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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兰说養蘭說

[明] · 陶望龄 · 文

会稽多兰,而闽产者贵。养之之法,喜润而忌湿,喜燥而畏日,喜风而避寒,如富家小儿女,特多态难奉。予旧尝闻之,曰他花皆嗜秽而溉,闽兰独用茗汁,以为草树清香无如兰味,洁者无如茗气,类相合宜也。 休园中有兰二盆,溉之如法,然叶日短,色日瘁,无何其一槁矣。而他家所植者,茂而多花。予就问故,且告以闻。客叹曰:“误哉,子之术也。夫以甘食人者,百谷也;以芳悦人者,百卉也。其所谓甘与芳,子识之乎?臭腐之极,复为神奇,物皆然矣。昔人有捕得龟者,曰龟之灵,不食也。箧藏之,旬而启之,龟已饥死。由此言之,凡谓物之有不食者,与草木之有不嗜秽者,皆妄也。子固而溺所闻,子之兰槁亦后矣。” 予既归,不怿,犹谓闻之不妄,术之不谬。既而疑曰:物固有久而易其嗜,丧其故,密化而不可知者。《离骚》曰:“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夫其脆弱骄蹇,炫芳以自贵,余固以忧其难养,而不虞其易变也。嗟乎!于是使童子刈槁沃枯,运粪而渍之,遂盛。万历甲午五月廿五日。

336 字

中山狼传中山狼傳

[明] · 马中锡 · 文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道前,鹰犬罗后。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垂手登车,援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足音鸣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至,引首顾曰:「先生岂有志于济物哉?昔毛宝放龟而得渡,隋侯救蛇而获珠。龟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苟延残喘乎?异时倘得脱颖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龟蛇之诚!」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权贵,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之道,『兼爱』为本,吾终当有以活汝。脱有祸,固所不辞也。」乃出图书,空囊橐,徐徐焉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恐疐尾,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先生固将揖逊救焚溺,而鸣銮避寇盗耶?惟先生速图!」乃局蹐四足,引绳而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听命先生。先生如其指,纳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 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踬就地,匍匐以进,跽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发狼踪,以指示夫子之鹰犬也!然尝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驯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缘木乎?况田猎,虞人之所事也,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独不知夫狼乎?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又肯讳之而不言哉?」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远,而作声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缚,拔矢我臂,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咆哮谓先生曰:「适为虞人逐,其来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馁甚,馁不得食,亦终必亡而已。与其饥死道路,为群兽食,毋宁毙于虞人,以俎豆于贵家。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躯啖我,而全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引蔽驴后,便旋而走。狼终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拒,彼此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非固欲负汝,天生汝辈,固需我辈食也。」相持既久,日晷渐移。先生窃念:「天色向晚,狼复群至,吾死矣夫!」因绐狼曰:「民俗,事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问之。苟谓我可食,即食;不可,即已。」狼大喜,即与偕行。 逾时,道无人行。狼馋甚,望老木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第问之,彼当有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问曰:「若然,狼当食我邪?」木中轰轰有声,谓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时,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至于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宾客,下至于仆,皆食我;又复鬻实于市,以规利于我,其有功于老圃甚巨。今老矣,不得敛华就实,贾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樗朽之材,桑榆之景,求免于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免乎?是固当食汝。」言下,狼复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见迫耶?」复与偕行。 狼愈急,望见老牸,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禽兽耳,更何问为?」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汝!」先生不得已,揖老牸,再述始末以问。牛皱眉瞪目,舐鼻张口,向先生曰:「老杏之言不谬矣。老牸茧栗少年时,筋力颇健。老农卖一刀以易我,使我贰群牛事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凡事我都任之:彼将驰驱,我伏田车,择便途以急奔趋;彼将躬耕,我脱辐衡,走郊坰以辟榛荆。老农亲我,犹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仓庾仰我而实。我亦自谅,可得帷席之蔽,如狗马也。往年家储无儋石,今麦收多十斛矣;往年穷居无顾藉,今掉臂行村社矣;往年尘卮罂,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酝黍稷,据尊罍,骄妻妾矣;往年衣短褐,侣木石,手不知揖,心不知学,今持《兔园册》,戴笠子,腰韦带,衣宽博矣。一丝一粟,皆我力也。顾欺我老弱,逐我郊野;酸风射眸,寒日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挛而不可举;皮毛具亡,疮痍未瘥。老农之妻妒且悍,朝夕进说曰:『牛之一身,无废物也:肉可脯,皮可鞟,骨角且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庖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硎以待?』迹是观之,是将不利于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无情乃若是,行将蒙祸。汝何德于狼,觊幸免乎?」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毋欲速!」 遥望老子杖藜而来,须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虞人所窘,求救于我,我实生之。今反欲咥我,力求不免,我又当死之,欲少延于片时,誓定是于三老。初逢老杏,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牸,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几杀我。今逢丈人,岂天之未丧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丈人闻之,欷歔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谓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为子必孝,又谓虎狼知父子。今汝背恩如是,则并父子亦无矣!」乃厉声曰:「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狼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请愬之,愿丈人垂听。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词以说简子,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可不咥?」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羿亦有罪焉!」先生不平,具状其囊狼怜惜之意。狼亦巧辩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以执信也。试再囊之,我观其状,果困苦否?」狼欣然从之。信足先生,先生复缚置囊中,肩举驴上,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丈人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

