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 卷四

浪游记快 浪遊記快

[清] 沈复 · 文

简体

余游幕三十年来,

天下所未到者,

蜀中、

黔中与滇南耳。

惜乎轮蹄徵逐,

处处随人,

山水怡情,

云烟过眼,

不道领略其大概,

不能探僻寻幽也。

余凡事喜独出己见,

不屑随人是非,

即论诗品画,

莫不存人珍我弃、

人弃我取之意,

故名胜所在,

贵乎心得,

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

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

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

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

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

杭之宿儒也,

赵明府延教其子,

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

暇日出游,

得至吼山,

离城约十馀里。

不通陆路。

近山见一石洞,

上有片石横裂欲堕,

即从其下荡舟入。

豁然空其中,

四面皆峭壁,

俗名之曰「水园」。

临流建石阁五椽,

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字,

水深不测,

相传有巨鳞潜伏,

余投饵试之,

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

阁后有道通旱园,

拳石乱矗,

有横阔如掌者,

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

凿痕犹在,

一无可取。

游览既毕,

宴于水阁,

命从者放爆竹,

轰然一响,

万山齐应,

如闻霹雳生。

此幼时快游之始。

惜乎兰亭、

禹陵未能一到,

至今以为憾。

至山阴之明年,

先生以亲老不远游,

设帐于家,

余遂从至杭,

西湖之胜因得畅游。

结构之妙,

予以龙井为最,

小有天园次之。

石取天竺之飞来峰,

城隍山之瑞石古洞。

水取玉泉,

以水清多鱼,

有活泼趣也。

大约至不堪者,

葛岭之玛瑙寺。

其馀湖心亭、

六一泉诸景,

各有妙处,

不能尽述,

然皆不脱脂粉气,

反不如胁室之幽僻,

雅近天然。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

土人指示,

初仅半丘黄土而已,

乾隆庚子圣驾南巡,

曾一询及,

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

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

作八角形,

上立一碑,

大书曰:

「钱塘苏小小之墓」。

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

馀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

固不可胜数,

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

小小一名妓耳,

自南齐至今。

尽人而知之,

此殆灵气所钟,

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祟文书院,

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

时值长夏,

起极早,

出钱塘门,

过昭庆寺,

上断桥,

坐石阑上。

旭日将升,

朝霞映于柳外,

尽态极妍;

白莲香里,

清风徐来,

令人心骨皆清。

步至书院,

题犹未出也。

午后交卷。

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

大可容数十人,

石窍上透日光。

有入设短几矮凳,

卖酒于此。

解衣小酌,

尝鹿脯甚妙,

佐以鲜菱雪藕,

微酣出洞。

缉之曰:

「上有朝阳台,

颇高旷,

盍往一游?

」余亦兴发,

奋勇登其巅,

觉西湖如镜,

杭城如丸,

钱塘江如带,

极目可数百里。

此生平第一大观也。

坐良久,

阳乌将落,

相携下山,

南屏晚钟动矣。

韬光、

云栖路远未到,

其红门局之梅花,

姑姑庙之铁树,

不过尔尔。

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

而访寻得之,

洞口仅容—指,

涓涓流水而已,

相传中有洞天,

恨不能抉门而入。

清明日,

先生春祭扫墓,

挈余同游。

墓在东岳,

是乡多竹,

坟厄未出土之毛笋,

形如梨而尖,

作羹供客。

余甘之,

尽其两碗。

先生曰:

「噫!

是虽味美而克心血,

宜多食肉以解之。

」余素不贪屠门之嚼,

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

归途觉烦躁,

唇舌几裂。

过石屋洞,

不甚可观。

水乐洞峭壁多藤萝,

入洞如斗室,

有泉流甚急,

其声琅琅。

池广仅三尺,

深五寸许,

不溢亦不竭。

余俯流就饮,

烦躁顿解。

洞外二小亭,

坐其中可听泉声。

衲子请观万年缸。

缸在香积厨,

形甚巨,

以竹引泉灌其内,

听其满溢,

年久结苔厚尺许,

冬日不冰,

故不损也。

辛丑秋八月,

吾父病疟返里,

寒索火,

热索冰,

余谏不听,

竟转伤寒,

病势日重。

余侍奉汤药,

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

吾妇芸娘亦大病,

恹恹在床。

心境恶劣,

莫可名状。

吾父呼余嘱之曰:

「我仓不起,

汝守数本书,

终非糊口计,

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

仍继吾业可耳。

」越日思斋来,

即于榻前命拜为师。

未几,

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

父病渐痊。

芸亦得徐力起床。

而余则从此习幕矣。

此非快事,

何记于此?

曰:

此抛书浪游之始,

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

是年冬,

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官舍。

有同习幕者,

顾姓名金鉴,

字鸿干,

号紫霞,

亦苏州人也。

为人慷慨刚毅,

直谅不阿,

长馀一岁,

呼之为兄。

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

倾心相交。

此余第一知己交也,

惜以二十二岁卒,

余即落落寡交,

今年且四十有六矣,

茫茫沧海,

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

忆与鸿干订交,

襟怀高旷,

时兴山居之想。

重九日,

余与鸿干俱在苏,

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

宴客吾家,

余患其扰,

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

借访他日结庐之地。

芸为整理衅榼。

越日天将晓,

鸿干已登门相邀。

遂携榼出胥门,

入面肆,

各饱食。

渡胥江,

步至横塘枣市桥,

雇一叶扁舟,

到山日犹未午。

舟子颇循良,

令其籴米煮饭。

余两人上岸,

先至中峰寺。

寺在支硎古刹之南,

循道而上,

寺藏深树,

山门寂静,

地僻僧闲,

见余两人不衫不履,

不甚接待,

余等志不在此,

未深入。

归舟,

饭已熟。

饭毕,

舟子携榼相随,

嘱其子守船,

由寒山至高义园之自云精舍。

轩临峭壁,

飞凿小池,

围以石栏,

一泓秋水,

崖悬薜荔,

墙积霉苔。

坐轩下,

惟闻落叶萧萧,

悄无人迹。

出门有一亭,

嘱舟子坐此相候。

余两人从石罅中入,

名「一线天」,

循级盘旋,

直造其巅,

曰「上白云」,

有庵已坍颓,

存一危栈,

仅可远眺。

小憩片刻,

即相扶而下,

舟子曰:

「登高忘携酒榼矣。

」鸿干曰:

「我等之游,

欲觅偕隐地耳,

非专为登高也。

」舟子曰:

「离此南行二三里,

有上沙村,

多人家,

有隙地,

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

盍往一游?

」余喜曰:

「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

有园闻极幽雅,

从未一游。

」于是舟子导往。

村在两山夹道中。

园依山而无石,

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

亭榭窗栏尽从朴素,

竹篱茆舍,

不愧隐者之居。

中有皂荚亭,

树大可两抱。

余所历园亭,

此为第一。

园左有山,

俗呼鸡笼山,

山峰直竖,

上加大石,

如杭城之瑞石古洞,

而不及其玲珑。

旁一青石加榻,

鸿干卧其上曰:

「此处仰观峰岭,

俯视园亭,

既旷且幽,

可以开樽矣。

」因拉舟子同饮,

或歌或啸,

大畅胸怀。

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

误以为堪舆,

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

鸿干曰:

「但期合意,

不论风水。

」(岂意竟成谶语!

)酒瓶既罄,

各采野菊插满两鬓。

归舟,

日已将没。

更许抵家,

客犹未散。

芸私告余曰:

「女伶中有兰官者,

端庄可取。

」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

握其腕而睨之,

果丰颐白腻。

余顾芸曰:

「美则美矣,

终嫌名不称实。

」芸曰:

「肥者有福相。

」余曰:

「马嵬之祸,

玉环之福安在?

」芸以他辞遣之出。

谓余曰:

「今日君又大醉耶?

」余乃历述所游,

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春,

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

始见金、

焦面目。

金山宜远观,

焦山宜近视,

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

渡江而北,

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

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

行其途有八九里,

虽全是人工,

而奇思幻想,

点缀天然,

即阆苑瑶池、

琼楼玉宇,

谅不过此。

其妙处在十馀家之园亭合而为一,

联络至山,

气势俱贯。

其最难位置处,

出城入景,

有一里许紧沿城郭。

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

方可入画,

园林有此,

蠢笨绝伦。

而观其或亭或台、

或墙或石、

或竹或树,

半隐半露间,

使游人不觉其触目,

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

城尽,

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

有石梁曰「虹桥」,

不知园以桥名乎?

桥以园名乎?

荡舟过,

曰「长堤春柳」,

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

更见布置之妙。

再折而西,

垒土立庙,

曰「小金山」,

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

亦非俗笔。

闻此地本沙土,

屡筑不成,

用木排若干,

层叠加土,

费数万金乃成,

若非商家,

乌能如是。

过此有胜概楼,

年年观竞渡于此。

河面较宽,

南北跨一莲花桥,

桥门通八面,

桥面设五亭,

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

此思穷力竭之为,

不甚可取。

桥南有莲心寺,

寺中突起喇嘛白塔,

金顶缨络,

商矗云霄,

殿角红墙松柏掩映,

钟磬时闻,

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

过桥见三层高阁,

画栋飞檐,

五采绚烂,

叠以太湖石,

围以白石栏,

名目「五云多处」,

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

过此名「蜀冈朝阳」,

平坦无奇,

且属附会。

将及山,

河面渐束,

堆土植竹树,

作四五曲。

似已山穷水尽,

而忽豁然开朗,

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

「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所书。

所谓淮东第五泉,

真者在假山石洞中,

不过一井耳,

味与天泉同;

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

乃系假设,

水不堪饮。

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

别饶天趣,

余以为诸园之冠。

康山未到,

不识如何。

此皆言其大概,

其工巧处、

精美处,

不能尽述,

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

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

余适恭逢南巡盛典,

各工告竣,

敬演接驾点缀,

因得畅其大观,

亦人生难遇者也。

甲辰之春,

余随待吾父于吴江明府幕中,

与山阴章苹江、

武林章映牧、

苕溪颐蔼泉诸公同事,

恭办南斗圩行宫,

得第二次瞻仰天颜。

一日,

天将晚矣,

忽动归兴。

有办差徐船,

双舻两浆,

于太湖飞棹疾驰,

吴俗呼为「出水辔头」,

转瞬已至吴门桥。

即跨鹤腾空,

无此神爽。

抵家,

晚餐未熟也。

吾乡素尚繁华,

至此日之争奇夺胜,

较昔尤奢。

灯彩眩眸,

笙歌聒耳,

古人所谓「画栋雕甍」、

「珠帘绣幕」、

「玉栏杆」、

「锦步障」,

不啻过之。

余为友人东拉西扯,

助其插花结彩,

闲则呼朋引类,

剧饮狂歌,

畅怀游览,

少年豪兴,

不倦不疲。

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

安得此游观哉?

是年,

何明府因事被议,

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

嘉兴有刘蕙阶者,

长斋佞佛,

来拜吾父。

其家在烟雨楼侧,

一阁临河,

曰「水月居」,

其诵经处也,

洁静如僧舍。

烟雨楼在镜湖之中,

四岸皆绿杨,

惜无多竹。

有平台可远眺,

渔舟星列,

漠漠平波,

似宜月夜。

衲子备素斋甚佳。

至海宁,

与白门史心月、

山阴俞午桥同事。

心月一子名烛衡,

澄静缄默,

彬彬儒雅,

与余莫逆,

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

惜萍水相逢,

聚首无多日耳。

游陈氏安澜园,

地占百亩,

重楼复阁,

夹道回廊;

池甚广,

桥作六曲形;

石满藤萝,

凿痕全掩;

古木千章,

皆有参天之势;

鸟啼花落,

如入深山。

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

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

此为第一。

曾于桂花楼中张宴,

诸味尽为花气所夺,

惟酱姜味不变。

姜接之性老而愈辣,

以喻忠节之臣,

洵不虚也。

出南门即大海,

一日两潮,

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

船有迎潮者,

潮至,

反棹相向,

于船头设一木招,

状如长柄大刀,

招一捺,

潮即分破,

船即随招而入,

俄顷始浮起,

拨转船头随潮而去,

顷刻百里。

塘上有塔院,

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

循塘东约三十里,

名尖山,

一峰突起,

扑入海中,

山顶有阁,

匾曰「海阔天空」,

一望无际,

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

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

由武林下「江山船」,

过富春山,

登子陵钓台。

台在山腰,

一峰突起,

离水十馀丈。

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耶?

