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六帖
潘六云司未得近问。莫邪数小奴等,计不日当有状来。
潘六云司未得近问。莫邪数小奴等,计不日当有状来。
郑长官致问极真,而其三人恒不荡荡,将如何?故承后时有所异责。
疲朽,未有东顾之期,唯增慨叹。今因使人指申代面,必得力也。
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此则随之仁寿宫也。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竦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楝宇胶葛,台榭参差。仰视??则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辉,照灼云霞,蔽亏日月。观其移山回涧,穷泰极侈,以人从欲,良足深尤。至于炎景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信安体之佳所,诚养神之胜地。汉之某泉,不能尚也。皇帝爰在弱冠,经营四方,逮乎立年,抚临亿兆,始以武功一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东越青邱,南逾丹徼,皆献不琛奉贽,重译来王。西暨轮台,北拒玄阙,并地列州县,人充编户,气淑年和,迩安远肃,群生咸遂,灵贶毕臻。虽藉二仪之功,终资一人之虑。遗身利物,栉风沐雨,百姓为心,忧劳成疾。同尧肌之如腊,甚禹足之胼胝。针石屡加,腠理犹滞。爰居京室,每弊炎暑,群下请建离宫,庶可怡神养性。圣上爱一夫之力,惜十家之产,深闭固拒,未肯俯从。以为随氏旧宫,营于曩代,弃之则可惜,毁之则重劳,事贵因循,何必改作。于是斫雕为朴,损之又损,去其太甚,葺其颓坏,杂丹墀以砂砾,间粉壁以涂泥,玉砌接于土阶,茅茨续于琼室。仰观壮丽,可作鉴于既往;俯察卑俭,足垂训于后昆。此所谓至人无为,大圣不作,彼竭其力,我享其功者也。然昔之池沼,咸引谷涧,宫城之内,本乏水源,求而无之,在乎一物,既非人力所致,圣心怀之不忘。粤以四月甲申朔旬有六日己亥,上及中宫,历览台观,闲步西城之阴,踌躇高阁之下,俯察厥土,微觉有润,因而以杖导之,有泉随而涌出,乃承以石槛,引为一渠。其清若镜,味甘如醴。南注丹霄之右,东流度于双阙。贯穿青琐,萦带紫房。激扬清波,涤荡瑕秽。可以导养正性,可以澄莹心神。鉴映群形,润生万物。同湛恩之不竭,将玄泽之常流。匪惟乾象之精,盖亦坤灵之宝。谨按《礼纬》云:「王者刑杀当罪,赏锡当功,得礼之宜,则醴泉出于阙庭。」《鹖冠子》曰:「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醴泉出。」《瑞应图》曰:「王者纯和,饮食不贡献,则醴泉出,饮之令人寿。」《东观汉纪》曰:「光武中元元年,醴泉出于京师,饮之者痼疾皆愈。」然则神物之来,实扶明圣,既可蠲兹沈痼,又将延彼遐龄。是以百辟卿士,相趋动色。我后固怀撝挹,推而弗有。虽休勿休,不徒闻于往昔;以祥为惧,实取验于当今。斯乃上帝玄符,天子令德,岂臣之末学,所能丕显?但职在记言,属兹书事,不可使国之盛美,有遗典策。敢陈实录,爰勒斯铭。其词曰: 惟皇抚运,奄壹寰宇。 千载应期,万物斯睹。 功高大舜,勤深伯禹。 绝后光前,登三迈五。 握机蹈矩,乃圣乃神。 武克祸乱,文怀远人。 书契未纪,开辟不臣。 冠冕并袭,琛贽咸陈。 大道无名,上德不德。 玄功潜运,几深莫测。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靡谢天功,安知帝力? 上天之载,无臭无声。 万类资始,品物流形。 随感变质,应德效灵。 介焉如响,赫赫明明。 杂遝景福,葳蕤繁祉。 云氏龙官,龟图凤纪。 日含五色,乌呈三趾。 颂不辍工,笔无停史。 上善降祥,上智斯悦。 流谦润下,潺湲皎洁。 蓱旨醴甘,冰凝镜澈。 用之日新,挹之无竭。 道随时泰,庆与泉流。 我后夕惕,虽休勿休。 居崇茅宇,乐不般游。 黄屋非贵,天下为忧。 人玩其华,我取其实。 还淳反本,代文以质。 居高思坠,持满戒溢。 念兹在兹,永保贞吉。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人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尝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 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然而去,倏焉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着论;涂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乾符己亥岁,震泽之东曰吴兴,自三月不雨,至于七月。当时污坳沮洳者埃壒尘勃,棹楫支派者入,屝屦无所污。农民转远流渐稻本,昼夜如乳赤子,欠欠然救渴不暇,仅得葩坼穗结,十无一二焉。无何,群鼠夜出,啮而僵之,信宿食殆尽。虽庐守版击,殴而骇之,不能胜。若官督尸责,不食者有刑,当是而赋索愈急,棘械束榜棰木肌体者无壮老。吾闻之于礼曰:“迎猫为食田鼠也”,是礼缺而不行久矣。田鼠知之后欤?物有时而暴欤?政有贪而废欤?《国语》曰:“吴稻蟹不遗种”,岂吴之土,鼠与蟹更伺其事而效其力,歼其民欤?且魏风以硕鼠刺重敛,硕鼠斥其君也。有鼠之名,无鼠之实。诗人犹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况乎上捃其财,下啖其食,率一民而当二鼠,不流浪转徙聚而为盗何哉?春秋虫蝝生大有年皆书,是圣人于丰凶不隐之验也。馀学《春秋》,又亲蒙其灾,于是乎记。
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馀之碑野庙也,非有功德政事可纪,直悲夫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瓯粤间好事鬼,山椒水滨多淫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室,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茑萝翳于上,枭鹗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农作之怖之,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祸亦随作。耋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食于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瞎,未尝贮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驱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天下之忧,当报国之日,则恇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耳,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既而为诗,以乱其末。 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 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宜如何可议。 禄位颀颀,酒牲甚微。 神之飨也,孰云其非。 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可悲。
