆峒之人智。摇头坐唱,顿足起舞。风尘洒落,直上天池九万里;邱墟雄壮,傍吞少华五千仞。裁二仪为舆盖,倚八荒为户牖。荣者吾不知其荣,美者吾不知其美。 下官以词峰直上,振笔札而前驱;高明以翰苑横开,列文章于后殿。情兴未已,即令樽中酒空;彩笔未穷,须使山中兔尽。

643 字

秋日游莲池序秋日遊蓮池序

[唐] · 王勃 · 文

人间龌龊,抱风云者几人?庶俗纷纭,得英奇者何有?烟霞召我,相望道术之门;文酒起予,放浪沈潜之地。少留逸客,塞雁飞鸣。北斗横而天地秋,西金用而风露降。幽居少事,野性多闲,登石岸而铺筵,坐沙场而列席。琳琅触目,朗月清风之俊人;珠玉在傍,鸾凤虬龙之君子。汀洲地远,波涛溅日月之辉;人野路殊,原隰拥神仙之气。平郊树直,曲浦莲肥;隐士泥清,仙人水绿。越林亭而极望,生死都捐;出宇宙以长怀,心灵若丧。悲夫!秋者愁也。酌浊酒以荡幽襟,志之所之;用清文而销积恨,我之怀矣。能无情乎?

194 字

上百里昌言疏

[唐] · 王勃 · 文

勃言:乡人奉五月一日诲,子弟各陈百里之术宣于政者,承命惶灼,伏增悲悚。勃闻古人有言:明君不能畜无用之臣,慈父不能爱无用之子。何则?以其无益于国而累于家也。呜呼!如勃尚何言哉?辱亲可谓深矣!诚宜灰身粉骨,以谢君父,复何面目以谈天下之事哉?所以迟回忍耻而已者,徒以虚死不如立节,苟殒不如成名,悔过傥存于已,为仁不假于物。是以孟明不屑三奔之诮而罢匡秦之心,冯异不耻一败之失而摧辅汉之气,故其志卒行也,其功卒就也。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此勃所以怀既往而不咎,指将来而骏奔,割万恨于生涯,进一篑于平地者。 今大人上延国谴,远宰边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东瓯而度南海。嗟乎!此皆勃之罪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然勃尝闻之《大易》曰:「人之所助者信也,天之所助者顺也。是以君子不以否屈而易方,故屈而终泰。忠臣不以困穷而丧志,故穷而必亨。」今交趾虽远,还珠者尝用之矣。《书》不云乎:「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不胜愤激之至,谨上《百里昌言》一部,列为十八篇,分为上下卷,庶竭私款,少裨公政。追思罪戾,若投水谷。谨奉言疏不备。勃再拜。

