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 · 魏书
任城陈萧王传任城陳蕭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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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任城威王彰,
字子文。
少善射御,
膂力过人,
手格猛兽,
不避险阻。
数从征伐,
志意慷慨。
太祖尝抑之曰:
“汝不念读书慕圣道,
而好乘汗马击剑,
此一夫之用,
保足贵也!
”课彰读《诗》、
《书》,
彰谓左右曰:
“丈夫一为卫、
霍,
将十万骑驰沙漠,
驱戎狄,
立功建号耳,
何能作博士邪?
”太祖尝问诸子所好,
使各言其志。
彰曰:
“好为将”。
太祖曰:
“为将奈何?
”对曰:
“被坚执锐,
临难不顾,
为士卒先;
赏必行,
罚必信。
”太祖大笑。
建安二十一年,
封鄢陵侯。
二十三年,
代郡乌丸反,
以彰为北中郎将,
行骁骑将军。
临发,
太祖戒彰曰:
“居家为父子,
受事为君臣,
动以王法从事,
尔其戒之。
”彰北征,
入涿郡界,
叛胡数千骑卒至。
时兵马未集,
唯有步卒千人,
骑数百匹。
用田豫计,
固守要隙,
虏乃退散。
彰追之,
身自搏战,
射胡骑,
应弦而倒者前后相属。
战过半日,
彰铠中数箭,
意气益厉,
乘胜遂北,
至于桑干,
去代二百余里。
长史诸将皆以为新涉远,
士马疲顿,
以受节度不得过代,
不可深近,
违令轻敌。
彰曰:
“率师而行,
唯利所在,
何节度乎?
胡走未远,
追之必破。
从令纵敌,
非良将也。
”遂上马,
令军中:
“后出者斩。
”一日一夜与虏相及,
击,
大破之,
斩首获生以千数。
彰乃倍常科大赐将士,
将士无不悦喜。
时鲜卑大人柯比能将数万骑观望强弱,
见彰力战,
所向皆破,
乃请服。
北方悉平。
时太祖在长安,
召彰诣行在所。
彰自代过邺,
太子谓彰曰:
“卿新有功,
今西见上,
宜勿自伐,
应对常若不足者。
”彰到,
如太子言,
归功诸将。
太祖喜,
持彰须曰:
“黄须儿竟大奇也!
”
太祖东还,
以彰行越骑将军,
留长安。
太祖至洛阳,
得疾,
驿召彰,
未至,
太祖崩。
文帝即王位,
彰与诸侯就国。
诏曰:
“先王之道,
庸勋亲亲,
并建母弟,
开国承家,
故能藩屏大宗,
御侮厌难。
彰前受命北伐,
清定朔土,
厥功茂焉。
增邑五千,
并前万户。
”
黄初二年,
进爵为公。
三年,
立为任城王。
四年,
朝京都,
疾薨于邸,
谥曰威。
至葬,
赐銮辂、
龙旗,
虎贲百人,
如汉东平王故事。
子楷嗣,
徙封中牟。
五年,
改封任城县。
太和六年,
复改封任城国,
食五县二千五百户。
青龙三年,
楷坐私遣官属诣中尚方作禁物,
削县二千户。
正始七年,
徙封济南,
三千户。
正元、
景元初,
连增邑,
凡四千四百户。
陈思王植字子建。
年十岁余,
诵读《诗》,
《论》及辞赋数十万言,
善属文。
太祖尝视其文,
谓植曰:
“汝倩人邪?
”植跪曰:
“言出为沦,
下笔成章,
顾当面试,
奈何倩人?
”时邺铜爵台新成,
太祖悉将诸子登台,
使各为赋。
植援笔立成,
可观,
太祖甚异之,
性简易,
不治威仪。
舆马服饰,
不尚华丽,
每进见难问,
应声而对,
特见宠爱。
建安十六年,
封平原侯。
十九年,
徙封临菑侯。
太祖征孙权,
使植留守邺,
戒之曰:
“吾昔为顿邱令,
年二十三。
思此时所行,
无悔于今。
今汝年亦二十三矣,
可不勉与!
”
植既以才见异,
而丁仪、
丁廙、
杨修等为之羽翼。
太祖狐疑,
几为太子者数矣。
而植任性而行,
不自雕励,
饮酒不节。
文帝御之以术,
矫情自饰,
宫人左右,
并为之说,
故遂定为嗣。
二十二年,
增植邑五千,
并前万户。
植尝乘车行驰道中,
开司马门出。
太祖大怒,
公车令坐死。
由是重诸侯科禁,
而植宠日衰。
太祖既虑终始之变,
以杨修颇有才策,
而又袁氏之甥也,
于是以罪诛修。
植益内不自安。
二十四年,
曹仁为关羽所围。
太祖以植为南中郎将,
行征虏将军,
欲遣救仁,
呼有所敕戒。
植醉不能受命,
于是悔而罢之。
文帝即王位,
诛丁仪、
丁廙并其男口。
植与诸侯并就国。
黄初二年,
监国谒者灌均希指,
奏“植醉酒悖慢,
劫胁使者”。
有司请治罪,
帝以太后故,
贬爵安乡侯。
其年改封鄄城侯。
三年,
立为鄄城王,
邑二千五百户。
四年,
徙封雍丘王。
其年,
朝京都。
上疏曰:
臣自抱衅归藩,
刻肌刻骨,
追思罪戾,
昼分而食,
夜分而寝。
诚以天罔不可重离,
圣恩难可再恃。
窃感《相鼠》之篇,
无礼遄死之义,
形影相吊,
五情愧赧。
以罪弃生,
则违古贤‘夕改’之劝;
忍活苟全,
则犯诗人‘胡颜’之讥。
伏惟陛下德象天地,
恩隆父母,
施畅春风,
泽如时雨。
是以不别荆棘者,
庆云之惠也;
七子均养者,
尸鸠之仁也;
舍罪责功者,
明君之举也;
矜愚爱能者,
慈父之恩也:
是以愚臣徘徊于恩泽而不能自弃者也。
前奉诏书,
臣等绝朝,
心离志绝,
自分黄考无复执珪之望。
不图圣诏猥垂齿召,
至止之日,
驰心辇毂。
僻处西馆,
未奉阙廷,
踊跃之怀,
瞻望反仄。
谨拜表献诗二篇,
其辞曰:
“于穆显考,
时惟武皇,
受命于天,
宁济四方。
朱旗所拂,
九士被攘,
玄化滂流,
荒服来王。
超商越周,
与唐比踪。
笃生我皇,
奕世再聪,
武则肃烈,
文则时雍,
受禅炎汉,
临君万邦。
万邦既化,
率由旧则;
广命懿亲,
以藩王国。
帝日尔侯,
君兹青上,
奄有海滨,
方周于鲁,
车服有辉,
旗章有叙,
济济隽义,
我弼我辅。
伊予小于,
恃宠骄盈,
举挂时网,
动乱国经。
作藩作屏,
先轨是堕,
做我皇使,
犯我朝仪。
国有典刑,
我削我绌,
将置于理,
元凶是率。
明明天子,
时笃同类,
不忍我刑,
暴之朝肆,
违彼执宪,
哀予小子。
改封兖邑,
于河之滨,
股肱弗置,
有君无臣,
荒淫之阙,
谁弼予身?