2077 字

里妇寓言裏婦寓言

[明] · 马中锡 · 文

汉武帝时,汲黯使河南,矫制发粟。归恐见诛,未见上,先过东郭先生求策。 先生曰:“吾草野鄙人,不知制为钶物,亦不知矫制何罪,无可以语予者。无已,敢以吾里中事以告。吾里有妇。未笄时,佐诸姆治内事,暇则窃听诸母谈,闻男女居室事甚悉,心亦畅然以悦;及闻产育之艰,则怃然而退,私语女隶曰:‘诸母知我窃听,诳我耳,世宁有是理耶?’既而适里之孱子,身不能胜衣,力不能举羽,气奄奄仅相属,虽与之居数年,弗克孕。妇亦未谙产育之艰,益以前诸姆言为谬。孱子死,归入通都,再适美少年,意甚惬,不逾岁而妊。将娩之前期,腹隐隐然痛,妇心悸,忽忆往年事,走市廛,遍叩市媪之尝诞子者,而求免焉。市媪知其愚也,欺侮之曰:‘医可投,彼有剂可以夺胎也。’或曰:‘巫可礼,彼有术可以逭死也。’或曰:‘南山有穴,其深叵测,暮夜潜循其中,可避也。’或曰:‘东海有药,其名长生,服之不食不遗,可免也。’妇不知其绐也,迎医,而医见拒;求巫,而巫不答;趋南山,则藜藿拒于虎豹;投东海,则蓬莱阻于蛟龙。顾其居有窨室焉,遂窜入不复出。居三日,而痛愈剧,若将遂娩者,且计穷矣,乃复出。偶邻妇生子,发未燥,母子俱无恙。妇欣然往问之。邻妇曰:‘汝竟痴耶!古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汝嫁矣,乃不闲养子之道而云云乎?世之人不死于产者亦多矣,产而死则命攸存,又可免乎?汝畏死,何莫嫠居以毕世,而乃忍辱再醮也?汝休矣,汝休矣!世岂有既妊而畏产者耶?’里妇乃赧然而归,生子亦无恙。” 词未毕,黯出户,不俟驾而朝。

503 字

可楼记可樓記

[明] · 高攀龙 · 文

水居一室耳,高其左偏为楼。楼可方丈,窗疏四辟。其南则湖山,北则田舍,东则九陆,西则九龙峙焉。楼成,高子登而望之曰:“可矣!吾于山有穆然之思焉,于水有悠然之旨焉,可以被风之爽,可以负日之暄,可以宾月之来而饯其往,优哉游哉,可以卒岁矣!”于是名之曰“可楼”,谓吾意之所可也。 曩吾少时,慨然欲游五岳名山,思得丘壑之最奇如桃花源者,托而栖焉。北抵燕赵,南至闽粤,中逾齐鲁殷周之墟,观览及,无足可吾意者,今乃可斯楼耶?噫,是予之惑矣。 凡人之大患,生于有所不足。意所不足,生于有所不可;无所不可焉,斯无所不足矣,斯无所不乐矣。今人极力以营其口腹,而所得止于一饱。极力以营居处,而所安止几席之地。极力以营苑囿,而止于岁时十一之游观耳,将焉用之! 且天下之佳山水多矣,吾不能日涉也,取其可以寄吾之意而止。凡为山水者一致也,则吾之于兹楼也,可矣。虽然,有所可则有所不可,是犹与物为耦也。吾将由兹忘乎可,忘乎不可,则斯楼其赘矣。

