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南赋 哀江南賦

[南北朝] 庾信 · 赋

AI 解说

简体

粤以戊辰之年,

建亥之月,

大盗移国,

金陵瓦解。

余乃窜身荒谷,

公私涂炭。

华阳奔命,

有去无归,

中兴道消,

穷于甲戌。

三日哭于都亭,

三年囚于别馆。

天道周星,

物极不反。

傅燮之但悲身世,

无所求生;

袁安之每念王室,

自然流涕。

昔桓君山之志事,

杜元凯之生平,

并有著书,

咸能自序。

潘岳之文采,

始述家风;

陆机之词赋,

先陈世德。

信年始二毛,

即逢丧乱,

藐是流离,

至于暮齿。

燕歌远别,

悲不自胜;

楚老相逢,

泣将何及。

畏南山之雨,

忽践秦庭;

让东海之滨,

遂餐周粟。

下亭漂泊,

高桥羁旅,

楚歌非取乐之方,

鲁酒无忘忧之用。

遂追为此赋,

聊以记言,

不无危苦之辞,

唯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

人间何世。

将军一去,

大树飘零;

壮士不还,

寒风萧瑟。

荆璧睨柱,

受连城而见欺;

载书横阶,

捧珠盘而不定。

钟仪君子,

入就南冠之囚;

季孙行人,

留守西河之馆。

申包胥之顿地,

碎之以首;

蔡威公之泪尽,

加之以血。

钓台移柳,

非玉关之可望;

华亭唳鹤,

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

众裁一旅;

项羽用江东之子弟,

人唯八千。

遂乃分裂山河,

宰割天下。

岂有百万义师,

一朝卷甲,

芟夷斩伐,

如草木焉。

江、

淮无涯岸之阻,

亭壁无藩篱之固。

头会箕敛者,

合从缔交;

锄耰棘矜者,

因利乘便。

将非江表王气,

终于三百年乎?

是知并吞六合,

不免轵道之灾;

混一车书,

无救平阳之祸。

呜呼!

山岳崩颓,

既履危亡之运;

春秋迭代,

必有去故之悲。

天意人事,

可以悽怆伤心者矣。

况复舟楫路穷,

星汉非乘槎可上;

风飙道阻,

蓬莱无可到之期。

穷者欲达其言,

劳者须歌其事。

陆士衡闻而抚掌,

是所甘心;

张平子见而陋之,

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

以世功而为族;

