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先生传大人先生傳

[三国] 阮籍 · 文

简体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

不知姓字。

陈天地之始,

言神农黄帝之事,

昭然也;

莫知其生年之数。

尝居苏门之山,

故世或谓之闲。

养性延寿,

与自然齐光。

其视尧、

舜之所事,

若手中耳。

以万里为一步,

以千岁为一朝。

行不赴而居不处,

求乎大道而无所寓。

先生以应变顺和,

天地为家,

运去势隤,

魁然独存。

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

故默探道德,

不与世同。

自好者非之,

无识者怪之,

不知其变化神微也。

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

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

曾不若蝇蚊之著帷,

故终不以为事,

而极意乎异方奇域,

游览观乐非世所见,

徘徊无所终极。

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

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

曰:

“天下之贵,

莫贵于君子。

服有常色,

貌有常则,

言有常度,

行有常式。

立则磬折,

拱若抱鼓。

动静有节,

趋步商羽,

进退周旋,

咸有规矩。

心若怀冰,

战战栗栗。

束身修行,

日慎一日。

择地而行,

唯恐遗失。

颂周、

孔之遗训,

叹唐、

虞之道德,

唯法是修,

为礼是克。

手执圭璧,

足履绳墨,

行欲为目前检,

言欲为无穷则。

少称乡闾,

长闻邦国,

上欲图三公,

下不失九州牧。

故挟金玉,

垂文组,

享尊位,

取茅土。

扬声名于后世,

齐功德于往古。

奉事君上,

牧养百姓。

退营私家,

育长妻子。

卜吉宅,

虑乃亿祉。

远祸近福,

永坚固己。

此诚士君子之高致,

古今不易之美行也,

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

与若君子者远,

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

行为世所笑,

身无自由达,

则可谓耻辱矣。

身处困苦之地,

而行为世俗之所笑,

吾为先生不取也。

”

于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

假云霓而应之曰:

“若之云尚何通哉!

夫大人者,

乃与造物同体,

天地并生,

逍遥浮世,

与道俱成,

变化散聚,

不常其形。

天地制域于内,

而浮明开达于外。

天地之永,

固非世俗之所及也。

吾将为汝言之。

往者天尝在下,

地尝在上,

反复颠倒,

未之安固。

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

天因地动,

山陷川起,

云散震坏,

六合失理,

汝又焉得择地而行,

趋步商羽?

往者群气争存,

万物死虑,

支体不从,

身为泥土,

根拔枝殊,

咸失其所,

汝又焉得束身修行,

磬折抱鼓?

李牧功而身死,

伯宗忠而世绝,

进求利而丧身,

营爵赏而家灭,

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

祇奉君上,

而全妻子乎?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于裈中,

逃乎深缝,

匿乎坏絮,

自以为吉宅也。

行不敢离缝际,

动不敢出裈裆,

自以为得绳墨也。

饥则啮人,

自以为无穷食也。

然炎丘火流,

焦邑灭都,

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

汝君子之处区内,

亦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

悲夫!

而乃自以为远祸近幅,

坚无穷也。

亦观夫阳乌游于尘外,

而鹪鹩戏于蓬艾,

小大固不相及,

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于余乎?

且近者,

夏丧于商,

周播之刘,

耿薄为墟,

丰、

镐成丘。

至人未一顾,

而世代相酬。

厥居未定,

他人已有。

汝之茅土,

谁将与久?

是以至人不处而居,

不修而治,

日月为正,

阴阳为期,

岂吝情乎世,

系累于一时,

乘东云,

驾西风,

与阴守雌,

据阳为雄。

志得欲从,

物莫之穷。

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开辟,

万物并生。

大者恬其性,

细者静其形。

阴藏其气,

阳发其精,

害无所避,

利无所争。

放之不失,

收之不盈;

亡不为夭,

存不为寿。

福无所得,

祸无所咎;

各从其命,

以度相守。

明者不以智胜,

暗者不以愚败,

弱者不以迫畏,

强者不以力尽。

盖无君而庶物定,

无臣而万事理,

保身修性,

不违其纪。

惟兹若然,

故能长久。

今汝造音以乱声,

作色以诡形,

外易其貌,

内隐其情。

怀欲以求多,

诈伪以要名;