茕茕仆夫,
于彼冀方,
嗟予小于,
乃罹斯殃。
赫赫天子,
恩不遗物,
冠我玄冕,
要我朱绂。
朱绂光大,
使我荣华,
剖符授玉,
王爵是加。
仰齿金玺,
俯执圣策,
皇恩过隆,
祗承怵惕。
咨我小子,
顽凶是婴,
逝惭陵墓,
存愧阙廷。
匪敢慠德,
实恩是恃,
威灵改加,
足以没齿。
昊天罔极,
性命不图,
常惧颠沛,
抱罪黄垆。
愿蒙矢石,
建旗东岳,
庶立毫嫠,
微功自赎。
危躯授命,
知足免戾,
甘赴江、
湘,
奋戈吴、
越。
天启其衷,
得会京畿,
迟奉圣颜,
如渴如饥。
心之云慕,
怆矣其悲,
天高听卑,
皇肯照微。
“又曰:
”肃承明诏,
应会皇都,
星陈夙驾,
秣马脂车。
命彼掌徒,
肃我征旅,
朝发鸾台,
夕宿兰渚。
芒芒原隰,
祁祁士女,
经彼公田,
乐我稷黍。
爰有瓙木,
重阴匪息;
虽有(饣侯)粮,
饥不遑食。
望城不过,
面邑匪游,
仆夫警策,
平路是由。
玄驷蔼蔼,
扬镳剽沫;
流风翼衡,
轻云承盖。
涉涧之滨,
缘山之隈,
遵彼河浒,
黄阪是阶。
西济关谷,
或降或升;
騑骖倦路,
再寝再兴。
将朝圣皇,
匪敢晏宁;
弭节长骛,
指日遄征。
前驱举燧,
后乘抗旌;
轮不缀运,
鸾无废声。
爰暨帝室,
税此西墉;
嘉诏未赐,
朝觐莫从。
仰瞻城阈,
俯惟阙廷;
长怀永慕,
忧心如醒。
“帝嘉其辞义,
优诏答勉之。
六年,
帝东征,
还过雍丘,
幸植宫,
增户五百。
太和元年,
徒封浚仪。
二年,
复还雍丘。
植常自愤怨,
抱利器而无所施,
上疏求自试曰:
臣闻士之生世,
入则事父,
出则事君;
事父尚于荣亲,
事君贵于兴国。
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
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
夫论德而授官者,
成功之君也;
量能而受爵者,
毕命之臣也。
故君无虚授,
臣无虚受;
虚授谓之谬举,
虚受谓之尸禄,
《诗》之‘素餐’所由作也。
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
其德厚也;
旦、
奭不让燕、
鲁之封,
其功大也。
今臣蒙国重恩,
三世于今矣。
正值陛下升平之际,
沫浴圣泽,
潜润德教,
可谓厚幸矣。
而窃位东藩,
爵在上列,
身被轻暖,
口厌百味,
目极华靡,
耳倦丝竹者,
爵重禄厚之所致也。
退念古之授爵禄者,
有异于此,
皆以功勤济国,
辅主惠民。
今臣无德可述,
无功可纪。
若此终年无益国朝,
将挂风人“彼其”之讥。
是以上惭玄冕,
俯愧朱绂。
方今天下一统,
九州晏如,
而顾西有违命之蜀,
东有不臣之吴,
使边境未得脱甲,
谋士未得高枕者,
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
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
成克商、
奄而周德着。
今陛下以圣明统世,
将欲卒文、
武之功,
继成、
康之隆。
简贤授能,
以方叔、
召虎之臣镇御四境,
为国爪牙者,
可谓当矣。
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
渊鱼未悬于钩饵者,
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
昔耿弇不俟光武,
亟击张步,
言不以贼遗于君父。
故车右伏剑于鸣毂,
雍门刎首于齐境,
若此二士,
岂恶生而尚死哉?
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
夫君之宠臣,
欲以除患兴利;
臣之事君,
必以杀身靖乱,
以功报主也。
昔贾谊弱冠,
求试属国,
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
终军以妙年使越,
欲得长缨缨其王,
羁致北阙。
此二臣,
岂好为夸主而耀世哉?
志或郁结,
欲逞其才力,
输能干明君也。
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
辞曰:
“匈奴未灭,
臣无以家为。
”固夫忧国忘家,
捐躯济难,
忠臣之志也。
今臣居外,
非不厚也,
而寝不安席,
食不遑味者,
伏以二方未克为念。
伏见先武皇帝武臣宿将,
年耆即世者有闻矣。
虽贤不乏世,
宿将旧卒,
犹习战阵,
窃不自量,
志在效命,
庶立毛发之功,
以报所受之恩。
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
效臣锥刀之用,
使得西属大将军,
当一校之队,
若东属大司马,
统偏舟之任,
必乘危蹈险,
骋舟奋骊,
突刃触锋,
为士卒先。
虽未能禽权馘亮,
庶将虏其雄率,
歼其丑类,
必效须臾之捷,
以灭终身之愧,
使名挂史笔,
事列朝策。
虽身分蜀境,
首县吴阙,
犹生之年也。
如微才弗试,
没世无闻,
徒荣其躯而丰其体,
生无益于事,
死无损于数,
虚荷上位而忝重禄,
禽息鸟视,
终于白首,
此徒圈牢之养物,
非臣之所志也。
流闻东军失备,
师徒小衂,
辍食弃餐,
奋袂攘衽,
抚剑东顾,
而心已驰于吴会矣。
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
东临沧海,
西望玉门,
北出玄塞,
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
可谓神妙矣。
故兵者不可豫言,
临难而制变者也。
志欲自效于明时,
立功于圣世。
每览史籍,
观古忠臣义士,
出一朝之命,
以徇国家之难,
身虽屠裂,
而功铭着于鼎钟,
名称垂于竹帛,
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
臣闻明主使臣,
不废有罪。
故奔北败军之将用,
奏、
鲁以成其功;
绝缨盗马之臣赦,
楚、
赵以济其难。
臣窃感先帝早崩,
威王弃世,
臣独何人,
以堪长久!