月夜泊界口,

有巡检署,

「山高月小,

水落石出」,

此景宛然。

黄山仅见其脚,

惜未一瞻面目。

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

弹丸小邑,

民情淳朴。

近城有石镜山,

由山弯中曲折中里许,

悬崖急湍,

湿翠欲滴;

渐高至山腰,

有一方石亭,

四面皆陡壁;

亭左石削如屏,

青色光润,

可鉴人形,

俗传能照前生。

黄巢至此,

照为猿猴形,

纵火焚之,

故不复现。

离域十里有火云洞天,

石纹盘结,

凹凸廛岩,

如黄鹤山樵笔意,

而杂乱无章,

洞石皆深绛色。

旁有一庵甚幽静,

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

席中有肉馒头,

小沙弥眈眈旁视,

授以四枚,

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

山僧不识,

推不受。

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馀文,

僧以近无易处,

仍不受。

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

始欣然作谢。

他日余邀同人携榼再往,

老僧嘱曰:

「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

今勿再与。

」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

良可叹也。

余谓同人曰:

「作和尚者,

必用此等僻地,

终身不见不闻,

或可修真养静。

若吾乡之虎丘山,

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

耳所听者弦索笙歌,

鼻所闻者佳肴美酒,

安得身如枯木、

心如死灰哉?

」

又去城三十里,

名曰仁里,

有花果会,

十二年一举,

每举各出盆花为赛。

余在绩溪适逢其会,

欣然欲往,

苦无轿马,

乃教以断竹为杠,

缚椅为轿,

雇人肩之而去,

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

见者无不讶笑。

至其地,

有庙,

不知供何神。

庙前旷处高搭戏台,

画梁方柱极其巍焕,

近视则纸札彩画,

抹以油漆者。

锣声忽至,

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

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

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

策廷笑曰:

「猪固寿长,

神亦齿利。

我若为神,

乌能享此。

」余曰:

「亦足见其愚诚也。

」入庙,

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

并不剪枝拗节,

尽以苍老古怪为佳,

大半皆黄山松。

既而开场演剧,

人如潮涌而至,

余与策廷遂避去。

未两载,

余与同事不合,

拂衣归里。

余自绩溪之游,

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

因易儒为贾。

余有姑丈袁万九,

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

余与施心耕附资合夥。

袁酒本海贩,

不一载,

值台湾林爽文之乱,

海道阻隔,

货积本折,

不得已仍为冯妇。

馆江北四年,

一无快游可记。

迨居萧爽楼,

正作烟火神仙,

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

见余阅居,

慨然曰:

「足下待露而爨,

笔耕而炊,

终非久计,

盍偕我作岭南游?

当不仅获蝇头利也。

」芸亦劝余曰:

「乘此老亲尚健,

子尚壮年,

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

不如一劳永逸。

」余乃商诸交游者,

集资作本。

芸会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

禀知堂上,

于小春十日,

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

长江初历,

大畅襟怀。

每晚舟泊后,

必小酌船头。

见捕鱼者罾幂不满三尺,

孔大约有四寸,

铁箍四角,

似取易沉。

余笑曰:

「圣人之教虽曰『罟不用数』,

而如此之大孔小罾,

焉能有获?

」秀峰曰:

「此专为网鳊鱼设也。

」见其系以长绠,

忽起忽落,

似探鱼之有无。

末几,

急挽出水,

已有鳊鱼枷罾孔而起矣。

余始喟然曰:

「可知一己之见,

未可测其奥妙。

」一日,

见江心中一峰突起,

四无依倚。

秀峰曰:

「此小孤山也。

」霜林中,

殿阁参差。

乘风径过,

惜未一游。

至滕王阁,

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码头,

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

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

名「三板子」,

由赣关至南安登陆。

值馀三十诞辰,

秀峰备面为寿。

越日过大庾岭,

出巅一亭,

匾曰「举头日近」,

言其高也。

山头分为二,

两边峭壁,

中留一道如石巷。

口列两碑,

一曰「急流勇退」,

一曰「得意不可再往」。

山顶有梅将军祠,

未考为何朝人。

所谓岭上梅花,

并无一树,

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

余所带送礼盆梅,

至此将交腊月,

已花落而叶黄矣。

过岭出口,

山川风物便觉顿殊。

岭西一山,

石窍玲珑,

已忘其名,

舆夫曰:

「中有仙人床榻。

」匆匆竟过,

以未得游为怅。

至南雄,

雇老龙船,

过佛山镇,

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

叶如冬青,

花如牡丹,

有大红、

粉白、

粉红三种,

盖山茶花也。

腊月望,

始抵省城,

寓靖海门内,

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

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

余亦随其开单拜客,

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

不旬日而余物已尽。

除夕蚊声如雷。

岁朝贺节,

有棉袍纱套者。

不惟气候迥别,

即土著人物,

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既望,

有署中园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

名曰「打水围」,

妓名「老举」。

于是同出靖海门,

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

先至沙面。

妓船名「花艇」,

皆对头分排,

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

每帮约一二十号,

横木绑定,

以防海风。

两船之间钉以木桩,

套以藤圈,

以便随潮长落。

鸨儿呼为「梳头婆」,

头用银丝为架,

高约四寸许,

空其中而蟠发于外,

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

身披元青短袄,

著元青长裤,

管拖脚背,

腰束汗巾,

或红或绿,

赤足撒鞋,

式如梨园旦脚。

登其艇,

即躬身笑迎,

搴帏入舱。

旁列椅杌,

中设大炕,

一门通艄后。

妇呼有客,

即闻履声杂沓而出,

有挽髻者,

有盘辫者,

傅粉如粉墙,

搽脂如榴火,

或红袄绿裤,

或绿袄红裤,

有著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

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

或蹲于炕,

或倚于门,

双瞳闪闪,

一言不发。

余顾秀峰曰:

「此何为者也?

」秀峰曰:

「目成之后,

招之始相就耳。

」余试招之,

果即欢容至前,

袖出槟榔为敬。

入口大嚼,

涩不可耐,

急吐之,

以纸擦唇,

其吐如血。

合艇皆大笑。

又至军工厂,

妆束亦相等,

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

与之言,

对曰「?」,

「?」者,

「何」也。

余曰:

「『少不入广』者,

以其销魂耳,

若此野妆蛮语,

谁为动心哉?

」一友曰:

「潮帮妆束如仙,

可往一游。

」至其帮,

排舟亦如沙面。

有著名鸨儿素娘者,

妆束如花鼓妇。

其粉头衣皆长领,

颈套项锁,

前发齐眉,

后发垂肩,

中挽一鬏似丫髻,

裹足者著裙,

不裹足者短袜,

亦著蝴蝶履,

长拖裤管,

语音可辩。

而余终嫌为异服,

兴趣索然。

秀峰曰:

「靖海门对渡有扬帮,

留吴妆,

君往,

必有合意者。

」一友曰:

「所谓扬帮者,

仅一鸨儿,

呼曰邵寡妇,

携一媳曰大姑,

系来自扬州,

余皆湖广江西人也。

」因至扬帮。

对面两排仅十馀艇,

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

脂粉薄施,

阔袖长裙,

语音了了,

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

遂有一友另唤酒船,

大者曰「恒艛」,

小者曰「沙姑艇」,

作东道相邀,

请余择妓。

余择一雏年者,

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

而足极尖细,

名喜儿。

秀峰唤一妓,

名翠姑。

余皆各有旧交。

放艇中流,

开怀畅饮。

至更许,

余恐不能自持,

坚欲回寓,

而城已下钥久矣。

盖海疆之城,

日落即闭,

余不知也。

及终席,

有卧吃鸦片烟者,

有拥妓而调笑者,

使头各送衾枕至,

行将连床开铺。

余暗询喜儿:

「汝本艇可卧否?

」对曰:

「有寮可居,

未知有客否也。

」(寮者,

船顶之楼。

)余曰:

「姑往探之。

」招小艇渡至邵船,

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

寮适无客。

鸨儿笑迎曰:

「我知今日贵客来,

故留寮以相待也。

」余笑曰:

「姥真荷叶下仙人哉!

」遂有使头移烛相引,

由舱后梯而登。

宛如斗室,

旁一长榻,

几案俱备。

揭帘再进,

即在头舱之顶,

床亦旁设,

中间方窗嵌以玻璃,

不火而光满一室,

盖对船之灯光也。

衾帐镜奁,

颇极华美。

喜儿曰:

「从台可以望月。

」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

蛇行而出,

即后梢之顶也。

三面皆设短栏,

一轮明月,

水阔天空。

纵横如乱叶浮水者,

酒船也;

闪烁如繁星列天者,

酒船之灯也;

更有小艇梳织往来,

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

令人情为之移。

余曰:

「『少不入广』,

当在斯矣!

」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

回顾喜儿,

月下依稀相似,

因挽之下台,

息烛而卧。

天将晓,

秀峰等已哄然至,

余披衣起迎,

皆责以昨晚之逃。

余曰:

「无他,

恐公等掀衾揭帐耳!

」遂同归寓。

越数日,

偕秀峰游海珠寺。

寺在水中,

围墙若城四周。

离水五尺许有洞,

设大炮以防海寇,

潮长潮落,

随水浮沉,

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

亦物理之不可测者。

十三洋行在幽兰门之西,

结构与洋画同。

对渡名花地,

花木甚繁,

广州卖花处也。

余自以为无花不识,

至此仅识十之六七,

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

或土音之不同钦?

海珠寺规模极大,

山门内植榕树,

大可十馀抱,

阴浓如盖,

秋冬不凋。

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

有菩提树,

其叶似柿,

浸水去皮,

肉筋细如蝉翼纱,

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

适翠、

喜二妓俱无客。

茶罢欲行,

挽留再三。

余所属意在寮,

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

因谓邵鸨儿曰:

「若可同往寓中,

则不妨一叙。

」邵曰:

「可。

」秀峰先归,

嘱从者整理酒肴。

余携翠、

喜至寓。

正谈笑间,

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

挽之同饮。

酒将沾唇,

忽闻楼下人声嘈杂,

似有上楼之势,

盖房东一侄素无赖,

知余招妓,

故引人图诈耳。

秀峰怨曰:

「此皆三白一时高兴,

不合我亦从之。

」余曰:

「事已至此,

应速思退兵之计,

非斗口时也。

」懋老曰:

「我当先下说之。

」余即唤仆速雇两轿,

先脱两妓,

再图出城之策。

闻懋老说之不退,

亦不上楼。

两轿已备,

余仆手足颇捷,

令其向前开路,

秀峰挽翠姑继之,

余挽喜儿于后,

一哄而下。

秀峰、

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

喜儿为横手所拿,

余急起腿,

中其臂,

手一松而喜儿脱去,

余亦乘势脱身出。

余仆犹守于门,

以防追抢。

急问之曰:

「见喜儿否?

」仆曰:

「翠姑已乘轿去,

喜娘但见其出,

未见其乘轿也。

」余急燃炬,

见空轿犹在路旁。

急追至靖海门,

见秀峰侍翠轿而立,

又问之,

对曰:

「或应投东,

而反奔西矣。

」急反身,

过寓十馀家,

闻暗处有唤余者,

烛之,

喜儿也,

遂纳之轿,

肩而行。

秀峰亦奔至,

曰:

「幽兰门有水窦可出,

已托人贿之启钥,

翠姑去矣,

喜儿速往!

」余曰:

「君速回寓退兵,

翠、

喜交我!

」至水窦边,

果已启钥,

翠先在。

余遂左掖喜,

右挽翠,

折腰鹤步,

踉跄出窦。

天适微雨,

路滑如油,

至河干沙面,

笙歌正盛。

小艇有识翠姑者,

招呼登舟。

始见喜儿首如飞蓬,

钗环俱无有。

余曰:

「被抢去耶?