经邦佐汉,

用论道而当官。

禀嵩、

华之玉石,

润河、

洛之波澜。

居负洛而重世,

邑临河而晏安。

逮永嘉之艰虞,

始中原之乏主。

民枕倚于墙壁,

路交横于豺虎。

值五马之南奔,

逢三星之东聚。

彼凌江而建国,

此播迁于吾祖。

分南阳而赐田,

裂东岳而胙土。

诛茅宋玉之宅,

穿径临江之府。

水木交运,

山川崩竭。

家有直道,

人多全节。

训子见于纯深,

事君彰于义烈。

新野有生祠之庙,

河南有胡书之碣。

况乃少微真人,

天山逸民。

阶庭空谷,

门巷蒲轮。

移谈讲树,

就简书筠。

降生世德,

载诞贞臣。

文词高于甲观,

模楷盛于漳滨。

嗟有道而无凤,

叹非时而有麟。

既奸回之赑匿,

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洛滨之岁,

兰成射策之年。

始含香于建礼,

仍矫翼于崇贤。

游洊雷之讲肆,

齿明离之冑筵。

既倾蠡而酌海,

遂侧管以窥天。

方塘水白,

钓渚池圆。

侍戎韬于武帐,

听雅曲于文弦。

乃解悬而通籍,

遂崇文而会武。

居笠毂而掌兵,

出兰池而典午。

论兵于江汉之君,

拭圭于西河之主。

于时朝野欢娱,

池台钟鼓。

里为冠盖,

门成邹鲁。

连茂苑于海陵,

跨横塘于江浦。

东门则鞭石成桥,

南极则铸铜为柱。

橘则园植万株,

竹则家封千户。

西赆浮玉,

南琛没羽。

吴歈越吟,

荆艳楚舞。

草木之藉春阳,

鱼龙之得风雨。

五十年中,

江表无事。

王歙为和亲之侯,

班超为定远之使。

马武无预于兵甲,

冯唐不论于将帅。

岂知山岳闇然,

江湖潜沸。

渔阳有闾左戍卒,

离石有将兵都尉。

天子方删诗书,

定礼乐。

设重云之讲,

开士林之学。

谈劫烬之灰飞,

辩常星之夜落。

地平鱼齿,

城危兽角。

卧刁斗于荥阳,

绊龙媒于平乐。

宰衡以干戈为儿戏,

缙绅以清谈为庙略。

乘渍水而胶船,

驭奔驹以朽索。

小人则将及水火,

君子则方成猿鹤。

弊箄不能救盐池之咸,

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

既而鲂鱼赪尾,

四郊多垒。

殿狎江鸥,

宫鸣野雉。

湛卢去国,

艅艎失水。

见被发于伊川,

知其时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

久游魂而放命。

大则有鲸有鲵,

小则为枭为獍。

负其牛羊之力,

凶其水草之性。

非玉烛之能调,

岂璿玑之可正。

值天下之无为,

尚有欲于羁縻。

饮其琉璃之酒,

赏其虎豹之皮。

见胡桐于大夏,

识鸟卵于条支。

豺牙密厉,

虺毒潜吹。

轻九鼎而欲问,

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

奸臣介冑。

既官政而离逿,

遂师言而泄漏。

望廷尉之逋囚,

反淮南之穷寇。

飞狄泉之苍鸟,

起横江之困兽。

地则石鼓鸣山,

天则金精动宿。

北阙龙吟,

东陵麟斗。

尔乃桀黠构扇,

凭陵畿甸。

拥狼望于黄图,

填卢山于赤县。

青袍如草,

白马如练。

天子履端废朝,

单于长围高宴。

两观当戟,

千门受箭。

白虹贯日,

苍鹰击殿。

竞遭夏台之祸,

遂视尧城之变。

官守无奔问之人,

干戚非平戎之战。

陶侃则空装米船,

顾荣则虚摇羽扇。

将军死绥,

路绝重围。

烽随星落,

书逐鸢飞。

遂乃韩分赵裂,

鼓卧旗折。

失群班马,

迷轮乱辙。

猛士婴城,

谋臣卷舌。

昆阳之战象走林,

常山之阵蛇奔穴。

五郡则兄弟相悲,

三州则父子离别。

护军慷慨,

忠能死节。

三世为将,

终于此灭。

济阳忠壮,

身参末将。

兄弟三人,

义声俱唱。

主辱臣死,

名存身丧。

狄人归元,

三军悽怆。

尚书多算,

守备是长。

云梯可拒,

地道能防。

有齐将之闭壁,

无燕师之卧墙。

大事去矣,

人之云亡。

申子奋发,

勇气咆勃。

实总元戎,

身先士卒。

冑落鱼门,

兵填马窟。

屡犯通中,

频遭刮骨。

功业夭枉,

身名埋没。

或以隼翼鴳披,

虎威狐假。

沾渍锋镝,

脂膏原野。

兵弱虏彊,

城孤气寡。

闻鹤唳而虚惊,

听胡笳而泪下。

据神亭而亡戟,

临横江而弃马。

崩于钜鹿之沙,

碎于长平之瓦。

于是桂林颠覆,

长洲麋鹿。

溃溃沸腾,

茫茫惨黩。

天地离阻,

人神怨酷。

晋郑靡依,

鲁卫不睦。

竞动天关,

争回地轴。

探雀[騺]而未饱,

待熊蹯而讵熟。

乃有车侧郭门,

筋悬庙屋。

鬼同曹社之谋,

人有秦庭之哭。

余乃假刻玺于关塞,

称使者之酬对。

逢鄂坂之讥嫌,

值耏门之征税。

乘白马而不前,

策青骡而转碍。

吹落叶之扁舟,

飘长帆于上游。

彼锯牙而勾爪,

又巡江而习流。

排青龙之战舰,

斗飞䴏之船楼。

张辽临于赤壁,

王浚下于巴丘。

乍风惊而射火,

或箭重而回舟。

未辨声于黄盖,

已先沈于杜侯。

落帆黄鹤之浦,

藏船鹦鹉之洲。

路已分于湘汉,

星犹看于斗牛。

若乃阴陵失路,

钓台斜趣。

望赤岸而沾衣,

舣乌江而不度。

雷池栅浦,

鹊陵焚戍。

旅舍无烟,

巢禽失树。

谓荆、

衡之杞梓,

庶江、

汉之可恃。

淮海维扬,

三千馀里。

过漂渚而寄食,

托芦中而度水。

届于七泽,

滨于十死。

嗟天保之未定,

见殷忧之方始。

本不达于危行,

又无情于禄仕。

谬掌卫于中军,

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

辞亲同于河洛。

奉立身之遗训,

受成书之顾托。

昔三世而无惭,

今七叶而始落。

泣风雨于梁山,

惟枯鱼之衔索。

入欹斜之小径,

掩蓬藋之荒扉。

就汀洲之杜若,

待芦苇之单衣。

于时西楚霸王,

剑及繁阳。

鏖兵金匮,

校战玉堂。

苍鹰赤雀,

铁舳牙樯。

沈白马而誓众,

负黄龙而度湘。

海潮迎舰,

江萍送王。

戎车屯于石城,

戈船掩乎淮、

泗。

诸侯则郑伯前驱,

盟主则荀罃暮至。

剖巢熏穴,

奔魑走魅。

埋长狄于驹门,

斩蚩尤于中冀。

然腹为灯,

饮头为器。

直虹贯垒,

长星属地。

昔之虎据龙盘,

加以黄旗紫气,

莫不随狐兔而窟穴,

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

北临玄圃。

月榭风台,

池平树古。

倚弓于玉女窗扉,

系马于凤凰楼柱。

仁寿之镜徒悬,

茂陵之书空聚。

若夫立德立言,

谟明夤亮。

声超于系表,

道高于河上。

既不遇于浮丘,

遂无言于师旷。

指爱子而托人,

知西陵而谁望。

非无北阙之兵,

犹有云台之仗。

司徒之表里经纶,

狐偃之惟王实勤。

横雕戈而对霸主,

执金鼓而问贼臣。

平吴之功,

壮于杜元凯;