君立而虐兴,

臣设而贼生。

坐制礼法,

束缚下民。

欺愚诳拙,

藏智自神。

强者睽视而凌暴,

弱者憔悴而事人。

假廉而成贪,

内险而外仁,

罪至不悔过,

幸遇则自矜。

驰此以奏除,

故循滞而不振。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

无富则贫者不争,

各足于身而无所求也。

恩泽无所归,

则死败无所仇。

奇声不作,

则耳不易听;

淫色不显,

则目不改视。

耳目不相易改,

则无以乱其神矣。

此先世之所至止也。

今汝尊贤以相高,

竞能以相尚,

争势以相君,

宠贵以相加,

趋天下以趣之,

此所以上下相残也。

竭天地万物之至,

以奉声色无穷之欲,

此非所以养百姓也。

于是惧民之知其然,

故重赏以喜之,

严刑以威之。

财匮而赏不供,

刑尽而罚不行,

乃始有亡国、

戮君、

溃败之祸。

此非汝君子之为乎?

汝君子之礼法,

诚天下残贼、

乱危、

死亡之术耳!

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

不亦过乎!

今吾乃飘飖于天地之外,

与造化为友,

朝飧汤谷,

夕饮西海,

将变化迁易,

与道周始。

此之于万物,

岂不厚哉!

故不通于自然者,

不足以言道;

暗于昭昭者不足与达明,

子之谓也。

”

先生既申若言,

天下之喜奇者异之,

慷忾者高之。

其不知其体,

不见其情,

猜耳其道,

虚伪之名。

莫识其真,

弗达其情,

虽异而高之,

与向之非怪者,

蔑如也。

至人者,

不知乃贵,

不见乃神。

神贵之道存乎内,

而万物运于天外矣。

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

逌乎有宋扶摇之野。

有隐士焉,

见之而喜,

自以为均志同行也,

曰:

“善哉!

吾得之见而舒愤也。

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

而末枝遗华并兴。

豺虎贪虐,

群物无辜,

以害为利,

殒性亡驱。

吾不忍见也,

故去而处兹。

人不可与为俦,

不若与木石为邻。

安期逃乎蓬山,

用李潜乎丹水,

鲍焦立以枯槁,

莱维去而逌死。

亦由兹夫!

吾将抗志显高,

遂终于斯。

禽生而兽死,

埋形而遗骨,

不复返余之生乎!

夫志均者相求,

好合者齐颜,

与夫子同之。

”于是,

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

倾雪盖以蔽明,

倚瑶厢而徘徊,

总众辔而安行,

顾而谓之曰:

“泰初真人,

唯大之根。

专气一志,

万物以存。

退不见后,

进不睹先,

发西北而造制,

启东南以为门。

微道德以久娱,

跨天地而处尊。

夫然成吾体也。

是以不避物而处,

所赌则宁;

不以物为累,

所逌则成。

彷徉是以舒其意,

浮腾足以逞其情。

故至人无宅,

天地为客;

至人无主,

天地为所;

至人无事,

天地为故。

无是非之别,

无善恶之异。

故天下被其泽,

而万物所以炽也。

若夫恶彼而好我,

自是而非人,

忿激以争求,

贵志而贱身,

伊禽生而兽死,

尚何显而获荣?

悲夫!

子之用心也!

薄安利以忘生,

要求名以丧体,

诚与彼其无诡,

何枯槁而逌死?

子之所好,

何足言哉?

吾将去子矣。

”乃扬眉而荡目,

振袖而抚裳,

令缓辔而纵策,

遂风起而云翔。

彼人者瞻之而垂泣,

自痛其志;

衣草木之皮,

伏于岩石之下,

惧不终夕而死。

先生过神宫而息,

漱吾泉而行,

回乎逌而游览焉,

见薪于阜者,

叹曰:

“汝将焉以是终乎哉?

”薪者曰:

“是终我乎?

不以是终我乎?

且圣人无怀,

何其哀?

盛衰变化,

常不于兹?

藏器于身,

伏以俟时,

孙刖足以擒庞,

睢折胁而乃休,

百里困而相嬴,

牙既老而弼周。

既颠倒而更来兮,

固先穷而后收。

秦破六国,

兼并其地,

夷灭诸侯,

南面称帝。

姱盛色,

崇靡丽。

凿南山以为阙,

表东海以为门,

门万室而不绝,

图无穷而永存。

美宫室而盛帷㡩,

击钟鼓而扬其章。

广苑囿而深池沼,

兴渭北而建咸阳。

骊木曾未及成林,

而荆棘已丛乎阿房。

时代存而迭处,

故先得而后亡。

山东之徒虏,

遂起而王天下。

由此视之,

穷达讵可知耶?