」喜儿笑曰:

「闻此皆赤金,

阿母物也,

妾于下楼时已除去,

藏于囊中。

若被抢去,

累君赔偿耶。

」余闻言,

心甚德之,

令其重整钗环,

勿舍阿母,

托言寓所人杂,

故仍归舟耳。

翠姑如言告母,

并曰:

「酒菜已饱,

备粥可也。

」时寮上酒客已去,

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

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

三人共粥,

聊以充饥。

剪烛絮谈,

始悉翠籍湖南,

喜亦豫产,

本姓欧阳,

父亡母醮,

为恶叔所卖。

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

心不欢必强笑,

酒不胜必强饮,

身不快必强陪,

喉不爽必强歌。

更有乖张其性者,

稍不合意,

即掷酒翻案,

大声辱骂,

假母不察,

反言接待不周,

又有恶客彻夜蹂躏,

不堪其扰。

喜儿年轻初到,

母犹惜之。

不觉泪随言落。

喜儿亦嘿然涕泣。

余乃挽喜入怀,

抚慰之。

瞩翠姑卧于外榻,

盖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

必遣人来招,

喜或自放小艇,

亲至河干迎接。

余每去必邀秀峰,

不邀他客,

不另放艇。

一夕之欢,

番银四圆而已。

秀峰今翠明红,

俗谓之跳槽,

甚至一招两妓;

余则惟喜儿一人,

偶独往,

或小酌于平台,

或清谈于寮内,

不令唱歌,

不强多钦,

温存体恤,

一艇怡然,

邻妓皆羡之。

有空闲无客者,

知余在寮,

必来相访。

合帮之妓无一不识,

每上其艇,

呼余声不绝,

余亦左顾右盼,

应接不暇,

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

余四月在彼处,

共费百馀金,

得尝荔枝鲜果,

亦生平快事。

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

余患其扰,

遂图归计。

秀峰迷恋于此,

因劝其购一妾,

仍由原路返吴。

明年,

秀峰再往,

吾父不准偕游,

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

及秀峰归,

述及喜儿因余不往,

几寻短见。

噫!

「半年一觉扬帮梦,

赢得花船薄幸名」矣!

余自粤东归来,

馆青浦两载,

无快游可述。

未几,

芸、

憨相遇,

物议沸腾,

芸以激愤致病。

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

聊佐汤药之需。

中秋后二日,

有吴云客偕毛忆香、

王屋灿邀余游西山胁室,

余适腕底无闲,

嘱其先往。

吴曰:

「子能出城,

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

」余诺之。

越日,

留程守铺,

余独步出阊门,

至山前过水踏桥,

循田塍而西。

见一庵南向,

门带清流,

剥琢问之,

应曰:

「客何来?

」余告之。

笑曰:

「此『得云』也,

客不见匾额乎?

『来鹤』已过矣!

」余曰:

「自桥至此,

未见有庵。

」其人回指曰:

「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

即是也。

」余乃返至墙下。

小门深闭,

门隙窥之,

短篱曲径,

绿竹猗猗,

寂不闻人语声,

叩之亦无应者。

一人过,

曰:

「墙穴有石,

敲门具也。

」余试连击,

果有小沙弥出应。

余即循径入,

过小石桥,

向西一折,

始见山门,

悬黑漆额,

粉书「来鹤」二字,

后有长跋,

不暇细观。

入门经韦陀殿,

上下光洁,

纤尘不染,

知为好静室。

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

余大声呼问,

即闻室内星灿笑曰:

「何如?

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

」旋见云客出迎,

曰:

「候君早膳,

何来之迟?

」一僧继其后,

向余稽首,

问知为竹逸和尚。

入其室,

仅小屋三椽,

额曰「桂轩」,

庭中双桂盛开。

星灿、

忆香群起嚷曰:

「来迟罚三杯!

」席上荤素精洁,

酒则黄白俱备。

余问曰:

「公等游几处矣?

」云客曰:

「昨来已晚,

今晨仅到得云、

河亭耳。

」欢饮良久。

饭毕,

仍自得云、

河亭共游八九处,

至华山而止。

各有佳处,

不能尽述。

华山之顶有莲花峰,

以时欲暮,

期以后游。

桂花之盛至此为最,

就花下饮清茗—瓯,

即乘山舆,

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

已杯盘罗列。

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

始则折桂催花,

继则每人一令,

二鼓始罢。

余曰:

「今夜月色甚佳,

即此酣卧,

未免有负清光,

何处得高旷地,

一玩月色,

庶不虚此良夜也?

」竹逸曰:

「放鹤亭可登也。

」云客曰:

「星灿抱得琴来,

未闻绝调,

到彼一弹何如?

」乃偕往.但见木犀香里,

一路霜林,

月下长空,

万籁俱寂。

星灿弹梅花三弄,

飘飘欲仙。

忆香亦兴发,

袖出铁笛,

呜呜而吹之。

云客曰:

「今夜石湖看月者,

谁能如吾辈之乐裁?

」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

游船排挤,

彻夜笙歌,

名虽看月,

实则挟妓哄饮而已。

未几,

月落霜寒,

兴逋归卧。

明晨,

云客谓众曰:

「此地有无隐庵,

极幽僻,

君等有到过者否?

」咸对曰:

「无论未到,

并未尝闻也。

」竹逸曰:

「无隐四面皆山,

其地甚僻,

僧不能久居。

向年曾一至,

已坍废,

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

未尝往焉,

今犹依稀识之。

如欲往游,

请为前导。

」忆香曰:

「枵腹去耶?

」竹逸笑曰:

「已备素面矣,

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

」面毕,

步行而往。

过高义园,

云客欲往白云精舍,

入门就坐。

一僧徐步出,

向云客拱手曰:

「违教两月,

城中有何新闻?

抚军在辕否?

」忆香忽起曰:

「秃!

」拂袖径出。

余与星灿忍笑随之,

云客、

竹逸酬答数语,

亦辞出。

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

白云精舍在其旁。

一轩面壁,

上悬藤萝,

下凿一潭,

广丈许,

一泓清碧,

有金鳞游泳其中,

名曰「钵盂泉」。

竹炉茶灶,

位置极幽。

轩后于万绿丛中,

可瞰范园之概。

惜衲子俗,

不堪久坐耳。

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

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

风物依然,

鸿干已死,

不胜今昔之感。

正惆怅间,

忽流泉阻路不得进,

有三、

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

探头而笑,

似讶多人之至此者。

询以无隐路,

对曰:

「前途水大不可行,

请返数步,

南有小径,

度岭可达。

」从其言。

度岭南行里许,

渐觉竹树丛杂,

四山环绕,

径满绿茵,

已无人迹。

竹逸徘徊四顾曰:

「似在斯,

而径不可辨,

奈何?

」余乃蹲身细瞩,

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

径拨丛竹间,

横穿入觅之,

始得一门,

曰「无隐禅院,

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

众喜曰:

「非君则失武陵源矣!

」山门紧闭,

敲良久,

无应者。

忽旁开一门,

呀然有声,

一鹑衣少年出,

面有菜色,

足无完履,

问曰:

「客何为者?

」竹逸稽首曰:

「慕此幽静,

特来瞻仰。

」少年曰:

「如此穷山,

僧散无人接待,

请觅他游。

」言已,

闭门欲进。

云客急止之,

许以启门放游,

必当酬谢。

少年笑曰:

「茶叶俱无,

恐慢客耳,

岂望酬耶?

」山门一启,

即见佛面,

金光与绿阴相映,

庭阶石础苔积如绣,

殿后台级如墙,

石栏绕之。

循台而西,

有石形如馒头,

高二丈许,

细竹环其趾。

再西折北,

由斜廊蹑级而登,

客堂三卷楹紧对大石。

石下凿一小月池,

清泉一派,

荇藻交横。

堂东即正殿,

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

殿后临峭壁,

树杂阴浓,

仰不见天。

星灿力疲,

就池边小憩,

余从之。

将启盒小酌,

忽闻忆香音在树杪,

呼曰:

「三白速来,

此间有妙境!

」仰而视之,

不见其人,

因与星灿循声觅之。

由东厢出一小门,

折北,

有石蹬如梯,

约数十级,

于竹坞中瞥见一楼。

又梯而上,

八窗洞然,

额曰「飞云阁」。

四山抱列如城,

缺西南一角,

遥见一水浸天,

风帆隐隐,

即太湖也。

倚窗俯视,

风动竹梢,

如翻麦浪。

忆香曰:

「何如?

」余曰:

「此妙境也。

」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

「忆香速来,

此地更有妙境!

」因又下楼,

折而西,

十馀级,

忽豁然开朗,

平坦如台。

度其地,

已在殿后峭壁之上,

残砖缺础尚存,

盖亦昔日之殿基也。

周望环山,

较阁更畅。

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

则群山齐应。

乃席地开樽,

忽愁枵腹,

少年欲烹焦饭代茶,

随令改茶为粥,

邀与同啖。

询其何以冷落至此,

曰:

「四无居邻,

夜多暴客,

积粮时来强窃,

即植蔬果,

亦半为樵子所有。

此为崇宁寺下院,

长厨中月送饭乾一石、

盐菜一坛而已。

某为彭姓裔,

暂居看守,

行将归去,

不久当无人迹矣。

」云客谢以番银一圆。

返至来鹤,

买舟而归。

余绘无隐图一幅,

以赠竹逸,

志快游也。

是年冬,

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

家庭失欢,

寄居锡山华氏。

明年春,

将之维扬而短于资,

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

因往访焉。

衣敝履穿,

不堪入署,

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

及出见,

知余愁苦,

慨助十金。

园为洋商捐施而成,

极为阔大,

惜点缀各景,

杂乱无章,

后叠山石,

亦无起伏照应。

归途忽思虞山之胜,

适有便舟附之。

时当春仲,

桃李争研,

逆旅行踪,

苦无伴侣,

乃怀青铜三百,

信步至虞山书院。

墙外仰瞩,

见丛树交花,

娇红稚绿,

傍水依山,

极饶幽趣。

惜不得其门而入,

问途以往,

遇设篷瀹茗者,

就之,

烹碧罗春,

饮之极佳。

询虞山何处最胜,

一游者曰:

「从此出西关,

近剑门,

亦虞山最佳处也,

君欲往,

请为前导。

」余欣然从之。

出西门,

循山脚,

高低约数里,

渐见山峰屹立,

石作横纹,

至则一山中分,

两壁凹凸,

高数十仞,

近而仰视,

势将倾堕。

其人曰:

「相传上有洞府,

多仙景,

惜无径可登。

」余兴发,

挽袖卷衣,

猿攀而上,

直造其巅。

所谓洞府者,

深仅丈许,

上有石罅,

洞然见天。

俯首下视,

腿软欲堕。

乃以腹面壁,

依藤附蔓而下。

其人叹曰:

「壮裁!