王室是赖,

深于温太真。

始则地名全节,

终以山称枉人。

南阳校书,

去之已远。

上蔡逐猎,

知之何晚。

镇北之负誉矜前,

风飙懔然。

水神遭箭,

山灵见鞭。

是以蛰熊伤马,

浮蛟没船。

才子并命,

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静乱,

大雪冤耻。

去代邸而承基,

迁唐郊而纂祀。

反旧章于司隶,

归馀风于正始。

沉猜则方逞其欲,

藏疾则自矜于己。

天下之事没焉,

诸侯之心摇矣。

既而齐交北绝,

秦患西起。

况背关而怀楚,

异端委而开吴。

驱绿林之散卒,

拒骊山之叛徒。

营军梁溠,

蒐乘巴渝。

问诸淫昏之鬼,

求诸厌劾之巫。

荆门遭廪延之戮,

夏首滥逵泉之诛。

蔑因亲于教爱,

忍和乐于弯弧。

慨无谋于肉食,

非所望于论都。

未深思于五难,

先自擅于二端。

登阳城而避险,

卧底柱而求安。

既言多于忌刻,

实志勇于刑残。

但坐观于时变,

本无情于急难。

地为黑子,

城犹弹丸。

其怨则黩,

其盟则寒。

岂冤禽之能塞海,

非愚叟之可移山。

况以沴气朝浮,

妖精夜殒。

赤鸟则三朝夹日,

苍云则七重围轸。

亡吴之岁既穷,

入郢之年斯尽。

周含郑怒,

楚结秦冤。

有南风之不竞,

值西邻之责言。

俄而梯冲乱舞,

冀马云屯。

栈秦车于畅毂,

沓汉鼓于雷门。

下陈仓而连弩,

度临晋而横船。

虽复楚有七泽,

人称三户。

箭不丽于六麋,

雷无惊于九虎。

辞洞庭兮落木,

去涔阳兮极浦。

炽火兮焚旗,

贞风兮害蛊。

乃使玉轴扬灰,

龙文斫柱。

下江馀城,

长林故营。

徒思钳马之秣,

未见烧牛之兵。

章曼支以毂走,

宫之奇以族行。

河无冰而马度,

关未晓而鸡鸣。

忠臣解骨,

君子吞声。

章华望祭之所,

云梦伪游之地。

荒谷缢于莫敖,

冶父囚乎群帅。

硎阱摺拉,

鹰鹯批㩌。

冤霜夏零,

愤泉秋沸。

城崩杞妇之哭,

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

山高赵陉。

十里五里,

长亭短亭。

饥随蛰䴏,

闇逐流萤。

秦中水黑,

关上泥青。

于时瓦解冰泮,

风飞电散。

浑然千里,

淄、

渑一乱。

雪暗如沙,

冰横似岸。

逢赴洛之陆机,

见离家之王粲。

莫不闻陇水而掩泣,

向关山而长叹。

况复君在交河,

妾在清波。

石望夫而逾远,

山望子而逾多。

才人之忆代郡,

公主之去清河。

栩阳亭有离别之赋,

临江王有愁思之歌。

别有飘飖武威,

羁旅金微。

班超生而望反,

温序死而思归。

李陵之双凫永去,

苏武之一雁空飞。

昔江陵之中否,

乃金陵之祸始。

虽借人之外力,

实萧墙之内起。

拨乱之主忽焉,

中兴之宗不祀。

伯兮叔兮,

同见戮于犹子。

荆山鹊飞而玉碎,

随岸蛇生而珠死。

鬼火乱于平林,

殇魂惊于新市。

梁故丰徙,

楚实秦亡。

不有所废,

其何以昌。

有妫之后,

遂育于姜。

输我神器,

居为让王。

天地之大德曰生,

圣人之大宝曰位。

用无赖之子孙,

举江东而全弃。

惜天下之一家,

遭东南之反气。

以鹑首而赐秦,

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

民生预焉。

余烈祖于西晋,

始流播于东川。

洎余身而七叶,

又遭时而北迁。

提挈老幼,

关河累年。

死生契阔,

不可问天。

况复零落将尽,

灵光巍然。

日穷于纪,

岁将复始。

逼切危虑,

端忧暮齿。

践长乐之神皋,

望宣平之贵里。

渭水贯于天门,

骊山回于地市。

幕府大将军之爱客,

丞相平津侯之待士。

见钟鼎于金、

张,

闻弦歌于许、

史。

岂知灞陵夜猎,

犹是故时将军;

咸阳布衣,

非独思归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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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以戊辰之年,

建亥之月,

大盜移國,

金陵瓦解。

余乃竄身荒谷,

公私塗炭。

華陽奔命,

有去無歸,

中興道消,

窮於甲戌。

三日哭於都亭,

三年囚於別館。

天道周星,

物極不反。

傅燮之但悲身世,

無所求生;

袁安之每念王室,

自然流涕。

昔桓君山之志事,

杜元凱之生平,

竝有著書,

咸能自序。

潘岳之文采,

始述家風;

陸機之詞賦,

先陳世德。

信年始二毛,

即逢喪亂,

藐是流離,

至于暮齒。

燕謌遠別,

悲不自勝;

楚老相逢,

泣將何及。

畏南山之雨,

忽踐秦庭;

讓東海之濱,

遂飡周粟。

下亭漂泊,

高橋羈旅,

楚歌非取樂之方,

魯酒無忘憂之用。

遂追爲此賦,

聊以記言,

不無危苦之辭,

唯以悲哀爲主。

日暮途遠,

人間何世。

將軍一去,

大樹飄零;

壯士不還,

寒風蕭瑟。

荊璧睨柱,

受連城而見欺;

載書橫階,

捧珠盤而不定。

鍾儀君子,

入就南冠之囚;

季孫行人,

留守西河之館。

申包胥之頓地,

碎之以首;

蔡威公之淚盡,

加之以血。

釣臺移柳,

非玉關之可望;

華亭唳鶴,

豈河橋之可聞。

孫策以天下爲三分,

眾裁一旅;

項羽用江東之子弟,

人唯八千。

遂乃分裂山河,

宰割天下。

豈有百萬義師,

一朝卷甲,

芟夷斬伐,

如草木焉。

江、

淮無涯岸之阻,

亭壁無藩籬之固。

頭會箕斂者,

合從締交;

鉏耰棘矜者,

因利乘便。

將非江表王氣,

終于三百年乎?

是知并吞六合,

不免軹道之災;

混一車書,

無救平陽之禍。

嗚呼!

山嶽崩頹,

既履危亡之運;

春秋迭代,

必有去故之悲。

天意人事,

可以悽愴傷心者矣。

況复舟檝路窮,

星漢非乘槎可上;

風飈道阻,

蓬萊無可到之期。

窮者欲達其言,

勞者須歌其事。

陸士衡聞而撫掌,

是所甘心;

張平子見而陋之,

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

以世功而爲族;

