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 卷三 · 坎坷记愁 浮生六記 · 卷三 · 坎坷記愁

[清] 沈复 · 文

简体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

往往皆自作孽耳,

余则非也,

多情重诺,

爽直不羁,

转因之为累。

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

急人之难、

成人之事、

嫁人之女、

抚人之儿,

指不胜屈,

挥金如土,

多为他人。

余夫妇居家,

偶有需用,

不免典质。

始则移东补西,

继则左支右决绌。

谚云:

“处家人情,

非钱不行。

”先起小人之议,

渐招同室之讥。

“女子无才便是德”,

真千古至言也!

余虽居长而行三,

故上下呼芸为“三娘”。

后忽呼为“三太太”,

始而戏呼,

继成习惯,

甚至尊卑长幼,

皆以“三太太”呼之,

此家庭之变机欤?

乾隆乙巳,

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

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

吾父曰:

“媳妇既能笔墨,

汝母家信付彼司之。

”后家庭偶有闲言,

吾母疑其述事不当,

仍不令代笔。

吾父见信非芸手笔,

询余曰:

“汝妇病耶?

”余即作札问之,

亦不答。

久之,

吾父怒曰:

“想汝妇不屑代笔耳!

”迨余归,

探知委曲,

欲为婉剖,

芸急止之曰:

“宁受责于翁,

勿失欢于姑也。

”竟不自白。

庚成之春,

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幕中,

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

吾父谓孚亭曰:

“一生辛苦,

常在客中,

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

儿辈果能仰体亲意,

当于家乡觅一人来,

庶语音相合。

”罕亭转述于余,

密札致芸,

倩媒物色,

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

未即禀知吾母。

其来也,

托言邻女为嬉游者,

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

芸又听旁人意见,

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

吾母见之曰:

“此邻女之嬉游者也,

何娶之乎?

”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容,

余馆真州。

吾父病于邗江,

余往省,

亦病焉。

余弟启堂时亦随待。

芸来书曰:

“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

倩芸作保,

现追索甚急。

”余询启堂,

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

余遂批纸尾曰:

“父子皆病,

无钱可偿,

俟启弟归时,

自行打算可也。

”未几病皆愈,

余仍往真州。

芸覆书来,

吾父拆视之,

中述启弟邻项事,

且云:

“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

翁病稍痊,

宜密瞩姚托言思家,

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

实彼此卸责之计也。

”吾父见书怒甚,

询启堂以邻项事,

答言不知,

遂札饬余曰:

“汝妇背夫借债,

谗谤小叔,

且称姑曰令堂,

翁曰老人,

悖谬之甚!

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

汝若稍有人心,

亦当知过!

”余接此札,

如闻青天霹雳,

即肃书认罪,

觅骑遄归,

恐芸之短见也。

到家述其本末,

而家人乃持逐书至,

历斥多过,

言甚决绝。

芸泣曰:

“妾固不合妄言,

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

”越数日,

吾父又有手谕至,

曰:

“我不为已甚,

汝携妇别居,

勿使我见,

免我生气足矣。

”乃寄芸于外家,

而芸以母亡弟出,

不愿往依族中,

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

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越两载,

吾父渐知始未,

适余自岭南归,

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

“前事我已尽知,

汝盍归乎?

”余夫妇欣然,

仍归故宅,

骨肉重圆。

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

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

母金氏复念子病没,

悲伤过甚所致,

自识憨园,

年余未发,

余方幸其得良药。

而憨为有力者夺去,

以千金作聘,

且许养其母。

佳人已属沙叱利矣!

余知之而未敢言也,

及芸往探始知之,

归而呜咽,

谓余口:

“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

”余曰:

“卿自情痴耳,

此中人何情之有哉?

况锦衣玉食者,

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

雨其后悔,

莫若无成。

”因抚慰之再三。

而芸终以受愚为恨,

血疾大发,

床席支离,

刀圭无效,

时发时止,

骨瘦形销。

不数年而逋负曰增,

物议日起,

老亲又以盟妓一端,

憎恶日甚,

余则调停中立。

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

时年十四,

颇知书,

且极贤能,

质钗典服,

幸赖辛劳。

子名逢森,

时年十二,

从师读书。

余连年无馆,

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

三日所进,

不敷一日所出,

焦劳困苦,

竭蹶时形。

隆冬无裘,

挺身而过,

青君亦衣中股栗,

犹强曰“不寒”。

因是芸誓不医药。

偶能起床,

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

倩人绣《心经》一部,

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

且利其绣价之丰,

竟绣焉。

而春煦行色匆匆,

不能久待,

十日告成,

弱者骤劳,

致增腰酸头晕之疾。

岂知命薄者,

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

芸病转增,

唤水索汤,

上下厌之。

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

放利债为业,

时倩余作画,

因识之。

友人某间渠借五十金,

乞余作保,

余以情有难却,

允焉,

而某竟挟资远遁。

西人惟保是问,

时来饶舌,

初以笔墨为抵,

渐至无物可偿。

岁底吾父家居,

西人索债,

咆哮于门。

吾父闻之,

召余诃责曰:

“我辈衣冠之家,

何得负此小人之债!

”正剖诉间,

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锡山华氏,

知其病,

遣人问讯。

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

因愈怒曰:

“汝妇不守闺训,

结盟娼妓;

汝亦不思习上,

滥伍小人。

若置汝死地,

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

速自为计,

退必首汝逆矣!

”

芸闻而泣曰:

“亲怒如此,

皆我罪孽。

妾死君行,

君必不忍;

妾留君去,

君必不舍。

姑密唤华家人来,

我强起问之。

”因令青君扶至房外,

呼华使问曰:

“汝主母特遗来耶?

抑便道来耶?

”曰:

“主母久闻夫人卧病,

本欲亲来探望,

因从未登门,

不敢造次,

临行嘱咐:

“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

不妨到乡调养,

践幼时灯下之言。

”盖芸与同绣日,

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

因嘱之曰:

“烦汝速归,

禀知主母,

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

其人既退,

谓余曰:

“华家盟姊情逾骨肉,

君若肯至其家,

不妨同行,

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

留之累亲又不可,

必于两日内安顿之。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

愿得青君为媳妇。

芸曰:

“闻王郎懦弱无能,

不过守成之子,

而王又无成可守。

幸诗礼之家,

且又独子,

许之可也。

”余谓荩臣曰:

“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

欲媳青君,

谅无不允。

但待长而嫁,

势所不能。

余夫妇往锡山后,

君即禀知堂上,

先为童熄;

何如?

”荩臣喜曰:

“谨如命”。

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

华舟适至,

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

芸曰:

“孑然出门,

不惟招邻里笑,

且西人之项无着,

恐亦不放,

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

”余曰:

“卿病中能冒晓寒耶?