382 字

三国论三國論

[唐] · 王勃 · 文

论曰:汉自顺桓之间,国统屡绝,奸回窃位,阉宦满朝。士之蹈忠义履冰霜者,居显列则陷犯忏之诛,伏闾则婴党锢之戮。当是时也,天下之君子,扫地将尽。虽九伊周、十稷契,不能振已绝之纲,举土崩之势明矣。 熹平中,大黄星见楚宋之分,辽东殷馗曰:“其有真人起于谯沛之间。”以知曹孟德不为人下,事之明验也。先时秦帝东游,亦云金陵当有王者兴。董扶求出,又曰益州有天子气。从兹而言,则长江剑阁,作吴蜀之限;天道人谋,有三分之兆,其来尚矣。 然费兴有际,崇替迭来。每览其书,何能不临卷而永怀,扶事而伊郁也。尝试论之曰:向使何进纳公业之言而不追董卓,郭汜弃文和之策而不报王允,则东京焚如之祸,关右乱麻之尸,何由而兴哉?至使乘舆蒙尘于河上,天子露宿于曹阳,百官饥死于墙壁,六宫流离于道路,盖由何公之不明,贾诩之言过也,于是刘岱、乔瑁、张超、孔融之徒,举义兵而天下响应,英雄者骋其骁悍,运其谋能,海内嚣然,与兹大乱矣。袁本初据四州之地,南向争衡;刘景升拥十万之师,坐观成败。区区公路,欲据列郡之尊;琐琐伯珪,谓保易京之业。瓒既窘毙,术亦忧终。谭尚离心,琮琦失守,其故何哉?有大贤而不能用,睹长策而不能施。使谓力济九天,智周万物,天下可指麾而定,宇宙可大呼而致也。 呜呼悲夫!余观三国之君,咸能推诚乐土,忍垢藏疾,从善如不及,闻谏如转规。其割裂山河鼎足而王宜哉!孙仲谋承父兄之馀事,委瑜肃之良图,泣周泰之痍,请吕蒙之命,惜休穆之才不加其罪,贤子布之谏而造其门。用能南开交趾,驱五岭之卒;东届海隅,兼百越之众。地方五千里,带甲数十万。若令登不早卒,休以永年,神器不移于暴酷,则彭蠡衡阳,未可图也。 以先主之宽仁得众,张飞、关羽万人之敌,诸葛孔明管、乐之俦,左提右挈,以取天下,庶几有济矣。然而丧师失律,败不旋踵。奔波谦、瓒之间,羁旅袁、曹之手,岂拙于用武,将遇非常敌乎?初备之南也,樊、邓之士,其从如口。比到当阳,众十万馀。操以五千之卒,及长坂纵兵大击,廊然雾散,脱身奔走。方欲远窜用鲁肃之谋,然投身夏口。于是诸葛适在军中,向令帷幄有谋,军容宿练,包左车之际,运田单之奇,曹悬兵数千,夜行三百。轴重不相继,声援不相闻,可不一战而禽也?坐以十万之众,而无一矢之备,何异驱犬羊之群,饵豺虎之口?故知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斯言近矣。周瑜方严兵取蜀,会物故于巴邱。若其人尚存,恐玉垒铜梁,非刘氏有也。然备数困败而意不折。终能大起西土者,其惟雅度最优乎?武侯既没,刘禅举而弃之。睹谯周之懦词,则忿愤而忘食;闻姜维之立事,又慷慨而言口。惜其功垂成而智不济,岂伊时丧?抑亦人亡,乃知德之不修,栈道灵关,不足恃也。 魏武用兵,仿佛孙吴。临敌制奇,鲜有丧败,故能东禽狡布,北走强袁,破黄巾于寿张,斩眭固于射犬。援戈北指,踏顿悬颅;拥旆南临,刘琮束手。振威烈而清中夏,挟天子以令诸侯,信超然之雄杰矣。而弊于褊刻,失于猜诈。孔融、荀彧,终罹其灾;孝先、季珪,卒不能免。愚知操之不怀柔巴蜀,砥定东南,必然之利耶。文帝富裕春秋,光应禅让,临朝恭俭,博览坟典,文质彬彬,庶几君子者矣。不能恢崇万代之业,利建七百之基。骨肉齐于匹夫,衡枢委乎他姓。远求珠翠,废礼谅堂之中,近抱辛毗,取笑妇人之口。明帝嗣位,继以奢淫。征夫困于兵革,人力殚于台榭。高贵乡公名决有馀,而深沉不足。其雄才大略,经纬远图,求之数君,并无取焉。山阳公之坟土未干,陈留王之宾馆已起,天之报施,何其速哉?故粗而论之,式备劝戒,俾夫来者有以监诸焉。

1195 字

檄英王鸡檄英王雞

[唐] · 王勃 · 文

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 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 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 处宗窗下,乐兴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 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 秦关早唱,庆公子之安全;齐境长鸣,知群黎之生聚。 决疑则荐诸卜,颁赦则设于竿。 附刘安之宅以上升,遂成仙种;从宋卿之窠而下视,常伴小儿。 惟尔德禽,固非凡鸟。 文顶武足,五德见推于田饶;雌霸雄王,二宝呈祥于嬴氏。 迈种首云祝祝,化身更号朱朱。 苍蝇恶得混其声,蟋蟀安能窃其号。 即连飞之有势,何断尾之足虞? 体介距金,邀荣已极;翼舒爪奋,赴斗奚辞? 虽季郈犹吾大夫,而埘桀隐若敌国。 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 养成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 望之若木,时亦趾举而志扬;应之如神,不觉尻高而首下。 于村于店,见异己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 爰资枭勇,率遏鸱张。 纵众寡各分,誓无毛之不拔;即强弱互异,信有喙之独长。 昂首而来,绝胜鹤立;鼓翅以往,亦类鹏抟。 搏击所施,可即用充公膳;剪降略尽,宁犹容彼盗啼。 岂必命付庖厨,不啻魂飞汤火。 羽书捷至,惊闻鹅鸭之声;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 于焉锡之鸡幛,甘为其口而不羞;行且树乃鸡碑,将味其肋而无弃。 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 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484 字

