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中国说少年中國說

[清] 梁启超 · 文

简体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

一则曰老大帝国,

再则曰老大帝国。

是语也,

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

呜呼!

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梁启超曰:

恶!

是何言!

是何言!

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

请先言人之老少。

老年人常思既往,

少年人常思将来。

惟思既往也,

故生留恋心;

惟思将来也,

故生希望心。

惟留恋也,

故保守;

惟希望也,

故进取。

惟保守也,

故永旧;

惟进取也,

故日新。

惟思既往也,

事事皆其所已经者,

故惟知照例;

惟思将来也,

事事皆其所未经者,

故常敢破格。

老年人常多忧虑,

少年人常好行乐。

惟多忧也,

故灰心;

惟行乐也,

故盛气。

惟灰心也,

故怯懦;

惟盛气也,

故豪壮。

惟怯懦也,

故苟且;

惟豪壮也,

故冒险。

惟苟且也,

故能灭世界;

惟冒险也,

故能造世界。

老年人常厌事,

少年人常喜事。

惟厌事也,

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

惟好事也,

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

老年人如夕照,

少年人如朝阳;

老年人如瘠牛,

少年人如乳虎。

老年人如僧,

少年人如侠。

老年人如字典,

少年人如戏文。

老年人如鸦片烟,

少年人如泼兰地酒。

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

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

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

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

老年人如秋后之柳,

少年人如春前之草。

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

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

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

任公曰:

人固有之,

国亦宜然。

梁启超曰:

伤哉,

老大也!

浔阳江头琵琶妇,

当明月绕船,

枫叶瑟瑟,

衾寒于铁,

似梦非梦之时,

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

西宫南内,

白发宫娥,

一灯如穗,

三五对坐,

谈开元、

天宝间遗事,

谱《霓裳羽衣曲》。

青门种瓜人,

左对孺人,

顾弄孺子,

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

拿破仑之流于厄蔑,

阿剌飞之幽于锡兰,

与三两监守吏,

或过访之好事者,

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

席卷欧洲,

血战海楼,

一声叱咤,

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

初而拍案,

继而抚髀,

终而揽镜。

呜呼,

面皴齿尽,

白发盈把,

颓然老矣!

若是者,

舍幽郁之外无心事,

舍悲惨之外无天地,

舍颓唐之外无日月,

舍叹息之外无音声,

舍待死之外无事业。

美人豪杰且然,

而况寻常碌碌者耶?

生平亲友,

皆在墟墓;

起居饮食,

待命于人。

今日且过,

遑知他日?

今年且过,

遑恤明年?

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

未有甚于老大者。

于此人也,

而欲望以拏云之手段,

回天之事功,

挟山超海之意气,

能乎不能?

呜呼!

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立乎今日以指畴昔,

唐虞三代,

若何之郅治;

秦皇汉武,

若何之雄杰;

汉唐来之文学,

若何之隆盛;

康乾间之武功,

若何之烜赫。

历史家所铺叙,

词章家所讴歌,

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

赏心乐事之陈迹哉!

而今颓然老矣!

昨日割五城,

明日割十城,

处处雀鼠尽,

夜夜鸡犬惊。

十八省之土地财产,

已为人怀中之肉;

四百兆之父兄子弟,

已为人注籍之奴,

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

呜呼!

凭君莫话当年事,

憔悴韶光不忍看!

楚囚相对,

岌岌顾影,

人命危浅,

朝不虑夕。

国为待死之国,

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

万事付之奈何,

一切凭人作弄,

亦何足怪!

任公曰:

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

如其老大也,

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

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

而今渐澌灭,

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

如其非老大也,

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

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

而今渐发达,

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

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

为少年耶?

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

夫国也者,

何物也?

有土地,

有人民,

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

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

自制法律而自守之;

有主权,

有服从,

人人皆主权者,

人人皆服从者。

夫如是,

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

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

自百年以来也。

完全成立者,

壮年之事也。

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

少年之事也。

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

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

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

虽有国之名,

而未成国之形也。

或为家族之国,

或为酋长之国,

或为诸侯封建之国,

或为一王专制之国。

虽种类不一,

要之,

其于国家之体质也,

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

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

其身体之一二官支,

先行长成,

此外则全体虽粗具,

然未能得其用也。

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

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

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

逐渐发达,

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

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

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

譬犹童年多病,

转类老态,

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

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

非过去之谓,

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

岂尝有国家哉?