常恐先朝露,
填沟壑,
坟土未干,
而身名并灭。
臣闻骐骥长鸣,
则伯乐照其能;
卢狗悲号,
则韩国知其才。
是以效之齐、
楚之路,
以逞千里之任;
试之狡免之捷,
以验搏噬之用。
今臣志狗马之微功,
窃自惟度,
终无伯乐、
韩国之举,
是以于邑而窃自痛者也。
夫临博而企竦,
闻乐而窃拚者,
或有赏音而识道也。
昔毛遂,
赵之陪隶,
犹假锥囊之喻,
以寤主立功,
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
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
夫自衒自媒者,
士女之丑行也。
干时求进者,
道家之明忌也。
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
诚与国分形同气,
忧患共之者也。
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
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
三年,
徙封东阿。
五年,
复上疏求存问亲戚,
因致其意曰:
“医闻天称其高者,
以无不覆;
地称其广者,
以无不载;
日月称其明者,
以无不照;
江海称其大者,
以无不容。
故孔子曰:
“大哉尧之为君!
惟天为大,
惟尧则之。
”夫天德之于万物,
可谓弘广矣。
盖尧之为教,
先亲后疏,
自近及远。
其《传》曰:
“克明俊德,
以亲九族;
九族既睦,
平章百姓。
”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
其《诗》曰:
“刑于寡妻,
至于兄弟,
以御于家邦。
”是以雍雍穆穆,
风人咏之。
昔周公吊管、
蔡之不咸,
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
《传》曰:
“周之宗盟,
异姓为后。
”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
亲亲之义实在敦固,
未有义而后其君,
仁而遗其亲者也。
伏惟陛下资帝唐钦明之德,
体文王翼翼之仁,
惠洽椒房,
恩昭九族,
群后百寮,
番休递上,
执政不废于公朝,
下情得展于私室,
亲理之路通,
庆吊之情展,
诚可谓恕己治人,
推惠施恩者矣。
至于臣者,
人道绝绪,
禁锢明时,
臣窃自伤也。
不敢过望交气类,
修人事,
叙人伦。
近且婚媾不通,
兄弟乖绝,
吉凶之问塞,
庆吊之礼废,
恩纪之违,
甚于路人,
隔阂之异,
殊于胡越。
今臣以一切之制,
永无朝觐之望,
至于注心皇极,
结情紫闼,
神明知之矣。
然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退惟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
愿陛下沛然垂诏,
使诸国庆问,
四节得展,
以叙骨肉之欢思,
全怡怡之笃义。
妃妾之家,
膏沐之遗,
岁得再通,
齐义于贵宗,
等惠于百司,
如此,
则古人之所叹,
风雅之所咏,
复存于圣世矣。
臣伏自惟省,
无锥刀之用。
及观陛下之所拔授,
若以臣为异姓,
窃自料度,
不后于朝士矣。
若得辞远游,
戴武弁,
解未组,
佩青绂,
驸马、
奉车,
趣得一号,
安宅京室,
执鞭珥笔,
出从华盖,
入侍辇毂,
承答圣问,
拾遗左右,
乃臣丹诚之至愿,
不离于梦想者也。
远慕《鹿鸣》君臣之宴,
中咏《常棣》匪他之诫,
下思《伐木》友生之义,
终怀《蓼莪》罔极之哀;
每四节之会,
块然独处,
左右惟仆隶,
所对惟妻子,
高谈无所与陈,
发义无所与展,
未尝不闻乐而拊心,
临觞而叹息也。
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
譬人之诚不能动天。
崩城、
陨霜,
臣初信之,
以臣心况,
徒虚语耳。
若葵藿之倾叶,
太阳虽不为之回光,
然向之者诚也。
窍自比于葵藿,
若降天地之施,
垂三光之明者,
实在陛下。
臣闻《文子》曰:
“不为福始,
不为祸先。
”今之否隔,
友于同忧,
而臣独倡言者,
窃不愿于圣世使有不蒙施之物。
有不蒙施之物,
必有惨毒之怀。
故《柏舟》有“天只”
‘之怨,
《谷风》有“弃予”之叹。
故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
孟子曰:
“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其君者,
不敬其君者也。
”臣之愚蔽,
固非虞、
伊。
至于欲使陛下祟光被时雍之美,
宣缉熙章明之德者,
是臣(忄娄)(忄娄)之诚,
窃所独守,
实怀鹤立企伫之心。
敢复陈闻者,
冀陛下傥发天聪而垂神听也。
“
诏报曰:
“盖教化所由,
各有隆弊,
非皆善始而恶终也,
事使之然。
故夫忠厚仁及草木,
则《行苇》之诗作;
恩泽衰薄,
不亲九族,
则《角弓》之章刺。
今令诸国兄弟,
情理简怠,
妃妾之家,
膏沐疏略,
朕纵不能敦而睦之,
王援古喻义备悉矣,
何言精诚不足以感通哉?
夫明贵贱,
崇亲亲,
礼贤良,
顺少长,
国之纲纪,
本无禁固诸国通问之诏也,
矫枉过正,
下吏惧谴,
以至于此耳。
已敕有司,
如王所诉。
”
植复上疏陈审举之义,
曰:
臣闻天地协气而万物生,
君臣合德而庶政成;
五帝之世非皆智,
三季之末非皆愚,
用与不用,
知与不知也。
既时有举贤之名,
而无得贤之实,
必各援其类而进矣。
谚曰:
“相门有相,
将门有将。
”夫相者,
文德昭者也;
将者,
武功烈者也。
文德昭,
则可以匡国朝,
致雍熙,
稷、
契、
夔、
龙是也;
武功烈,
则可以征不庭,
威四夷,
南仲、
方叔是矣。
昔伊尹之为媵臣,
至贱也,
吕尚之处屠钓,
至陋也,
及其见举于汤武、
周文,
诚道合志同,
玄谟神通,
岂复假近习之荐,
因左右之介哉。
书曰:
“有不世之君,
必能用不世之臣;
用不世之臣,
必能立不世之功。
”殷周二王是矣。
若夫龌龊近步,
遵常守故,
安足为陛下言哉?