荔枝赋荔枝賦

[唐] · 张九龄 · 文

南海郡出荔枝焉,每至季夏,其实乃熟,状甚环诡,味特甘滋,百果之中,无一可比。余往在西掖,尝盛称之,诸公莫之知,而固未之信。唯舍人彭城刘侯,弱年迁累,经于南海,一闻斯谈,倍复喜叹,以为甘旨之极也。又谓龙眼凡果,而与荔枝齐名,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龙眼相比,是时二方不通,传闻之大谬也。每相顾闲议,欲为赋述,而世务卒卒,此志莫就。及理郡暇日,追叙往心,夫物以不知而轻,味以无比而疑,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况士有未效之用,而身在无誉之间,苟无深知,与彼亦何以异也?因道扬其实,遂作此赋。 果之美者,厥有荔枝。虽受气于震方,实禀精于火离。乃作酸于此裔,爰负阳以从宜。蒙休和之所播,涉寒暑而匪亏。下合围以擢本,傍荫亩而抱规。紫纹绀理,黛叶缃枝,蓊郁而霮对,环合而棼纚。如盖之张,如帷之垂,云烟沃若,孔翠于斯。灵根所盘,不高不卑,陋下泽之沮洳,恶层崖之崄巇,彼前志之或妄,何侧生之见疵? 尔其勾芒在辰,凯风入律,肇允含滋,芬敷谧溢,绿穗靡靡,青英苾苾,不丰其华,但甘其实。如有意乎敦本,故微文而妙质。蒂药房而攒萃,皮龙鳞以骈比,肤玉英而含津,色江萍以吐日。朱苞剖,明珰出,冏然数寸,犹不可匹。未玉齿而殆销,虽琼浆而可轶。彼众味之有五,此甘滋之不一,伊醇淑之无准,非精言之能悉。闻者欢而竦企,见者讶而惊仡。心恚可以蠲忿,口爽可以忘疾。且欲神于醴露,何比数之湘橘?援蒲桃之见拟,亦古人之深疾。 若乃卑轩洞开,嘉宾四会,时当燠煜,客或烦愦。而斯果在焉,莫不心侈而体忲,信雕盘之仙液,实玳筵之绮缋。有终食于累百,愈益气而治内,故无厌于所甘,虽不贪而必爱。沉李美而莫取,浮甘瓜而自退。岂一座之所荣,冠四时而为最。 夫其贵可以荐宗庙,其珍可以羞王公,亭十里而莫致,门九重兮曷通?山五峤兮白云,江千里兮清枫,何斯美之独远?嗟尔命之不工。每被销于凡口,罕获知于贵躬。柿何称乎梁侯,梨何幸乎张公?亦因人之所遇,孰能辨乎其中哉!