游兴之豪,

未见有如君者。

」余口渴思饮,

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

阳乌将落,

未得遍游,

拾赭石十馀块,

怀之归寓,

负笈搭夜航至苏,

仍返锡山。

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庆甲子春,

痛遭先君之变,

行将弃家远遁,

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

秋八月,

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

沙隶崇明。

出刘河口,

航海百馀里。

新涨初辟,

尚无街市。

茫茫芦荻,

绝少人烟,

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

四面掘沟河,

筑堤栽柳绕于外。

丁字实初,

家于崇,

为一沙之首户;

司会计者姓王。

俱家爽好客,

不拘礼节,

与余乍见即同故交。

宰猪为饷,

倾瓮为饮。

令则拇战,

不知诗文;

歌则号呶,

不讲音律。

酒酣,

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

蓄牯牛百馀头,

皆露宿堤上。

养鹅为号,

以防海盗。

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

所获多飞禽。

余亦从之驰逐,

倦则卧。

引至园田成熟处,

每一字号圈筑高堤,

以防潮汛。

堤中通有水窦,

用闸启闭,

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

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

佃人皆散处如列星,

一呼俱集,

称业户曰「产主」,

唯唯听命,

朴诚可爱。

而激之非义,

则野横过于狼虎;

幸一言公平,

率然拜服。

风雨晦明,

恍同太古。

卧床外瞩即睹洪涛,

枕畔潮声如鸣金鼓。

一夜,

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

浮于海中,

又见红光烛天,

势同失火,

实初日:

「此处起现神灯神火,

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

」揖山兴致素豪,

至此益放。

余更肆无忌惮,

牛背狂歌,

沙头醉舞,

随其兴之所至,

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

事竣,

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

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

次则剑池而已,

馀皆半借人工,

且为脂粉所污,

已失山林本相。

即新起之白公祠、

塔影桥,

不过留雅名耳。

其冶坊滨,

余戏改为「野芳滨」,

更不过脂乡粉队,

徒形其妖冶而已。

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

虽曰云林手笔,

且石质玲珑,

中多古木,

然以大势观之,

竟同乱堆煤渣,

积以苔藓,

穿以蚁灾,

全无山林气势。

以余管窥所及,

不知其妙。

灵岩山,

为吴王馆娃宫故址,

上有西施洞、

响屉廊、

采香径诸胜,

而其势散漫,

旷无收束,

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邓尉山一名元墓,

西背太湖,

东对锦峰,

丹崖翠阁,

望如图画,

居人种梅为业,

花开数十里,

一望如积雪,

故名「香雪海」。

山之左有古柏四树,

名之曰「清、

奇、

古、

怪」:

清者,

一株挺直,

茂如翠盖;

奇者,

卧地三曲,

形「之」字;

古者,

秃顶扁阔,

半朽如掌;

怪者,

体似旋螺,

枝干皆然。

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

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

率子侄四人,

往襆山家祠春祭,

兼扫祖墓,

招余同往。

顺道先至灵岩山,

出虎山桥,

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

襆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

时花正盛,

咳吐俱香,

余曾为介石画襆山风木国十二册。

是年九月,

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

溯长江而上,

舟抵皖城。

皖山之麓,

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

墓侧有堂三楹,

名曰「大观亭」,

面临南湖,

背倚潜山。

亭在山脊,

眺远颇畅。

旁有深廊,

北窗洞开,

时值霜时初红,

烂如桃李。

同游者为蒋寿朋、

蔡子琴。

南城外又有王氏园,

其地长于东西,

短于南北,

盖北紧背城、

南则临湖故也。

既限于地,

颇难位置,

而观其结构,

作重台叠馆之法。

重台者,

屋上作月台为庭院,

叠石栽花于上,

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

盖上叠石者则下实,

上庭院者则下虚,

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

叠馆者,

楼上作轩,

轩上再作平台。

上下盘折,

重叠四层,

且有小池,

水不漏泄,

竟莫测其何虚何实。

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

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

幸面对南湖,

目无所阻,

骋怀游览,

胜于平园。

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

后拖黄鹄山,

俗呼为蛇山。

楼有三层,

画栋飞檐,

倚城屹峙,

面临汉江,

与汉阳晴川阁相对。

余与琢堂冒雪登焉,

俯视长空,

琼花飞舞,

遥指银山玉树,

恍如身在瑶台。

江中往来小艇,

纵横掀播,

如浪卷残叶,

名利之心至此一冷。

壁间题咏甚多,

不能记忆,

但记楹对有云:

「何时黄鹤重来,

且共倒金樽,

浇洲渚千年芳草;

但见白云飞去,

更谁吹玉笛,

落江城五月梅花。

」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

屹立江滨,

截然如壁。

石皆绛色,

故名焉。

水经谓之赤鼻山,

东坡游此作二赋,

指为吴魏交兵处,

则非也。

壁下已成陆地,

上有二赋亭。

是年仲冬抵荆州。

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

留余祝州,

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

时琢堂入川,

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

席芝堂俱留于荆州,

居刘氏废园。

余记其厅额曰「紫藤红树山房」。

庭阶围以石栏,

凿方池一亩;

池中建一亭,

有石桥通焉;

亭后筑土垒石,

杂树丛生;

馀多旷地,

楼阁俱倾颓矣。

客中无事,

或吟或啸,

或出游,

或聚谈。

岁暮虽资斧不继,

而上下雍雍,

典衣沽酒,

且置锣鼓敲之。

每夜必酌,

每酌必令。

窘则四两烧刀,

亦必大施觞政。

遇同乡蔡姓者,

蔡子琴与叙宗系,

乃其族子也,

倩其导游名胜。

至府学前之曲江楼,

昔张九龄为长史时,

赋诗其上,

朱子亦有诗曰:

「相思欲回首,

但上曲江楼。

」城上又有雄楚搂,

五代时高氏所建。

规模雄峻,

极目可数百里。

绕城傍水,

尽植垂杨,

小舟荡浆往来,

颇有画意。

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府,

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

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

访罗含宅于城西小湖上,

不遇。

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

昔庾信遇侯景之乱,

遁归江陵,

居宋玉故宅,

继改为酒家,

今则不可复识矣。

是年大除,

雪后极寒,

献岁发春,

无贺年之扰,

日惟燃纸炮、

放纸鸢、

扎纸灯以为乐。

既而风传花信,

雨濯春尘,

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

敦夫乃重整行装,

合帮而走。

由樊城登陆,

直赴潼关。

由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

有「紫气东来」四字,

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

两山夹道,

仅容二马并行。

约十里即潼关,

左背峭壁,

右临黄河,

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

重楼垒垛,

极其雄峻。

而车马寂然,

人烟亦稀。

昌黎诗曰:

「日照潼关四扇开」,

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

仅一别驾。

道署紧靠北城,

后有园圃,

横长约三亩。

东西凿两池,

水从西南墙外而入,

东流至两池间,

支分三道:

一向南至大厨房,

以供日用;

一向东入东池;

一向北折西、

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

绕至西北,

设闸泄泻,

由城脚转北,

穿窦而出,

直下黄河。

日夜环流,

殊清人耳。

竹树阴浓,

仰不见天。

西池中有亭,

藕花绕左右。

东有面南书室三间,

庭有葡萄架,

下设方石,

可弈可饮,

以外皆菊畦。

西有面东轩屋三间,

坐其中可听流水声。

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

轩北窗下另凿小池,

池之北有小庙,

祀花神。

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

紧靠北城,

高与城齐,

俯视城外即黄河也。

河之北,

山如屏列,

已属山西界。

真洋洋大观也!

余居园南,

屋如舟式,

庭有土山,

上有小亭,

登之可览园中之概,

绿阴四合,

夏无暑气。

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

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

土山之间,

艺菊数十种,

惜未及含葩,

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

眷属移寓潼川书院,

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

余与子琴、

芝堂等无事,

辄出游。

乘骑至华阴庙。

过华封里,

即尧时三祝处。

庙内多秦槐汉柏,

大皆三四抱,

有槐中抱柏而生者,

柏中抱槐而生者。

殿廷古碑甚多,

内有陈希夷书「福」、

「寿」字。

华山之脚有玉泉院,

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

有石洞如斗室,

塑先生卧像于石床。

其地水净沙明,

草多绛色,

泉流甚急,

修竹绕之。

洞外一方亭,

额曰「无忧亭」。

旁有古树三栋,

纹如裂炭,

叶似槐而色深,

不知其名,

土人即呼曰「无忧树」。

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

惜未能裹粮往登焉。

归途见林柿正黄,

就马上摘食之,

土人呼止弗听,

嚼之涩甚,

急吐去,

下骑觅泉漱口,

始能言,

土人大笑。

盖柿须摘下煮一沸,

始去其涩,

余不知也。

十月初,

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

遂出潼关,

由河南入鲁。

山东济南府城内,

西有大明湖,

其中有历下亭、

水香亭诸胜。

夏月柳阴浓处,

菡萏香来,

载酒泛舟,

极有幽趣。

余冬日往视,

但见衰柳寒烟,

一水茫茫而已。

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

泉分三眼,

从地底怒涌突起,

势如腾沸。

凡泉皆从上而下,

此独从下而上,

亦一奇也。

池上有楼,

供吕祖像,

游者多于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

余就馆莱阳。

至丁卯秋,

琢堂降官翰林,

余亦入都。

所谓登州海市,

竟无从一见。

繁體

余游幕三十年來,

天下所未到者,

蜀中、

黔中與滇南耳。

惜乎輪蹄徵逐,

處處隨人,

山水怡情,

雲煙過眼,

不道領略其大概,

不能探僻尋幽也。

余凡事喜獨出己見,

不屑隨人是非,

即論詩品畫,

莫不存人珍我棄、

人棄我取之意,

故名勝所在,

貴乎心得,

有名勝而不覺其佳者,

有非名勝而自以爲妙者,

聊以平生歷歷者記之。

余年十五時,

吾父稼夫公館于山陰趙明府幕中。

有趙省齋先生名傳者,

杭之宿儒也,

趙明府延教其子,

吾父命余亦拜投門下。

暇日出遊,

得至吼山,

離城約十餘里。

不通陸路。

近山見一石洞,

上有片石橫裂欲墮,

即從其下蕩舟入。

豁然空其中,

四面皆峭壁,

俗名之曰「水園」。

臨流建石閣五椽,

對面石壁有「觀魚躍」三字,

水深不測,

相傳有巨鱗潛伏,

余投餌試之,

僅見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

閣後有道通旱園,

拳石亂矗,

有橫闊如掌者,

有柱石平其頂而上加大石者,

鑿痕猶在,

一無可取。

遊覽既畢,

宴於水閣,

命從者放爆竹,

轟然一響,

萬山齊應,

如聞霹靂生。

此幼時快游之始。

惜乎蘭亭、

禹陵未能一到,

至今以爲憾。

至山陰之明年,

先生以親老不遠遊,

設帳於家,

余遂從至杭,

西湖之勝因得暢遊。

結構之妙,

予以龍井爲最,

小有天園次之。

石取天竺之飛來峰,

城隍山之瑞石古洞。

水取玉泉,

以水清多魚,

有活潑趣也。

大約至不堪者,

葛嶺之瑪瑙寺。

其餘湖心亭、

六一泉諸景,

各有妙處,

不能盡述,

然皆不脫脂粉氣,

反不如脅室之幽僻,

雅近天然。

蘇小墓在西泠橋側。

土人指示,

初僅半丘黃土而已,

乾隆庚子聖駕南巡,

曾一詢及,

甲辰春復舉南巡盛典,

則蘇小墓已石築其墳,

作八角形,

上立一碑,

大書曰:

「錢塘蘇小小之墓」。

從此弔古騷人不須徘徊探訪矣。

餘思古來烈魄忠魂堙沒不傳者,

固不可勝數,

即傳而不久者亦不爲少,

小小一名妓耳,

自南齊至今。

盡人而知之,

此殆靈氣所鍾,

爲湖山點綴耶?

橋北數武有祟文書院,

余曾與同學趙緝之投考其中。

時值長夏,

起極早,

出錢塘門,

過昭慶寺,

上斷橋,

坐石闌上。

旭日將升,

朝霞映於柳外,

盡態極妍;

白蓮香里,

清風徐來,

令人心骨皆清。

步至書院,

題猶未出也。

午後交卷。

偕緝之納涼於紫雲洞,

大可容數十人,

石竅上透日光。

有入設短几矮凳,

賣酒於此。

解衣小酌,

嘗鹿脯甚妙,

佐以鮮菱雪藕,

微酣出洞。

緝之曰:

「上有朝陽台,

頗高曠,

盍往一游?

」余亦興發,

奮勇登其巔,

覺西湖如鏡,

杭城如丸,

錢塘江如帶,

極目可數百里。

此生平第一大觀也。

坐良久,

陽烏將落,

相攜下山,

南屏晚鐘動矣。

韜光、

雲棲路遠未到,

其紅門局之梅花,

姑姑廟之鐵樹,

不過爾爾。

紫陽洞予以爲必可觀,

而訪尋得之,

洞口僅容—指,

涓涓流水而已,

相傳中有洞天,

恨不能抉門而入。

清明日,

先生春祭掃墓,

挈余同游。

墓在東嶽,

是鄉多竹,

墳厄未出土之毛筍,

形如梨而尖,

作羹供客。

余甘之,

盡其兩碗。

先生曰:

「噫!