經邦佐漢,

用論道而當官。

稟嵩、

華之玉石,

潤河、

洛之波瀾。

居負洛而重世,

邑臨河而晏安。

逮永嘉之艱虞,

始中原之乏主。

民枕倚於墻壁,

路交橫於豺虎。

值五馬之南奔,

逢三星之東聚。

彼凌江而建國,

此播遷於吾祖。

分南陽而賜田,

裂東嶽而胙土。

誅茅宋玉之宅,

穿徑臨江之府。

水木交運,

山川崩竭。

家有直道,

人多全節。

訓子見於純深,

事君彰於義烈。

新野有生祠之廟,

河南有胡書之碣。

況乃少微真人,

天山逸民。

階庭空谷,

門巷蒲輪。

移談講樹,

就簡書筠。

降生世德,

載誕貞臣。

文詞高於甲觀,

模楷盛於漳濱。

嗟有道而無鳳,

歎非時而有麟。

既姦回之贔匿,

終不悅於仁人。

王子洛濱之歲,

蘭成射策之年。

始含香於建禮,

仍矯翼於崇賢。

游洊雷之講肆,

齒明離之冑筵。

既傾蠡而酌海,

遂側管以窺天。

方塘水白,

釣渚池圓。

侍戎韜於武帳,

聽雅曲於文絃。

乃解懸而通籍,

遂崇文而會武。

居笠轂而掌兵,

出蘭池而典午。

論兵於江漢之君,

拭圭於西河之主。

于時朝野歡娛,

池臺鐘鼓。

里爲冠蓋,

門成鄒魯。

連茂苑於海陵,

跨橫塘於江浦。

東門則鞭石成橋,

南極則鑄銅爲柱。

橘則園植萬株,

竹則家封千戸。

西賮浮玉,

南琛沒羽。

吳歈越吟,

荊豔楚舞。

草木之藉春陽,

魚龍之得風雨。

五十年中,

江表無事。

王歙爲和親之侯,

班超爲定遠之使。

馬武無預於兵甲,

馮唐不論於將帥。

豈知山嶽闇然,

江湖潛沸。

漁陽有閭左戍卒,

離石有將兵都尉。

天子方刪詩書,

定禮樂。

設重雲之講,

開士林之學。

談劫燼之灰飛,

辯常星之夜落。

地平魚齒,

城危獸角。

臥刁斗於滎陽,

絆龍媒於平樂。

宰衡以干戈爲兒戲,

縉紳以清談爲廟略。

乘漬水而膠船,

馭奔駒以朽索。

小人則將及水火,

君子則方成猨鶴。

弊箄不能救鹽池之鹹,

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

既而魴魚頳尾,

四郊多壘。

殿狎江鷗,

宮鳴野雉。

湛盧去國,

艅艎失水。

見被髮於伊川,

知其時爲戎矣。

彼姦逆之熾盛,

久遊魂而放命。

大則有鯨有鯢,

小則爲梟爲獍。

負其牛羊之力,

凶其水草之性。

非玉燭之能調,

豈璿璣之可正。

值天下之無爲,

尚有欲於羈縻。

飲其琉璃之酒,

賞其虎豹之皮。

見胡桐於大夏,

識鳥卵於條支。

豺牙密厲,

虺毒潛吹。

輕九鼎而欲問,

聞三川而遂窺。

始則王子召戎,

姦臣介冑。

既官政而離逿,

遂師言而洩漏。

望廷尉之逋囚,

反淮南之窮寇。

飛狄泉之蒼鳥,

起橫江之困獸。

地則石鼓鳴山,

天則金精動宿。

北闕龍吟,

東陵麟鬬。

爾乃桀黠構扇,

憑陵畿甸。

擁狼望於黃圖,

填盧山於赤縣。

青袍如草,

白馬如練。

天子履端廢朝,

單于長圍高宴。

兩觀當戟,

千門受箭。

白虹貫日,

蒼鷹擊殿。

競遭夏臺之禍,

遂視堯城之變。

官守無奔問之人,

干戚非平戎之戰。

陶侃則空裝米船,

顧榮則虛搖羽扇。

將軍死綏,

路絕重圍。

烽隨星落,

書逐鳶飛。

遂乃韓分趙裂,

鼓臥旗折。

失羣班馬,

迷輪亂轍。

猛士嬰城,

謀臣卷舌。

昆陽之戰象走林,

常山之陣虵奔穴。

五郡則兄弟相悲,

三州則父子離別。

護軍慷慨,

忠能死節。

三世爲將,

終於此滅。

濟陽忠壯,

身參末將。

兄弟三人,

義聲俱唱。

主辱臣死,

名存身喪。

狄人歸元,

三軍悽愴。

尚書多算,

守備是長。

雲梯可拒,

地道能防。

有齊將之閉壁,

無燕師之臥墻。

大事去矣,

人之云亡。

申子奮發,

勇氣咆勃。

實總元戎,

身先士卒。

冑落魚門,

兵填馬窟。

屢犯通中,

頻遭刮骨。

功業夭枉,

身名埋沒。

或以隼翼鷃披,

虎威狐假。

霑漬鋒鏑,

脂膏原野。

兵弱虜彊,

城孤氣寡。

聞鶴唳而虛驚,

聽胡笳而淚下。

據神亭而亡戟,

臨橫江而棄馬。

崩於鉅鹿之沙,

碎於長平之瓦。

於是桂林顛覆,

長洲麋鹿。

潰潰沸騰,

茫茫慘黷。

天地離阻,

人神怨酷。

晉鄭靡依,

魯衞不睦。

競動天關,

爭回地軸。

探雀[騺]而未飽,

待熊蹯而詎熟。

乃有車側郭門,

筋懸廟屋。

鬼同曹社之謀,

人有秦庭之哭。

余乃假刻璽於關塞,

稱使者之詶對。

逢鄂坂之譏嫌,

值耏門之征稅。

乘白馬而不前,

策青騾而轉礙。

吹落葉之扁舟,

飄長颿於上游。

彼鋸牙而勾爪,

又巡江而習流。

排青龍之戰艦,

鬬飛䴏之船樓。

張遼臨於赤壁,

王濬下於巴丘。

乍風驚而射火,

或箭重而回舟。

未辨聲於黃蓋,

已先沈於杜侯。

落帆黃鶴之浦,

藏船鸚鵡之洲。

路已分於湘漢,

星猶看於斗牛。

若乃陰陵失路,

釣臺斜趣。

望赤岸而霑衣,

艤烏江而不度。

雷池柵浦,

鵲陵焚戍。

旅舍無烟,

巢禽失樹。

謂荊、

衡之杞梓,

庶江、

漢之可恃。

淮海維揚,

三千餘里。

過漂渚而寄食,

托蘆中而度水。

屆于七澤,

濱于十死。