”芸曰;

“死生有命,

无多虑也。

”密禀吾父,

办以为然。

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

令逢森先卧。

青君泣于母侧,

芸嘱曰:

“汝母命苦,

兼亦情痴,

故遭此颠沛,

幸汝父待我厚,

此去可无他虑。

两三年内,

必当布置重圆。

汝至汝家须尽妇道,

勿似汝母。

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

必善视汝。

所留箱笼什物,

尽付汝带去。

汝弟年幼,

故未令知,

临行时托言就医,

数日即归,

俟我去远告知其故,

禀闻祖父可也。

”旁有旧妪,

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

愿送至乡,

故是时陪傍在侧,

拭泪不已。

将交五鼓,

暖粥共啜之。

芸强颜笑曰:

“昔一粥而聚,

今一粥而散,

若作传奇,

可名《吃粥记》矣。

”逢森闻声亦起,

呻曰:

“母何为?

”芸曰:

“将出门就医耳。

”逢森曰:

“起何早?

”曰:

“路远耳。

汝与姊相安在家,

毋讨祖母嫌。

我与汝父同往,

数日即归。

”鸡声三唱,

芸含泪扶妪,

启后门将出,

逢森忽大哭曰:

“噫,

我母不归矣!

”青君恐惊人,

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

余两人寸肠已断,

不能复作一语,

但止以“匆哭”而已。

青君闭们后,

芸出巷十数步,

已疲不能行,

使妪提灯,

余背负之而行。

将至舟次,

几为逻者所执,

幸老妪认芸为病女,

余为婿,

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

闻声接应,

相扶下船。

解维后,

芸始放声痛哭。

是行也,

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

居无锡之东高山,

面山而居,

躬耕为业,

人极朴诚,

其妻夏氏,

即芸之盟姊也。

是日午未之交,

始抵其家。

华夫人已倚门而侍,

率两笑女至舟,

相见甚欢,

扶芸登岸,

款待殷勤。

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

将芸环视,

有相问讯者,

有相怜惜者,

交头接耳,

满室啾啾。

芸谓华夫人曰:

“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

”华曰:

“妹莫笑,

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

”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

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

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

神情态度渐可复元。

余乃心安,

与之私议曰:

“我居此非计,

欲他适而短于资,

奈何?

”芸曰:

“妾亦筹之矣。

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

十年前曾借君十金,

适数不敷,

妾典钗凑之,

君忆之耶?

”余曰:

“忘之矣。

”芸曰:

“闻靖江去此不远,

君盍一往?

”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

织绒袍哗叽短褂犹觉其热,

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

是夜宿锡山客旅,

赁被而卧。

晨起趁江阴航船,

一路逆风,

继以微雨。

夜至江阴江口,

春寒彻骨,

沽酒御寒,

囊为之罄。

踌躇终夜,

拟卸衬衣质钱而渡。

十九日北风更烈,

雪势犹浓,

不禁惨然泪落,

暗计房资渡费,

不敢再饮。

正心寒股栗间,

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

入店,

以目视余,

似相识者。

余曰:

“翁非泰州曹姓耶?

”答曰:

“然。

我非公,

死填沟壑矣!

今小女无恙,

时诵公德。

不意今日相逢,

何逗留于此?

”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

本微贱,

一女有姿色,

已许婿家,

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

致涉讼,

余从中调护,

仍归所许,

曹即投入公们为隶,

叩首作谢,

故识之。

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

曹曰:

“明日天晴,

我当顺途相送。

”出钱沽酒,

备极款洽。

二十日晓钟初动,

即闻江口唤渡声,

余惊起,

呼曹同济。

曹曰:

“勿急,

宜饱食登舟。

”乃代偿房饭钱,

拉余出沽。

余以连日逗留,

急欲赶渡,

食不下咽,

强啖麻饼两枚。

及登舟,

江风如箭,

四肢发战。

曹曰:

“闻江阴有人缢于靖,

其妻雇是舟而往,

必俟雇者来始渡耳。

”枵腹忍寒,

午始解缆。

至靖,

暮烟四合矣。

曹曰:

“靖有公堂两处,

所访者城内耶?

城外耶?

”余踉跄随其后,

且行且对曰:

“实不知其内外也。

”曹曰:

“然则且止宿,

明日往访耳。

”进旅店,

鞋袜已为泥淤湿透,

索火烘之,

草草饮食,

疲极酣睡。

晨起,

袜烧其半,

曹又代偿房饭钱。

访至城中,

惠来尚未起,

闻余至,

披衣出,

见余状惊曰:

“舅何狼狈至此?

”余曰:

“姑勿问,

有银乞借二金,

先遣送我者。

”惠来以香饼二圆授余,

即以赠曹。

曹力却,

受一圆而去。

余乃历述所遭,

并言来意。

惠来曰:

“郎舅至戚,

即无宿逋,

亦应竭尽绵力,

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

正当盘帐之时,

不能挪移丰赠,

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

何如?

”余本无奢望,

遂诺之.

留住两日,

天已晴暖,

即作归计。

二十五日仍回华宅。

芸曰:

“君遇雪乎?

”余告以所苦。

因惨然曰:

“雪时,

妾以君为抵靖,

乃尚逗留江口。

幸遇曹老,

绝处逢生,

亦可谓吉人天相矣。

”越数日,

得青君信,

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

荩臣请命于吾父,

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

儿女之事粗能了了,

但分离至此,

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

日暖风和,

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

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

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

代司笔墨,

身心稍定。

至明年壬戌八月,

接芸书曰:

“病体全廖,

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

终觉非久长之策了,

愿亦来邗,

一睹平山之胜。

”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

临河两椽,

自至华氏接芸同行。

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

帮司炊爨,

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

平山凄冷,

期以春游。

满望散心调摄,

徐图骨肉重圆。

不满月,

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

余系友中之友,

遂亦散闲。

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

强颜慰藉,

未尝稍涉怨尤。

至癸亥仲春,

血疾大发。

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

芸曰:

“求亲不如求友。

”余曰:

“此言虽是,

亲友虽关切,

现皆闲处,

自顾不遑。

”芸曰:

“幸天时已暖,

前途可无阻雪之虑,

愿君速去速回,

勿以病人为念。

君或体有不安,

妾罪更重矣。

”时已薪水不继,

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

实则囊饼徒步,

且食且行。

向东南,

两渡叉河,

约八九十里,

四望无村落。

至更许,

但见黄沙漠漠,

明星闪闪,

得一土地祠,

高约五尺许,

环以短墙,

植以双柏,

因向神叩首,

祝曰:

“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

欲假神祠一宿,

幸神怜佑。

”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

以身探之,

仅容半体。

以风帽反戴掩面,

坐半身于中,

出膝于外,

闭目静听,

微风萧萧而已。

足疲神倦,

昏然睡去。

及醒,

东方已白,

短墙外忽有步语声,

急出探视,

盖土人赶集经此也。

问以途,

曰;

“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

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

过八墩即靖江,

皆康庄也。

”余乃反身,

移炉于原位,

叩首作谢而行。

过泰兴,

即有小车可附。

申刻抵靖。

投刺焉。

良久,

司阍者曰:

“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

”察其辞色,

似有推托,

余诘之曰:

“何日可归?