341 字

李温陵传李溫陵傳

[明] · 袁中道 · 文

李温陵者,名载贽。少举孝廉,以道远,不再上公车,为校官,徘徊郎署间。后为姚安太守。公为人中燠外冷,丰骨棱棱。性甚卞急,好面折人过,士非参其神契者不与言。强力任性,不强其意之所不欲。为守,法令清简,不言而治。俸禄之外,了无长物。久之,厌圭组,遂入鸡足山阅《龙藏》不出。御史刘维奇其节,疏令致仕以归。 初与楚黄安耿子庸善,罢郡遂不归。曰:“我老矣,得一二胜友,终日晤言以遣余日,即为至快,何必故乡也?”遂携妻女客黄安。中年得数男,皆不育。体素癯,澹于声色,又癖洁,恶近妇人,故虽无子,不置妾婢。后妻女欲归,趣归之。自称“流寓客子”。既无家累,又断俗缘,参求乘理,极其超悟,剔肤见骨,迥绝理路。出为议论,少有酬其机者。 子庸死,子庸之兄天台公惜其超脱,恐子侄效之,有遗弃之病,数至箴切。公遂至麻城龙潭湖上,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键,日以读书为事。一日恶头痒,倦于梳栉,遂去其发,独存鬓须。公气既激昂,行复诡异,钦其才,畏其笔,始有以幻语闻当事,当事者逐之。 无何,复归麻城。时又有以幻语闻当事,当事者又误信而逐之,火其兰若(兰若,寺庙),而马御史经纶(马经纶曾做御史,后因直言削职回乡)遂恭迎之于北通州。又会当事者欲刊异端以正文体,疏论之。遣金吾缇骑逮公。 初公病,病中复定所作《易因》,其名曰《九正易因》。常曰:“我得《九正易因》,死快矣。”《易因》成,病转甚。至是逮者至,邸舍匆匆,公以问马公。马公曰:“卫士至。”公力疾起,行数步,大声曰:“是为我也。为我取门片来!”遂卧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马公愿从。公曰:“逐臣不入城,制也。且君有老父在。”马公曰:“朝廷以先生为妖人,我藏妖人者也。死则俱死耳。终不令先生往而己独留。”马公卒同行。至通州城外,都门之牍尼马公行者纷至,其仆数十人,奉其父命,泣留之。马公不听,竟与公偕。明日,大金吾置讯,侍者掖而入,卧于阶上。金吾曰:“若何以妄著书?”公曰:“罪人著书甚多,具在,于圣教有益无损。”大金吾笑其倔强,狱竟无所置词,大略止回籍耳。久之旨不下,公于狱舍中作诗读书自如。一日,呼侍者剃发。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气不绝者两日。侍者问:“和尚痛否?”以指书其手曰:“不痛。”又问曰:“和尚何自割?”书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绝。时马公以事缓,归觐其父,至是闻而伤之,曰:“吾护持不谨,以致于斯也。伤哉!”乃归其骸于通,为之大治冢墓,营佛刹云。