橘之蠹,大如小指,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翳叶仰啮,如饥蚕之速,不相上下。或枨触之,辄奋角而怒,气色桀骜。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力力拘拘,其翎未舒。襜黑韝苍,分朱间黄。腹填而椭,緌纤且长。如醉方寤,羸枝不扬。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缘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或隐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轩虚,扬曳纷拂,甚可爱也。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缠,牢若桎梏。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 噫!秀其外,类有文也;默其中,类有德也;不朋而游,类洁也;无嗜而食,类廉也。向使前不知为橘之蠹,后不见触蝥之网,人谓之钧天帝居而来,今复还矣! 天下,大橘也;名位,大羽化也;封略,大蕙篁也。苟灭德忘公,崇浮饰傲,荣其外而枯其内,害其本而窒其源,得不为大蝥网而胶之乎!观吾之《蠹化》者,可以惕惕。
买臣之贵也,不忍其去妻,筑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 一旦,去妻言于买臣之近侍曰:“吾秉箕帚于翁子左右者,有年矣。每念饥寒勤苦时节,见翁子之志,何尝不言通达后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而吾不幸离翁子左右者,亦有年矣,翁子果通达矣。天子疏爵以命之,衣锦以昼之,斯亦极矣。而向所言者,蔑然无闻。岂四方无事使之然耶?岂急于富贵未假度者耶?以吾观之,矜于一妇人,则可矣,其他未之见也。又安可食其食!”乃闭气而死。
朕闻上古其风朴略,虽因心之孝已萌,而资敬之礼犹简,及乎仁义既有,亲誉益著。圣人知孝之可以教人也,故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于是以顺移忠之道昭矣,立身扬名之义彰矣。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是知孝者,德之本欤? 《经》曰:“昔者明王之以孝理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朕尝三复斯言,景行先哲,虽无德教加于百姓,庶几广爱刑于四海。嗟乎,夫子没而微言绝,异端起而大义乖。况泯绝于秦,得之者皆煨烬之末;滥觞于汉,传之者皆糟粕之余。故鲁史《春秋》,学开五传;《国风》、《雅》、《颂》,分为四诗。去圣逾远,源流益别。 近观《孝经》旧注,蝽驳尤甚。至于迹相祖述,殆且百家。业擅专门,犹将十室。希升堂者,必自开户牖。攀逸驾者,必骋殊轨辙。是以道隐小成,言隐浮伪。且传以通经为义,义以必当为主。至当归一,精义无二,安得不剪其繁芜,而撮其枢要也。 韦昭、王肃,先儒之领袖。虞翻、刘邵,抑又次焉。刘炫明安国之本,陆澄讥康成之注。在理或当,何必求人?今故特举六家之异同,会五经之旨趣;约文敷畅,义则昭然;分注错经,理亦条贯。写之琬琰,庶有补于将来。 且夫子谈经,志取垂训。虽五孝之用则别,而百行之源不殊。是以一章之中,凡有数句;一句之内,意有兼明;具载则文繁,略之又义阙。今存于疏,用广发挥。
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 臣闻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后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回,至诛夷而无悔,岂徒欲诡世夸俗、厌生乐死者哉?实以为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况乎得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主,言必获用,死亦何惊?千载之迹,将不朽于今日矣。 伏惟大行皇帝遗天下,弃群臣,万国震惊,百姓屠裂。陛下以徇齐之圣,承宗庙之重,天下之望,遇遇如也,莫不冀蒙圣化,以保馀年,太平之主,将复在于今日矣。况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贤,协轩宫之耀,军国大事,遗诏决之,唐、虞之际,于斯盛矣。 臣伏见诏书,梓宫将迁坐京师,銮舆亦欲陪幸。计非上策,智者失图,庙堂未闻有骨鲠之谋,朝廷多见有顺从之议,愚臣窃惑,以为过矣。伏自思之,生圣日,沐皇风摩顶至踵,莫非亭育。不能历丹凤,抵濯龙,北面玉阶,东望金屋,抗音而正谏者,圣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顾万死,乞献一言,愿蒙听览,甘就鼎镬,伏惟陛下察之。 臣闻秦据咸阳之时,汉都长安之日,山河为固,天下服矣,然犹北假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自渭入河,转关东之粟;窬沙绝漠,致山西之宝:然后能削平天下,弹压诸侯,长辔利策,横制宇宙。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赢粮北国丁男,十五乘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为阙矣。即所馀者,独三辅之闲尔,顷遭荒馑,人被荐饥。自河而西,无非赤地;循陇以北,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徒,妻子流离,委家丧业,膏原润莽:此朝廷之所备知也。赖以宗庙神灵,皇天悔祸,去岁薄稔,前秋稍登,使羸饿之馀,得保沉命,天下幸甚,可谓厚矣。然而流人未返,田野尚芜,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陛下不料其难,贵从先意,遂欲长驱大驾,按节秦京,千乘万骑,何方取给?况山陵初制,穿复未央,土木工匠,必资徒役。今欲率疲弊之众。兴数万之军,徵发近畿,鞭朴羸老,凿山采石,驱以就功,但恐春作无时,秋成绝望,凋瘵遗噍,再罹饥苦,倘不堪弊,必有埔逃,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此亦宗庙之大机,不可不深图也。况国无兼岁之储,家鲜匝时之蓄,一旬不雨,犹可深忧,忽加水旱,人何以济?陛下不深察始终,独违群议,臣恐三辅之弊,不铸乡前日矣。 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历观邃古,以至于今,何尝不以三王为仁,五帝为圣?故虽周公制作,夫子著名,莫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百王之鸿烈,作千载之雄图。然而舜死陟方,葬苍梧而不返;禹会群后,殁稽山而永终:岂其爱蛮夷之乡而鄙中国哉?实将欲示圣人之无外也,故能使坟籍以为美谈,帝王以为高范。况我巍巍大圣,轹帝登皇,日月所临,莫不率俾,何独秦、丰之地,可置山陵;河、洛之都,不堪园寝?陛下岂可不察之?愚臣窃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丽,秀冠群峰,北对嵩、邙,西望汝海,居祝融之故地,连太昊之遗墟,帝王图迹,纵横左右,园陵之美,复何加焉?陛下曾未察之,谓其不可,愚臣鄙见,良足尚矣。况涧之中,天地交会,北有太行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驰崤、渑,据关河之宝。以聪明之主,养淳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己正南面而已。陛下不思、洛之壮观,关、陇之荒芜遂欲弃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险,忘神器之大宝,徇曾闵之小节,愚臣闇昧,以为甚也。陛下何不鉴诤臣之策,采行路之谣,谘谋太后,平章审辅使苍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岂不幸甚?昔得平王迁周,光武都洛,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社坟茔,并居西土:然而《春秋》美为始王,《汉书》载为代祖,岂其不愿孝哉?何圣贤褒贬,于斯滥矣?实以时有不可,事有必然,盖欲遗小存大,云祸归福,圣人所以为贵也。夫「小不忍则乱大谋」,仲尼之至诫,愿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议遂行,臣恐关、陇之忧,无时休息。 臣又闻太原蓄钜万之仓,洛口积天下之粟,国家之宝,(一作资)斯为大矣。今欲舍而不顾,背以长驱,使有识惊嗟,天下失望。