”曰:

“不知也。

”余曰:

“虽一年亦将待之。

”阍者会余意,

私问曰:

“公与范爷嫡郎舅耶?

”余曰:

“苟非嫡者,

不待其归矣。

”阍者曰:

“公姑待之。

”越三日,

乃以回靖告,

共挪二十五金。

雇骡急返,

芸正形容惨变,

咻咻涕泣。

见余归,

卒然曰:

“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

倩人大索,

今犹不得。

失物小事,

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

今若逃归,

中有大江之阻,

已觉堪虞,

倘其父母匿子图诈,

将奈之何?

且有何颜见我盟姊?

”余曰:

“请勿急,

卿虑过深矣。

匿子图诈,

诈其富有也,

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

况携来半载,

授衣分食,

从未稍加扑责,

邻里咸知。

此实小奴丧良,

乘危窃逃。

华家盟姊赠以匪人,

彼无颜见卿,

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

今当一面呈县立案,

以杜后患可也。

”芸闻余言,

意似稍释。

然自此梦中呓语,

时呼“阿双逃矣”,

或呼“憨何负我”,

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医诊治,

芸阻曰;

“妾病始因弟亡母丧,

悲痛过甚,

继为情感,

后由忿激,

而平素又多过虑,

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

而不能得,

以至头眩、

怔忡诸症毕备,

所谓病人膏盲,

良医束手,

请勿为无益之费。

忆妾唱随二十三中,

蒙君错爱,

百凡体恤,

不以顽劣见弃,

知己如君,

得婿如此,

妾已此生无憾!

若布衣暖,

菜饭饱,

一室雍雍,

优游泉石,

如沧浪亭、

萧爽楼之处境,

真成烟火神仙矣。

神仙几世才能修到,

我辈何人,

敢望神仙耶?

强而求之,

致干造物之忌,

即有情魔之扰。

总因君太多情,

妾生薄命耳!

”因又呜咽而言曰:

“人生百年,

终归一死。

今中道相离,

忽焉长别,

不能终奉箕帚、

目睹逢森娶妇,

此心实觉耿耿。

”言已,

泪落如豆。

余勉强慰之曰:

“卿病八年,

恹恹欲绝者屡矣,

今何忽作断肠语耶?

”芸曰:

“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

闭目即飘然上下,

如行云雾中,

殆魂离而躯壳存乎?

”余曰:

“此神不收舍,

服以补剂,

静心调养,

自能安痊。

”芸又唏嘘曰:

“妾若稍有生机—线,

断不敢惊君听闻。

今冥路已近,

苟再不言,

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

流离颠沛,

皆由妾故,

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

君亦可免牵挂。

堂上春秋高矣,

妾死,

君宜早归。

如无力携妾骸骨归,

不妨暂居于此,

待君将来可耳。

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

以奉双亲,

抚我遗子,

妾亦瞑目矣。

”言至此,

痛肠欲裂,

不觉惨然大恸。

余曰:

“卿果中道相舍,

断无再续之理,

况‘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耳。

”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

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宇,

忽发喘口噤,

两目瞪视,

千呼万唤已不能言。

痛泪两行,

涔涔流溢.既而喘沥微,

泪渐干,

一灵缥缈,

竟尔长逝!

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

当是时,

孤灯一盏,

举目无亲,

两手空拳,

寸心欲碎。

绵绵此恨,

曷其有极!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

余尽室中所有,

变卖一空,

亲为成殓。

呜呼!

芸一女流,

具男子之襟怀才识。

归吾门后,

余日奔走衣食,

中馈缺乏,

芸能纤悉不介意。

及余家居,

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

卒之疾病颠连,

赍恨以没,

谁致之耶?

余有负闺中良友,

又何可胜道哉?

奉劝世间夫妇,

固不可彼此相仇,

亦不可过于情笃。

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

如余者,

可作前车之鉴也。

回煞之期,

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

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

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

置旧鞋于床下,

以待魂归瞻顾,

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

延羽士作法,

先召于床而后遣之,

谓之“接眚”。

邗江俗例,

设酒肴于死者之室。

一家尽出,

调之“避眚”。

以故有因避被窃者。

芸娘眚期,

房东因同居而出避,

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

众冀魄归一见,

姑漫应之。

同乡张禹门谏余曰:

“因邪入邪,

宜信其有,

勿尝试也。

”余曰:

“所以不避而待之者,

正信其有也。

”张曰:

“回煞犯煞不利生人,

夫人即或魂归,

业已阴阳有间,

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

应避者反犯其锋耳。

”时余痴心不昧,

强对曰:

“死生有命。

君果关切,

伴我何如?

”张口:

“我当于门外守之,

君有异见,

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张灯入室,

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

不禁心伤泪涌。

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

忍泪睁目,

坐床而待。

抚其所遗旧服,

香泽犹存,

不觉柔肠寸断,

冥然昏去。

转念待魂而来,

何去遽睡耶?

开目四现,

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

缩光如豆,

毛骨悚然,

通体寒栗。

因摩两手擦额,

细瞩之,

双焰渐起,

高至尺许,

纸裱顶格几被所焚。

余正得借光四顾间,

光忽又缩如前。

此时心舂股栗,

欲呼守者进观,

而转念柔魂弱魄,

恐为盛阳所逼,

悄呼芸名而祝之,

满室寂然,

一无所见,

既而烛焰复明,

不复腾起矣。

出告禹门,

服余胆壮,

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芸没后,

忆和靖“妻梅子鹤”语,

自号梅逸。

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

俗呼郝家宝塔。

买一棺之地,

从遗言寄于此。

携木主还乡,

吾母亦为悲悼,

青君、

逢森归来,

痛哭成服。

启堂进言曰:

“严君怒犹未息,

兄宜仍往扬州,

俟严君归里,

婉言劝解,

再当专札相招。

”余遂拜母别子女,

痛哭一场,

复至扬州,

卖画度日。

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

影单形只,

备极凄凉,

且偶经故居,

伤心惨目。

重阳日,

邻冢皆黄,

芸墓独青,

守坟者曰:

“此好穴场,

故地气旺也。

”余暗祝曰:

“秋风已紧,

身尚衣单,

卿若有灵,

佑我图得一馆,

度此残年,

以持家乡信息。

”未几,

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

倩余代庖三月,

得备御寒之具。

封篆出署,

张禹门招寓其家。

张亦失馆,

度岁艰难,

商于余,

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

且告曰:

“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

一俟得有乡音,

偿我可也。

”是年即寓张度岁,

晨占夕卜,

乡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

接青君信,

知吾父有病。

即欲归苏,

又恐触旧忿。

正趑趄观望间,

复接青君信,

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

刺骨痛心,

呼天莫及。

无暇他计,

即星夜驰归,

触首灵前,

哀号流血。

呜呼!