故阴阳不和,
三光不畅,
官旷无人,
庶政不整者,
三司之责也。
疆场骚动,
方隅内侵,
没军丧众,
干戈不息者,
边将之忧也。
岂可虚荷国宠而不称其任哉?
故任益隆者负益重,
位益高者责益深,
《书》称“无旷庶官”,
《诗》有“职恩其忧”,
此其义也。
陛下体天真之淑圣,
登神机以继统,
冀闻‘康哉’之歌,
偃武行文之美。
而数年以来,
水旱不时,
民困衣食,
师徒之发,
岁岁增调,
加东有覆败之军,
西有殪没之将,
至使蚌蛤浮翔于淮、
泗,
鼲鼬讙哗于林木。
臣每念之,
未尝不辍食而挥餐,
临觞而搤腕矣。
昔汉文发代,
疑朝有变,
宋昌曰:
“内有朱虚、
东牟之亲,
外有齐、
楚、
淮南、
琅邪,
此则磐石之宗,
愿王勿疑。
”臣伏惟陛下远览姬文二虢之援,
中虑周成召、
毕之辅,
下存宋昌磐石之固。
昔骐骥之于吴阪,
可谓困矣,
及其伯乐相之,
孙邮御之,
形体不劳而坐取千里。
盖伯乐善御马,
明君善御臣;
伯乐驰千里,
明君致太平;
诚任贤使能之明效也。
若朝司惟良,
万机内理,
武将行师,
方难克弭。
陛下可得雍容都城,
何事劳动銮驾,
暴露于边境哉?
臣闻羊质虎皮,
见草则悦,
见豺则战,
忘其皮之虎也。
今置将不良,
有似于此。
故语曰:
“患为之者不知,
知之者不得为也。
”昔乐毅奔赵,
心不忘燕;
廉颇在楚,
思为赵将。
臣生乎乱,
长乎军,
又数承教于武皇帝,
优见行师用兵之要,
不必取孙、
吴而暗与之合。
窃揆之于心,
常愿得一奉朝觐,
排金门,
蹈玉陛,
列有职之臣,
赐须臾之间,
使臣得一散所怀,
掳舒蕴积,
死不恨矣。
被鸿胪所下发士息书,
期会甚急。
又闻豹尾已建,
戎轩骛驾,
陛下将复劳玉躬,
扰挂神思。
臣诚竦息,
不遑宁处。
愿得策马执鞭,
首当尘露,
撮风后之奇,
接孙、
吴之要,
追慕卜商起予左右,
效命先驱,
毕命轮毂,
虽无大益,
冀有小补。
然天高听远,
情不上通,
徒独望青云而拊心,
仰高天而叹息耳。
屈平曰:
“国有骥而不知乘,
焉皇皇而更索!
”昔管、
蔡放诛,
周、
召作弼;
叔鱼陷刑,
叔向匡国。
三监之衅,
臣自当之;
二南之辅,
求必不远。
华宗贵族,
藩王之中,
必有应斯举者。
故《传》曰:
“无周公之亲,
不得行周公之事。
”唯陛下少留意焉。
近者汉氏广建藩王,
丰则连城数十,
约则飨食祖祭而已,
未若姬周之树国,
五等之品制也。
若扶苏之谏始皇,
淳于越之难周青臣,
可谓知时变矣。
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
当权者是矣,
故谋能移主,
威能慑下。
豪右执政,
不在亲戚;
权之所在,
虽疏必重,
势之所去,
虽亲必轻,
盖取齐者田族,
非吕宗也。
分晋者赵、
魏,
非姬姓也。
唯陛下察之。
苟吉专其位,
凶离其患者,
异姓之臣也。
欲国之安,
祈家之贵,
存共其荣,
没同其祸者,
公族之臣也。
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
臣窃惑焉。
臣闻孟子曰:
“君子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善天下。
”今臣与陛下践冰履炭,
登山浮涧,
寒温燥湿、
高下共之,
岂得离陛下哉?
不胜愤懑,
拜表陈情。
若有不合,
乞且藏之书府,
不便灭弃,
臣死之后,
事或可思。
若有豪厘少挂圣意者,
乞出之朝堂,
使夫博古之士,
纠臣表之不合义者。
如是,
则臣愿足矣。
“帝辄优文答报。
其年冬,
诏诸王朝六年正月。
其二月,
以陈四县封植为陈王,
邑三千五百户。
植每欲求别见独谈,
论及时政,
幸冀试用,
终不能得。
既还,
怅然绝望。
时法制,
待藩国既自峻迫,
寮属皆贾竖下才,
兵人给其残老,
大数不过二百人。
又植以前过,
事事复减半,
十一年中而三徙都,
常汲汲无欢,
遂发疾薨,
时年四十一。
遗令薄葬。
以小子志,
保家之主也,
欲立之。
初,
植登鱼山,
临东阿,
喟然有终焉之心,
遂营为墓。
子志嗣,
徙封济北王。
景初中诏曰:
“陈思王昔虽有过失,
既克己慎行,
以补前阙,
且自少至终,
篇籍不离于手,
诚难能也。
其收黄初中诸奏植罪状,
公卿已下议尚书、
秘书、
中书三府、
大鸿胪者皆削除之。
撰录植前后所着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
副藏内外。
”志累增邑,
并前吀九百九十户。
萧怀王熊,
早薨。
黄初二年追封谥萧怀公。
太和三年,
又追封爵为王。
青龙二年,
子哀王炳嗣。
食邑二干五百户。
六年薨,
无子,
国除。
评曰:
任城武艺壮猛,
有将领之气。
陈思文才富艳,
足以自通后叶,
然不克让远防,
终致携隙。
《传》曰“楚则失之矣。
而齐亦未为得也”,
其此之谓欤!
繁體
任城威王彰,
字子文。
少善射御,
膂力過人,
手格猛獸,
不避險阻。
數從征伐,
志意慷慨。
太祖嘗抑之曰:
“汝不念讀書慕聖道,
而好乘汗馬擊劍,
此一夫之用,
保足貴也!
”課彰讀《詩》、
《書》,
彰謂左右曰:
“丈夫一爲衛、
霍,
將十萬騎馳沙漠,
驅戎狄,
立功建號耳,
何能作博士邪?
”太祖嘗問諸子所好,
使各言其志。
彰曰:
“好爲將”。
太祖曰:
“爲將奈何?