666 字

打马图经序打馬圖經序

[宋] · 李清照 · 文

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则精,精则无所不妙。故庖丁之解牛,郢人之运斤,师旷之听,离娄之视。大至于尧舜之仁,桀纣之恶;小至于掷豆起蝇,巾角拂棋,皆臻至理者何?妙而已。 后世之人,不惟学圣人之道,不到圣处。虽嬉戏之事,亦得依稀仿佛而遂止者多矣。夫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但平生随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 自南渡来流离迁徙,尽散博具,故罕为之。然实未尝忘于胸中也。今年冬十月朔,闻淮上警报,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莫卜所之。易安居士亦自临安溯流,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第。乍释舟楫而见轩窗,意颇释然。更长烛明,奈此良夜乎?于是乎博弈之事讲矣,且长行、叶子、博塞、弹棋,是无传者。打揭、大小、猪窝、族鬼、胡画、数仓、睹快之类,皆鄙俚,不经见。藏酒、摴蒲、双蹙融,近渐废绝。选仙、加减、插关火,质鲁任命,无所施人智巧。大小象戏、奕棋,又惟可容二人。独采选、打马,特为闺房戏。 长恨采选丛繁,劳于检阅,故能通者少,难遇勍敌。打马简要,而苦无文采。按打马世有两种:一种一将十马者,谓之关西马;一种无将二十马者,谓之依经马。流行既久,各有图经凡例可考。行移赏罚,互有同异。又宣和间,人取两种马,参杂加减,大约交加彻幸,古意尽矣,所谓宣和马者是也。予独爱依经马,因取其赏罚互度,每事做数语,随事附见,使儿辈图之。不独施之博徒,实足贻诸好事,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是也。 绍兴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易安室序。

540 字

词论詞論

[宋] · 李清照 · 文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糜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息。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甚奇,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馀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何耶?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有押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559 字

游灵岩记遊靈巖記

[明] · 高启 · 文

吴城东无山,唯西为有山,其峰联岭属,纷纷靡靡,或起或伏,而灵岩居其间,拔奇挺秀,若不肯与众峰列。望之者,咸知其有异也。 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盖以节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泓然,曰浣花之池;皆吴王夫差宴游之遗处也。又其上则有草堂,可以容栖迟;有琴台,可以周眺览;有轩以直洞庭之峰,曰抱翠;有阁以瞰具区之波,曰涵虚。虚明动荡,用号奇观。盖专此郡之美者,山;而专此山之美者,阁也。 启,吴人,游此虽甚亟,然山每匿幽閟胜,莫可搜剔,如鄙予之陋者。今年春,从淮南行省参知政事临川饶公与客十人复来游。升于高,则山之佳者悠然来;入于奥,则石之奇者突然出。氛岚为之蹇舒,杉桧为之拂舞。幽显巨细,争献厥状,披豁呈露,无有隐循。然后知于此山为始著于今而素昧于昔也。 夫山之异于众者,尚能待人而自见,而况人之异于众者哉!公顾瞻有得,因命客赋诗,而属启为之记。启谓:“天于诡奇之地不多设,人于登临之乐不常遇。有其地而非其人,有其人而非其地,皆不足以尽夫游观之乐也。今灵岩为名山,诸公为名士,盖必相须而适相值,夫岂偶然哉!宜其目领而心解,景会而理得也。若启之陋,而亦与其有得焉,顾非幸也欤?启为客最少,然敢执笔而不辞者,亦将有以私识其幸也!”十人者,淮海秦约、诸暨姜渐、河南陆仁、会稽张宪、天台詹参、豫章陈增、吴郡金起、金华王顺、嘉陵杨基、吴陵刘胜也。

493 字

墨翁传墨翁傳

[明] · 高启 · 文

墨翁者,吴槐市里中人也。尝游荆楚间,遇人授古造墨法,因曰:“吾鬻此,足以资读书,奚汲汲四方乎?”乃归,署门曰“造古法墨”。躬操杵臼,虽龟手黧面,而形貌奇古,服危冠大襦,人望见,咸异之。时磨墨沈数斗,醉为人作径尺字,殊伟。所制墨,有定直。酬弗当,辄弗与。故他肆之屦恒满,而其门落然。 客有诮之曰:“子之墨虽工,如弗售何!”翁曰:“嘻!吾之墨聚材孔良,用力甚勤,以其成之难,故不欲售之易也。今之逐利者,苟作以眩俗,卑贾以饵众,视之虽如玄圭,试之则若土炭,吾窃耻焉。使吾欲售而效彼之为,则是以古墨号于外,而以今墨售于内,所谓炫璞而市鼠腊,其可乎?吾既不能为此,则无怪其即彼之多也。且吾墨虽不售,然视箧中,则黝然者固在,何遽戚戚为!”乃谢客闭户而歌曰:“守吾玄以终年,视彼沽者泚然。”客闻之曰:“隐者也。吾侪诵圣人之言,以学古为则,不能以实德弸其中,徒饰外以从俗徼誉者,岂不愧是翁哉?”叹息而去。 齐人高启闻其言足以自警也,遂书以为传。翁姓沈,名继孙。然世罕知之,唯呼为墨翁云。

