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 卷十一・宋文 · 寄欧阳舍人书 古文觀止 · 卷十一・宋文 · 寄歐陽舍人書
简体
巩顿首再拜,
舍人先生:
去秋人还,
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
反复观诵,
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
义近于史,
而亦有与史异者。
盖史之于善恶,
无所不书,而铭者,
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
惧后世之不知,
则必铭而见之。
或纳于庙,
或存于墓,
一也。
苟其人之恶,
则于铭乎何有?
此其所以与史异也。
其辞之作,
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
生者得致其严。
而善人喜于见传,
则勇于自立;
恶人无有所纪,
则以愧而惧。
至于通材达识,
义烈节士,
嘉言善状,
皆见于篇,
则足为后法。
警劝之道,
非近乎史,
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
为人之子孙者,
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
故虽恶人,
皆务勒铭,
以夸后世。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
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
书其恶焉,
则人情之所不得,
于是乎铭始不实。
后之作铭者,
常观其人。
苟托之非人,
则书之非公与是,
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
故千百年来,
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
莫不有铭,
而传者盖少。
其故非他,
托之非人,
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
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
无以为也。
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
则不受而铭之,
于众人则能辨焉。
而人之行,
有情善而迹非,
有意奸而外淑,
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
有实大于名,
有名侈于实。
犹之用人,
非畜道德者,
恶能辨之不惑,
议之不徇?
不惑不徇,
则公且是矣。
而其辞之不工,
则世犹不传,
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
故曰,
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
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
虽或并世而有,
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
其传之难如此,
其遇之难又如此。
若先生之道德文章,
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
先祖之言行卓卓,
幸遇而得铭,
其公与是,
其传世行后无疑也。
而世之学者,
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
至其所可感,
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
况其子孙也哉?
况巩也哉?
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
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
其感与报,
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
而先生进之,
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
而先生显之,
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
其谁不愿进于门?
潜遁幽抑之士,
其谁不有望于世?
善谁不为,
而恶谁不愧以惧?
为人之父祖者,
孰不欲教其子孙?
为人之子孙者,
孰不欲宠荣其父祖?
此数美者,
一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
且敢进其所以然。
所谕世族之次,
敢不承教而加详焉?
愧甚,
不宣。
巩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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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頓首再拜,
舍人先生:
去秋人還,
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
反覆觀誦,
感與慚並。
夫銘志之著於世,
義近於史,
而亦有與史異者。
蓋史之於善惡,
無所不書,而銘者,
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
懼後世之不知,
則必銘而見之。
或納於廟,
或存於墓,
一也。
苟其人之惡,
則於銘乎何有?
此其所以與史異也。
其辭之作,
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
生者得致其嚴。
而善人喜於見傳,
則勇於自立;
惡人無有所紀,
則以愧而懼。
至於通材達識,
義烈節士,
嘉言善狀,
皆見於篇,
則足爲後法。
警勸之道,
非近乎史,
其將安近?
及世之衰,
爲人之子孫者,
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
故雖惡人,
皆務勒銘,
以誇後世。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爲,
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
書其惡焉,
則人情之所不得,
於是乎銘始不實。
後之作銘者,
常觀其人。
苟託之非人,
則書之非公與是,
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
故千百年來,
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
莫不有銘,
而傳者蓋少。
其故非他,
託之非人,
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爲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
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
無以爲也。
蓋有道德者之於惡人,
則不受而銘之,
於衆人則能辨焉。
而人之行,
有情善而跡非,
有意奸而外淑,
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
有實大於名,
有名侈於實。
猶之用人,
非畜道德者,
惡能辨之不惑,
議之不徇?
不惑不徇,
則公且是矣。
而其辭之不工,
則世猶不傳,
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
故曰,
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爲也,
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
雖或並世而有,
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
其傳之難如此,
其遇之難又如此。
若先生之道德文章,
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
先祖之言行卓卓,
幸遇而得銘,
其公與是,
其傳世行後無疑也。
而世之學者,
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
至其所可感,
則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
況其子孫也哉?
況鞏也哉?
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傳之之繇,
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
其感與報,
宜若何而圖之?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
而先生進之,
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
而先生顯之,
則世之魁閎豪傑不世出之士,
其誰不願進於門?
潛遁幽抑之士,
其誰不有望於世?
善誰不爲,
而惡誰不愧以懼?
爲人之父祖者,
孰不欲教其子孫?
爲人之子孫者,
孰不欲寵榮其父祖?
此數美者,
一歸於先生。
既拜賜之辱,
且敢進其所以然。
所諭世族之次,
敢不承教而加詳焉?
愧甚,
不宣。
鞏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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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来人回,承蒙赐书及所撰先祖父墓碑铭。反复观读,感愧并生。 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也有与史异的。史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古之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不知,则必铭而显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样。若其人之恶,则于铭何有?这是与史异的。其辞之作,使死者无憾,生者得致其严。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将何近? 及世之衰,为子孙者,一味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为之,又以其子孙所请,书其恶则人情所不得,于是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若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无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 那么谁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不能为。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而其辞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文章兼胜。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岂不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先祖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传世行后无疑。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悲伤不知涕之流落,况其子孙哉?况巩哉?其追慕祖德而思所以传之的缘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如何而图之? 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之详?愧甚,不宣。巩再拜。
注释
舍人:指欧阳修,时任中书舍人。 先大父:已故的祖父(曾巩祖父曾致尧)。 勒铭:刻碑铭。 畜(xù)道德:蓄养道德。畜,同"蓄"。 衋(xì)然:悲伤的样子。 屯(zhūn)蹶否(pǐ)塞:困顿不顺。
赏析
寄欧阳舍人书是曾巩感谢欧阳修为祖父撰碑铭的回信,重在论"铭"之体裁与作铭者之资格。首段以铭与史对举,指出铭"义近于史而异于史":史书善恶,铭独表功德之美,以警劝后人。继而针砭世衰之弊——子孙滥褒、立言者徇情,致使铭多不实、传者盖少,从而推出核心论点: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不能尽公与是。后段归美欧阳修,谓其道德文章数百年一遇,先祖得铭而显,且以"推一赐而及其三世"见感报之深。全篇以"公与是"为骨,将谢私融于论文之中,逻辑谨严、持论平正,是宋人书启"以理胜"的范本。
以上为 AI 生成内容,仅供参考 · 模型 hy3 · 2026-10-11 16:26:25 · 置信度 h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