”對曰:
“被堅執銳,
臨難不顧,
爲士卒先;
賞必行,
罰必信。
”太祖大笑。
建安二十一年,
封鄢陵侯。
二十三年,
代郡烏丸反,
以彰爲北中郎將,
行驍騎將軍。
臨發,
太祖戒彰曰:
“居家爲父子,
受事爲君臣,
動以王法從事,
爾其戒之。
”彰北征,
入涿郡界,
叛胡數千騎卒至。
時兵馬未集,
唯有步卒千人,
騎數百匹。
用田豫計,
固守要隙,
虜乃退散。
彰追之,
身自搏戰,
射胡騎,
應弦而倒者前後相屬。
戰過半日,
彰鎧中數箭,
意氣益厲,
乘勝遂北,
至於桑乾,
去代二百餘里。
長史諸將皆以爲新涉遠,
士馬疲頓,
以受節度不得過代,
不可深近,
違令輕敵。
彰曰:
“率師而行,
唯利所在,
何節度乎?
胡走未遠,
追之必破。
從令縱敵,
非良將也。
”遂上馬,
令軍中:
“後出者斬。
”一日一夜與虜相及,
擊,
大破之,
斬首獲生以千數。
彰乃倍常科大賜將士,
將士無不悅喜。
時鮮卑大人柯比能將數萬騎觀望強弱,
見彰力戰,
所向皆破,
乃請服。
北方悉平。
時太祖在長安,
召彰詣行在所。
彰自代過鄴,
太子謂彰曰:
“卿新有功,
今西見上,
宜勿自伐,
應對常若不足者。
”彰到,
如太子言,
歸功諸將。
太祖喜,
持彰須曰:
“黃鬚兒竟大奇也!
”
太祖東還,
以彰行越騎將軍,
留長安。
太祖至洛陽,
得疾,
驛召彰,
未至,
太祖崩。
文帝即王位,
彰與諸侯就國。
詔曰:
“先王之道,
庸勳親親,
並建母弟,
開國承家,
故能藩屏大宗,
禦侮厭難。
彰前受命北伐,
清定朔土,
厥功茂焉。
增邑五千,
並前萬戶。
”
黃初二年,
進爵爲公。
三年,
立爲任城王。
四年,
朝京都,
疾薨於邸,
諡曰威。
至葬,
賜鑾輅、
龍旗,
虎賁百人,
如漢東平王故事。
子楷嗣,
徙封中牟。
五年,
改封任城縣。
太和六年,
復改封任城國,
食五縣二千五百戶。
青龍三年,
楷坐私遣官屬詣中尚方作禁物,
削縣二千戶。
正始七年,
徙封濟南,
三千戶。
正元、
景元初,
連增邑,
凡四千四百戶。
陳思王植字子建。
年十歲餘,
誦讀《詩》,
《論》及辭賦數十萬言,
善屬文。
太祖嘗視其文,
謂植曰:
“汝倩人邪?
”植跪曰:
“言出爲淪,
下筆成章,
顧當面試,
奈何倩人?
”時鄴銅爵臺新成,
太祖悉將諸子登臺,
使各爲賦。
植援筆立成,
可觀,
太祖甚異之,
性簡易,
不治威儀。
輿馬服飾,
不尚華麗,
每進見難問,
應聲而對,
特見寵愛。
建安十六年,
封平原侯。
十九年,
徙封臨菑侯。
太祖徵孫權,
使植留守鄴,
戒之曰:
“吾昔爲頓邱令,
年二十三。
思此時所行,
無悔於今。
今汝年亦二十三矣,
可不勉與!
”
植既以才見異,
而丁儀、
丁廙、
楊修等爲之羽翼。
太祖狐疑,
幾爲太子者數矣。
而植任性而行,
不自雕勵,
飲酒不節。
文帝御之以術,
矯情自飾,
宮人左右,
併爲之說,
故遂定爲嗣。
二十二年,
增植邑五千,
並前萬戶。
植嘗乘車行馳道中,
開司馬門出。
太祖大怒,
公車令坐死。
由是重諸侯科禁,
而植寵日衰。
太祖既慮終始之變,
以楊修頗有才策,
而又袁氏之甥也,
於是以罪誅修。
植益內不自安。
二十四年,
曹仁爲關羽所圍。
太祖以植爲南中郎將,
行徵虜將軍,
欲遣救仁,
呼有所敕戒。
植醉不能受命,
於是悔而罷之。
文帝即王位,
誅丁儀、
丁廙並其男口。
植與諸侯並就國。
黃初二年,
監國謁者灌均希指,
奏“植醉酒悖慢,
劫脅使者”。
有司請治罪,
帝以太后故,
貶爵安鄉侯。
其年改封鄄城侯。
三年,
立爲鄄城王,
邑二千五百戶。
四年,
徙封雍丘王。
其年,
朝京都。
上疏曰:
臣自抱釁歸藩,
刻肌刻骨,
追思罪戾,
晝分而食,
夜分而寢。
誠以天罔不可重離,
聖恩難可再恃。
竊感《相鼠》之篇,
無禮遄死之義,
形影相弔,
五情愧赧。
以罪棄生,
則違古賢‘夕改’之勸;
忍活苟全,
則犯詩人‘胡顏’之譏。
伏惟陛下德象天地,
恩隆父母,
施暢春風,
澤如時雨。
是以不別荊棘者,
慶雲之惠也;
七子均養者,
尸鳩之仁也;
舍罪責功者,
明君之舉也;
矜愚愛能者,
慈父之恩也:
是以愚臣徘徊於恩澤而不能自棄者也。
前奉詔書,
臣等絕朝,
心離志絕,
自分黃考無復執珪之望。
不圖聖詔猥垂齒召,
至止之日,
馳心輦轂。
僻處西館,
未奉闕廷,
踊躍之懷,
瞻望反仄。
謹拜表獻詩二篇,
其辭曰:
“於穆顯考,
時惟武皇,
受命于天,
寧濟四方。
朱旗所拂,
九士被攘,
玄化滂流,
荒服來王。
超商越周,
與唐比蹤。
篤生我皇,
奕世再聰,
武則肅烈,
文則時雍,
受禪炎漢,
臨君萬邦。
萬邦既化,
率由舊則;
廣命懿親,
以藩王國。
帝日爾侯,
君茲青上,
奄有海濱,
方周於魯,
車服有輝,
旗章有敘,
濟濟雋義,
我弼我輔。
伊予小於,
恃寵驕盈,
舉掛時網,
動亂國經。
作藩作屏,
先軌是墮,
做我皇使,
犯我朝儀。
國有典刑,
我削我絀,
將置於理,
元兇是率。
明明天子,
時篤同類,
不忍我刑,
暴之朝肆,
違彼執憲,
哀予小子。
改封兗邑,
於河之濱,
股肱弗置,
有君無臣,
荒淫之闕,
誰弼予身?