353 字

书博鸡者事書博雞者事

[明] · 高启 · 文

博鸡者,袁州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斗,诸为里侠者皆下之。 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惠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守自负年德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会袁有豪民尝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己赇。使者遂逮守,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 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让之曰:“若素名勇,徒能藉贫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资,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耶?”博鸡者曰:“诺。”即入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乘马,从群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徇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步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童奴百许人,欲要篡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录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 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未耶?”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冤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揭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游金陵市中。台臣惭,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 高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仇一言之憾,固贼戾之士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群起,以伸其愤,识音固知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矣。

657 字

游天平山记遊天平山記

[明] · 高启 · 文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积霖既霁,灏气澄肃。予与同志之友以登高之盟不可寒也,乃治馔载醪,相与诣天平山而游焉。 山距城西南水行三十里。至则舍舟就舆,经平林浅坞间,道傍竹石蒙翳,有泉伏不见,作泠泠琴筑声。予欣然停舆听,久之而去。至白云寺,谒魏公祠,憩远公庵,然后由其麓狙杙以上。山多怪石,若卧若立,若博若噬,蟠拏撑住,不可名状。复有泉出乱石间,曰白云泉,线脉萦络,下坠于沼;举瓢酌尝,味极甘冷。泉上有亭,名与泉同。草木秀润,可荫可息。过此,则峰回磴盘,十步一折,委曲而上,至于龙门。两崖并峙,若合而通,窄险深黑,过者侧足。又其上有石屋二:大可坐十人,小可坐六、七人,皆石穴,空洞,广石覆之如屋。既入,则懔然若将压者,遂相引以去,至此,盖始及山之半矣。 乃复离朋散伍,竞逐幽胜。登者,止者,哦者,嘨者,惫而喘者,恐而啕者,怡然若有乐者,怅然俯仰感慨,若有悲者:虽所遇不同,然莫不皆有得也。 予居前,益上,觉石益怪,径益狭,山之景益奇,而人之力亦益以惫矣。顾后者不予继,乃独褰裳奋武,穷山之高而止焉。其上始平旷,坦石为地,拂石以坐,则见山之云浮浮,天之风飂飂,太湖之水渺乎其悠悠。予超乎若举,泊乎若休,然后知山之不负于兹游也,既而欲下,失其故路,树隐石蔽,愈索愈迷,遂困于荒茅丛筱之间。时日欲暮,大风忽来,洞谷谽呀,鸟兽鸣吼,予心恐,俯下疾呼,在樵者闻之,遂相导以出。至白云亭,复与同游者会。众莫不尤予好奇之过,而予亦笑其恇怯颓败,不能得兹山之绝胜也。 于是采菊泛酒,乐饮将半,予起,言于众曰:“今天下板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其国,大夫不能保其家,奔走离散于四方者多矣。而我与诸君蒙在上者之力,得安于田里,抚佳节之来临,登名山以眺望,举觞一醉,岂易得哉!然恐盛衰之不常,离合之难保也,请书之于石,明年将复来,使得有所考焉。”众曰:“诺!”遂书以为记。