吾父一生辛苦,

奔走于外。

生余不肖,

既少承欢膝下,

又未侍药床前,

不孝之罪何可逭哉!

吾母见余哭,

曰:

“汝何此日始归耶?

”余曰:

“儿之归,

幸得青君孙女信也。

”吾母目余弟妇,

遂默然。

余入幕守灵至七,

终无一人以家事告,

以丧事商者。

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

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

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

余出应曰,

“欠债不还,

固应催索,

然吾父骨肉未寒,

乘凶追呼,

未免太甚。

”中有一人私谓余曰:

“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

公且避出,

当向招我者索偿也。

”余曰:

“我欠我偿,

公等速退!

”皆唯唯而去。

余因呼启堂谕之曰:

“兄虽不肖,

并未作恶不端,

若言出嗣降服,

从未得过纤毫嗣产,

此次奔丧归来,

本人子之道,

岂为产争故耶?

大丈夫贵乎自立,

我既一身归,

仍以一身去耳!

”言已,

返身入幕,

不觉大恸。

叩辞吾母,

走告青君,

行将出走深山,

求赤松子于世外矣。

青君正劝阻间,

友人夏南熏字淡安、

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

抗声谏余曰:

“家庭若此,

固堪动忿,

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

妻丧而子未立,

乃竟飘然出世,

于心安乎。

”余曰:

“然则如之何?

”淡安曰:

“奉屈暂居寒舍,

闻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

盍俟其归而往谒之?

其必有以位置君也。

”余曰:

“凶丧未满百日,

兄等有老亲在堂,

恐多未便。

”揖山曰:

“愚兄弟之相邀,

亦家君意也。

足下如执以为不便,

四邻有禅寺,

方丈僧与余交最善,

足下设榻于寺中,

何如?

”余诺之。

青君曰:

“祖父所遗房产,

不下三四千金,

既已分毫不取。

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

我往取之,

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

”因是于行囊之外,

转得吾父所遗图书、

砚台、

笔筒数件。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

阁南向,

向东设神像,

隔西首一间,

设月窗,

紧对佛龛,

中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

余即设榻其中,

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

极威武。

院中有银杏一株,

大三抱,

荫覆满阁,

夜静风声如吼。

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

曰:

“足下一人独处,

夜深不寐,

得无畏怖耶?

”余口:

“仆一生坦直,

胸无秽念,

何怖之有?

”居未几,

大雨倾盆,

连宵达旦三十条天,

时虑银杏折枝,

压梁倾屋。

赖神默佑,

竟得无恙。

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

近处田禾俱被漂没。

余则日与僧人作画,

不见不闻。

七月初,

天始霁,

揖山尊人号几莼芗有交易赴崇明,

偕余往,

代笔书券得二十金。

归,

值吾父将安葬,

启堂命逢森向余曰:

“叔因葬事乏用,

欲助一二十金。

”余拟倾囊与之,

揖山不允,

分帮其半。

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

葬既毕,

仍返大悲阁。

九月杪,

揖山有田在东海永寨沙,

又偕余往收其息。

盘桓两月,

归已残冬,

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

真异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

琢堂始自都门回籍。

琢堂名韫玉,

字执如,

琢堂其号也,

与余为总角交。

乾隆庚戌殿元,

出为四川重庆守。

白莲教之乱,

三年戎马,

极著劳绩。

及归,

相见甚欢,

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

邀余同往。

余即四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

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

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

汝行须努力。

重振家声,

全望汝也!

”逢森送余至半途,

忽泪落不已,

因嘱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

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

绕道往晤,

余与偕往,

又得一顾芸娘之墓。

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

一路游览名胜。

至湖北之荆州,

得升潼关观察之信,

遂留余雨其嗣君敦夫眷属等,

暂寓荆州,

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

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

丙寅二月,

川眷始由水路往,

至樊城登陆。

途长费短,

车重人多,

毙马折轮,

备尝辛苦。

抵潼关甫三月,

琢堂又升山左廉访,

清风两袖。

眷属不能偕行,

暂借潼川书院作寓。

十月杪,

始支山左廉俸,

专人接眷。

附有青君之书,

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

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

盖父子永诀也。

呜呼!

芸仅一子,

不得延其嗣续耶!

琢堂闻之,

亦为之浩叹,

赠余一妾,

重入春梦。

从此扰扰攘攘,

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繁體

人生坎坷何為乎來哉?

往往皆自作孽耳,

余則非也,

多情重諾,

爽直不羈,

轉因之為累。

況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俠,

急人之難、

成人之事、

嫁人之女、

撫人之兒,

指不勝屈,

揮金如土,

多為他人。

余夫婦居家,

偶有需用,

不免典質。

始則移東補西,

繼則左支右決絀。

諺云:

“處家人情,

非錢不行。

”先起小人之議,

漸招同室之譏。

“女子無才便是德”,

真千古至言也!

余雖居長而行三,

故上下呼芸為“三娘”。

後忽呼為“三太太”,

始而戲呼,

繼成習慣,

甚至尊卑長幼,

皆以“三太太”呼之,

此家庭之變機歟?

乾隆乙巳,

隨侍吾父於海寧官舍。

芸於吾家書中附寄小函,

吾父曰:

“媳婦既能筆墨,

汝母家信付彼司之。

”後家庭偶有閑言,

吾母疑其述事不當,

仍不令代筆。

吾父見信非芸手筆,

詢余曰:

“汝婦病耶?

”余即作劄問之,

亦不答。

久之,

吾父怒曰:

“想汝婦不屑代筆耳!

”迨余歸,

探知委曲,

欲為婉剖,

芸急止之曰:

“寧受責於翁,

勿失歡於姑也。

”竟不自白。

庚成之春,

予又隨侍吾父於邗江幕中,

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

吾父謂孚亭曰:

“一生辛苦,

常在客中,

欲覓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

兒輩果能仰體親意,

當於家鄉覓一人來,

庶語音相合。

”孚亭轉述於余,

密劄致芸,

倩媒物色,

得姚氏女。

芸以成否未定,

未即稟知吾母。

其來也,

托言鄰女為嬉遊者,

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

芸又聽旁人意見,

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

吾母見之曰:

“此鄰女之嬉遊者也,

何娶之乎?

”芸遂並失愛於姑矣。

壬子容,

余館真州。

吾父病於邗江,

余往省,

亦病焉。

余弟啟堂時亦隨待。

芸來書曰:

“啟堂弟曾向鄰婦借貸,

倩芸作保,

現追索甚急。

”余詢啟堂,

啟堂轉以嫂氏為多事,

余遂批紙尾曰:

“父子皆病,

無錢可償,

俟啟弟歸時,

自行打算可也。

”未幾病皆愈,

余仍往真州。

芸覆書來,

吾父拆視之,

中述啟弟鄰項事,

且云:

“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

翁病稍痊,

宜密囑姚托言思家,

妾當令其家父母到揚接取。

實彼此卸責之計也。

”吾父見書怒甚,

詢啟堂以鄰項事,

答言不知,

遂劄飭余曰:

“汝婦背夫借債,

讒謗小叔,

且稱姑曰令堂,

翁曰老人,

悖謬之甚!