且圣人以道德为心,

不以富贵为志;

以无为用,

不以人物为事。

尊显不加重,

贫贱不自轻,

失不自以为辱,

得不自以为荣。

木根铤而枝远,

叶繁茂而华零。

无穷之死,

犹一朝之生。

身之多少,

又何足营?

”因叹曰而歌曰:

“日没不周方,

月出丹渊中。

阳精蔽不见,

阴光大为雄。

亭亭在须臾,

厌厌将复东。

离合云雾兮,

往来如飘风。

富贵俯仰间,

贫贱何必终?

留侯起亡虏,

威武赫夷荒。

召平封东陵,

一旦为布衣。

枝叶托根柢,

死生同盛衰。

得志从命生,

失势与时隤。

寒暑代征迈,

变化更相推。

祸福无常主,

何忧身无归?

推兹由斯理,

负薪又何哀?

”先生闻之,

笑曰:

“虽不及大,

庶免小也。

”乃歌曰:

“天地解兮六和开,

星辰霄兮日月隤,

我腾而上将何怀?

衣弗袭而服美,

佩弗饰而自章,

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

遂去而遐浮,

肆云舆,

兴气盖,

徜徉回翔兮漭瀁之外。

建长星以为旗兮,

击雷霆之康盖。

开不周而出车兮,

出九野之夷泰。

坐中州而一顾兮,

望崇山而回迈。

端余节而飞旃兮,

纵心虑乎荒裔,

释前者而弗修兮,

驰蒙间而远逌。

弃世务之众为兮,

何细事之足赖?

虚形体而轻举兮,

精微妙而神丰。

命夷羿使宽日兮,

召欣来使缓风。

攀扶桑之长枝兮,

登扶摇之隆崇。

跃潜飘之冥昧兮。

洗光曜之昭明。

遗衣裳而弗服兮,

服云气而遂行。

朝造驾乎汤谷兮,

夕息马乎长泉。

时崦嵫而易气兮,

挥若华以照冥。

左朱阳以举麾兮,

右玄阴以建旗,

变容饰而改度,

遂腾窃以修征。

阴阳更而代迈,

四时奔而相逌,

惟仙化之倏忽兮,

心不乐乎久留。

惊风奋而遗乐兮,

虽云起而忘忧,

忽电消而神逌兮,

历寥廓而遐游。

佩日月以舒光兮,

登徜徉而上浮,

压前进于彼逌道兮,

将步足乎虚州。

扫紫宫而陈席兮,

坐帝室而忽会酬。

萃众音而奏乐兮,

声惊渺而悠悠。

五帝舞而再属兮,

六神歌而代周。

乐啾啾肃肃,

洞心达神,

超遥茫茫,

心往而忘返,

虑大而志矜。

粤大人微而弗复兮,

扬云气而上陈。

召大幽之玉女兮,

接上王之美人。

体云气之逌畅兮,

服太清之淑贞。

合欢情而微授兮,

先艳溢其若神。

华兹烨以俱发兮,

采色焕其并振。

倾玄麾而垂鬓兮,

曜红颜而自新。

时暧叇而将逝兮,

风飘飖而振衣。

云气解而雾离兮,

霭奔散而永归。

心惝惘而遥思兮,

眇回目而弗晞。

扬清风以为旟兮,

翼旋轸而反衍。

腾炎阳而出疆兮,

命祝融而使遣。

驱玄冥以摄坚兮,

蓐收秉而先戈。

勾芒奉毂,

浮惊朝霞,

寥廓茫茫而靡都兮,

邈无俦而独立。

倚瑶厢而一顾兮,

哀下土之憔悴。

分是非以为行兮,

又何足与比类?

霓旌飘兮云旗蔼,

乐游兮出天外。

”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

衣方离之衣,

绕绂阳之带。

含奇芝,

嚼甘华,

吸浮雾,

餐霄霞,

兴朝云,

扬春风。

奋乎太极之东,

游乎昆仑之西,

遗辔隤策,

流盼乎唐、

虞之都。

惘然而思,

怅尔若忘,

慨然而叹曰:

“呜呼!