是雖味美而克心血,

宜多食肉以解之。

」余素不貪屠門之嚼,

至是飯量且因筍而減,

歸途覺煩躁,

唇舌幾裂。

過石屋洞,

不甚可觀。

水樂洞峭壁多藤蘿,

入洞如斗室,

有泉流甚急,

其聲琅琅。

池廣僅三尺,

深五寸許,

不溢亦不竭。

余俯流就飲,

煩躁頓解。

洞外二小亭,

坐其中可聽泉聲。

衲子請觀萬年缸。

缸在香積廚,

形甚巨,

以竹引泉灌其內,

聽其滿溢,

年久結苔厚尺許,

冬日不冰,

故不損也。

辛丑秋八月,

吾父病瘧返里,

寒索火,

熱索冰,

余諫不聽,

竟轉傷寒,

病勢日重。

余侍奉湯藥,

晝夜不交睫者幾一月。

吾婦芸娘亦大病,

懨懨在床。

心境惡劣,

莫可名狀。

吾父呼余囑之曰:

「我倉不起,

汝守數本書,

終非糊口計,

我托汝於盟弟蔣思齋,

仍繼吾業可耳。

」越日思齋來,

即於榻前命拜爲師。

未幾,

得名醫徐觀蓮先生診治,

父病漸痊。

芸亦得徐力起床。

而余則從此習幕矣。

此非快事,

何記於此?

曰:

此拋書浪遊之始,

故記之。

思齋先生名襄,

是年冬,

即相隨習幕於奉賢官舍。

有同習幕者,

顧姓名金鑒,

字鴻榦,

號紫霞,

亦蘇州人也。

爲人慷慨剛毅,

直諒不阿,

長餘一歲,

呼之爲兄。

鴻榦即毅然呼余爲弟,

傾心相交。

此余第一知己交也,

惜以二十二歲卒,

余即落落寡交,

今年且四十有六矣,

茫茫滄海,

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鴻榦者否?

憶與鴻榦訂交,

襟懷高曠,

時興山居之想。

重九日,

余與鴻榦俱在蘇,

有前輩王小俠與吾父稼夫公喚女伶演劇,

宴客吾家,

余患其擾,

先一日約鴻榦赴寒山登高,

借訪他日結廬之地。

芸爲整理釁榼。

越日天將曉,

鴻榦已登門相邀。

遂攜榼出胥門,

入面肆,

各飽食。

渡胥江,

步至橫塘棗市橋,

雇一葉扁舟,

到山日猶未午。

舟子頗循良,

令其糴米煮飯。

余兩人上岸,

先至中峰寺。

寺在支硎古剎之南,

循道而上,

寺藏深樹,

山門寂靜,

地僻僧閒,

見余兩人不衫不履,

不甚接待,

余等志不在此,

未深入。

歸舟,

飯已熟。

飯畢,

舟子攜榼相隨,

囑其子守船,

由寒山至高義園之自雲精舍。

軒臨峭壁,

飛鑿小池,

圍以石欄,

一泓秋水,

崖懸薜荔,

牆積霉苔。

坐軒下,

惟聞落葉蕭蕭,

悄無人跡。

出門有一亭,

囑舟子坐此相候。

余兩人從石罅中入,

名「一線天」,

循級盤旋,

直造其巔,

曰「上白雲」,

有庵已坍頹,

存一危棧,

僅可遠眺。

小憩片刻,

即相扶而下,

舟子曰:

「登高忘攜酒榼矣。

」鴻榦曰:

「我等之游,

欲覓偕隱地耳,

非專爲登高也。

」舟子曰:

「離此南行二三里,

有上沙村,

多人家,

有隙地,

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

盍往一游?

」余喜曰:

「此明末徐俟齋先生隱居處也,

有園聞極幽雅,

從未一游。

」於是舟子導往。

村在兩山夾道中。

園依山而無石,

老樹多極紆迴盤郁之勢,

亭榭窗欄盡從樸素,

竹籬茆舍,

不愧隱者之居。

中有皂莢亭,

樹大可兩抱。

余所歷園亭,

此爲第一。

園左有山,

俗呼雞籠山,

山峰直豎,

上加大石,

如杭城之瑞石古洞,

而不及其玲瓏。

旁一青石加榻,

鴻榦臥其上曰:

「此處仰觀峰嶺,

俯視園亭,

既曠且幽,

可以開樽矣。

」因拉舟子同飲,

或歌或嘯,

大暢胸懷。

土人知余等覓地而來,

誤以爲堪輿,

以某處有好風水相告。

鴻榦曰:

「但期合意,

不論風水。

」(豈意竟成讖語!

)酒瓶既罄,

各采野菊插滿兩鬢。

歸舟,

日已將沒。

更許抵家,

客猶未散。

芸私告余曰:

「女伶中有蘭官者,

端莊可取。

」余假傳母命呼之入內,

握其腕而睨之,

果豐頤白膩。

余顧芸曰:

「美則美矣,

終嫌名不稱實。

」芸曰:

「肥者有福相。

」余曰:

「馬嵬之禍,

玉環之福安在?

」芸以他辭遣之出。

謂余曰:

「今日君又大醉耶?

」余乃歷述所游,

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春,

余從思齋先生就維揚之聘,

始見金、

焦面目。

金山宜遠觀,

焦山宜近視,

惜余往來其間未嘗登眺。

渡江而北,

漁洋所謂「綠楊城郭是揚州」一語已活現矣!

平山堂離城約三四里,

行其途有八九里,

雖全是人工,

而奇思幻想,

點綴天然,

即閬苑瑤池、

瓊樓玉宇,

諒不過此。

其妙處在十餘家之園亭合而爲一,

聯絡至山,

氣勢俱貫。

其最難位置處,

出城入景,

有一里許緊沿城郭。

夫城綴於曠遠重山間,

方可入畫,

園林有此,

蠢笨絕倫。

而觀其或亭或台、

或牆或石、

或竹或樹,

半隱半露間,

使遊人不覺其觸目,

此非胸有丘壑者斷難下手。

城盡,

以虹園爲首折面向北,

有石樑曰「虹橋」,

不知園以橋名乎?

橋以園名乎?

蕩舟過,

曰「長堤春柳」,

此景不綴城腳而綴於此,

更見布置之妙。

再折而西,

壘土立廟,

曰「小金山」,

有此一擋便覺氣勢緊湊,

亦非俗筆。

聞此地本沙土,

屢築不成,

用木排若干,

層疊加土,

費數萬金乃成,

若非商家,

烏能如是。

過此有勝概樓,

年年觀競渡於此。

河面較寬,

南北跨一蓮花橋,

橋門通八面,

橋面設五亭,

揚人呼爲「四盤一暖鍋」,

此思窮力竭之爲,

不甚可取。

橋南有蓮心寺,

寺中突起喇嘛白塔,

金頂纓絡,

商矗雲霄,

殿角紅牆松柏掩映,

鐘磬時聞,

此天下園亭所未有者。

過橋見三層高閣,

畫棟飛檐,

五采絢爛,

疊以太湖石,

圍以白石欄,

名目「五雲多處」,

如作文中間之大結構也。

過此名「蜀岡朝陽」,

平坦無奇,

且屬附會。

將及山,

河面漸束,

堆土植竹樹,

作四五曲。

似已山窮水盡,

而忽豁然開朗,

平山之萬松林已列於前矣。

「平山堂」爲歐陽文忠公所書。

所謂淮東第五泉,

真者在假山石洞中,

不過一井耳,

味與天泉同;

其荷亭中之六孔鐵井欄者,

乃係假設,

水不堪飲。

九峰園另在南門幽靜處,

別饒天趣,

余以爲諸園之冠。

康山未到,

不識如何。

此皆言其大概,

其工巧處、

精美處,

不能盡述,

大約宜以艷妝美人目之,

不可作浣紗溪上觀也。

余適恭逢南巡盛典,

各工告竣,

敬演接駕點綴,

因得暢其大觀,

亦人生難遇者也。

甲辰之春,

余隨待吾父於吳江明府幕中,

與山陰章苹江、

武林章映牧、

苕溪頤藹泉諸公同事,

恭辦南斗圩行宮,

得第二次瞻仰天顏。

一日,

天將晚矣,

忽動歸興。

有辦差徐船,

雙艫兩漿,

於太湖飛棹疾馳,

吳俗呼爲「出水轡頭」,

轉瞬已至吳門橋。

即跨鶴騰空,

無此神爽。

抵家,

晚餐未熟也。

吾鄉素尚繁華,

至此日之爭奇奪勝,

較昔尤奢。

燈彩眩眸,

笙歌聒耳,

古人所謂「畫棟雕甍」、

「珠簾繡幕」、

「玉欄杆」、

「錦步障」,

不啻過之。

余爲友人東拉西扯,

助其插花結彩,

閒則呼朋引類,

劇飲狂歌,

暢懷遊覽,

少年豪興,

不倦不疲。

苟生於盛世而仍居僻壤,

安得此游觀哉?

是年,

何明府因事被議,

吾父即就海寧王明府之聘。

嘉興有劉蕙階者,

長齋佞佛,

來拜吾父。

其家在煙雨樓側,

一閣臨河,

曰「水月居」,

其誦經處也,

潔靜如僧舍。

煙雨樓在鏡湖之中,

四岸皆綠楊,

惜無多竹。

有平台可遠眺,

漁舟星列,

漠漠平波,

似宜月夜。

衲子備素齋甚佳。

至海寧,

與白門史心月、

山陰俞午橋同事。

心月一子名燭衡,

澄靜緘默,

彬彬儒雅,

與余莫逆,

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

惜萍水相逢,

聚首無多日耳。

游陳氏安瀾園,

地占百畝,

重樓復閣,

夾道迴廊;

池甚廣,

橋作六曲形;

石滿藤蘿,

鑿痕全掩;

古木千章,

皆有參天之勢;

鳥啼花落,

如入深山。

此人工而歸於天然者。

余所歷平地之假石園亭,

此爲第一。

曾於桂花樓中張宴,

諸味盡爲花氣所奪,

惟醬姜味不變。

姜接之性老而愈辣,

以喻忠節之臣,

洵不虛也。

出南門即大海,

一日兩潮,

如萬丈銀堤破海而過。

船有迎潮者,

潮至,

反棹相向,

於船頭設一木招,

狀如長柄大刀,

招一捺,

潮即分破,

船即隨招而入,

俄頃始浮起,

撥轉船頭隨潮而去,

頃刻百里。

塘上有塔院,

中秋夜曾隨吾父觀潮於此。

循塘東約三十里,

名尖山,

一峰突起,

撲入海中,

山頂有閣,

匾曰「海闊天空」,

一望無際,

但見怒濤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

應徽州績溪克明府之召,

由武林下「江山船」,

過富春山,

登子陵釣台。

台在山腰,

一峰突起,

離水十餘丈。

豈漢時之水競與峰齊耶?

月夜泊界口,

有巡檢署,

「山高月小,

水落石出」,

此景宛然。

黃山僅見其腳,

惜未一瞻面目。

績溪城處於萬山之中,

彈丸小邑,

民情淳樸。

近城有石鏡山,

由山彎中曲折中里許,

懸崖急湍,

濕翠欲滴;

漸高至山腰,

有一方石亭,

四面皆陡壁;

亭左石削如屏,

青色光潤,

可鑑人形,

俗傳能照前生。

黃巢至此,

照爲猿猴形,

縱火焚之,

故不復現。

離域十里有火雲洞天,

石紋盤結,

凹凸廛岩,

如黃鶴山樵筆意,

而雜亂無章,

洞石皆深絳色。

旁有一庵甚幽靜,

鹽商程虛谷曾招游設宴於此。

席中有肉饅頭,

小沙彌眈眈旁視,

授以四枚,

臨行以番銀二圓爲酬,

山僧不識,

推不受。

告以一枚可易青錢七百餘文,

僧以近無易處,

仍不受。

乃攢湊青蚨六百文付之,

始欣然作謝。

他日余邀同人攜榼再往,

老僧囑曰:

「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瀉,

今勿再與。

」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

良可嘆也。

余謂同人曰:

「作和尚者,

必用此等僻地,

終身不見不聞,

或可修真養靜。

若吾鄉之虎丘山,

終日目所見者妖童艷妓,

耳所聽者弦索笙歌,

鼻所聞者佳肴美酒,

安得身如枯木、

心如死灰哉?