我已專人持劄回蘇斥逐,

汝若稍有人心,

亦當知過!

”余接此劄,

如聞青天霹靂,

即肅書認罪,

覓騎遄歸,

恐芸之短見也。

到家述其本末,

而家人乃持逐書至,

歷斥多過,

言甚決絕。

芸泣曰:

“妾固不合妄言,

但阿翁當恕婦女無知耳。

”越數日,

吾父又有手諭至,

曰:

“我不為已甚,

汝攜婦別居,

勿使我見,

免我生氣足矣。

”乃寄芸於外家,

而芸以母亡弟出,

不願往依族中,

幸友人魯半舫聞而憐之,

招余夫婦往居其家蕭爽樓。

越兩載,

吾父漸知始未,

適余自嶺南歸,

吾父自至蕭爽樓謂芸曰:

“前事我已盡知,

汝盍歸乎?

”余夫婦欣然,

仍歸故宅,

骨肉重圓。

豈料又有憨園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

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

母金氏復念子病沒,

悲傷過甚所致,

自識憨園,

年余未發,

余方幸其得良藥。

而憨為有力者奪去,

以千金作聘,

且許養其母。

佳人已屬沙叱利矣!

余知之而未敢言也,

及芸往探始知之,

歸而嗚咽,

謂余口:

“初不料憨之薄情乃爾也!

”余曰:

“卿自情癡耳,

此中人何情之有哉?

況錦衣玉食者,

未必能安於荊釵布裙也,

與其後悔,

莫若無成。

”因撫慰之再三。

而芸終以受愚為恨,

血疾大發,

床席支離,

刀圭無效,

時發時止,

骨瘦形銷。

不數年而逋負曰增,

物議日起,

老親又以盟妓一端,

憎惡日甚,

余則調停中立。

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

時年十四,

頗知書,

且極賢能,

質釵典服,

幸賴辛勞。

子名逢森,

時年十二,

從師讀書。

余連年無館,

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內,

三日所進,

不敷一日所出,

焦勞困苦,

竭蹶時形。

隆冬無裘,

挺身而過,

青君亦衣中股栗,

猶強曰“不寒”。

因是芸誓不醫藥。

偶能起床,

適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歸,

倩人繡心經一部,

芸念繡經可以消災降福,

且利其繡價之豐,

竟繡焉。

而春煦行色匆匆,

不能久待,

十日告成,

弱者驟勞,

致增腰酸頭暈之疾。

豈知命薄者,

佛亦不能發慈悲也!

繡經之後,

芸病轉增,

喚水索湯,

上下厭之。

有西人賃屋於余畫鋪之左,

放利債為業,

時倩余作畫,

因識之。

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

乞余作保,

余以情有難卻,

允焉,

而某竟挾資遠遁。

西人惟保是問,

時來饒舌,

初以筆墨為抵,

漸至無物可償。

歲底吾父家居,

西人索債,

咆哮於門。

吾父聞之,

召余訶責曰:

“我輩衣冠之家,

何得負此小人之債!

”正剖訴間,

適芸有自幼同盟姊錫山華氏,

知其病,

遣人問訊。

堂上誤以為憨園之使,

因愈怒曰:

“汝婦不守閨訓,

結盟娼妓;

汝亦不思習上,

濫伍小人。

若置汝死地,

情有不忍。

姑寬三日限,

速自為計,

退必首汝逆矣!

”

芸聞而泣曰:

“親怒如此,

皆我罪孽。

妾死君行,

君必不忍;

妾留君去,

君必不舍。

姑密喚華家人來,

我強起問之。

”因令青君扶至房外,

呼華使問曰:

“汝主母特遺來耶?

抑便道來耶?

”曰:

“主母久聞夫人臥病,

本欲親來探望,

因從未登門,

不敢造次,

臨行囑咐:

“倘夫人不嫌鄉居簡褻,

不妨到鄉調養,

踐幼時燈下之言。

”蓋芸與同繡日,

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

因囑之曰:

“煩汝速歸,

稟知主母,

於兩日後放舟密來。

”

其人既退,

謂余曰:

“華家盟姊情逾骨肉,

君若肯至其家,

不妨同行,

但兒女攜之同往既不便,

留之累親又不可,

必於兩日內安頓之。

”時余有表兄王藎臣一子名韞石,

願得青君為媳婦。

芸曰:

“聞王郎懦弱無能,

不過守成之子,

而王又無成可守。

幸詩禮之家,

且又獨子,

許之可也。

”余謂藎臣曰:

“吾父與君有渭陽之誼,

欲媳青君,

諒無不允。

但待長而嫁,

勢所不能。

余夫婦往錫山後,

君即稟知堂上,

先為童媳,

何如?

”藎臣喜曰:

“謹如命”。

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轉薦學貿易。

安頓已定,

華舟適至,

時庚申之臘二十五日也。

芸曰:

“孑然出門,

不惟招鄰裏笑,

且西人之項無著,

恐亦不放,

必於明日五鼓悄然而去。

”余曰:

“卿病中能冒曉寒耶?

”芸曰;

“死生有命,

無多慮也。

”密稟吾父,

辦以為然。

是夜先將半肩行李挑下船,

令逢森先臥。

青君泣於母側,

芸囑曰:

“汝母命苦,

兼亦情癡,

故遭此顛沛,

幸汝父待我厚,

此去可無他慮。

兩三年內,

必當布置重圓。

汝至汝家須盡婦道,

勿似汝母。

汝之翁姑以得汝為幸,

必善視汝。

所留箱籠什物,

盡付汝帶去。

汝弟年幼,

故未令知,

臨行時托言就醫,

數日即歸,

俟我去遠告知其故,

稟聞祖父可也。

”旁有舊嫗,

即前卷中曾賃其家消暑者,

願送至鄉,

故是時陪傍在側,

拭淚不已。

將交五鼓,

暖粥共啜之。

芸強顏笑曰:

“昔一粥而聚,

今一粥而散,

若作傳奇,

可名吃粥記矣。

”逢森聞聲亦起,

呻曰:

“母何為?

”芸曰:

“將出門就醫耳。

”逢森曰:

“起何早?

”曰:

“路遠耳。

汝與姊相安在家,

毋討祖母嫌。

我與汝父同往,

數日即歸。

”雞聲三唱,

芸含淚扶嫗,

啟後門將出,

逢森忽大哭曰:

“噫,

我母不歸矣!

”青君恐驚人,

急掩其口而慰之。

當是時,

余兩人寸腸已斷,

不能復作一語,

但止以“匆哭”而已。

青君閉門後,

芸出巷十數步,

已疲不能行,

使嫗提燈,

余背負之而行。

將至舟次,

幾為邏者所執,

幸老嫗認芸為病女,

余為婿,

且得舟子皆華氏工人,

聞聲接應,

相扶下船。

解纜後,

芸始放聲痛哭。

是行也,

其母子已成永訣矣!