嗟天保之未定,

見殷憂之方始。

本不達於危行,

又無情於祿仕。

謬掌衞於中軍,

濫尸丞於御史。

信生世等於龍門,

辭親同於河洛。

奉立身之遺訓,

受成書之顧託。

昔三世而無慙,

今七葉而始落。

泣風雨於梁山,

惟枯魚之銜索。

入欹斜之小徑,

掩蓬藋之荒扉。

就汀洲之杜若,

待蘆葦之單衣。

于時西楚霸王,

劍及繁陽。

鏖兵金匱,

校戰玉堂。

蒼鷹赤雀,

鐵舳牙檣。

沈白馬而誓眾,

負黃龍而度湘。

海潮迎艦,

江萍送王。

戎車屯于石城,

戈船掩乎淮、

泗。

諸侯則鄭伯前驅,

盟主則荀罃暮至。

剖巢燻穴,

奔魑走魅。

埋長狄於駒門,

斬蚩尤於中冀。

然腹爲燈,

飲頭爲器。

直虹貫壘,

長星屬地。

昔之虎據龍盤,

加以黃旗紫氣,

莫不隨狐兔而窟穴,

與風塵而殄瘁。

西瞻博望,

北臨玄圃。

月榭風臺,

池平樹古。

倚弓於玉女牕扉,

繫馬於鳳凰樓柱。

仁壽之鏡徒懸,

茂陵之書空聚。

若夫立德立言,

謨明夤亮。

聲超於繫表,

道高於河上。

既不遇於浮丘,

遂無言於師曠。

指愛子而託人,

知西陵而誰望。

非無北闕之兵,

猶有雲臺之仗。

司徒之表裏經綸,

狐偃之惟王實勤。

橫琱戈而對霸主,

執金鼓而問賊臣。

平吳之功,

壯於杜元凱;

王室是賴,

深於溫太真。

始則地名全節,

終以山稱枉人。

南陽校書,

去之已遠。

上蔡逐獵,

知之何晚。

鎮北之負譽矜前,

風飈懍然。

水神遭箭,

山靈見鞭。

是以蟄熊傷馬,

浮蛟沒船。

才子并命,

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靜亂,

大雪冤恥。

去代邸而承基,

遷唐郊而纂祀。

反舊章於司隸,

歸餘風於正始。

沉猜則方逞其欲,

藏疾則自矜於己。

天下之事沒焉,

諸侯之心搖矣。

既而齊交北絕,

秦患西起。

況背關而懷楚,

異端委而開吳。

驅綠林之散卒,

拒驪山之叛徒。

營軍梁溠,

蒐乘巴渝。

問諸淫昏之鬼,

求諸厭劾之巫。

荊門遭廩延之戮,

夏首濫逵泉之誅。

蔑因親於教愛,

忍和樂於彎弧。

慨無謀於肉食,

非所望於論都。

未深思於五難,

先自擅於二端。

登陽城而避險,

臥底柱而求安。

既言多於忌刻,

實志勇於刑殘。

但坐觀於時變,

本無情於急難。

地爲黑子,

城猶彈丸。

其怨則黷,

其盟則寒。

豈冤禽之能塞海,

非愚叟之可移山。

況以沴氣朝浮,

妖精夜殞。

赤鳥則三朝夾日,

蒼雲則七重圍軫。

亡吳之歲既窮,

入郢之年斯盡。

周含鄭怒,

楚結秦冤。

有南風之不競,

值西鄰之責言。

俄而梯衝亂舞,

冀馬雲屯。

棧秦車於暢轂,

沓漢鼓於雷門。

下陳倉而連弩,

度臨晉而橫船。

雖復楚有七澤,

人稱三戸。

箭不麗於六麋,

雷無驚於九虎。

辭洞庭兮落木,

去涔陽兮極浦。

熾火兮焚旗,

貞風兮害蠱。

乃使玉軸揚灰,

龍文斫柱。

下江餘城,

長林故營。

徒思箝馬之秣,

未見燒牛之兵。

章曼支以轂走,

宮之奇以族行。

河無冰而馬度,

關未曉而雞鳴。

忠臣解骨,

君子吞聲。

章華望祭之所,

雲夢偽遊之地。

荒谷縊於莫敖,

冶父囚乎羣帥。

硎阱摺拉,

鷹鸇批㩌。

冤霜夏零,

憤泉秋沸。

城崩杞婦之哭,

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

山高趙陘。

十里五里,

長亭短亭。

饑隨蟄䴏,

闇逐流螢。

秦中水黑,

關上泥青。

于時瓦解冰泮,

風飛電散。

渾然千里,

淄、

澠一亂。

雪暗如沙,

冰橫似岸。

逢赴洛之陸機,

見離家之王粲。

莫不聞隴水而掩泣,

向關山而長歎。

況復君在交河,

妾在清波。

石望夫而逾遠,

山望子而逾多。

才人之憶代郡,

公主之去清河。

栩陽亭有離別之賦,

臨江王有愁思之歌。

別有飄颻武威,

羈旅金微。

班超生而望反,

溫序死而思歸。

李陵之雙鳬永去,

蘇武之一鴈空飛。

昔江陵之中否,

乃金陵之禍始。

雖借人之外力,

實蕭墻之內起。

撥亂之主忽焉,

中興之宗不祀。

伯兮叔兮,

同見戮於猶子。

荊山鵲飛而玉碎,

隨岸虵生而珠死。

鬼火亂於平林,

殤魂驚於新市。

梁故豐徙,

楚實秦亡。

不有所廢,

其何以昌。

有媯之後,

遂育于姜。

輸我神器,

居爲讓王。

天地之大德曰生,

聖人之大寶曰位。

用無賴之子孫,

舉江東而全棄。

惜天下之一家,

遭東南之反氣。

以鶉首而賜秦,

天何爲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

民生預焉。

余烈祖於西晉,

始流播於東川。

洎余身而七葉,

又遭時而北遷。

提挈老幼,

關河累年。

死生契闊,

不可問天。

況復零落將盡,

靈光巍然。

日窮于紀,

歲將復始。

逼切危慮,

端憂暮齒。

踐長樂之神臯,

望宣平之貴里。

渭水貫於天門,

驪山回於地市。

幕府大將軍之愛客,

丞相平津侯之待士。

見鐘鼎於金、

張,

聞絃謌於許、

史。

豈知灞陵夜獵,

猶是故時將軍;