」

又去城三十里,

名曰仁里,

有花果會,

十二年一舉,

每舉各出盆花爲賽。

余在績溪適逢其會,

欣然欲往,

苦無轎馬,

乃教以斷竹爲槓,

縛椅爲轎,

僱人肩之而去,

同游者惟同事許策廷,

見者無不訝笑。

至其地,

有廟,

不知供何神。

廟前曠處高搭戲台,

畫梁方柱極其巍煥,

近視則紙紮彩畫,

抹以油漆者。

鑼聲忽至,

四人抬對燭大如斷柱,

八人抬一豬大若牯牛,

蓋公養十二年始宰以獻神。

策廷笑曰:

「豬固壽長,

神亦齒利。

我若爲神,

烏能享此。

」余曰:

「亦足見其愚誠也。

」入廟,

殿廊軒院所設花果盆玩,

並不剪枝拗節,

盡以蒼老古怪爲佳,

大半皆黃山松。

既而開場演劇,

人如潮湧而至,

余與策廷遂避去。

未兩載,

余與同事不合,

拂衣歸里。

余自績溪之游,

見熱鬧場中卑鄙之狀不堪入目,

因易儒爲賈。

余有姑丈袁萬九,

在盤溪之仙人塘作釀酒生涯,

余與施心耕附資合夥。

袁酒本海販,

不一載,

值台灣林爽文之亂,

海道阻隔,

貨積本折,

不得已仍爲馮婦。

館江北四年,

一無快游可記。

迨居蕭爽樓,

正作煙火神仙,

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粵東歸,

見余閱居,

慨然曰:

「足下待露而爨,

筆耕而炊,

終非久計,

盍偕我作嶺南遊?

當不僅獲蠅頭利也。

」芸亦勸余曰:

「乘此老親尚健,

子尚壯年,

與其商柴計米而尋歡,

不如一勞永逸。

」余乃商諸交遊者,

集資作本。

芸會亦自辦繡貨及嶺南所無之蘇酒醉蟹等物。

稟知堂上,

於小春十日,

偕秀峰由東壩出蕪湖口。

長江初歷,

大暢襟懷。

每晚舟泊後,

必小酌船頭。

見捕魚者罾冪不滿三尺,

孔大約有四寸,

鐵箍四角,

似取易沉。

余笑曰:

「聖人之教雖曰『罟不用數』,

而如此之大孔小罾,

焉能有獲?

」秀峰曰:

「此專爲網鯾魚設也。

」見其系以長綆,

忽起忽落,

似探魚之有無。

末幾,

急挽出水,

已有鯾魚枷罾孔而起矣。

余始喟然曰:

「可知一己之見,

未可測其奧妙。

」一日,

見江心中一峰突起,

四無依倚。

秀峰曰:

「此小孤山也。

」霜林中,

殿閣參差。

乘風徑過,

惜未一游。

至滕王閣,

猶吾蘇府學之尊經閣移於胥門之大碼頭,

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

即於閣下換高尾昂首船,

名「三板子」,

由贛關至南安登陸。

值餘三十誕辰,

秀峰備麺爲壽。

越日過大庾嶺,

出巔一亭,

匾曰「舉頭日近」,

言其高也。

山頭分爲二,

兩邊峭壁,

中留一道如石巷。

口列兩碑,

一曰「急流勇退」,

一曰「得意不可再往」。

山頂有梅將軍祠,

未考爲何朝人。

所謂嶺上梅花,

並無一樹,

意者以梅將軍得名梅嶺耶?

余所帶送禮盆梅,

至此將交臘月,

已花落而葉黃矣。

過嶺出口,

山川風物便覺頓殊。

嶺西一山,

石竅玲瓏,

已忘其名,

輿夫曰:

「中有仙人床榻。

」匆匆竟過,

以未得游爲悵。

至南雄,

雇老龍船,

過佛山鎮,

見人家牆頂多列盆花,

葉如冬青,

花如牡丹,

有大紅、

粉白、

粉紅三種,

蓋山茶花也。

臘月望,

始抵省城,

寓靖海門內,

賃王姓臨街樓屋三椽。

秀峰貨物皆銷與當道,

余亦隨其開單拜客,

即有配禮者絡繹取貨,

不旬日而余物已盡。

除夕蚊聲如雷。

歲朝賀節,

有棉袍紗套者。

不惟氣候迥別,

即土著人物,

同一五官而神情迥異。

正月既望,

有署中園鄉三友拉余遊河觀妓,

名曰「打水圍」,

妓名「老舉」。

於是同出靖海門,

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

先至沙面。

妓船名「花艇」,

皆對頭分排,

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來。

每幫約一二十號,

橫木綁定,

以防海風。

兩船之間釘以木樁,

套以藤圈,

以便隨潮長落。

鴇兒呼爲「梳頭婆」,

頭用銀絲爲架,

高約四寸許,

空其中而蟠髮於外,

以長耳挖插一朵花於鬢,

身披元青短襖,

著元青長褲,

管拖腳背,

腰束汗巾,

或紅或綠,

赤足撒鞋,

式如梨園旦腳。

登其艇,

即躬身笑迎,

搴幃入艙。

旁列椅杌,

中設大炕,

一門通艄後。

婦呼有客,

即聞履聲雜沓而出,

有挽髻者,

有盤辮者,

傅粉如粉牆,

搽脂如榴火,

或紅襖綠褲,

或綠襖紅褲,

有著短襪而撮繡花蝴蝶履者,

有赤足而套銀腳鐲者,

或蹲於炕,

或倚於門,

雙瞳閃閃,

一言不發。

余顧秀峰曰:

「此何爲者也?

」秀峰曰:

「目成之後,

招之始相就耳。

」余試招之,

果即歡容至前,

袖出檳榔爲敬。

入口大嚼,

澀不可耐,

急吐之,

以紙擦唇,

其吐如血。

合艇皆大笑。

又至軍工廠,

妝束亦相等,

惟長幼皆能琵琶而已。

與之言,

對曰「?」,

「?」者,

「何」也。

余曰:

「『少不入廣』者,

以其銷魂耳,

若此野妝蠻語,

誰爲動心哉?

」一友曰:

「潮幫妝束如仙,

可往一游。

」至其幫,

排舟亦如沙面。

有著名鴇兒素娘者,

妝束如花鼓婦。

其粉頭衣皆長領,

頸套項鎖,

前發齊眉,

後發垂肩,

中挽一鬏似丫髻,

裹足者著裙,

不裹足者短襪,

亦著蝴蝶履,

長拖褲管,

語音可辯。

而余終嫌爲異服,

興趣索然。

秀峰曰:

「靖海門對渡有揚幫,

留吳妝,

君往,

必有合意者。

」一友曰:

「所謂揚幫者,

僅一鴇兒,

呼曰邵寡婦,

攜一媳曰大姑,

系來自揚州,

余皆湖廣江西人也。

」因至揚幫。

對面兩排僅十餘艇,

其中人物皆雲鬟霧鬢,

脂粉薄施,

闊袖長裙,

語音了了,

所謂邵寡婦者殷勤相接。

遂有一友另喚酒船,

大者曰「恆艛」,

小者曰「沙姑艇」,

作東道相邀,

請余擇妓。

余擇一雛年者,

身材狀貌有類余婦芸娘,

而足極尖細,

名喜兒。

秀峰喚一妓,

名翠姑。

余皆各有舊交。

放艇中流,

開懷暢飲。

至更許,

余恐不能自持,

堅欲回寓,

而城已下鑰久矣。

蓋海疆之城,

日落即閉,

余不知也。

及終席,

有臥吃鴉片煙者,

有擁妓而調笑者,

使頭各送衾枕至,

行將連床開鋪。

余暗詢喜兒:

「汝本艇可臥否?

」對曰:

「有寮可居,

未知有客否也。

」(寮者,

船頂之樓。

)余曰:

「姑往探之。

」招小艇渡至邵船,

但見合幫燈火相對如長廊,

寮適無客。

鴇兒笑迎曰:

「我知今日貴客來,

故留寮以相待也。

」余笑曰:

「姥真荷葉下仙人哉!

」遂有使頭移燭相引,

由艙後梯而登。

宛如斗室,

旁一長榻,

几案俱備。

揭簾再進,

即在頭艙之頂,

床亦旁設,

中間方窗嵌以玻璃,

不火而光滿一室,

蓋對船之燈光也。

衾帳鏡奩,

頗極華美。

喜兒曰:

「從台可以望月。

」即在梯門之上疊開一窗,

蛇行而出,

即後梢之頂也。

三面皆設短欄,

一輪明月,

水闊天空。

縱橫如亂葉浮水者,

酒船也;

閃爍如繁星列天者,

酒船之燈也;

更有小艇梳織往來,

笙歌弦索之聲雜以長潮之沸,

令人情爲之移。

余曰:

「『少不入廣』,

當在斯矣!

」惜余婦芸娘不能偕游至此,

回顧喜兒,

月下依稀相似,

因挽之下台,

息燭而臥。

天將曉,

秀峰等已哄然至,

余披衣起迎,

皆責以昨晚之逃。

余曰:

「無他,

恐公等掀衾揭帳耳!

」遂同歸寓。

越數日,

偕秀峰游海珠寺。

寺在水中,

圍牆若城四周。

離水五尺許有洞,

設大炮以防海寇,

潮長潮落,

隨水浮沉,

不覺炮門之或高或下,

亦物理之不可測者。

十三洋行在幽蘭門之西,

結構與洋畫同。

對渡名花地,

花木甚繁,

廣州賣花處也。

余自以爲無花不識,

至此僅識十之六七,

詢其名有群芳譜所未載者,

或土音之不同欽?

海珠寺規模極大,

山門內植榕樹,

大可十餘抱,

陰濃如蓋,

秋冬不凋。

柱檻窗欄皆以鐵梨木爲之。

有菩提樹,

其葉似柿,

浸水去皮,

肉筋細如蟬翼紗,

可裱小冊寫經。

歸途訪喜兒於花艇,

適翠、

喜二妓俱無客。

茶罷欲行,

挽留再三。

余所屬意在寮,

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

因謂邵鴇兒曰:

「若可同往寓中,

則不妨一敘。

」邵曰:

「可。

」秀峰先歸,

囑從者整理酒肴。

余攜翠、

喜至寓。

正談笑間,

適郡署王懋老不期來,

挽之同飲。

酒將沾唇,

忽聞樓下人聲嘈雜,

似有上樓之勢,

蓋房東一侄素無賴,

知余招妓,

故引人圖詐耳。

秀峰怨曰:

「此皆三白一時高興,

不合我亦從之。

」余曰:

「事已至此,

應速思退兵之計,

非斗口時也。

」懋老曰:

「我當先下説之。

」余即喚仆速雇兩轎,

先脫兩妓,

再圖出城之策。

聞懋老説之不退,

亦不上樓。

兩轎已備,

余仆手足頗捷,

令其向前開路,

秀峰挽翠姑繼之,

余挽喜兒於後,

一哄而下。

秀峰、

翠姑得仆力已出門去,

喜兒爲橫手所拿,

余急起腿,

中其臂,

手一松而喜兒脫去,

余亦乘勢脫身出。

余仆猶守於門,

以防追搶。

急問之曰:

「見喜兒否?

」仆曰:

「翠姑已乘轎去,

喜娘但見其出,

未見其乘轎也。

」余急燃炬,

見空轎猶在路旁。

急追至靖海門,

見秀峰侍翠轎而立,

又問之,

對曰:

「或應投東,

而反奔西矣。

」急反身,

過寓十餘家,

聞暗處有喚余者,

燭之,

喜兒也,

遂納之轎,

肩而行。

秀峰亦奔至,

曰:

「幽蘭門有水竇可出,

已托人賄之啟鑰,

翠姑去矣,

喜兒速往!

」余曰:

「君速回寓退兵,

翠、

喜交我!