華名大成,

居無錫之東高山,

面山而居,

躬耕為業,

人極樸誠,

其妻夏氏,

即芸之盟姊也。

是日午未之交,

始抵其家。

華夫人已倚門而侍,

率兩小女至舟,

相見甚歡,

扶芸登岸,

款待殷勤。

四鄰婦人孺子哄然入室,

將芸環視,

有相問訊者,

有相憐惜者,

交頭接耳,

滿室啾啾。

芸謂華夫人曰:

“今日真如漁父入桃源矣。

”華曰:

“妹莫笑,

鄉人少所見多所怪耳。

”自此相安度歲。

至元宵,

僅隔兩旬而芸漸能起步,

是夜觀龍燈於打麥場中,

神情態度漸可復元。

余乃心安,

與之私議曰:

“我居此非計,

欲他適而短於資,

奈何?

”芸曰:

“妾亦籌之矣。

君姊丈範惠來現於靖江鹽公堂司會計,

十年前曾借君十金,

適數不敷,

妾典釵湊之,

君憶之耶?

”余曰:

“忘之矣。

”芸曰:

“聞靖江去此不遠,

君盍一往?

”余如其言。

時天頗暖,

織絨袍嘩嘰短褂猶覺其熱,

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

是夜宿錫山客旅,

賃被而臥。

晨起趁江陰航船,

一路逆風,

繼以微雨。

夜至江陰江口,

春寒徹骨,

沽酒禦寒,

囊為之罄。

躊躇終夜,

擬卸襯衣質錢而渡。

十九日北風更烈,

雪勢猶濃,

不禁慘然淚落,

暗計房資渡費,

不敢再飲。

正心寒股栗間,

忽見一老翁草鞋氈笠負黃包,

入店,

以目視余,

似相識者。

余曰:

“翁非泰州曹姓耶?

”答曰:

“然。

我非公,

死填溝壑矣!

今小女無恙,

時誦公德。

不意今日相逢,

何逗留於此?

”蓋余幕泰州時有曹姓,

本微賤,

一女有姿色,

已許婿家,

有勢力者放債謀其女,

致涉訟,

余從中調護,

仍歸所許,

曹即投入公門為隸,

叩首作謝,

故識之。

余告以投親遇雪之由,

曹曰:

“明日天晴,

我當順途相送。

”出錢沽酒,

備極款洽。

二十日曉鐘初動,

即聞江口喚渡聲,

余驚起,

呼曹同濟。

曹曰:

“勿急,

宜飽食登舟。

”乃代償房飯錢,

拉余出沽。

余以連日逗留,

急欲趕渡,

食不下咽,

強啖麻餅兩枚。

及登舟,

江風如箭,

四肢發戰。

曹曰:

“聞江陰有人縊於靖,

其妻雇是舟而往,

必俟雇者來始渡耳。

”枵腹忍寒,

午始解纜。

至靖,

暮煙四合矣。

曹曰:

“靖有公堂兩處,

所訪者城內耶?

城外耶?

”余踉蹌隨其後,

且行且對曰:

“實不知其內外也。

”曹曰:

“然則且止宿,

明日往訪耳。

”進旅店,

鞋襪已為泥淤濕透,

索火烘之,

草草飲食,

疲極酣睡。

晨起,

襪燒其半,

曹又代償房飯錢。

訪至城中,

惠來尚未起,

聞余至,

披衣出,

見余狀驚曰:

“舅何狼狽至此?

”余曰:

“姑勿問,

有銀乞借二金,

先遣送我者。

”惠來以香餅二圓授余,

即以贈曹。

曹力卻,

受一圓而去。

余乃歷述所遭,

並言來意。

惠來曰:

“郎舅至戚,

即無宿逋,

亦應竭盡綿力,

無如航海鹽船新被盜,

正當盤帳之時,

不能挪移豐贈,

當勉描番銀二十圓以償舊欠,

何如?

”余本無奢望,

遂諾之。

留住兩日,

天已晴暖,

即作歸計。

二十五日仍回華宅。

芸曰:

“君遇雪乎?

”余告以所苦。

因慘然曰:

“雪時,

妾以君為抵靖,

乃尚逗留江口。

幸遇曹老,

絕處逢生,

亦可謂吉人天相矣。

”越數日,

得青君信,

知逢森已為揖山薦引入店,

藎臣請命於吾父,

擇正月二十四日將伊接去。

兒女之事粗能了了,

但分離至此,

令人終覺慘傷耳。

二月初,

日暖風和,

以靖江之項薄備行裝,

訪故人胡肯堂於邗江鹽署,

有貢局眾司事公延入局,

代司筆墨,

身心稍定。

至明年壬戌八月,

接芸書曰:

“病體全廖,

惟寄食於非親非友之家,

終覺非久長之策了,

願亦來邗,

一睹平山之勝。

”余乃賃屋於邗江先春門外,

臨河兩椽,

自至華氏接芸同行。

華夫人贈一小奚奴曰阿雙,

幫司炊爨,

並訂他年結鄰之約。

時已十月,

平山淒冷,

期以春遊。

滿望散心調攝,

徐圖骨肉重圓。

不滿月,

而貢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

余系友中之友,

遂亦散閑。

芸始猶百計代余籌畫,

強顏慰藉,

未嘗稍涉怨尤。

至癸亥仲春,

血疾大發。

余欲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

芸曰:

“求親不如求友。

”余曰:

“此言雖是,

親友雖關切,

現皆閑處,

自顧不遑。

”芸曰:

“幸天時已暖,

前途可無阻雪之慮,

願君速去速回,

勿以病人為念。

君或體有不安,

妾罪更重矣。

”時已薪水不繼,

余佯為雇騾以安其心,

實則囊餅徒步,

且食且行。

向東南,

兩渡叉河,

約八九十里,

四望無村落。

至更許,

但見黃沙漠漠,

明星閃閃,

得一土地祠,

高約五尺許,

環以短墻,

植以雙柏,

因向神叩首,

祝曰:

“蘇州沈某投親失路至此,

欲假神祠一宿,

幸神憐佑。

”於是移小石香爐於旁,

以身探之,

僅容半體。

以風帽反戴掩面,

坐半身於中,

出膝於外,

閉目靜聽,

微風蕭蕭而已。

足疲神倦,

昏然睡去。

及醒,

東方已白,

短墻外忽有步語聲,

急出探視,

蓋土人趕集經此也。

問以途,

曰;

“南行十里即泰興縣城,

穿城向東南十里一土墩,

過八墩即靖江,

皆康莊也。

”余乃反身,

移爐於原位,

叩首作謝而行。

過泰興,

即有小車可附。

申刻抵靖。

投刺焉。

良久,

司閽者曰:

“範爺因公往常州去矣。

”察其辭色,

似有推托,

余詰之曰:

“何日可歸?