咸陽布衣,

非獨思歸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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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 AI 生成,仅供参考

译文

在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窃夺国柄,金陵瓦解。我于是逃身于荒谷,公私都陷于涂炭。奉命奔往华阳,一去而不得归;中兴之道消亡,到甲戌之年陷入穷境。在都亭痛哭了三日,在别馆被囚禁了三年。天道如周星运转,可叹物极却不返。像傅燮那样只悲叹身世,不欲再求生;像袁安那样每念王室,自然流泪。从前桓君山记其志事,杜元凯叙其生平,都有著述,都能亲自作序。潘岳凭他的文采,首先叙述家风;陆机以他的词赋,先陈述世德。我年岁刚到二毛,就遭逢丧乱,渺然流离,直到暮齿。如燕歌之远别,悲伤不能自胜;纵与楚老相逢,哭泣又何及。本想如南山之豹畏雨而藏,却忽然踏进秦庭;想让位于东海之滨,却终于吃了周粟。在下亭漂泊,在高桥羁旅,楚歌不是取乐之方,鲁酒没有忘忧之用。于是追作此赋,姑且用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 日已暮而途已远,人间不知是何世道。大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一去不还,寒风萧瑟。持荆山之璧睨视庭柱,说好以连城相易却受到欺骗;捧着珠盘立于阶前,盟约却不能定。钟仪那样的君子,戴上了南冠之囚;季孙作为行人,被扣留在西河之馆。申包胥顿地叩首,头都磕碎;蔡威公泪已流尽,接着流出血来。钓台移栽的杨柳,不是身在玉门关所能望见;华亭鹤的唳鸣,岂是身在河桥所能听闻。 孙策开创三分天下之业时,部众不过一旅;项羽率领江东子弟起兵,人数只有八千。他们尚且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哪里有百万义师,一朝之间卷甲溃散,被斩伐芟夷,如同草木。长江、淮河起不了涯岸的阻隔作用,亭障营壁没有藩篱那样牢固。按人头聚敛而起事的人,合从缔交;拿着锄耰棘杖的人,因利乘便。莫非江表的王气,终于三百年了吗?由此可知并吞六合的,也免不了轵道之灾;车书混一的,救不了平阳之祸。唉!山岳崩颓,已踏入危亡的时运;春秋更替,必有离弃故国的悲恸。天意人事,足以使人凄怆伤心了。何况船路已穷,银河不是乘筏可以上去;风急路阻,蓬莱没有可到之期。穷困的人想要说出他的话,劳苦的人需要歌唱他的事。陆士衡听了抚掌而笑,我甘心领受;张平子见了认为鄙陋,本来也是应当的。 我庾氏掌管庾廪起自周代,因世代功业而成为族姓;经邦佐汉,以论道而居官。禀受嵩山、华山的玉石之质,受河、洛波澜的滋润。家居背靠洛阳而累世相承,居邑临河而安宁。到永嘉艰难忧患之时,中原开始失去共主。百姓枕靠着墙壁栖身,路上豺虎交相横行。恰逢五马南奔渡江,又遇三星东聚。他们渡江建立国家,我们祖先也随之播迁。在南阳分得赐田,在东岳之地裂土受封。在宋玉故宅之地芟除茅草,开径直到临江之府。水运木运交替,山川崩塌枯竭。家中奉行直道,人们多能保全节操。训育子孙见于纯厚深厚,事奉君上彰显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字之碣。何况有少微星一样的真人、天山一样的逸民。阶庭如空谷幽居,门巷有蒲轮来征聘。移座谈于讲树之下,就简书而写于竹筠。降生于世代有德之家,又生出贞节之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可叹世有道德却无凤凰应时,非其时而出了麒麟。既然被奸邪之人藏匿掩抑,终究不令仁人喜悦。 如王子晋在洛滨成仙的年纪,正是我兰成射策应试之年。开始在含香奏事的建礼门任职,接着在崇贤馆展翅。游历于洊雷般的讲肆,列齿于明离太子的胄子之筵。既像以瓢倾酌大海,又像侧管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在武帐中侍奉兵韬,听文弦上的雅曲。于是解倒悬之急而通籍入仕,遂能崇文又会武。居笠毂之下而掌管兵事,出兰池而任司马之职。与江汉之君论兵,为西河之主拭圭(存疑)。 当时朝野欢娱,池台间钟鼓齐鸣。里巷满是冠盖显贵,家家成了邹鲁儒门。茂苑连到海陵,横塘跨过江浦。东门则如鞭石成桥,南极则如铸铜为柱。橘则园中种植万株,竹则家享千户之利。西方进献浮玉,南方进贡没羽之琛。吴歌越吟,荆地艳曲楚地之舞。草木沐浴着春阳,鱼龙得遇风雨。五十年中,江东无事。王歙是和亲之侯,班超是定远之使。马武不预兵甲之事,冯唐不评论将帅。岂知山岳暗然变色,江湖暗自沸腾。渔阳有闾左戍卒(之变),离石有将兵都尉(之起)。 天子正在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设重云殿的讲席,开士林馆的学问。谈论劫烬之灰的飞散,辩论常星之夜落。地平如鱼齿,城危如兽角。刁斗卧置于荥阳,龙媒绊系于平乐观。宰辅把干戈当儿戏,缙绅以清谈作庙堂之略。乘着浸渍将散的胶船,用朽索驾驭奔马。小人将要坠入水火,君子将要化为猿鹤。破旧的竹筏救不了盐池之咸,阿胶止不住黄河之浊。不久鲂鱼尾已发红,四郊营垒众多。殿上狎戏江鸥,宫中野雉鸣叫。湛卢宝剑离开国土,艅艎大船沉失水中。见伊川之人披发野祭,可知那时将沦为戎人之地了。 那奸逆气焰炽盛,久作游魂而放肆逞命。大则有如鲸鲵,小则如枭如獍。凭恃其牛羊般之力,凶顽其逐水草般的兽性。不是玉烛四气所能调和,岂是璇玑所能端正。正逢天下无为之时,还想对他加以羁縻。饮他的琉璃之酒,赏他的虎豹之皮。在大夏见到胡桐,在条支见识鸟卵。豺牙暗暗磨砺,虺毒暗中吹嘘。轻视九鼎而想问鼎,听闻三川而就要窥伺。 起初是王子召来兵戎,奸臣披上甲胄。既因官政而涣散离逿,又因师言而泄漏机密。如廷尉署中逃亡的囚徒,反成了淮南的穷寇。如狄泉苍鸟飞起,如横江困兽突起。地上石鼓在山中鸣响,天上金星动摇星宿。北阙有龙吟,东陵有麟斗。于是凶桀狡黠者构扇作乱,凭陵京畿。把狼望之地拥入京畿图画之内,把卢山填满赤县神州。叛军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在履端吉日废朝,叛首在长围之中高宴。两观之前布满长戟,千门之内饱受箭雨。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竞遭夏台之祸,遂见尧城之变。官守没有奔问君难之人,干戚之舞不是平戎之战。陶侃空装米船,顾荣虚摇羽扇。将军死于败军之责,道路在重围中断绝。烽火随星坠落,书信逐鸢飞散。于是如韩分赵裂,战鼓倒卧旌旗折断。失群的班马乱奔,迷途的车轮乱辙。猛士环城固守,谋臣缄口不言。昆阳之战如象奔林,常山之阵如蛇奔穴。五郡兄弟相悲,三州父子离别。 护军慷慨赴难,忠诚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由此覆灭。济阳忠壮,身任末将。兄弟三人,义声同唱。主辱臣死,名存而身丧。狄人归还其首级,三军凄怆。尚书多谋算,长于守备。云梯可以抵御,地道能够防备。有齐将闭壁坚守之长,却没有燕师卧墙的援应。大事已去了,贤人已凋亡。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际统率元戎,身先士卒。