798 字

一瓢道人

[明] · 袁中道 · 文

一瓢道人,不知其名姓,尝持一瓢浪游鄂岳间,人遂呼为一瓢道人。道人化于澧州。澧之人,渐有得其踪迹者,语予云:“道人少读书不得志,弃去,走海上从军。时倭寇方盛,道人拳勇非常,从小校得功,至裨将,后失律畏诛,匿于群盗,出没吴楚间,久乃厌之,以资市歌舞妓十馀人,卖酒淮扬间,所得市门资,悉以自奉,诸妓更代侍之。无日不拥艳冶,食酒肉,听丝竹,饮食供侍,拟于王者。又十馀年,心复厌之,亡去,乞食湖湘间。后至澧,澧人初不识,既久,出语颠狂,多奇中,发药有效。又为人画牛。信口作诗,有异语,人渐敬之。馈好衣服饮食,皆受而弃之,人以此多延款道人。道人栖古庙中。一日于炉灰里取金一挺,付祝云:‘为我召僧来礼忏。’忏毕,买一棺自坐其中,不覆,令十馀人移至城市上,手作拱揖状,大呼曰:‘年来甚扰诸公,贫道别矣。’虽小巷间,无不周遍,一市大惊。复还至庙中,乃仰卧命众人曰:‘可覆我。’众人不敢覆,视之,已去矣。遂覆而埋之。举之甚轻,不类有人者。”余闻而大异焉。 人又问曰:“审有道者,不宜淫且盗;淫且盗者,又不宜脱然生死。余大有疑,以问子。”余曰:“余与汝皆人也,乌能知之?夫济颠之酒也,三车之肉也,锁骨之淫也,寒山、拾得之垢也,皆非天眼莫能知也。古之诸佛,固有隐于猪狗中者,况人类乎?予与余何足以知之哉!”

437 字

游石首绣林山记遊石首繡林山記

[明] · 袁中道 · 文

大江自三峡来,所遇无非石者,势常结约不舒。至西陵以下,岸多沙泥,当之辄靡,水始得遂其剽悍之性。如此者凡数百里,皆不敢与之争,而至此忽与石遇。水汹涌直下,注射拳石,石堮堮力抵其锋,而水与石始若相持而战。以水战石,则汗汗田田滹滹幹幹,劈之为林,蚀之为窍,锐之为剑戟,转之为虎兕,石若不能无少让者。而以石战水,壁立雄峙,怒狞健鸷,随其洗磨;簸荡之来,而浪返涛回,触而徐迈,如负如背;千万年来,极其力之所至,止能损其一毛一甲,而终不能啮骨理而动龈齶。于是,石常胜而水常不胜,此所以能为一邑砥柱而万世赖焉者也。 予与长石诸公,步其颠,望江光皓森,黄山如展筛,意甚乐之。已而见山下石磊磊立,遂走矶上,各据一石而坐。静听水石相搏,大如旱雷,小如哀玉。而细睇之,或形如钟鼎,色如云霞,文如篆籀。石得水以助发其妍而益之媚,不惟不相害,而且相与用。予叹曰:“士之值坎禀不平,而激为文章以垂后世者,何以异此哉!”山以玄德娶孙夫人于此、石被睇锦,故名。其下即刘郎浦。是日同游者,王中秘季清,曾太史长石,文学王伯雨、高守中、张翁伯、王天根也。

386 字

游青溪记遊青溪記

[明] · 袁中道 · 文

青溪之跳珠溅雪,亦无以异于诸泉,独其水色最奇。盖世间之色,其为正也间也,吾知之,独于碧不甚了然。今见此水,乃悟世间真有碧色。如秋天,如晓岚;比之含烟新柳则较浓,比之脱箨初篁则较淡;温于玉,滑于纨;至寒至腴,可拊可餐。

91 字

再游桃花源再遊桃花源

[明] · 袁中道 · 文

明日过桃源县,之绿萝山下诸峰累累,极为瘦削。至白马雪涛处,上有怪石,登舟皆踞坐。泊水溪,与诸人步入桃花源,至桃花洞口。桃可千馀树,夹道如锦幄,花蕊藉地寸馀,流泉汩汩。溯源而上,屡陟弥高,石为泉啮,皆若灵壁。