倘鼠窃狗盗,万一不图,西入陕州之郊,东犯武牢之镇,盗敖仓一杯之粟,陆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机,不可不深惧也。虽则盗未旋踵,诛刑已及,灭其九族,焚其妻子,泣辜虽恨,将何及焉?故曰:「先谋后事者逸,先事后图者失。」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斯言不徒设也,愿陛下念之。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薮。幸属交泰,得游王国,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亦欲退身岩谷,灭迹朝廷。窃感娄敬委辂,干非其议,图汉策于万全,取鸿名于千古,臣何独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触龙鳞,死而无恨,庶万有一中,或垂察焉。臣子昂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于戏!前代帝王有盛德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令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噫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群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僚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睨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旟,戎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群凶。复服指期,曾不逾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妖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刋此颂焉,于千万年。”
道州城西百馀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曲,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 此溪若在山野之上,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以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 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 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于气,义不陈乎色。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天下之所以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右前后有其人乎!凡在此趋公之庭,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李生之托婚于贵富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焉。今之从事于彼也,吾为南阳公爱之;又未知人之举李生于彼者何辞,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欢欣,于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
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曰:「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 于是老幼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案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 常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之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祸福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柳民,伸歌以祀焉,而并刻之。 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 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 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 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颦以笑。 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 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 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 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 下无苦湿兮高无干,粳稌充羡兮蛇蛟结蟠。 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使至,辱足下书,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耶?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入也。 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污,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 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馀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 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仕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己;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 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阴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乙巳,升于庙。 乌氏著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已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干。渤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母死焉。有二子饮于死母,其鸣甚哀。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听之,走而救之。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人以康,罚罪以平。国事即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融融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既已,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