头盔落在鱼门,士兵填满马窟。屡次被贯通身体,频频遭受刮骨之痛。功业中途夭折,身名埋没。有的以隼翼披在小鸟之身,如虎威被狐狸假借。血沾锋镝,脂膏流于原野。兵弱而敌强,城孤而气寡。听到鹤唳便虚惊,听到胡笳便落泪。据守神亭而失了戟,面对横江而弃了马。崩坏如钜鹿之沙,破碎如长平之瓦。于是桂林倾覆,长洲生满麋鹿。溃乱沸腾,茫茫惨淡。天地离散阻隔,人神怨恨酷烈。晋、郑无可依,鲁、卫不相睦。竞相惊动天关,争相扳回地轴。探取雀[騺](原文此字以记号标注)还未吃饱,等待熊蹯岂能煮熟。于是有车停在郭门之侧,人筋悬在庙屋之上。鬼魂有曹社之谋,人间有秦庭之哭。 我于是假托符玺文书通过关塞,自称使者应对。遇上鄂坂的讥嫌盘查,又遇耏门的征税。乘白马而不能前进,策青骡反而受阻。吹动落叶般的扁舟,扬起长帆溯流而上。那些锯牙勾爪之徒,又巡行江上操练水战。排开青龙之战舰,与飞䴏船楼相斗。如张辽临于赤壁,如王浚下于巴丘。忽而风起浪惊而射火,有时箭矢集身而回舟。还未辨清黄盖的号声,已先沉没了杜侯的战船。在黄鹤之浦落下船帆,在鹦鹉之洲藏起战船。道路已分向湘汉,夜里还看着斗牛之星。至于阴陵失路,斜趋钓台。望见赤岸而泪水沾衣,把船停靠乌江却不能渡过。雷池栅断江浦,鹊陵焚毁戍垒。旅舍没有炊烟,巢禽失去了树木。自谓是荆、衡之地的杞梓之才,指望江、汉可以倚恃。淮海扬州,三千余里。经过漂渚而寄食,藏身芦中而渡水。到了七泽之地,濒临十死之境。慨叹天保之命未定,眼看深重的忧患方才开始。本来不达于危行直道,又没有心情于禄位仕进。谬然执掌中军宿卫,滥竽充任御史丞。 我的身世遭际如同龙门之士,辞别亲人也同于河洛之人。奉行立身的遗训,接受成书的顾托。从前三世没有惭德,如今七叶开始衰落。在梁山为风雨而泣,如枯鱼衔索般悲痛。走入欹斜的小径,掩上蓬藋丛生的荒门。就汀洲而采杜若,等待芦苇做的单衣(存疑)。 这时西楚霸王之众,剑及于繁阳。在金匮鏖兵,在玉堂校战。苍鹰、赤雀诸舰,铁舳牙樯。沉下白马誓师,背负黄龙渡湘。海潮迎接战舰,江萍送行。戎车屯驻石城,戈船掩袭淮、泗。诸侯中郑伯充当前驱,盟主中荀罃傍晚才到。剖其巢、熏其穴,魑魅奔逃。如埋长狄于驹门,如斩蚩尤于中冀。然其腹以为灯,以其头颅为饮器。直虹贯穿营垒,长星坠落于地。昔日的虎踞龙盘,加上黄旗紫气,无不随狐兔而沦为窟穴,与风尘一同殄灭。 西望博望苑,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水平静,树木苍古。弓倚在玉女窗扉,马系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然悬挂,茂陵之书空自堆聚。至于立德立言、谋议明达之臣,名声超出言语之表,道高于河上公。既不遇于浮丘公,遂对师旷无言。指着爱子托付给人,知道西陵之上又有谁望(存疑)。并非没有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如司徒表里经纶,如狐偃惟王是勤。横持雕戈面对霸主,手执金鼓问罪贼臣。平吴之功,比杜元凯壮;王室所赖,比温太真深。始则地名得称全节,终以身死山称枉人。南阳校书之事,去之已远;上蔡逐猎之叹,醒悟何晚。镇北将军负誉自负于前,风飙凛然。水神遭他箭射,山灵受他鞭打。因此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们同时殒命,都没有得享百年。 中宗削平凶逆、平定祸乱,大申冤耻。离开代邸而承继基业,迁于唐郊而继承祭祀。在司隶之地恢复旧章,把余风归返正始。然而沉猜之人正逞其欲,讳疾之人又自矜于己。天下之事随之湮没,诸侯之心从此动摇。既而与齐的邦交北面断绝,秦人之患西面兴起。何况背弃关中而怀恋楚地,弃异端之议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驻营军于梁溠,在巴渝检阅兵乘。问询于淫昏之鬼,求祷于厌劾之巫。荆门遭廪延之戮,夏首滥施逵泉之诛。蔑弃因亲而教爱的常道,忍心弯弧相向而害亲。慨叹肉食者无谋,不能指望论定建都大计。未深思五难,先擅行两端。登上阳城以避险,卧于底柱而求安。言语已多忌刻,行事实勇于刑残。只是坐观时变,本无情于救助急难。土地如黑子,城池如弹丸。其怨则亵黩,其盟则寒凉。岂是冤禽能填塞大海,也非愚叟可以移动大山。何况沴气清晨浮动,妖精夜里陨落。赤鸟三朝夹日,苍云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已穷尽,入郢之年也到尽头。 周含郑人之怒,楚结秦人之怨。有南风不竞之势,正值西邻责言之至。不久梯冲乱舞,冀地之马云屯。秦车架于畅毂,汉鼓叠于雷门。下陈仓而张连弩,渡临晋而横列船只。虽然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却射不中六麋,雷也惊不动九虎。辞别洞庭啊落叶纷纷,离去涔阳啊极远之浦。烈火啊焚烧旌旗,贞风啊害于蛊惑。于是使玉轴扬灰,龙文剑斫柱而折。下江的余城,长林的故营。徒然想钳马秣饲,却未见火牛之兵。章曼支驾毂而逃,宫之奇举族而行。河无冰而马已渡,关未晓而鸡已鸣。忠臣痛心解骨,君子饮恨吞声。章华是望祭之所,云梦是伪游之地。荒谷中莫敖自缢,冶父囚禁群帅。如硎阱摺拉,如鹰鹯搏击。冤气使霜在夏天降落,愤泉在秋天沸腾。城为杞妇之哭而崩,竹染湘妃之泪。 泾水之毒如秦人所为,山之高险如赵国陉道。十里五里,有长亭短亭。饥饿时跟随蛰燕觅食,黑暗中追逐流萤而行。秦中之水色黑,关上之泥色青。那时如瓦解冰消,如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水渑水混而难辨。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遇到赴洛阳的陆机,见到离家出走的王粲。无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何况君在交河,妾在清波。望夫之石越望越远,望子之山越望越多。才人忆念代郡,公主远去清河。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还有飘零于武威、羁旅于金微的。班超生而望归,温序死而思归葬。李陵如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从前江陵的中衰,正是金陵之祸的开始。虽借他人之外力,实从萧墙之内而起。拨乱之主忽然崩逝,中兴之宗断了祭祀。伯啊叔啊,同被犹子所杀。荆山鹊飞而玉碎,随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惊于新市。梁如丰邑之迁徙,楚实为秦所亡。不有所废,何以能昌。有妫的后人,遂育于姜姓之国。把我们的神器奉送出去,他自居为让王。天地之大德叫做生,圣人之大宝叫做位。任用无赖的子孙,把整个江东全然抛弃。可惜天下一家的基业,遭东南的反气。把鹑首之分野赐给秦国,上天为何如此昏醉! 况且天道回旋,民生都牵涉其中。我的烈祖在西晋之世,开始流播于东川。到我之身已是七叶,又遭时乱而北迁。提挈老幼,困于关河累年。死生离合,不可问天。何况故旧零落将尽,独己如灵光殿巍然独存。一岁的历日已尽,年岁又将重新开始。危虑逼切,端坐忧思于暮齿。践踏长乐宫的神皋,遥望宣平城外的贵里。渭水贯穿天门,骊山回环如地市。幕府中大将军爱客,丞相平津侯待士。在金、张之族见到钟鼎之盛,在许、史之门听到弦歌之声。岂知灞陵夜猎,碰上的还是旧时的将军;咸阳的布衣,不只是思归的王子。