时不若岁,

岁不若天,

天不若道,

道不若神。

神者,

自然之根也。

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

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

故与世争贵,

贵不足尊;

与世争富,

富不足先。

必超世而绝群,

遗俗而独往,

登乎太始之前,

览乎忽漠之初,

虑周流于无外,

志浩荡而自舒,

飘飖于四运,

翻翱翔乎八隅。

欲从而仿佛,

洸瀁而靡拘,

细行不足以为毁,

圣贤不足以为誉。

变化移易,

与神明扶。

廓无外以为宅,

周宇宙以为庐,

强八维而处安,

据制物以永居。

夫如是,

则可谓富贵矣。

是故不与尧、

舜齐德,

不与汤、

武并功,

王、

许不足以为匹,

杨、

丘岂能与比纵?

天地且不能越其寿,

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

激八风以扬声,

蹑元吉之高踪,

被九天以开除兮,

来云气以驭飞龙,

专上下以制统兮,

殊古今而靡同。

夫世之名利,

胡足以累之哉?

故提齐而踧楚,

掣赵而蹈秦,

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

东西南北莫之与邻。

悲夫!

子之修饰,

以余观之,

将焉存乎于兹?

”

先生乃去之,

纷泱莽,

轨汤洋,

流衍溢,

历度重渊,

跨青天,

顾而逌览焉。

则有逍遥以永年,

无存忽合,

散而上臻。

霍分离荡,

漾漾洋洋,

飙涌云浮,

达于摇光。

直驰骛乎太初之中,

而休息乎无为之宫。

太初何如?

无后无先。

莫究其极,

谁识其根。

邈渺绵绵,

乃反复乎大道之所存。

莫畅其究,

谁晓其根。

辟九灵而求索,

曾何足以自隆?

登其万天而通观,

浴太始之和风。

漂逍遥以远游,

遵大路之无穷。

遣太乙而弗使,

陵天地而径行。

超蒙鸿而远迹,

左荡莽而无涯,

右幽悠而无方,

上遥听而无声,

下修视而无章。

施无有而宅神,

永太清乎敖翔。

崔魏高山勃玄云,

朔风横厉白雪纷,

积水若陵寒伤人。

阴阳失位日月隤,

地坼石裂林木摧,

火冷阳凝寒伤怀。

阳和微弱隆阴竭,

海冻不流绵絮折,

呼吸不通寒伤裂。

气并代动变如神,

寒倡热随害伤人。

熙与真人怀太清,

精神专一用意平,

寒暑勿伤莫不惊,

忧患靡由素气宁。

浮雾凌天恣所经,

往来微妙路无倾,

好乐非世又何争。

人且皆死我独生。

真人游,

驾八龙,

曜日月,

载云旗。

徘徊逌,

乐所之。

真人游,

太阶夷,

原辟,

天地开。

雨蒙蒙、

风浑浑。

登黄山,

出栖迟。

江河清,

洛无埃,

云气消,

真人来,

惟乐哉!

时世易,

好乐隤,

真人去,

与天回。

反未央,

延年寿,

独敖世。

望我,

何时反?

超漫漫,

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

天下莫知其所终极。

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

自然之至真也。

鸲鹆不逾济,

貉不度汶,

世之常人,

亦由此矣。

曾不通区域,

又况四海之表、

天地之外哉!

若先生者,

以天地为卵耳。

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

议其是非,

岂不哀也哉!

繁體

大人先生蓋老人也,

不知姓字。

陳天地之始,

言神農黃帝之事,

昭然也;

莫知其生年之數。

嘗居蘇門之山,

故世或謂之閒。

養性延壽,

與自然齊光。

其視堯、

舜之所事,

若手中耳。

以萬里爲一步,

以千歲爲一朝。

行不赴而居不處,

求乎大道而無所寓。

先生以應變順和,

天地爲家,

運去勢隤,

魁然獨存。

自以爲能足與造化推移,

故默探道德,

不與世同。

自好者非之,

無識者怪之,

不知其變化神微也。

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務也。

先生以爲中區之在天下,

曾不若蠅蚊之著帷,

故終不以爲事,

而極意乎異方奇域,

遊覽觀樂非世所見,

徘徊無所終極。

遺其書於蘇門之山而去。

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遺大人先生書,

曰:

「天下之貴,

莫貴於君子。

服有常色,

貌有常則,

言有常度,

行有常式。

立則磬折,

拱若抱鼓。

動靜有節,

趨步商羽,

進退周旋,

咸有規矩。

心若懷冰,

戰戰慄慄。

束身修行,

日慎一日。

擇地而行,

唯恐遺失。

頌周、

孔之遺訓,

嘆唐、

虞之道德,

唯法是修,

爲禮是克。

手執珪璧,

足履繩墨,

行欲爲目前檢,

言欲爲無窮則。

少稱鄉閭,

長聞邦國,

上欲圖三公,

下不失九州牧。

故挾金玉,

垂文組,

享尊位,

取茅土。

揚聲名於後世,

齊功德於往古。

奉事君上,

牧養百姓。

退營私家,

育長妻子。

卜吉宅,

慮乃億祉。

遠禍近福,

永堅固己。

此誠士君子之高致,

古今不易之美行也,

今先生乃披髮而居巨海之中,

與若君子者遠,

吾恐世之嘆先生而非之也。

行爲世所笑,

身無自由達,

則可謂恥辱矣。

身處困苦之地,

而行爲世俗之所笑,

吾爲先生不取也。

」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嘆,

假雲霓而應之曰:

「若之雲尚何通哉!

夫大人者,

乃與造物同體,

天地並生,

逍遙浮世,

與道俱成,

變化散聚,

不常其形。

天地制域於內,

而浮明開達於外。

天地之永,

固非世俗之所及也。

吾將爲汝言之。

往者天嘗在下,

地嘗在上,

反覆顛倒,

未之安固。

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

天因地動,

山陷川起,

雲散震壞,

六合失理,

汝又焉得擇地而行,

趨步商羽?

往者群氣爭存,

萬物死慮,

支體不從,

身爲泥土,

根拔枝殊,

咸失其所,

汝又焉得束身修行,

磬折抱鼓?

李牧功而身死,

伯宗忠而世絕,

進求利而喪身,

營爵賞而家滅,

汝又焉得挾金玉萬億,

祇奉君上,

而全妻子乎?

且汝獨不見夫蝨之處於褌中,

逃乎深縫,

匿乎壞絮,

自以爲吉宅也。

行不敢離縫際,

動不敢出褌襠,

自以爲得繩墨也。

饑則齧人,

自以爲無窮食也。

然炎丘火流,

焦邑滅都,

群蝨死於褌中而不能出。

汝君子之處區內,

亦何異夫蝨之處褌中乎?

悲夫!

而乃自以爲遠禍近幅,

堅無窮也。

亦觀夫陽烏遊於塵外,

而鷦鷯戲於蓬艾,

小大固不相及,

汝又何以爲若君子聞於余乎?

且近者,

夏喪於商,

周播之劉,

耿薄爲墟,

豐、

鎬成丘。

至人未一顧,

而世代相酬。

厥居未定,

他人已有。

汝之茅土,

誰將與久?

是以至人不處而居,

不修而治,

日月爲正,

陰陽爲期,

豈吝情乎世,

繫累於一時,

乘東雲,

駕西風,

與陰守雌,

據陽爲雄。

志得欲從,

物莫之窮。

又何不能自達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開闢,

萬物並生。

大者恬其性,

細者靜其形。

陰藏其氣,

陽發其精,

害無所避,

利無所爭。

放之不失,

收之不盈;

亡不爲夭,

存不爲壽。

福無所得,

禍無所咎;

各從其命,

以度相守。

明者不以智勝,

闇者不以愚敗,

弱者不以迫畏,

強者不以力盡。

蓋無君而庶物定,

無臣而萬事理,

保身修性,

不違其紀。

惟茲若然,

故能長久。

今汝造音以亂聲,

作色以詭形,

外易其貌,

內隱其情。

懷欲以求多,

詐偽以要名;

君立而虐興,

臣設而賊生。

坐制禮法,

束縛下民。

欺愚誑拙,

藏智自神。

強者睽視而凌暴,

弱者憔悴而事人。

假廉而成貪,

內險而外仁,

罪至不悔過,

幸遇則自矜。

馳此以奏除,

故循滯而不振。

夫無貴則賤者不怨,

無富則貧者不爭,

各足於身而無所求也。

恩澤無所歸,

則死敗無所仇。

奇聲不作,

則耳不易聽;