86 字

游岳阳楼记遊岳陽樓記

[明] · 袁中道 · 文

洞庭为沅湘等九水之委,当其涸时,如匹练耳;及春夏间,九水发而后有湖。然九水发,巴江之水亦发,九水方奔腾皓淼,以趋浔阳;而巴江之水,卷雪轰雷,自天上来。竭此水方张之势,不足以当巴江旁溢之波。九水始若屏息敛衽,而不敢与之争。九水愈退,巴江愈进,向来之坎窦,隘不能受,始漫衍为青草,为赤沙,为云梦,澄鲜宇宙,摇荡乾坤者八九百里。而岳阳楼峙于江湖交会之间,朝朝暮暮,以穷其吞吐之变态,此其所以奇也。楼之前,为君山,如一雀尾垆,排当水面,林木可数。盖从君山酒香、朗吟亭上望,洞庭得水最多,故直以千里一壑,粘天沃日为奇。此楼得水稍诎,前见北岸,政须君山妖蒨,以文其陋。况江湖于此会,而无一山以屯蓄之,莽莽洪流,亦复何致。故楼之观,得水而壮,得山而妍也。 游之日,风日清和,湖平于熨,时有小舫往来,如蝇头细字,着鹅溪练上。取酒共酌,意致闲淡,亭午风渐劲,湖水汩汩有声。千帆结阵而来,亦甚雄快。日暮,炮车云生,猛风大起,湖浪奔腾,雪山汹涌,震撼城郭。予始四望惨淡,投箸而起,愀然以悲,泫然不能自已也。昔滕子京以庆帅左迁此地,郁郁不得志,增城楼为岳阳楼。既成,宾僚请大合乐落之,子京曰:“直须凭栏大哭一番乃快!”范公“先忧后乐”之语,盖亦有为而发。夫定州之役,子京增堞籍兵,慰死犒生,边垂以安,而文法吏以耗国议其后。朝廷用人如此,诚不能无慨于心。第以束发登朝,入为名谏议,出为名将帅,已稍稍展布其才;而又有范公为知已,不久报政最矣,有何可哭?至若予者,为毛锥子所窘,一往四十馀年,不得备国家一亭一障之用。玄鬓已皤,壮心日灰。近来又遭知己骨肉之变,寒雁一影,飘零天末,是则真可哭也,真可哭也!

575 字

极乐寺纪游極樂寺紀遊

[明] · 袁宗道 · 文

高梁桥水从西山深涧中来,道此入玉河。白练千匹,微风行水上若罗纹纸。堤在水中,两波相夹。绿杨四行,树古叶繁,一树之荫,可覆数席,垂线长丈馀。 岸北佛庐道院甚众,朱门绀殿,亘数十里。对面远树,高下攒簇,间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于林水之间。 极乐寺去桥可三里,路径亦佳。马行绿荫中,若张盖。殿前剔牙松数株,松身鲜翠嫩黄,斑剥若大鱼鳞,大可七八围许。 暇日,曾与黄思立诸公游此。予弟中郎云:“此地小似钱塘苏堤。”思立亦以为然。予因叹西湖胜景,入梦已久,何日挂进贤冠,作六桥下客子,了此山水一段情障乎?是日分韵,各赋一诗而别。

214 字

百山歌

[明] · 郭之奇 · 文

山途历四省,逾山踄百邦。山从地分域,地因山别疆。 穿山繇山径,依山止山乡。山蔬备晚食,山鸡促晓行。 行行周山绕,宛在山中央。山心含故意,入山独彷徨。 迤逦擐山足,跌踢陟山嶈。山岚蒙山暖,山树拂山凉。 山容撤山景,山气发山光。山日浮晃荡,山峰破浑茫。 山风吐山响,山云焕山妆。山中静藏月,山外远连江。 山峡流清澈,山谷激飙扬。山泉幽以荥,山林静而芳。 山陵断还续,山蹊纡复墇。山舟横山渡,山榾引山梁。 屴崱连山脉, 嶫郁山岗。山居宅山曲,山家隐山傍。 山城山作邑,山民 如狼。山田多绕埆,山村掩寂荒。 山中何所有,山坂富牛羊。山童啸山歌,两两在山畼。 秋深山薄绿,冬至山敛黄。离叶散山翠,振条落山苍。 山花孤承露,山卉半染霜。山松开山籁,山桂郁山香。 山篱垂山菊,山竹披山篁。山骨劳巧匠,山鬼筑夜墙。 山门 夹水,山观寂飞窗。雨蒙山先翳,天霩山自暘。 山庵如鸡栖,山路多羊肠。崒嵂崇山髻,嶣 结山鬃。 山石参山势,山滩竞山强。环山多郁垒,梯山就崆 。 只随山俯仰,莫计山短长。近山历可数,远山垒可望。 期着东山屐,先拟北山章。全挹西山爽,还归南山阳。 久从山朝暮,微识山行藏。赋成百山语,歌与百山商。