」至水竇邊,

果已啟鑰,

翠先在。

余遂左掖喜,

右挽翠,

折腰鶴步,

踉蹌出竇。

天適微雨,

路滑如油,

至河干沙面,

笙歌正盛。

小艇有識翠姑者,

招呼登舟。

始見喜兒首如飛蓬,

釵環俱無有。

余曰:

「被搶去耶?

」喜兒笑曰:

「聞此皆赤金,

阿母物也,

妾於下樓時已除去,

藏於囊中。

若被搶去,

累君賠償耶。

」余聞言,

心甚德之,

令其重整釵環,

勿舍阿母,

託言寓所人雜,

故仍歸舟耳。

翠姑如言告母,

並曰:

「酒菜已飽,

備粥可也。

」時寮上酒客已去,

邵鴇兒命翠亦陪余登寮。

見兩對繡鞋泥污已透。

三人共粥,

聊以充飢。

剪燭絮談,

始悉翠籍湖南,

喜亦豫產,

本姓歐陽,

父亡母醮,

爲惡叔所賣。

翠姑告以迎新送舊之苦,

心不歡必強笑,

酒不勝必強飲,

身不快必強陪,

喉不爽必強歌。

更有乖張其性者,

稍不合意,

即擲酒翻案,

大聲辱罵,

假母不察,

反言接待不周,

又有惡客徹夜蹂躪,

不堪其擾。

喜兒年輕初到,

母猶惜之。

不覺淚隨言落。

喜兒亦嘿然涕泣。

余乃挽喜入懷,

撫慰之。

矚翠姑臥於外榻,

蓋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

必遣人來招,

喜或自放小艇,

親至河干迎接。

余每去必邀秀峰,

不邀他客,

不另放艇。

一夕之歡,

番銀四圓而已。

秀峰今翠明紅,

俗謂之跳槽,

甚至一招兩妓;

余則惟喜兒一人,

偶獨往,

或小酌於平台,

或清談於寮內,

不令唱歌,

不強多欽,

溫存體恤,

一艇怡然,

鄰妓皆羨之。

有空閒無客者,

知余在寮,

必來相訪。

合幫之妓無一不識,

每上其艇,

呼余聲不絕,

余亦左顧右盼,

應接不暇,

此雖揮霍萬金所不能致者。

余四月在彼處,

共費百餘金,

得嘗荔枝鮮果,

亦生平快事。

後鴇兒欲索五百金強余納喜,

余患其擾,

遂圖歸計。

秀峰迷戀於此,

因勸其購一妾,

仍由原路返吳。

明年,

秀峰再往,

吾父不准偕游,

遂就青浦楊明府之聘。

及秀峰歸,

述及喜兒因余不往,

幾尋短見。

噫!

「半年一覺揚幫夢,

贏得花船薄倖名」矣!

余自粵東歸來,

館青浦兩載,

無快游可述。

未幾,

芸、

憨相遇,

物議沸騰,

芸以激憤致病。

余與程墨安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側,

聊佐湯藥之需。

中秋後二日,

有吳雲客偕毛憶香、

王屋燦邀余游西山脅室,

余適腕底無閒,

囑其先往。

吳曰:

「子能出城,

明午當在山前水踏橋之來鶴庵相候。

」余諾之。

越日,

留程守鋪,

余獨步出閶門,

至山前過水踏橋,

循田塍而西。

見一庵南向,

門帶清流,

剝琢問之,

應曰:

「客何來?

」余告之。

笑曰:

「此『得雲』也,

客不見匾額乎?

『來鶴』已過矣!

」余曰:

「自橋至此,

未見有庵。

」其人回指曰:

「客不見土牆中森森多竹者,

即是也。

」余乃返至牆下。

小門深閉,

門隙窺之,

短籬曲徑,

綠竹猗猗,

寂不聞人語聲,

叩之亦無應者。

一人過,

曰:

「牆穴有石,

敲門具也。

」余試連擊,

果有小沙彌出應。

余即循徑入,

過小石橋,

向西一折,

始見山門,

懸黑漆額,

粉書「來鶴」二字,

後有長跋,

不暇細觀。

入門經韋陀殿,

上下光潔,

纖塵不染,

知爲好靜室。

忽見左廊又一小沙彌奉壺出,

余大聲呼問,

即聞室內星燦笑曰:

「何如?

我謂三白決不失信也!

」旋見雲客出迎,

曰:

「候君早膳,

何來之遲?

」一僧繼其後,

向余稽首,

問知爲竹逸和尚。

入其室,

僅小屋三椽,

額曰「桂軒」,

庭中雙桂盛開。

星燦、

憶香群起嚷曰:

「來遲罰三杯!

」席上葷素精潔,

酒則黃白俱備。

余問曰:

「公等游幾處矣?

」雲客曰:

「昨來已晚,

今晨僅到得雲、

河亭耳。

」歡飲良久。

飯畢,

仍自得雲、

河亭共游八九處,

至華山而止。

各有佳處,

不能盡述。

華山之頂有蓮花峰,

以時欲暮,

期以後游。

桂花之盛至此爲最,

就花下飲清茗—甌,

即乘山輿,

徑回來鶴。

桂軒之東另有臨潔小閣,

已杯盤羅列。

竹逸寡言靜坐而好客善飲。

始則折桂催花,

繼則每人一令,

二鼓始罷。

余曰:

「今夜月色甚佳,

即此酣臥,

未免有負清光,

何處得高曠地,

一玩月色,

庶不虛此良夜也?

」竹逸曰:

「放鶴亭可登也。

」雲客曰:

「星燦抱得琴來,

未聞絕調,

到彼一彈何如?

」乃偕往.但見木犀香里,

一路霜林,

月下長空,

萬籟俱寂。

星燦彈梅花三弄,

飄飄欲仙。

憶香亦興發,

袖出鐵笛,

嗚嗚而吹之。

雲客曰:

「今夜石湖看月者,

誰能如吾輩之樂裁?

」蓋吾蘇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橋下有看串月勝會,

遊船排擠,

徹夜笙歌,

名雖看月,

實則挾妓哄飲而已。

未幾,

月落霜寒,

興逋歸臥。

明晨,

雲客謂眾曰:

「此地有無隱庵,

極幽僻,

君等有到過者否?

」咸對曰:

「無論未到,

並未嘗聞也。

」竹逸曰:

「無隱四面皆山,

其地甚僻,

僧不能久居。

向年曾一至,

已坍廢,

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後,

未嘗往焉,

今猶依稀識之。

如欲往游,

請爲前導。

」憶香曰:

「枵腹去耶?

」竹逸笑曰:

「已備素麵矣,

再令道人攜酒盒相從也。

」麺畢,

步行而往。

過高義園,

雲客欲往白雲精舍,

入門就坐。

一僧徐步出,

向雲客拱手曰:

「違教兩月,

城中有何新聞?

撫軍在轅否?

」憶香忽起曰:

「禿!

」拂袖徑出。

余與星燦忍笑隨之,

雲客、

竹逸酬答數語,

亦辭出。

高義園即范文正公墓,

白雲精舍在其旁。

一軒面壁,

上懸藤蘿,

下鑿一潭,

廣丈許,

一泓清碧,

有金鱗游泳其中,

名曰「缽盂泉」。

竹爐茶灶,

位置極幽。

軒後於萬綠叢中,

可瞰范園之概。

惜衲子俗,

不堪久坐耳。

是時由上沙村過雞籠山,

即余與鴻榦登高處也。

風物依然,

鴻榦已死,

不勝今昔之感。

正惆悵間,

忽流泉阻路不得進,

有三、

五村童掘菌子於亂草中,

探頭而笑,

似訝多人之至此者。

詢以無隱路,

對曰:

「前途水大不可行,

請返數步,

南有小徑,

度嶺可達。

」從其言。

度嶺南行里許,

漸覺竹樹叢雜,

四山環繞,

徑滿綠茵,

已無人跡。

竹逸徘徊四顧曰:

「似在斯,

而徑不可辨,

奈何?

」余乃蹲身細矚,

於千竿竹中隱隱見亂石牆舍,

徑撥叢竹間,

橫穿入覓之,

始得一門,

曰「無隱禪院,

某年月日南園老人彭某重修」,

眾喜曰:

「非君則失武陵源矣!

」山門緊閉,

敲良久,

無應者。

忽旁開一門,

呀然有聲,

一鶉衣少年出,

面有菜色,

足無完履,

問曰:

「客何爲者?

」竹逸稽首曰:

「慕此幽靜,

特來瞻仰。

」少年曰:

「如此窮山,

僧散無人接待,

請覓他游。

」言已,

閉門欲進。

雲客急止之,

許以啟門放游,

必當酬謝。

少年笑曰:

「茶葉俱無,

恐慢客耳,

豈望酬耶?

」山門一啟,

即見佛面,

金光與綠陰相映,

庭階石礎苔積如繡,

殿後台級如牆,

石欄繞之。

循台而西,

有石形如饅頭,

高二丈許,

細竹環其趾。

再西折北,

由斜廊躡級而登,

客堂三卷楹緊對大石。

石下鑿一小月池,

清泉一派,

荇藻交橫。

堂東即正殿,

殿左西向爲僧房廚灶,

殿後臨峭壁,

樹雜陰濃,

仰不見天。

星燦力疲,

就池邊小憩,

余從之。

將啟盒小酌,

忽聞憶香音在樹杪,

呼曰:

「三白速來,

此間有妙境!

」仰而視之,

不見其人,

因與星燦循聲覓之。

由東廂出一小門,

折北,

有石蹬如梯,

約數十級,

於竹塢中瞥見一樓。

又梯而上,

八窗洞然,

額曰「飛雲閣」。

四山抱列如城,

缺西南一角,

遙見一水浸天,

風帆隱隱,

即太湖也。

倚窗俯視,

風動竹梢,

如翻麥浪。

憶香曰:

「何如?

」余曰:

「此妙境也。

」忽又聞雲客於樓西呼曰:

「憶香速來,

此地更有妙境!

」因又下樓,

折而西,

十餘級,

忽豁然開朗,

平坦如台。

度其地,

已在殿後峭壁之上,

殘磚缺礎尚存,

蓋亦昔日之殿基也。

周望環山,

較閣更暢。

憶香對太湖長嘯一聲,

則群山齊應。

乃席地開樽,

忽愁枵腹,

少年欲烹焦飯代茶,

隨令改茶爲粥,

邀與同啖。

詢其何以冷落至此,

曰:

「四無居鄰,

夜多暴客,

積糧時來強竊,

即植蔬果,

亦半爲樵子所有。

此爲崇寧寺下院,

長廚中月送飯乾一石、

鹽菜一壇而已。

某爲彭姓裔,

暫居看守,

行將歸去,

不久當無人跡矣。

」雲客謝以番銀一圓。

返至來鶴,

買舟而歸。

余繪無隱圖一幅,

以贈竹逸,

志快游也。

是年冬,

余爲友人作中保所累,

家庭失歡,

寄居錫山華氏。

明年春,

將之維揚而短於資,

有故人韓春泉在上洋幕府,

因往訪焉。

衣敝履穿,

不堪入署,

投札約晤於郡廟園亭中。

及出見,

知余愁苦,

慨助十金。

園爲洋商捐施而成,

極爲闊大,

惜點綴各景,

雜亂無章,

後疊山石,

亦無起伏照應。

歸途忽思虞山之勝,

適有便舟附之。

時當春仲,

桃李爭研,

逆旅行蹤,

苦無伴侶,

乃懷青銅三百,

信步至虞山書院。

牆外仰矚,

見叢樹交花,

嬌紅稚綠,

傍水依山,

極饒幽趣。

惜不得其門而入,

問途以往,

遇設篷瀹茗者,

就之,

烹碧羅春,

飲之極佳。

詢虞山何處最勝,

一游者曰:

「從此出西關,

近劍門,

亦虞山最佳處也,

君欲往,

請爲前導。

」余欣然從之。

出西門,

循山腳,

高低約數里,

漸見山峰屹立,

石作橫紋,

至則一山中分,

兩壁凹凸,

高數十仞,

近而仰視,

勢將傾墮。

其人曰:

「相傳上有洞府,

多仙景,

惜無徑可登。

」余興發,

挽袖卷衣,

猿攀而上,

直造其巔。

所謂洞府者,

深僅丈許,

上有石罅,

洞然見天。

俯首下視,

腿軟欲墮。

乃以腹面壁,

依藤附蔓而下。

其人嘆曰:

「壯裁!