注释

华阳:借指西魏都城长安。 甲戌:干支纪年,此指甲戌之难,指国势彻底倾覆的一年。 二毛:头发黑白相间,指初老。 头会箕敛:按人头摊派、以簸箕收敛赋税,指聚敛起事者。 鹑首:星次名,古分野说属秦地;此处借指荆楚之地被割予西邻。 灵光:汉代鲁灵光殿,历经劫火而巍然独存,喻故旧零落后己身独存。

赏析

此赋为庾信流寓北朝后追怀故国的代表作,前有序、后为赋。序文自叙出使被留、有去无归之痛,标举「唯以悲哀为主」;赋文纵览梁朝五十年:先叙家世累德与承平之日的朝野欢娱、文教之盛,继而写侯景构乱、宫阙倾覆、江陵陷落,士民被掳北迁,末以天道回旋、生民涂炭作结。作者把一身之厄与一国之亡绾合为一,从掌庾承周的家族谱系写到七叶北迁、提挈老幼,去故之悲层层加深,终至「不可问天」。通篇典故密集而悲慨沉郁,骈辞丽句之中满是黍离麦秀之痛,是六朝骈赋的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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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

南北朝513—581

庾(yǔ)信,字子山,小字兰成。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北朝时期文学家、诗人。其家“七世举秀才”、“五代有文集”,他的父亲庾肩吾为南梁中书令,亦是著名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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