不过有朝廷耳!

我黄帝子孙,

聚族而居,

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

而问其国之为何名,

则无有也。

夫所谓唐、

虞、

夏、

商、

周、

秦、

汉、

魏、

晋、

宋、

齐、

梁、

陈、

隋、

唐、

宋、

元、

明、

清者,

则皆朝名耳。

朝也者,

一家之私产也。

国也者,

人民之公产也。

朝有朝之老少,

国有国之老少。

朝与国既异物,

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

文、

武、

成、

康,

周朝之少年时代也。

幽、

厉、

桓、

赧,

则其老年时代也。

高、

文、

景、

武,

汉朝之少年时代也。

元、

平、

桓、

灵,

则其老年时代也。

自余历朝,

莫不有之。

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

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

一朝廷之老旦死,

犹一人之老且死也,

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

然则,

吾中国者,

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

而今乃始萌芽云尔。

天地大矣,

前途辽矣。

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

意大利三杰之魁也。

以国事被罪,

逃窜异邦。

乃创立一会,

名曰“少年意大利”。

举国志士,

云涌雾集以应之。

卒乃光复旧物,

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

夫意大利者,

欧洲之第一老大国也。

自罗马亡后,

土地隶于教皇,

政权归于奥国,

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

而得一玛志尼,

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

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

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

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

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

题曰《能令公少年行》。

吾尝爱读之,

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

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

斯果老大矣;

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

斯乃少年矣。

西谚有之曰:

“有三岁之翁,

有百岁之童。

”然则,

国之老少,

又无定形,

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

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

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

吾为此惧!

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

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

何也?

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

非哦几十年八股,

非写几十年白折,

非当几十年差,

非捱几十年俸,

非递几十年手本,

非唱几十年喏,

非磕几十年头,

非请几十年安,

则必不能得一官、

进一职。

其内任卿贰以上,

外任监司以上者,

百人之中,

其五官不备者,

殆九十六七人也。

非眼盲则耳聋,

非手颤则足跛,

否则半身不遂也。

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

尚且不能自了,

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

乃能度日,

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

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治天下也!

且彼辈者,

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

欧罗巴为何处地方,

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

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

又必搓磨之,

陶冶之,

待其脑髓已涸,

血管已塞,

气息奄奄,

与鬼为邻之时,

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

四万万人命,

一举而界于其手。

呜呼!

老大帝国,

诚哉其老大也!

而彼辈者,

积其数十年之八股、

白折、

当差、

捱俸、

手本、

唱喏、

磕头、

请安,

千辛万苦,

千苦万辛,

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

中堂大人之名号,

乃出其全副精神,

竭其毕生力量,

以保持之。

如彼乞儿拾金一锭,

虽轰雷盘旋其顶上,

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

他事非所顾也,

非所知也,

非所闻也。

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

瓜分也,

彼乌从而听之,

乌从而信之!

即使果亡矣,

果分矣,

而吾今年七十矣,

八十矣,

但求其一两年内,

洋人不来,

强盗不起,

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

若不得已,

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

以换我几个衙门;

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

以赎我一条老命,

有何不可?

有何难办?

呜呼!

今之所谓老后、

老臣、

老将、

老吏者,

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

皆具于是矣。

西风一夜催人老,

凋尽朱颜白尽头。

使走无常当医生,

携催命符以祝寿,

嗟乎痛哉!

以此为国,

是安得不老且死,

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任公曰:

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

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

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

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彼老朽者何足道,

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

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

如僦屋者然,

彼明日将迁居他方,

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

将迁居者,

不爱护其窗栊,

不洁治其庭庑,

俗人恒情,

亦何足怪!

若我少年者,

前程浩浩,

后顾茫茫。

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

则烹脔鞭棰之惨酷,

惟我少年当之。

中国如称霸宇内,

主盟地球,

则指挥顾盼之尊荣,

惟我少年享之。

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

彼而漠然置之,

犹可言也。

我而漠然置之,

不可言也。

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

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

其进步未可量也。

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

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

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

故今日之责任,

不在他人,

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

少年富则国富;

少年强则国强,

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少年自由则国自由;

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少年胜于欧洲,

则国胜于欧洲;

少年雄于地球,

则国雄于地球。

红日初升,

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

一泻汪洋。

潜龙腾渊,

鳞爪飞扬。

乳虎啸谷,

百兽震惶。

鹰隼试翼,

风尘翕张。

奇花初胎,

矞矞皇皇。

干将发硎,

有作其芒。

天戴其苍,

地履其黄。

纵有千古,

横有八荒。

前途似海,

来日方长。

美哉我少年中国,

与天不老!