煢煢僕伕,
於彼冀方,
嗟予小於,
乃罹斯殃。
赫赫天子,
恩不遺物,
冠我玄冕,
要我朱紱。
朱紱光大,
使我榮華,
剖符授玉,
王爵是加。
仰齒金璽,
俯執聖策,
皇恩過隆,
祗承怵惕。
諮我小子,
頑兇是嬰,
逝慚陵墓,
存愧闕廷。
匪敢慠德,
實恩是恃,
威靈改加,
足以沒齒。
昊天罔極,
性命不圖,
常懼顛沛,
抱罪黃壚。
願蒙矢石,
建旗東嶽,
庶立毫嫠,
微功自贖。
危軀授命,
知足免戾,
甘赴江、
湘,
奮戈吳、
越。
天啓其衷,
得會京畿,
遲奉聖顏,
如渴如飢。
心之雲慕,
愴矣其悲,
天高聽卑,
皇肯照微。
“又曰:
”肅承明詔,
應會皇都,
星陳夙駕,
秣馬脂車。
命彼掌徒,
肅我徵旅,
朝發鸞臺,
夕宿蘭渚。
芒芒原隰,
祁祁士女,
經彼公田,
樂我稷黍。
爰有瓙木,
重陰匪息;
雖有(飠侯)糧,
飢不遑食。
望城不過,
面邑匪遊,
僕伕警策,
平路是由。
玄駟藹藹,
揚鑣剽沫;
流風翼衡,
輕雲承蓋。
涉澗之濱,
緣山之隈,
遵彼河滸,
黃阪是階。
西濟關谷,
或降或升;
騑驂倦路,
再寢再興。
將朝聖皇,
匪敢晏寧;
弭節長騖,
指日遄征。
前驅舉燧,
後乘抗旌;
輪不綴運,
鸞無廢聲。
爰暨帝室,
稅此西墉;
嘉詔未賜,
朝覲莫從。
仰瞻城閾,
俯惟闕廷;
長懷永慕,
憂心如醒。
“帝嘉其辭義,
優詔答勉之。
六年,
帝東征,
還過雍丘,
幸植宮,
增戶五百。
太和元年,
徒封浚儀。
二年,
復還雍丘。
植常自憤怨,
抱利器而無所施,
上疏求自試曰:
臣聞士之生世,
入則事父,
出則事君;
事父尚於榮親,
事君貴於興國。
故慈父不能愛無益之子,
仁君不能畜無用之臣。
夫論德而授官者,
成功之君也;
量能而受爵者,
畢命之臣也。
故君無虛授,
臣無虛受;
虛授謂之謬舉,
虛受謂之尸祿,
《詩》之‘素餐’所由作也。
昔二虢不辭兩國之任,
其德厚也;
旦、
奭不讓燕、
魯之封,
其功大也。
今臣蒙國重恩,
三世於今矣。
正值陛下昇平之際,
沫浴聖澤,
潛潤德教,
可謂厚幸矣。
而竊位東藩,
爵在上列,
身被輕暖,
口厭百味,
目極華靡,
耳倦絲竹者,
爵重祿厚之所致也。
退念古之授爵祿者,
有異於此,
皆以功勤濟國,
輔主惠民。
今臣無德可述,
無功可紀。
若此終年無益國朝,
將掛風人“彼其”之譏。
是以上慚玄冕,
俯愧朱紱。
方今天下一統,
九州晏如,
而顧西有違命之蜀,
東有不臣之吳,
使邊境未得脫甲,
謀士未得高枕者,
誠欲混同宇內以致太和也。
故啓滅有扈而夏功昭,
成克商、
奄而周德着。
今陛下以聖明統世,
將欲卒文、
武之功,
繼成、
康之隆。
簡賢授能,
以方叔、
召虎之臣鎮御四境,
爲國爪牙者,
可謂當矣。
然而高鳥未掛於輕繳,
淵魚未懸於鉤餌者,
恐釣射之術或未盡也。
昔耿弇不俟光武,
亟擊張步,
言不以賊遺於君父。
故車右伏劍於鳴轂,
雍門刎首於齊境,
若此二士,
豈惡生而尚死哉?
誠忿其慢主而陵君也。
夫君之寵臣,
欲以除患興利;
臣之事君,
必以殺身靖亂,
以功報主也。
昔賈誼弱冠,
求試屬國,
請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
終軍以妙年使越,
欲得長纓纓其王,
羈致北闕。
此二臣,
豈好爲誇主而耀世哉?
志或鬱結,
欲逞其才力,
輸能幹明君也。
昔漢武爲霍去病治第,
辭曰:
“匈奴未滅,
臣無以家爲。
”固夫憂國忘家,
捐軀濟難,
忠臣之志也。
今臣居外,
非不厚也,
而寢不安席,
食不遑味者,
伏以二方未克爲念。
伏見先武皇帝武臣宿將,
年耆即世者有聞矣。
雖賢不乏世,
宿將舊卒,
猶習戰陣,
竊不自量,
志在效命,
庶立毛髮之功,
以報所受之恩。
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詔,
效臣錐刀之用,
使得西屬大將軍,
當一校之隊,
若東屬大司馬,
統偏舟之任,
必乘危蹈險,
騁舟奮驪,
突刃觸鋒,
爲士卒先。
雖未能禽權馘亮,
庶將虜其雄率,
殲其醜類,
必效須臾之捷,
以滅終身之愧,
使名掛史筆,
事列朝策。
雖身分蜀境,
首縣吳闕,
猶生之年也。
如微才弗試,
沒世無聞,
徒榮其軀而豐其體,
生無益於事,
死無損於數,
虛荷上位而忝重祿,
禽息鳥視,
終於白首,
此徒圈牢之養物,
非臣之所志也。
流聞東軍失備,
師徒小衂,
輟食棄餐,
奮袂攘衽,
撫劍東顧,
而心已馳於吳會矣。
臣昔從先武皇帝南極赤岸,
東臨滄海,
西望玉門,
北出玄塞,
伏見所以行軍用兵之勢,
可謂神妙矣。
故兵者不可豫言,
臨難而制變者也。
志欲自效於明時,
立功於聖世。
每覽史籍,
觀古忠臣義士,
出一朝之命,
以徇國家之難,
身雖屠裂,
而功銘着於鼎鍾,
名稱垂於竹帛,
未嘗不拊心而嘆息也。
臣聞明主使臣,
不廢有罪。
故奔北敗軍之將用,
奏、
魯以成其功;
絕纓盜馬之臣赦,
楚、
趙以濟其難。
臣竊感先帝早崩,
威王棄世,
臣獨何人,
以堪長久!