395 字

治安疏

[明] · 海瑞 · 文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瘼一有所不闻,将一有所不得知而行,其任为不称。是故养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谀顺曲从,致使实祸蔽塞,主不上闻焉,无足言矣。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 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毋乃使之反求眩瞀,失趋舍矣乎?非通论也。 臣受国恩厚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容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言之。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仁类柔,慈恕恭俭,虽有近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致安治颂之,谀也。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帝之励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专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刬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举其略,如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辨分,除圣贤土木之像,夺宦官内外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欣欣然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也。非虚语也,高汉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顺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能尽人之才力,诚是也。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而贯朽粟陈,民少康阜,三代下称贤君焉。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遥兴可得而一意修玄。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膏脂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馀年不视朝,纲纪弛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馀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可谓愚,诗云:「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岂以圣人而绝无过举哉?古昔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必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必设也。木绳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今乃建醮修斋,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建宫筑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一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其官守,其言责,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情之偏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念重,得一官多以欺败、脏败、不事事败,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不免已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挠乱政事之说,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言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已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臆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误终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一二事形迹说既为诸臣解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有辞于臣,君道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怪妄尤甚。昔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于背,因而第之以成九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泄此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藉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历数成焉,非虚妄事也。宋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孙奭进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得,药必工捣合而成者也。无因而至,桃、药有足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揣陛下悬思妄念,区区桃、药导之长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可不治,而玄修无害矣乎?夫人幼而学,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官守道,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先而已。诸臣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已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掣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逆也,而责之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吾玄修土木之误,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无是理也。陛下诚知玄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不安不治由之,翻然悔悟,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身与皋、夔、伊、傅相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藏段绢、粮料、珠宝、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馀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官有职掌,先年职守之正、职守之全,而未之行;今日职守之废、职守之苟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而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久任吏将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使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盐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焉。必世之仁,博厚高明悠远之业,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一振作而百废具举,百弊刬绝,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复兴矣。而陛下何不为之?节省之,振作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绪,抚按科道纠率肃清于其间,陛下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恭已无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熙浃,薰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可旋至而立有效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理所无者也。理之所无而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玄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斯而已矣。求之其可得乎! 君道不下在,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诚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惓惓为陛下一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于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战慄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2767 字

信陵君救赵论信陵君救趙論

[明] · 唐顺之 · 文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而平原亦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liú)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虽然,魏王亦不得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huī)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946 字

任光禄竹溪记任光祿竹溪記

[明] · 唐顺之 · 文

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稿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稿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 呜呼!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绝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 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遍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 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绝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斗富与奇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 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

635 字

殷君简亭记殷君簡亭記

[明] · 祝允明 · 文

君之言曰:某幼习进士业,窃志远大,成童入邑庠,大夫刘公与邑师吴先生辄深器之。已而应格游国学,今阁老石公为司成,更缪与之。每试辄列优等,久弗利场屋,比谒选,铨曹当道,且之。盖亦期以大进。然某自意,岂终为造物者抑?时与志违,遂浩然南归,治田数亩,构小亭,优游其间。若将终身焉。然赋兴疏略坦率,自幼以至壮强,所存发唯一诚。治家接物,悃而不饰,质真而无伪。事来乃应言,往即忘不解适莫梭,计无一毫滞于中,故于人亦无闲然。至非礼冈法,虽小不敢为,理直气锐,故势焰又有所不避焉。大帅惟持其大而略其小,守其本而不屑乎其末。窃以为类德之简者。此简之所以自寓而亭之,所由名也。噫!君其善自治,且善自名哉。简德之懿也,古之人贵之,后世异焉。简者事至而应物来而名当,而作讫而息,不加之烦扰云尔。《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岂细善邪?后之简者,一切以聊且苟略不尽理,以为事不当务者力焉,而当务者反之,是戾而已矣。何简之谓乎?君,端人也,平生不闲妄一语,其所自道居然,确论也。予固知君嘉哉。其为言非讷而弗出,出之不支不,当理达事而止也笃哉。其为行,非伏藏而弗动,动之不矫不蔓,当理达事而止也贞哉。其为学与仕,不亟不徐,时藏而修时,行而用令,内足以行志。外足以泽物。不欲速躁进而安小成也,然且冲融熙夷,静以自怡,而无伤其高夫,如是岂非简之本情?古人所事而今之鲜能者,与我陟君亭,为君镵铭其左曰:敬敬者,简之本,雍之言,孔之训也。其右曰:文文者,简之贲,孔之述,思之闻也。而殷君日游乎其间,使简之道立而敬,宰之文行之,烝烝然君子哉。嘉靖五年,岁在丙戌秋八月既望后六日,前判应天府吴郡祝允明晞哲甫记,时年六十有七,沉疴初间,起而试笔书之。