壮哉我中国少年,

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

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

至今喜诵之不衰。

自今以往,

弃“哀时客”之名,

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繁體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

一則曰老大帝國,

再則曰老大帝國。

是語也,

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

嗚呼!

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

梁啓超曰:

惡!

是何言!

是何言!

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欲言國之老少,

請先言人之老少。

老年人常思既往,

少年人常思將來。

惟思既往也,

故生留戀心;

惟思將來也,

故生希望心。

惟留戀也,

故保守;

惟希望也,

故進取。

惟保守也,

故永舊;

惟進取也,

故日新。

惟思既往也,

事事皆其所已經者,

故惟知照例;

惟思將來也,

事事皆其所未經者,

故常敢破格。

老年人常多憂慮,

少年人常好行樂。

惟多憂也,

故灰心;

惟行樂也,

故盛氣。

惟灰心也,

故怯懦;

惟盛氣也,

故豪壯。

惟怯懦也,

故苟且;

惟豪壯也,

故冒險。

惟苟且也,

故能滅世界;

惟冒險也,

故能造世界。

老年人常厭事,

少年人常喜事。

惟厭事也,

故常覺一切事無可爲者;

惟好事也,

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爲者。

老年人如夕照,

少年人如朝陽;

老年人如瘠牛,

少年人如乳虎。

老年人如僧,

少年人如俠。

老年人如字典,

少年人如戲文。

老年人如鴉片煙,

少年人如潑蘭地酒。

老年人如別行星之隕石,

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島。

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

少年人如西比利亞之鐵路;

老年人如秋後之柳,

少年人如春前之草。

老年人如死海之瀦爲澤,

少年人如長江之初發源。

此老年與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

任公曰:

人固有之,

國亦宜然。

梁啓超曰:

傷哉,

老大也!

潯陽江頭琵琶婦,

當明月繞船,

楓葉瑟瑟,

衾寒於鐵,

似夢非夢之時,

追想洛陽塵中春花秋月之佳趣。

西宮南內,

白髮宮娥,

一燈如穗,

三五對坐,

談開元、

天寶間遺事,

譜《霓裳羽衣曲》。

青門種瓜人,

左對孺人,

顧弄孺子,

憶侯門似海珠履雜遝之盛事。

拿破崙之流於厄蔑,

阿剌飛之幽於錫蘭,

與三兩監守吏,

或過訪之好事者,

道當年短刀匹馬馳騁中原,

席捲歐洲,

血戰海樓,

一聲叱吒,

萬國震恐之豐功偉烈,

初而拍案,

繼而撫髀,

終而攬鏡。

嗚呼,

面皴齒盡,

白髮盈把,

頹然老矣!

若是者,

舍幽鬱之外無心事,

舍悲慘之外無天地,

舍頹唐之外無日月,

舍嘆息之外無音聲,

舍待死之外無事業。

美人豪傑且然,

而況尋常碌碌者耶?

生平親友,

皆在墟墓;

起居飲食,

待命於人。

今日且過,

遑知他日?

今年且過,

遑恤明年?

普天下灰心短氣之事,

未有甚於老大者。

於此人也,

而慾望以拏雲之手段,

迴天之事功,

挾山超海之意氣,

能乎不能?

嗚呼!

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

立乎今日以指疇昔,

唐虞三代,

若何之郅治;

秦皇漢武,

若何之雄傑;

漢唐來之文學,

若何之隆盛;

康乾間之武功,

若何之烜赫。

歷史家所鋪敘,

詞章家所謳歌,

何一非我國民少年時代良辰美景、

賞心樂事之陳跡哉!

而今頹然老矣!

昨日割五城,

明日割十城,

處處雀鼠盡,

夜夜雞犬驚。

十八省之土地財產,

已爲人懷中之肉;

四百兆之父兄子弟,

已爲人注籍之奴,

豈所謂“老大嫁作商人婦”者耶?

嗚呼!

憑君莫話當年事,

憔悴韶光不忍看!

楚囚相對,

岌岌顧影,

人命危淺,

朝不慮夕。

國爲待死之國,

一國之民爲待死之民。

萬事付之奈何,

一切憑人作弄,

亦何足怪!