遊興之豪,

未見有如君者。

」余口渴思飲,

邀其人就野店沽飲三杯。

陽烏將落,

未得遍游,

拾赭石十餘塊,

懷之歸寓,

負笈搭夜航至蘇,

仍返錫山。

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慶甲子春,

痛遭先君之變,

行將棄家遠遁,

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

秋八月,

邀余同往東海永泰沙勘收花息。

沙隸崇明。

出劉河口,

航海百餘里。

新漲初辟,

尚無街市。

茫茫蘆荻,

絕少人煙,

僅有同業丁氏倉庫數十椽,

四面掘溝河,

築堤栽柳繞於外。

丁字實初,

家於崇,

爲一沙之首戶;

司會計者姓王。

俱家爽好客,

不拘禮節,

與余乍見即同故交。

宰豬爲餉,

傾瓮爲飲。

令則拇戰,

不知詩文;

歌則號呶,

不講音律。

酒酣,

揮工人舞拳相撲爲戲。

蓄牯牛百餘頭,

皆露宿堤上。

養鵝爲號,

以防海盜。

日則驅鷹犬獵於蘆叢沙渚間,

所獲多飛禽。

余亦從之馳逐,

倦則臥。

引至園田成熟處,

每一字號圈築高堤,

以防潮汛。

堤中通有水竇,

用閘啟閉,

旱則長潮時啟閘灌之,

潦則落潮時開閘泄之。

佃人皆散處如列星,

一呼俱集,

稱業戶曰「產主」,

唯唯聽命,

朴誠可愛。

而激之非義,

則野橫過於狼虎;

幸一言公平,

率然拜服。

風雨晦明,

恍同太古。

臥床外矚即睹洪濤,

枕畔潮聲如鳴金鼓。

一夜,

忽見數十里外有紅燈大如栲栳,

浮於海中,

又見紅光燭天,

勢同失火,

實初日:

「此處起現神燈神火,

不久又將漲出沙田矣。

」揖山興致素豪,

至此益放。

余更肆無忌憚,

牛背狂歌,

沙頭醉舞,

隨其興之所至,

真生平無拘之快游也。

事竣,

十月始歸。

吾蘇虎丘之勝,

余取後山之千頃雲一處,

次則劍池而已,

餘皆半借人工,

且爲脂粉所污,

已失山林本相。

即新起之白公祠、

塔影橋,

不過留雅名耳。

其冶坊濱,

余戲改爲「野芳濱」,

更不過脂鄉粉隊,

徒形其妖冶而已。

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獅子林,

雖曰云林手筆,

且石質玲瓏,

中多古木,

然以大勢觀之,

竟同亂堆煤渣,

積以苔蘚,

穿以蟻災,

全無山林氣勢。

以余管窺所及,

不知其妙。

靈岩山,

爲吳王館娃宮故址,

上有西施洞、

響屜廊、

采香徑諸勝,

而其勢散漫,

曠無收束,

不及天平支硎之別饒幽趣。

鄧尉山一名元墓,

西背太湖,

東對錦峰,

丹崖翠閣,

望如圖畫,

居人種梅爲業,

花開數十里,

一望如積雪,

故名「香雪海」。

山之左有古柏四樹,

名之曰「清、

奇、

古、

怪」:

清者,

一株挺直,

茂如翠蓋;

奇者,

臥地三曲,

形「之」字;

古者,

禿頂扁闊,

半朽如掌;

怪者,

體似旋螺,

枝幹皆然。

相傳漢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

揖山尊人蓴薌先生偕其弟介石,

率子侄四人,

往襆山家祠春祭,

兼掃祖墓,

招余同往。

順道先至靈岩山,

出虎山橋,

由費家河進香雪海觀梅。

襆山祠宇即藏於香雪海中,

時花正盛,

咳吐俱香,

余曾爲介石畫襆山風木國十二冊。

是年九月,

余從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慶府之任,

溯長江而上,

舟抵皖城。

皖山之麓,

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

墓側有堂三楹,

名曰「大觀亭」,

面臨南湖,

背倚潛山。

亭在山脊,

眺遠頗暢。

旁有深廊,

北窗洞開,

時值霜時初紅,

爛如桃李。

同游者爲蔣壽朋、

蔡子琴。

南城外又有王氏園,

其地長於東西,

短於南北,

蓋北緊背城、

南則臨湖故也。

既限於地,

頗難位置,

而觀其結構,

作重台疊館之法。

重台者,

屋上作月台爲庭院,

疊石栽花於上,

使遊人不知腳下有屋。

蓋上疊石者則下實,

上庭院者則下虛,

故花木仍得地氣而生也。

疊館者,

樓上作軒,

軒上再作平台。

上下盤折,

重疊四層,

且有小池,

水不漏泄,

竟莫測其何虛何實。

其立腳全用磚石爲之,

承重處仿照西洋立柱法。

幸面對南湖,

目無所阻,

騁懷遊覽,

勝於平園。

真人工之奇絕者也。

武昌黃鶴樓在黃鵠磯上,

後拖黃鵠山,

俗呼爲蛇山。

樓有三層,

畫棟飛檐,

倚城屹峙,

面臨漢江,

與漢陽晴川閣相對。

余與琢堂冒雪登焉,

俯視長空,

瓊花飛舞,

遙指銀山玉樹,

恍如身在瑤台。

江中往來小艇,

縱橫掀播,

如浪卷殘葉,

名利之心至此一冷。

壁間題詠甚多,

不能記憶,

但記楹對有云:

「何時黃鶴重來,

且共倒金樽,

澆洲渚千年芳草;

但見白雲飛去,

更誰吹玉笛,

落江城五月梅花。

」

黃州赤壁在府城漢川門外,

屹立江濱,

截然如壁。

石皆絳色,

故名焉。

水經謂之赤鼻山,

東坡游此作二賦,

指爲吳魏交兵處,

則非也。

壁下已成陸地,

上有二賦亭。

是年仲冬抵荊州。

琢堂得升潼關觀察之信,

留余祝州,

余以未得見蜀中山水爲悵。

時琢堂入川,

而哲嗣敦夫眷屬及蔡子琴、

席芝堂俱留於荊州,

居劉氏廢園。

余記其廳額曰「紫藤紅樹山房」。

庭階圍以石欄,

鑿方池一畝;

池中建一亭,

有石橋通焉;

亭後築土壘石,

雜樹叢生;

餘多曠地,

樓閣俱傾頹矣。

客中無事,

或吟或嘯,

或出遊,

或聚談。

歲暮雖資斧不繼,

而上下雍雍,

典衣沽酒,

且置鑼鼓敲之。

每夜必酌,

每酌必令。

窘則四兩燒刀,

亦必大施觴政。

遇同鄉蔡姓者,

蔡子琴與敘宗系,

乃其族子也,

倩其導遊名勝。

至府學前之曲江樓,

昔張九齡爲長史時,

賦詩其上,

朱子亦有詩曰:

「相思欲回首,

但上曲江樓。

」城上又有雄楚摟,

五代時高氏所建。

規模雄峻,

極目可數百里。

繞城傍水,

盡植垂楊,

小舟盪漿往來,

頗有畫意。

荊州府署即關壯繆帥府,

儀門內有青石斷馬槽,

相傳即赤兔馬食槽也。

訪羅含宅於城西小湖上,

不遇。

又訪宋玉故宅於城北。

昔庾信遇侯景之亂,

遁歸江陵,

居宋玉故宅,

繼改爲酒家,

今則不可復識矣。

是年大除,

雪後極寒,

獻歲發春,

無賀年之擾,

日惟燃紙炮、

放紙鳶、

扎紙燈以爲樂。

既而風傳花信,

雨濯春塵,

琢堂諸姬攜其少女幼子順川流而下,

敦夫乃重整行裝,

合幫而走。

由樊城登陸,

直赴潼關。

由山南閿鄉縣西出函谷關,

有「紫氣東來」四字,

即老子乘青牛所過之地。

兩山夾道,

僅容二馬並行。

約十里即潼關,

左背峭壁,

右臨黃河,

關在山河之間扼喉而起,

重樓壘垛,

極其雄峻。

而車馬寂然,

人煙亦稀。

昌黎詩曰:

「日照潼關四扇開」,

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觀察之下,

僅一別駕。

道署緊靠北城,

後有園圃,

橫長約三畝。

東西鑿兩池,

水從西南牆外而入,

東流至兩池間,

支分三道:

一向南至大廚房,

以供日用;

一向東入東池;

一向北折西、

由石螭口中噴入西池,

繞至西北,

設閘泄瀉,

由城腳轉北,

穿竇而出,

直下黃河。

日夜環流,

殊清人耳。

竹樹陰濃,

仰不見天。

西池中有亭,

藕花繞左右。

東有面南書室三間,

庭有葡萄架,

下設方石,

可弈可飲,

以外皆菊畦。

西有面東軒屋三間,

坐其中可聽流水聲。

軒南有小門可通內室。

軒北窗下另鑿小池,

池之北有小廟,

祀花神。

園正中築三層樓一座,

緊靠北城,

高與城齊,

俯視城外即黃河也。

河之北,

山如屏列,

已屬山西界。

真洋洋大觀也!

余居園南,

屋如舟式,

庭有土山,

上有小亭,

登之可覽園中之概,

綠陰四合,

夏無暑氣。

琢堂爲余顏其齋曰」不系之舟」。

此余幕游以來第一好居室也。

土山之間,

藝菊數十種,

惜未及含葩,

而琢堂調山左廉訪矣。

眷屬移寓潼川書院,

余亦隨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

余與子琴、

芝堂等無事,

輒出遊。

乘騎至華陰廟。

過華封里,

即堯時三祝處。

廟內多秦槐漢柏,

大皆三四抱,

有槐中抱柏而生者,

柏中抱槐而生者。

殿廷古碑甚多,

內有陳希夷書「福」、

「壽」字。

華山之腳有玉泉院,

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蛻處。

有石洞如斗室,

塑先生臥像於石床。

其地水淨沙明,

草多絳色,

泉流甚急,

修竹繞之。

洞外一方亭,

額曰「無憂亭」。

旁有古樹三棟,

紋如裂炭,

葉似槐而色深,

不知其名,

土人即呼曰「無憂樹」。

太華之高不知幾千仞,

惜未能裹糧往登焉。

歸途見林柿正黃,

就馬上摘食之,

土人呼止弗聽,

嚼之澀甚,

急吐去,

下騎覓泉漱口,

始能言,

土人大笑。

蓋柿須摘下煮一沸,

始去其澀,

余不知也。

十月初,

琢堂自山東專人來接眷屬,

遂出潼關,

由河南入魯。

山東濟南府城內,

西有大明湖,

其中有歷下亭、

水香亭諸勝。

夏月柳陰濃處,

菡萏香來,

載酒泛舟,

極有幽趣。

余冬日往視,

但見衰柳寒煙,

一水茫茫而已。

趵突泉爲濟南七十二泉之冠,

泉分三眼,

從地底怒涌突起,

勢如騰沸。

凡泉皆從上而下,

此獨從下而上,

亦一奇也。

池上有樓,

供呂祖像,

游者多於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

余就館萊陽。

至丁卯秋,

琢堂降官翰林,

余亦入都。

所謂登州海市,

竟無從一見。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

沈复

清1763—1825

沈复,字三白,号梅逸,清乾隆二十八年生于长洲(今江苏苏州)。著有《浮生六记》。工诗画、散文。据《浮生六记》来看,他出身于幕僚家庭,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曾以卖画维持生计。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随父亲到浙江绍兴求学。乾隆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乾隆皇帝巡江南,沈复随父亲恭迎圣驾。后来到苏州从事酒业。他与妻子陈芸感情甚好,因遭家庭变故,夫妻曾旅居外地,历经坎坷。妻子死后,他去四川充当幕僚。此后情况不明。

查看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