595 字

青霞先生文集序

[明] · 茅坤 · 文

青霞沈君,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明天子仁圣,特薄其谴,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纍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埸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之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数呜咽欷歔;,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而中朝之士虽不敢讼其事,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故人俞君,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襄,来请予序之首简。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小弁》之怨亲,《巷伯》之刺谗而下,其间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蕡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嘉靖癸亥孟春望日归安茅坤拜手序。

625 字

报刘一丈书報劉一丈書

[明] · 宗臣 · 文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许交赞之。 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闲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怡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624 字

游虎丘小记遊虎丘小記

[明] · 李流芳 · 文

虎丘,中秋游者尤盛。士女倾城而往,笙歌笑语,填山沸林,终夜不绝。遂使丘壑化为酒场,秽杂可恨。 予初十日到郡,连夜游虎丘,月色甚美,游人尚稀,风亭月榭间,以红粉笙歌一两队点缀,亦复不恶。然终不若山空人静,独往会心。 尝秋夜坐钓月矶,昏黑无往来,时闻风铎,及佛灯隐现林梢而已。 又今年春中,与无际偕访仲和于此。夜半月出无人,相与趺坐石台,不复饮酒,亦不复谈,以静意对之,觉悠悠欲与清景俱往也。 生平过虎丘才两度,见虎丘本色耳。友人徐声远诗云:“独有岁寒好,偏宜夜半游。”真知言哉!

197 字

说琴說琴

[明] · 何景明 · 文

何子有琴,三年不张。从其游者戴仲鹖,取而绳以弦,进而求操焉。何子御之,三叩其弦,弦不服指,声不成文。徐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鹖曰:“是病于材也。予观其黟然黑,衺然腐也。其质不任弦,故鼓之弗扬。” 何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将尤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选材,审制器,其器有四:弦、轸、徽、越。弦以被音,轸以机弦,徽以比度,越以亮节。被音则清浊见,机弦则高下张,比度则细大弗逾,亮节则声应不伏。故弦取其韧密也,轸取其栝圆也,徽取其数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弦之韧疏,轸之栝滞;徽之数失钧;越之中浅以隘。疏故清浊弗能具,滞故高下弗能通,失钧故细大相逾,浅以隘故声应沉伏。是以宫商不诚职,而律吕叛度。虽使伶伦钧弦而柱指,伯牙按节而临操,亦未知其所谐也。 “夫是琴之材,桐之为也。始桐之生邃谷,据盘石,风雨之所化,云烟之所蒸,蟠纡纶囷,璀璨岪郁,文炳彪凤,质参金玉,不为不良也。使攻者制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斫以成之,饰以出之。上而君得之,可以荐清庙,设大廷,合神纳宾,赞实出伏,畅民洁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气养德,道情和志。何至黟然邪然,为腐材置物耶? “吾观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如常以求固执,缚柱以求张弛,自混而欲别物,自褊而欲求多。直木轮,屈木辐,巨木节,细木欐,几何不为材之病也?是故君子慎焉,操之以劲,动之以时,明之以序,藏之以虚。劲则能弗挠也,时则能应变也,序则能辨方也,虚则能受益也。劲者信也,时者知也,序者义也,虚者谦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义以制之,谦以保之。朴其中,文其外。见则用世,不见则用身。故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材何罪焉!” 仲鹖怃然离席曰:“信取于弦乎?知取于轸乎?义取于徽乎?谦取于越乎?一物而众理备焉。予不敏,愿改弦更张,敬服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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