任公曰:

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

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問題也。

如其老大也,

則是中國爲過去之國,

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國,

而今漸澌滅,

他日之命運殆將盡也。

如其非老大也,

則是中國爲未來之國,

即地球上昔未現此國,

而今漸發達,

他日之前程且方長也。

欲斷今日之中國爲老大耶?

爲少年耶?

則不可不先明“國”字之意義。

夫國也者,

何物也?

有土地,

有人民,

以居於其土地之人民,

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

自制法律而自守之;

有主權,

有服從,

人人皆主權者,

人人皆服從者。

夫如是,

斯謂之完全成立之國,

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國也,

自百年以來也。

完全成立者,

壯年之事也。

未能完全成立而漸進於完全成立者,

少年之事也。

故吾得一言以斷之曰:

歐洲列邦在今日爲壯年國,

而我中國在今日爲少年國。

夫古昔之中國者,

雖有國之名,

而未成國之形也。

或爲家族之國,

或爲酋長之國,

或爲諸侯封建之國,

或爲一王專制之國。

雖種類不一,

要之,

其於國家之體質也,

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

正如嬰兒自胚胎以迄成童,

其身體之一二官支,

先行長成,

此外則全體雖粗具,

然未能得其用也。

故唐虞以前爲胚胎時代,

殷周之際爲乳哺時代,

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爲童子時代。

逐漸發達,

而今乃始將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

其長成所以若是之遲者,

則歷代之民賊有窒其生機者也。

譬猶童年多病,

轉類老態,

或且疑其死期之將至焉,

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

非過去之謂,

而未來之謂也。

且我中國疇昔,

豈嘗有國家哉?

不過有朝廷耳!

我黃帝子孫,

聚族而居,

立於此地球之上者既數千年,

而問其國之爲何名,

則無有也。

夫所謂唐、

虞、

夏、

商、

周、

秦、

漢、

魏、

晉、

宋、

齊、

樑、

陳、

隋、

唐、

宋、

元、

明、

清者,

則皆朝名耳。

朝也者,

一家之私產也。

國也者,

人民之公產也。

朝有朝之老少,

國有國之老少。

朝與國既異物,

則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爲國之老少明矣。

文、

武、

成、

康,

周朝之少年時代也。

幽、

厲、

桓、

赧,

則其老年時代也。

高、

文、

景、

武,

漢朝之少年時代也。

元、

平、

桓、

靈,

則其老年時代也。

自餘歷朝,

莫不有之。

凡此者謂爲一朝廷之老也則可,

謂爲一國之老也則不可。

一朝廷之老旦死,

猶一人之老且死也,

於吾所謂中國者何與焉。

然則,

吾中國者,

前此尚未出現於世界,

而今乃始萌芽云爾。

天地大矣,

前途遼矣。

美哉我少年中國乎!

瑪志尼者,

意大利三傑之魁也。

以國事被罪,

逃竄異邦。

乃創立一會,

名曰“少年意大利”。

舉國志士,

雲涌霧集以應之。

卒乃光復舊物,

使意大利爲歐洲之一雄邦。

夫意大利者,

歐洲之第一老大國也。

自羅馬亡後,

土地隸於教皇,

政權歸於奧國,

殆所謂老而瀕於死者矣。

而得一瑪志尼,

且能舉全國而少年之,

況我中國之實爲少年時代者耶!

堂堂四百餘州之國土,

凜凜四百餘兆之國民,

豈遂無一瑪志尼其人者!

龔自珍氏之集有詩一章,

題曰《能令公少年行》。

吾嘗愛讀之,

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

我國民而自謂其國之老大也,

斯果老大矣;

我國民而自知其國之少年也,

斯乃少年矣。

西諺有之曰:

“有三歲之翁,

有百歲之童。

”然則,

國之老少,

又無定形,

而實隨國民之心力以爲消長者也。

吾見乎瑪志尼之能令國少年也,

吾又見乎我國之官吏士民能令國老大也。

吾爲此懼!

夫以如此壯麗濃郁翩翩絕世之少年中國,

而使歐西日本人謂我爲老大者,

何也?