”曰:

“不知也。

”余曰:

“雖一年亦將待之。

”閽者會余意,

私問曰:

“公與範爺嫡郎舅耶?

”余曰:

“茍非嫡者,

不待其歸矣。

”閽者曰:

“公姑待之。

”越三日,

乃以回靖告,

共挪二十五金。

雇騾急返,

芸正形容慘變,

咻咻涕泣。

見余歸,

卒然曰:

“君知昨午阿雙卷逃乎?

倩人大索,

今猶不得。

失物小事,

人系伊母臨行再三交托,

今若逃歸,

中有大江之阻,

已覺堪虞,

倘其父母匿子圖詐,

將奈之何?

且有何顏見我盟姊?

”余曰:

“請勿急,

卿慮過深矣。

匿子圖詐,

詐其富有也,

我夫婦兩肩擔一口耳,

況攜來半載,

授衣分食,

從未稍加撲責,

鄰里咸知。

此實小奴喪良,

乘危竊逃。

華家盟姊贈以匪人,

彼無顏見卿,

卿何反謂無顏見彼耶?

今當一面呈縣立案,

以杜後患可也。

”芸聞余言,

意似稍釋。

然自此夢中囈語,

時呼“阿雙逃矣”,

或呼“憨何負我”,

病勢日以增矣。

余欲延醫診治,

芸阻曰;

“妾病始因弟亡母喪,

悲痛過甚,

繼為情感,

後由忿激,

而平素又多過慮,

滿望努力做一好媳婦,

而不能得,

以至頭眩、

怔忡諸癥畢備,

所謂病人膏肓,

良醫束手,

請勿為無益之費。

憶妾唱隨二十三年,

蒙君錯愛,

百凡體恤,

不以頑劣見棄,

知己如君,

得婿如此,

妾已此生無憾!

若布衣暖,

菜飯飽,

一室雍雍,

優遊泉石,

如滄浪亭、

蕭爽樓之處境,

真成煙火神仙矣。

神仙幾世才能修到,

我輩何人,

敢望神仙耶?

強而求之,

致干造物之忌,

即有情魔之擾。

總因君太多情,

妾生薄命耳!

”因又嗚咽而言曰:

“人生百年,

終歸一死。

今中道相離,

忽焉長別,

不能終奉箕帚、

目睹逢森娶婦,

此心實覺耿耿。

”言已,

淚落如豆。

余勉強慰之曰:

“卿病八年,

懨懨欲絕者屢矣,

今何忽作斷腸語耶?

”芸曰:

“連日夢我父母放舟來接,

閉目即飄然上下,

如行雲霧中,

殆魂離而軀殼存乎?

”余曰:

“此神不收舍,

服以補劑,

靜心調養,

自能安痊。

”芸又唏噓曰:

“妾若稍有生機—線,

斷不敢驚君聽聞。

今冥路已近,

茍再不言,

言無日矣。

君之不得親心,

流離顛沛,

皆由妾故,

妾死則親心自可挽回,

君亦可免牽掛。

堂上春秋高矣,

妾死,

君宜早歸。

如無力攜妾骸骨歸,

不妨暫居於此,

待君將來可耳。

願君另續德容兼備者,

以奉雙親,

撫我遺子,

妾亦瞑目矣。

”言至此,

痛腸欲裂,

不覺慘然大慟。

余曰:

“卿果中道相舍,

斷無再續之理,

況‘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耳。

”芸乃執余手而更欲有言,

僅斷續疊言“來世”二字,

忽發喘口噤,

兩目瞪視,

千呼萬喚已不能言。

痛淚兩行,

涔涔流溢。

既而喘瀝微,

淚漸幹,

一靈縹緲,

竟爾長逝!

時嘉慶癸亥三月三十日也。

當是時,

孤燈一盞,

舉目無親,

兩手空拳,

寸心欲碎。

綿綿此恨,

曷其有極!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為助,

余盡室中所有,

變賣一空,

親為成殮。

嗚呼!

芸一女流,

具男子之襟懷才識。

歸吾門後,

余日奔走衣食,

中饋缺乏,

芸能纖悉不介意。

及余家居,

惟以文字相辯析而已。

卒之疾病顛連,

賫恨以沒,

誰致之耶?

余有負閨中良友,

又何可勝道哉?

奉勸世間夫婦,

固不可彼此相仇,

亦不可過於情篤。

話云“恩愛夫妻不到頭”,

如余者,

可作前車之鑒也。

回煞之期,

俗傳是日魂必隨煞而歸,

故居中鋪設一如生前,

且須鋪生前舊衣於床上,

置舊鞋於床下,

以待魂歸瞻顧,

吳下相傳謂之“收眼光”。

延羽士作法,

先召於床而後遣之,

謂之“接眚”。

邗江俗例,

設酒肴於死者之室。

一家盡出,

謂之“避眚”。

以故有因避被竊者。

芸娘眚期,

房東因同居而出避,

鄰家囑余亦設肴遠避。

眾冀魄歸一見,

姑漫應之。

同鄉張禹門諫余曰:

“因邪入邪,

宜信其有,

勿嘗試也。

”余曰:

“所以不避而待之者,

正信其有也。

”張曰:

“回煞犯煞不利生人,

夫人即或魂歸,

業已陰陽有間,

竊恐欲見者無形可接,

應避者反犯其鋒耳。

”時余癡心不昧,

強對曰:

“死生有命。

君果關切,

伴我何如?

”張曰:

“我當於門外守之,

君有異見,

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張燈入室,

見鋪設宛然而音容已杳,

不禁心傷淚湧。

又恐淚眼模糊失所欲見,

忍淚睜目,

坐床而待。

撫其所遺舊服,

香澤猶存,

不覺柔腸寸斷,

冥然昏去。

轉念待魂而來,

何去遽睡耶?

開目四視,

見席上雙燭青焰熒熒,

縮光如豆,

毛骨悚然,

通體寒栗。

因摩兩手擦額,

細矚之,

雙焰漸起,

高至尺許,

紙裱頂格幾被所焚。

余正得借光四顧間,

光忽又縮如前。

此時心舂股栗,

欲呼守者進觀,

而轉念柔魂弱魄,

恐為盛陽所逼,

悄呼芸名而祝之,

滿室寂然,

一無所見,

既而燭焰復明,

不復騰起矣。

出告禹門,

服余膽壯,

不知余實一時情癡耳。

芸沒後,

憶和靖“妻梅子鶴”語,

自號梅逸。

權葬芸於揚州西門外之金桂山,

俗呼郝家寶塔。

買一棺之地,

從遺言寄於此。

攜木主還鄉,

吾母亦為悲悼,

青君、

逢森歸來,

痛哭成服。

啟堂進言曰:

“嚴君怒猶未息,

兄宜仍往揚州,

俟嚴君歸里,

婉言勸解,

再當專劄相招。

”余遂拜母別子女,

痛哭一場,

復至揚州,

賣畫度日。

因得常哭於芸娘之墓,

影單形只,

備極淒涼,

且偶經故居,

傷心慘目。

重陽日,

鄰冢皆黃,

芸墓獨青,

守墳者曰:

“此好穴場,

故地氣旺也。

”余暗祝曰:

“秋風已緊,

身尚衣單,

卿若有靈,

佑我圖得一館,

度此殘年,

以待家鄉信息。

”未幾,

江都幕客章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親,

倩余代庖三月,

得備禦寒之具。

封篆出署,

張禹門招寓其家。

張亦失館,

度歲艱難,

商於余,

即以余資二十金傾囊借之,

且告曰:

“此本留為亡荊扶柩之費,

一俟得有鄉音,

償我可也。

”是年即寓張度歲,

晨占夕卜,

鄉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

接青君信,

知吾父有病。

即欲歸蘇,

又恐觸舊忿。

正趑趄觀望間,

復接青君信,

始痛悉吾父業已辭世。

刺骨痛心,

呼天莫及。

無暇他計,

即星夜馳歸,

觸首靈前,

哀號流血。

嗚呼!

吾父一生辛苦,

奔走於外。

生余不肖,

既少承歡膝下,

又未侍藥床前,

不孝之罪何可逭哉!

吾母見余哭,

曰:

“汝何此日始歸耶?

”余曰:

“兒之歸,

幸得青君孫女信也。

”吾母目余弟婦,

遂默然。

余入幕守靈至七,

終無一人以家事告,

以喪事商者。

余自問人子之道已缺,

故亦無顏詢問。

一日,

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門饒舌,

余出應曰:

“欠債不還,

固應催索,

然吾父骨肉未寒,

乘兇追呼,

未免太甚。

”中有一人私謂余曰:

“我等皆有人招之使來,

公且避出,

當向招我者索償也。

”余曰:

“我欠我償,

公等速退!

”皆唯唯而去。

余因呼啟堂諭之曰:

“兄雖不肖,

並未作惡不端,

若言出嗣降服,

從未得過纖毫嗣產,

此次奔喪歸來,

本人子之道,

豈為產爭故耶?

大丈夫貴乎自立,

我既一身歸,

仍以一身去耳!

”言已,

返身入幕,

不覺大慟。

叩辭吾母,

走告青君,

行將出走深山,

求赤松子於世外矣。

青君正勸阻間,

友人夏南熏字淡安、

夏逢泰字揖山兩昆季尋蹤而至,

抗聲諫余曰:

“家庭若此,

固堪動忿,

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

妻喪而子未立,

乃竟飄然出世,

於心安乎?

”余曰:

“然則如之何?

”淡安曰:

“奉屈暫居寒舍,

聞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

盍俟其歸而往謁之?

其必有以位置君也。

”余曰:

“兇喪未滿百日,

兄等有老親在堂,

恐多未便。

”揖山曰:

“愚兄弟之相邀,

亦家君意也。

足下如執以為不便,

四鄰有禪寺,

方丈僧與余交最善,

足下設榻於寺中,

何如?

”余諾之。

青君曰:

“祖父所遺房產,

不下三四千金,

既已分毫不取。

豈自己行囊亦舍去耶?

我往取之,

徑送禪寺父親處可也。

”因是於行囊之外,

轉得吾父所遺圖書、

硯臺、

筆筒數件。

寺僧安置予於大悲閣。

閣南向,

向東設神像,

隔西首一間,

設月窗,

緊對佛龕,

中為作佛事者齋食之地。

余即設榻其中,

臨門有關聖提刀立像,

極威武。

院中有銀杏一株,

大三抱,

蔭覆滿閣,

夜靜風聲如吼。

揖山常攜酒果來對酌,

曰:

“足下一人獨處,

夜深不寐,

得無畏怖耶?

”余口:

“仆一生坦直,

胸無穢念,

何怖之有?

”居未幾,

大雨傾盆,

連宵達旦三十餘天,

時慮銀杏折枝,

壓梁傾屋。

賴神默佑,

竟得無恙。

而外之墻坍屋倒者不可勝計,

近處田禾俱被漂沒。

余則日與僧人作畫,

不見不聞。

七月初,

天始霽,

揖山尊人號幾蒓薌有交易赴崇明,

偕余往,

代筆書券得二十金。

歸,

值吾父將安葬,

啟堂命逢森向余曰:

“叔因葬事乏用,

欲助一二十金。

”余擬傾囊與之,

揖山不允,

分幫其半。

余即攜青君先至墓所,

葬既畢,

仍返大悲閣。

九月杪,

揖山有田在東海永寨沙,

又偕余往收其息。

盤桓兩月,

歸已殘冬,

移寓其家雪鴻草堂度歲。

真異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

琢堂始自都門回籍。

琢堂名韞玉,

字執如,

琢堂其號也,

與余為總角交。

乾隆庚戌殿元,

出為四川重慶守。

白蓮教之亂,

三年戎馬,

極著勞績。

及歸,

相見甚歡,

旋於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慶之任,

邀余同往。

余即四別吾母於九妹倩陸尚吾家,

蓋先君故居已屬他人矣。

吾母囑曰:

“汝弟不足恃,

汝行須努力。

重振家聲,

全望汝也!

”逢森送余至半途,

忽淚落不已,

因囑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

琢堂有舊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揚鹽署,

繞道往晤,

余與偕往,

又得一顧芸娘之墓。

返舟由長江溯流而上,

一路遊覽名勝。

至湖北之荊州,

得升潼關觀察之信,

遂留余與其嗣君敦夫眷屬等,

暫寓荊州,

琢堂輕騎減從至重慶度歲,

遂由成都歷棧道之任。

丙寅二月,

川眷始由水路往,

至樊城登陸。

途長費短,

車重人多,

斃馬折輪,

備嘗辛苦。

抵潼關甫三月,

琢堂又升山左廉訪,

清風兩袖。

眷屬不能偕行,

暫借潼川書院作寓。

十月杪,

始支山左廉俸,

專人接眷。

附有青君之書,

駭悉逢森於四月間夭亡。

始憶前之送余墮淚者,

蓋父子永訣也。

嗚呼!

芸僅一子,

不得延其嗣續耶!

琢堂聞之,

亦為之浩嘆,

贈余一妾,

重入春夢。

從此擾擾攘攘,

又不知夢醒何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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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复

清1763—1825

沈复,字三白,号梅逸,清乾隆二十八年生于长洲(今江苏苏州)。著有《浮生六记》。工诗画、散文。据《浮生六记》来看,他出身于幕僚家庭,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曾以卖画维持生计。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随父亲到浙江绍兴求学。乾隆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乾隆皇帝巡江南,沈复随父亲恭迎圣驾。后来到苏州从事酒业。他与妻子陈芸感情甚好,因遭家庭变故,夫妻曾旅居外地,历经坎坷。妻子死后,他去四川充当幕僚。此后情况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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