常恐先朝露,
填溝壑,
墳土未乾,
而身名並滅。
臣聞騏驥長鳴,
則伯樂照其能;
盧狗悲號,
則韓國知其才。
是以效之齊、
楚之路,
以逞千里之任;
試之狡免之捷,
以驗搏噬之用。
今臣志狗馬之微功,
竊自惟度,
終無伯樂、
韓國之舉,
是以於邑而竊自痛者也。
夫臨博而企竦,
聞樂而竊拚者,
或有賞音而識道也。
昔毛遂,
趙之陪隸,
猶假錐囊之喻,
以寤主立功,
何況巍巍大魏多士之朝,
而無慷慨死難之臣乎!
夫自衒自媒者,
士女之醜行也。
干時求進者,
道家之明忌也。
而臣敢陳聞於陛下者,
誠與國分形同氣,
憂患共之者也。
冀以塵霧之微補益山海,
熒燭末光增輝日月,
是以敢冒其醜而獻其忠。
三年,
徙封東阿。
五年,
覆上疏求存問親戚,
因致其意曰:
“醫聞天稱其高者,
以無不覆;
地稱其廣者,
以無不載;
日月稱其明者,
以無不照;
江海稱其大者,
以無不容。
故孔子曰:
“大哉堯之爲君!
惟天爲大,
惟堯則之。
”夫天德之於萬物,
可謂弘廣矣。
蓋堯之爲教,
先親後疏,
自近及遠。
其《傳》曰:
“克明俊德,
以親九族;
九族既睦,
平章百姓。
”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
其《詩》曰:
“刑于寡妻,
至於兄弟,
以御於家邦。
”是以雍雍穆穆,
風人詠之。
昔周公吊管、
蔡之不鹹,
廣封懿親以藩屏王室,
《傳》曰:
“周之宗盟,
異姓爲後。
”誠骨肉之恩爽而不離,
親親之義實在敦固,
未有義而後其君,
仁而遺其親者也。
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
體文王翼翼之仁,
惠洽椒房,
恩昭九族,
羣后百寮,
番休遞上,
執政不廢於公朝,
下情得展於私室,
親理之路通,
慶弔之情展,
誠可謂恕己治人,
推惠施恩者矣。
至於臣者,
人道絕緒,
禁錮明時,
臣竊自傷也。
不敢過望交氣類,
修人事,
敘人倫。
近且婚媾不通,
兄弟乖絕,
吉凶之問塞,
慶弔之禮廢,
恩紀之違,
甚於路人,
隔閡之異,
殊於胡越。
今臣以一切之制,
永無朝覲之望,
至於注心皇極,
結情紫闥,
神明知之矣。
然天實爲之,
謂之何哉!
退惟諸王常有慼慼具爾之心,
願陛下沛然垂詔,
使諸國慶問,
四節得展,
以敘骨肉之歡思,
全怡怡之篤義。
妃妾之家,
膏沐之遺,
歲得再通,
齊義於貴宗,
等惠於百司,
如此,
則古人之所嘆,
風雅之所詠,
復存於聖世矣。
臣伏自惟省,
無錐刀之用。
及觀陛下之所拔授,
若以臣爲異姓,
竊自料度,
不後於朝士矣。
若得辭遠遊,
戴武弁,
解未組,
佩青紱,
駙馬、
奉車,
趣得一號,
安宅京室,
執鞭珥筆,
出從華蓋,
入侍輦轂,
承答聖問,
拾遺左右,
乃臣丹誠之至願,
不離於夢想者也。
遠慕《鹿鳴》君臣之宴,
中詠《常棣》匪他之誡,
下思《伐木》友生之義,
終懷《蓼莪》罔極之哀;
每四節之會,
塊然獨處,
左右惟僕隸,
所對惟妻子,
高談無所與陳,
發義無所與展,
未嘗不聞樂而拊心,
臨觴而嘆息也。
臣伏以爲犬馬之誠不能動人,
譬人之誠不能動天。
崩城、
隕霜,
臣初信之,
以臣心況,
徒虛語耳。
若葵藿之傾葉,
太陽雖不爲之回光,
然向之者誠也。
竅自比於葵藿,
若降天地之施,
垂三光之明者,
實在陛下。
臣聞《文子》曰:
“不爲福始,
不爲禍先。
”今之否隔,
友于同憂,
而臣獨倡言者,
竊不願於聖世使有不蒙施之物。
有不蒙施之物,
必有慘毒之懷。
故《柏舟》有“天只”
‘之怨,
《穀風》有“棄予”之嘆。
故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
孟子曰:
“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其君者,
不敬其君者也。
”臣之愚蔽,
固非虞、
伊。
至於欲使陛下祟光被時雍之美,
宣緝熙章明之德者,
是臣(忄婁)(忄婁)之誠,
竊所獨守,
實懷鶴立企佇之心。
敢復陳聞者,
冀陛下儻發天聰而垂神聽也。
“
詔報曰:
“蓋教化所由,
各有隆弊,
非皆善始而惡終也,
事使之然。
故夫忠厚仁及草木,
則《行葦》之詩作;
恩澤衰薄,
不親九族,
則《角弓》之章刺。
今令諸國兄弟,
情理簡怠,
妃妾之家,
膏沐疏略,
朕縱不能敦而睦之,
王援古喻義備悉矣,
何言精誠不足以感通哉?