淫色不顯,

則目不改視。

耳目不相易改,

則無以亂其神矣。

此先世之所至止也。

今汝尊賢以相高,

競能以相尚,

爭勢以相君,

寵貴以相加,

趨天下以趣之,

此所以上下相殘也。

竭天地萬物之至,

以奉聲色無窮之慾,

此非所以養百姓也。

於是懼民之知其然,

故重賞以喜之,

嚴刑以威之。

財匱而賞不供,

刑盡而罰不行,

乃始有亡國、

戮君、

潰敗之禍。

此非汝君子之爲乎?

汝君子之禮法,

誠天下殘賊、

亂危、

死亡之術耳!

而乃目以爲美行不易之道,

不亦過乎!

今吾乃飄颻於天地之外,

與造化爲友,

朝飧湯谷,

夕飲西海,

將變化遷易,

與道周始。

此之於萬物,

豈不厚哉!

故不通於自然者,

不足以言道;

闇於昭昭者不足與達明,

子之謂也。

」

先生既申若言,

天下之喜奇者異之,

慷愾者高之。

其不知其體,

不見其情,

猜耳其道,

虛偽之名。

莫識其真,

弗達其情,

雖異而高之,

與向之非怪者,

蔑如也。

至人者,

不知乃貴,

不見乃神。

神貴之道存乎內,

而萬物運於天外矣。

故天下終而不知其用也。

逌乎有宋扶搖之野。

有隱士焉,

見之而喜,

自以爲均志同行也,

曰:

「善哉!

吾得之見而舒憤也。

上古質樸純厚之道已廢,

而末枝遺華並興。

豺虎貪虐,

群物無辜,

以害爲利,

殞性亡驅。

吾不忍見也,

故去而處茲。

人不可與爲儔,

不若與木石爲鄰。

安期逃乎蓬山,

用李潛乎丹水,

鮑焦立以枯槁,

萊維去而逌死。

亦由茲夫!

吾將抗志顯高,

遂終於斯。

禽生而獸死,

埋形而遺骨,

不復返余之生乎!

夫志均者相求,

好合者齊顏,

與夫子同之。

」於是,

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塵,

傾雪蓋以蔽明,

倚瑤廂而徘徊,

總眾轡而安行,

顧而謂之曰:

「泰初真人,

唯大之根。

專氣一志,

萬物以存。

退不見後,

進不睹先,

發西北而造制,

啟東南以爲門。

微道德以久娛,

跨天地而處尊。

夫然成吾體也。

是以不避物而處,

所賭則寧;

不以物爲累,

所逌則成。

彷徉是以舒其意,

浮騰足以逞其情。

故至人無宅,

天地爲客;

至人無主,

天地爲所;

至人無事,

天地爲故。

無是非之別,

無善惡之異。

故天下被其澤,

而萬物所以熾也。

若夫惡彼而好我,

自是而非人,

忿激以爭求,

貴志而賤身,

伊禽生而獸死,

尚何顯而獲榮?

悲夫!

子之用心也!

薄安利以忘生,

要求名以喪體,

誠與彼其無詭,

何枯槁而逌死?

子之所好,

何足言哉?

吾將去子矣。

」乃揚眉而蕩目,

振袖而撫裳,

令緩轡而縱策,

遂風起而雲翔。

彼人者瞻之而垂泣,

自痛其志;

衣草木之皮,

伏於巖石之下,

懼不終夕而死。

先生過神宮而息,

漱吾泉而行,

迴乎逌而遊覽焉,

見薪於阜者,

嘆曰:

「汝將焉以是終乎哉?

」薪者曰:

「是終我乎?

不以是終我乎?

且聖人無懷,

何其哀?

盛衰變化,

常不於茲?

藏器於身,

伏以俟時,

孫刖足以擒龐,

睢折脅而乃休,

百里困而相嬴,

牙既老而弼周。

既顛倒而更來兮,

固先窮而後收。

秦破六國,

兼併其地,

夷滅諸侯,

南面稱帝。

姱盛色,

崇靡麗。

鑿南山以爲闕,

表東海以爲門,

門萬室而不絕,

圖無窮而永存。

美宮室而盛帷㡩,

擊鐘鼓而揚其章。

廣苑囿而深池沼,

興渭北而建咸陽。

驪木曾未及成林,

而荊棘已叢乎阿房。

時代存而迭處,

故先得而後亡。

山東之徒虜,

遂起而王天下。

由此視之,

窮達詎可知耶?