則以握國權者皆老朽之人也。

非哦幾十年八股,

非寫幾十年白折,

非當幾十年差,

非捱幾十年俸,

非遞幾十年手本,

非唱幾十年喏,

非磕幾十年頭,

非請幾十年安,

則必不能得一官、

進一職。

其內任卿貳以上,

外任監司以上者,

百人之中,

其五官不備者,

殆九十六七人也。

非眼盲則耳聾,

非手顫則足跛,

否則半身不遂也。

彼其一身飲食步履視聽言語,

尚且不能自了,

須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

乃能度日,

於此而乃欲責之以國事,

是何異立無數木偶而使治天下也!

且彼輩者,

自其少壯之時既已不知亞細亞、

歐羅巴爲何處地方,

漢祖唐宗是那朝皇帝,

猶嫌其頑鈍腐敗之未臻其極,

又必搓磨之,

陶冶之,

待其腦髓已涸,

血管已塞,

氣息奄奄,

與鬼爲鄰之時,

然後將我二萬里山河,

四萬萬人命,

一舉而界於其手。

嗚呼!

老大帝國,

誠哉其老大也!

而彼輩者,

積其數十年之八股、

白折、

當差、

捱俸、

手本、

唱喏、

磕頭、

請安,

千辛萬苦,

千苦萬辛,

乃始得此紅頂花翎之服色,

中堂大人之名號,

乃出其全副精神,

竭其畢生力量,

以保持之。

如彼乞兒拾金一錠,

雖轟雷盤旋其頂上,

而兩手猶緊抱其荷包,

他事非所顧也,

非所知也,

非所聞也。

於此而告之以亡國也,

瓜分也,

彼烏從而聽之,

烏從而信之!

即使果亡矣,

果分矣,

而吾今年七十矣,

八十矣,

但求其一兩年內,

洋人不來,

強盜不起,

我已快活過了一世矣!

若不得已,

則割三頭兩省之土地奉申賀敬,

以換我幾個衙門;

賣三幾百萬之人民作僕爲奴,

以贖我一條老命,

有何不可?

有何難辦?

嗚呼!

今之所謂老後、

老臣、

老將、

老吏者,

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手段,

皆具於是矣。

西風一夜催人老,

凋盡朱顏白盡頭。

使走無常當醫生,

攜催命符以祝壽,

嗟乎痛哉!

以此爲國,

是安得不老且死,

且吾恐其未及歲而殤也。

任公曰:

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

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

製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

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

彼老朽者何足道,

彼與此世界作別之日不遠矣,

而我少年乃新來而與世界爲緣。

如僦屋者然,

彼明日將遷居他方,

而我今日始入此室處。

將遷居者,

不愛護其窗櫳,

不潔治其庭廡,

俗人恆情,

亦何足怪!

若我少年者,

前程浩浩,

後顧茫茫。

中國而爲牛爲馬爲奴爲隸,

則烹臠鞭棰之慘酷,

惟我少年當之。

中國如稱霸宇內,

主盟地球,

則指揮顧盼之尊榮,

惟我少年享之。

於彼氣息奄奄與鬼爲鄰者何與焉?

彼而漠然置之,

猶可言也。

我而漠然置之,

不可言也。

使舉國之少年而果爲少年也,

則吾中國爲未來之國,

其進步未可量也。

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爲老大也,

則吾中國爲過去之國,

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

故今日之責任,

不在他人,

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則國智,

少年富則國富;

少年強則國強,

少年獨立則國獨立;

少年自由則國自由;

少年進步則國進步;

少年勝於歐洲,

則國勝於歐洲;

少年雄於地球,

則國雄於地球。

紅日初升,

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

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

鱗爪飛揚。

乳虎嘯谷,

百獸震惶。

鷹隼試翼,

風塵翕張。

奇花初胎,

矞矞皇皇。

干將發硎,

有作其芒。

天戴其蒼,

地履其黃。

縱有千古,

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

來日方長。

美哉我少年中國,

與天不老!

壯哉我中國少年,

與國無疆!

“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

白了少年頭,

空悲切。

”此岳武穆《滿江紅》詞句也,

作者自六歲時即口受記憶,

至今喜誦之不衰。

自今以往,

棄“哀時客”之名,

更自名曰“少年中國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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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

清1873—1929

梁启超(1873年2月23日—1929年1月19日),字卓如,一字任甫,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饮冰子、哀时客、中国之新民、自由斋主人。清朝光绪年间举人,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戊戌变法(百日维新)领袖之一、中国近代维新派、新法家代表人物。 他倡导新文化运动,支持五四运动。其著作合编为《饮冰室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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