夫明貴賤,
崇親親,
禮賢良,
順少長,
國之綱紀,
本無禁固諸國通問之詔也,
矯枉過正,
下吏懼譴,
以至於此耳。
已敕有司,
如王所訴。
”
植覆上疏陳審舉之義,
曰:
臣聞天地協氣而萬物生,
君臣合德而庶政成;
五帝之世非皆智,
三季之末非皆愚,
用與不用,
知與不知也。
既時有舉賢之名,
而無得賢之實,
必各援其類而進矣。
諺曰:
“相門有相,
將門有將。
”夫相者,
文德昭者也;
將者,
武功烈者也。
文德昭,
則可以匡國朝,
致雍熙,
稷、
契、
夔、
龍是也;
武功烈,
則可以徵不庭,
威四夷,
南仲、
方叔是矣。
昔伊尹之爲媵臣,
至賤也,
呂尚之處屠釣,
至陋也,
及其見舉於湯武、
周文,
誠道合志同,
玄謨神通,
豈復假近習之薦,
因左右之介哉。
書曰:
“有不世之君,
必能用不世之臣;
用不世之臣,
必能立不世之功。
”殷週二王是矣。
若夫齷齪近步,
遵常守故,
安足爲陛下言哉?
故陰陽不和,
三光不暢,
官曠無人,
庶政不整者,
三司之責也。
疆場騷動,
方隅內侵,
沒軍喪衆,
干戈不息者,
邊將之憂也。
豈可虛荷國寵而不稱其任哉?
故任益隆者負益重,
位益高者責益深,
《書》稱“無曠庶官”,
《詩》有“職恩其憂”,
此其義也。
陛下體天真之淑聖,
登神機以繼統,
冀聞‘康哉’之歌,
偃武行文之美。
而數年以來,
水旱不時,
民困衣食,
師徒之發,
歲歲增調,
加東有覆敗之軍,
西有殪沒之將,
至使蚌蛤浮翔於淮、
泗,
鼲鼬讙譁於林木。
臣每念之,
未嘗不輟食而揮餐,
臨觴而搤腕矣。
昔漢文發代,
疑朝有變,
宋昌曰:
“內有朱虛、
東牟之親,
外有齊、
楚、
淮南、
琅邪,
此則磐石之宗,
願王勿疑。
”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
中慮周成召、
畢之輔,
下存宋昌磐石之固。
昔騏驥之於吳阪,
可謂困矣,
及其伯樂相之,
孫郵御之,
形體不勞而坐取千里。
蓋伯樂善御馬,
明君善御臣;
伯樂馳千里,
明君致太平;
誠任賢使能之明效也。
若朝司惟良,
萬機內理,
武將行師,
方難克弭。
陛下可得雍容都城,
何事勞動鑾駕,
暴露於邊境哉?
臣聞羊質虎皮,
見草則悅,
見豺則戰,
忘其皮之虎也。
今置將不良,
有似於此。
故語曰:
“患爲之者不知,
知之者不得爲也。
”昔樂毅奔趙,
心不忘燕;
廉頗在楚,
思爲趙將。
臣生乎亂,
長乎軍,
又數承教於武皇帝,
優見行師用兵之要,
不必取孫、
吳而暗與之合。
竊揆之於心,
常願得一奉朝覲,
排金門,
蹈玉陛,
列有職之臣,
賜須臾之間,
使臣得一散所懷,
擄舒蘊積,
死不恨矣。
被鴻臚所下發士息書,
期會甚急。
又聞豹尾已建,
戎軒騖駕,
陛下將復勞玉躬,
擾掛神思。
臣誠竦息,
不遑寧處。
願得策馬執鞭,
首當塵露,
撮風后之奇,
接孫、
吳之要,
追慕卜商起予左右,
效命先驅,
畢命輪轂,
雖無大益,
冀有小補。
然天高聽遠,
情不上通,
徒獨望青雲而拊心,
仰高天而嘆息耳。
屈平曰:
“國有驥而不知乘,
焉皇皇而更索!
”昔管、
蔡放誅,
周、
召作弼;
叔魚陷刑,
叔向匡國。
三監之釁,
臣自當之;
二南之輔,
求必不遠。
華宗貴族,
藩王之中,
必有應斯舉者。
故《傳》曰:
“無周公之親,
不得行周公之事。
”唯陛下少留意焉。
近者漢氏廣建藩王,
豐則連城數十,
約則饗食祖祭而已,
未若姬周之樹國,
五等之品制也。
若扶蘇之諫始皇,
淳于越之難周青臣,
可謂知時變矣。
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
當權者是矣,
故謀能移主,
威能懾下。
豪右執政,
不在親戚;
權之所在,
雖疏必重,
勢之所去,
雖親必輕,
蓋取齊者田族,
非呂宗也。
分晉者趙、
魏,
非姬姓也。
唯陛下察之。
苟吉專其位,
兇離其患者,
異姓之臣也。
欲國之安,
祈家之貴,
存共其榮,
沒同其禍者,
公族之臣也。
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
臣竊惑焉。
臣聞孟子曰:
“君子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善天下。
”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
登山浮澗,
寒溫燥溼、
高下共之,
豈得離陛下哉?
不勝憤懣,
拜表陳情。
若有不合,
乞且藏之書府,
不便滅棄,
臣死之後,
事或可思。
若有豪釐少掛聖意者,
乞出之朝堂,
使夫博古之士,
糾臣表之不合義者。
如是,
則臣願足矣。
“帝輒優文答報。
其年冬,
詔諸王朝六年正月。
其二月,
以陳四縣封植爲陳王,
邑三千五百戶。
植每欲求別見獨談,
論及時政,
幸冀試用,
終不能得。
既還,
悵然絕望。
時法制,
待藩國既自峻迫,
寮屬皆賈豎下才,
兵人給其殘老,
大數不過二百人。
又植以前過,
事事復減半,
十一年中而三徙都,
常汲汲無歡,
遂發疾薨,
時年四十一。
遺令薄葬。
以小子志,
保家之主也,
欲立之。
初,
植登魚山,
臨東阿,
喟然有終焉之心,
遂營爲墓。
子志嗣,
徙封濟北王。
景初中詔曰:
“陳思王昔雖有過失,
既克己慎行,
以補前闕,
且自少至終,
篇籍不離於手,
誠難能也。
其收黃初中諸奏植罪狀,
公卿已下議尚書、
祕書、
中書三府、
大鴻臚者皆削除之。
撰錄植前後所着賦頌詩銘雜論凡百餘篇,
副藏內外。
”志累增邑,
並前吀九百九十戶。
蕭懷王熊,
早薨。
黃初二年追封諡蕭懷公。
太和三年,
又追封爵爲王。
青龍二年,
子哀王炳嗣。
食邑二幹五百戶。
六年薨,
無子,
國除。
評曰:
任城武藝壯猛,
有將領之氣。
陳思文才富豔,
足以自通後葉,
然不克讓遠防,
終致攜隙。
《傳》曰“楚則失之矣。
而齊亦未爲得也”,
其此之謂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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