且聖人以道德爲心,

不以富貴爲志;

以無爲用,

不以人物爲事。

尊顯不加重,

貧賤不自輕,

失不自以爲辱,

得不自以爲榮。

木根鋌而枝遠,

葉繁茂而華零。

無窮之死,

猶一朝之生。

身之多少,

又何足營?

」因嘆曰而歌曰:

「日沒不周方,

月出丹淵中。

陽精蔽不見,

陰光大爲雄。

亭亭在須臾,

厭厭將復東。

離合雲霧兮,

往來如飄風。

富貴俛仰間,

貧賤何必終?

留侯起亡虜,

威武赫夷荒。

召平封東陵,

一旦爲布衣。

枝葉托根柢,

死生同盛衰。

得志從命生,

失勢與時隤。

寒暑代徵邁,

變化更相推。

禍福無常主,

何憂身無歸?

推茲由斯理,

負薪又何哀?

」先生聞之,

笑曰:

「雖不及大,

庶免小也。

」乃歌曰:

「天地解兮六和開,

星辰霄兮日月隤,

我騰而上將何懷?

衣弗襲而服美,

佩弗飾而自章,

上下徘徊兮誰識吾常?

遂去而遐浮,

肆雲轝,

興氣蓋,

徜徉迴翔兮漭瀁之外。

建長星以爲旗兮,

擊雷霆之康蓋。

開不周而出車兮,

出九野之夷泰。

坐中州而一顧兮,

望崇山而迴邁。

端余節而飛旃兮,

縱心慮乎荒裔,

釋前者而弗修兮,

馳蒙間而遠逌。

棄世務之眾爲兮,

何細事之足賴?

虛形體而輕舉兮,

精微妙而神豐。

命夷羿使寬日兮,

召忻來使緩風。

攀扶桑之長枝兮,

登扶搖之隆崇。

躍潛飄之冥昧兮。

洗光曜之昭明。

遺衣裳而弗服兮,

服雲氣而遂行。

朝造駕乎湯谷兮,

夕息馬乎長泉。

時崦嵫而易氣兮,

揮若華以照冥。

左朱陽以舉麾兮,

右玄陰以建旗,

變容飾而改度,

遂騰竊以修征。

陰陽更而代邁,

四時奔而相逌,

惟仙化之倏忽兮,

心不樂乎久留。

驚風奮而遺樂兮,

雖雲起而忘憂,

忽電消而神逌兮,

歷寥廓而遐遊。

佩日月以舒光兮,

登徜徉而上浮,

壓前進於彼逌道兮,

將步足乎虛州。

掃紫宮而陳席兮,

坐帝室而忽會酬。

萃眾音而奏樂兮,

聲驚渺而悠悠。

五帝舞而再屬兮,

六神歌而代週。

樂啾啾肅肅,

洞心達神,

超遙茫茫,

心往而忘返,

慮大而志矜。

粵大人微而弗復兮,

揚雲氣而上陳。

召大幽之玉女兮,

接上王之美人。

體雲氣之逌暢兮,

服太清之淑貞。

合歡情而微授兮,

先豔溢其若神。

華茲燁以俱發兮,

采色煥其並振。

傾玄麾而垂鬢兮,

曜紅顏而自新。

時曖靆而將逝兮,

風飄颻而振衣。

雲氣解而霧離兮,

靄奔散而永歸。

心惝惘而遙思兮,

眇迴目而弗晞。

揚清風以爲旟兮,

翼旋軫而反衍。

騰炎陽而出疆兮,

命祝融而使遣。

驅玄冥以攝堅兮,

蓐收秉而先戈。

勾芒奉轂,

浮驚朝霞,

寥廓茫茫而靡都兮,

邈無儔而獨立。

倚瑤廂而一顧兮,

哀下土之憔悴。

分是非以爲行兮,

又何足與比類?