637 字

过小孤山大孤山過小孤山大孤山

[宋] · 陆游 · 文

八月一日,过烽火矶。南朝自武昌至京口,列置烽燧,此山当是其一也。自舟中望山,突兀而已。及抛江过其下,嵌岩窦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亦与它石迥异。又有一石,不附山,杰然特起,高百余尺,丹藤翠蔓,罗络其上,如宝装屏风。是日风静,舟行颇迟,又秋深潦缩,故得尽见。杜老所谓“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也。 过澎浪矶、小孤山,二山东西相望。小孤属舒州宿松县,有戍兵。凡江中独山,如金山、焦山、落星之类,皆名天下,然峭拔秀丽皆不可与小孤比。自数十里外望之,碧峰巉然孤起,上干云霄,已非它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尤物也。但祠宇极于荒残,若稍饰以楼观亭榭,与江山相发挥,自当高出金山之上矣。庙在山之西麓,额曰“惠济”,神曰“安济夫人”。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尝加营葺,有碑载其事。又有别祠在澎浪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水中,亦占一山之胜。舟过矶,虽无风,亦浪涌,盖以此得名也。昔人诗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传者因谓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小姑像,实不然也。晚泊沙夹,距小孤一里。微雨,复以小艇游庙中,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蒙,鸥鹭灭没,极登临之胜,徙倚久之而归。方立庙门,有俊鹘抟水禽,掠江东南去,甚可壮也。庙祝云,山有栖鹘甚多。 二日早,行未二十里,忽风云腾涌,急系缆。俄复开霁,遂行泛彭蠡口,四望无际,乃知太白“开帆入天镜”之句为妙。始见庐山及大孤。大孤状类西梁,虽不可拟小姑之秀丽,然小孤之旁,颇有沙洲葭苇,大孤则四际渺弥皆大江,望之如浮水面,亦一奇也。江自湖口分一支为南江,盖江西路也。江水浑浊,每汲用,皆以杏仁澄之,过夕乃可饮。南江则极清澈,合处如引绳,不相乱。晚抵江州。州治德化县,即唐之浔阳县,柴桑、栗里,皆其地也;南唐为奉化军节度,今为定江军。岸土赤而壁立,东坡先生所谓“舟人指点岸如赪”者也。泊湓浦,水亦甚清,不与江水乱。自七月二十六日至是,首尾才六日,其间一日阻风不行,实以四日半溯流行七百里云。

685 字

姚平仲小传姚平仲小傳

[宋] · 陆游 · 文

姚平仲字希晏,世为西陲大将。㓜孤,从父古养为子。年十八,与夏人战臧底河,斩获甚众,贼莫能枝梧。宣抚使童贯召与语,平仲负气不少屈,贯不悦,抑其赏,然关中豪杰皆推之,号「小太尉」。睦州盗起,徽宗遣贯讨贼,贯虽恶平仲,心服其沉勇,复取以行。及贼平,平仲功冠军,乃见贯曰:「平仲不愿得赏,愿一见上耳。」贯愈忌之。他将王渊、刘光世皆得召见,平仲独不与。 钦宗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边,都城受围。平仲适在京师,得召对福宁殿,厚赐金帛,许以殊赏。于是平仲请出死士斫营擒敌帅以献。及出,连破两寨,而敌以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入武关,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馀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椉骡,得石穴以居。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之间始出,至丈人观道院,自言如此。时年八十馀,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犇马。亦时为人作草书,颇奇伟,然祕不言得道之由云。

368 字

跋李庄简公家书跋李莊簡公家書

[宋] · 陆游 · 文

李光参政罢政归乡里时,某年二十矣。时时来访先君,剧谈终日。每言秦氏,必曰:“咸阳’’,愤切慷慨,形于辞色。 一日平旦来,共饭,谓先君曰:“闻赵相过岭,悲忧出涕。仆不然,谪命下,青鞋布袜行矣,岂能作儿女态耶!”方言此时,目如炬,声如钟,其英伟刚毅之气,使人兴起。 后四十年,偶读公家书,虽徙海表,气不少衰,丁宁训戒之语,皆足垂范百世,犹想见其道“青鞋布袜”时也。淳熙戊申五月己未,笠泽陆某题。

154 字

书巢记書巢記

[宋] · 陆游 · 文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名其室曰书巢。客有问曰:“鹊巢于木,巢之远人者;燕巢于梁,巢之袭人者。凤之巢,人瑞之;枭之巢,人覆之。雀不能巢,或夺燕巢,巢之暴者也;鸠不能巢,伺鹃育雏而去,则居其巢,巢之拙者也。上古有有巢氏,是为未有宫室之巢。尧民之病水者,上而为巢,是为避害之巢。前世大山穷谷中,有学道之士,栖木若巢,是为隐居之巢。近时饮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则又为狂士之巢。今子幸有屋以居,牖户墙垣,犹之比屋也,而谓之巢,何耶?” 陆子曰:“子之辞辩矣,顾未入吾室。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尝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邪。’” 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 客去,陆子叹曰:“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因书以自警。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里陆某务观记。

383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