霓旌飄兮雲旂藹,

樂遊兮出天外。

」

大人先生披髮飛鬢,

衣方離之衣,

繞紱陽之帶。

含奇芝,

嚼甘華,

吸浮霧,

餐霄霞,

興朝雲,

颺春風。

奮乎太極之東,

遊乎崑崙之西,

遺轡隤策,

流盼乎唐、

虞之都。

惘然而思,

悵爾若忘,

慨然而嘆曰:

「嗚呼!

時不若歲,

歲不若天,

天不若道,

道不若神。

神者,

自然之根也。

彼勾勾者自以爲貴夫世矣,

而惡知夫世之賤乎茲哉?

故與世爭貴,

貴不足尊;

與世爭富,

富不足先。

必超世而絕群,

遺俗而獨往,

登乎太始之前,

覽乎忽漠之初,

慮周流於無外,

志浩蕩而自舒,

飄颻於四運,

翻翱翔乎八隅。

欲從而彷彿,

洸瀁而靡拘,

細行不足以爲毀,

聖賢不足以爲譽。

變化移易,

與神明扶。

廓無外以爲宅,

周宇宙以爲廬,

強八維而處安,

據制物以永居。

夫如是,

則可謂富貴矣。

是故不與堯、

舜齊德,

不與湯、

武並功,

王、

許不足以爲匹,

楊、

丘豈能與比縱?

天地且不能越其壽,

廣成子曾何足與並容?

激八風以揚聲,

躡元吉之高蹤,

被九天以開除兮,

來雲氣以馭飛龍,

專上下以制統兮,

殊古今而靡同。

夫世之名利,

胡足以累之哉?

故提齊而踧楚,

掣趙而蹈秦,

不滿一朝而天下無人,

東西南北莫之與鄰。

悲夫!

子之修飾,

以余觀之,

將焉存乎於茲?

」

先生乃去之,

紛泱莽,

軌湯洋,

流衍溢,

歷度重淵,

跨青天,

顧而逌覽焉。

則有逍遙以永年,

無存忽合,

散而上臻。

霍分離蕩,

漾漾洋洋,

飆湧雲浮,

達於搖光。

直馳騖乎太初之中,

而休息乎無爲之宮。

太初何如?

無後無先。

莫究其極,

誰識其根。

邈渺綿綿,

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

莫暢其究,

誰曉其根。

辟九靈而求索,

曾何足以自隆?

登其萬天而通觀,

浴太始之和風。

漂逍遙以遠遊,

遵大路之無窮。

遣太乙而弗使,

陵天地而徑行。

超濛鴻而遠跡,

左蕩莽而無涯,

右幽悠而無方,

上遙聽而無聲,

下修視而無章。

施無有而宅神,

永太清乎敖翔。

崔魏高山勃玄雲,

朔風橫厲白雪紛,

積水若陵寒傷人。

陰陽失位日月隤,

地坼石裂林木摧,

火冷陽凝寒傷懷。

陽和微弱隆陰竭,

海凍不流綿絮折,

呼吸不通寒傷裂。

氣併代動變如神,

寒倡熱隨害傷人。

熙與真人懷太清,

精神專一用意平,

寒暑勿傷莫不驚,

憂患靡由素氣寧。

浮霧凌天恣所經,

往來微妙路無傾,

好樂非世又何爭。

人且皆死我獨生。

真人遊,

駕八龍,

曜日月,

載雲旗。

徘徊逌,

樂所之。

真人遊,

太階夷,

原辟,

天地開。

雨濛濛、

風渾渾。

登黃山,

出棲遲。

江河清,

洛無埃,

雲氣消,

真人來,

惟樂哉!

時世易,

好樂隤,

真人去,

與天回。

反未央,

延年壽,

獨敖世。

望我,

何時反?

超漫漫,

路日遠。

先生從此去矣,

天下莫知其所終極。

蓋陵天地而與浮明遨遊無始終,

自然之至真也。

鴝鵒不逾濟,

貉不度汶,

世之常人,

亦由此矣。

曾不通區域,

又況四海之表、

天地之外哉!

若先生者,

以天地爲卵耳。

如小物細人欲論其長短,

議其是非,

豈不哀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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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

三国210—263

阮籍,三国时期魏诗人。字嗣宗。陈留(今属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贤之一,建安七子之一阮瑀之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则采取谨慎避祸的态度。 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咏怀》、《大人先生传》等,其著作收录在《阮籍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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