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 卷十二・明文 · 徐文长传 古文觀止 · 卷十二・明文 · 徐文長傳
简体
余少时过里肆中,
见北杂剧有《四声猿》,
意气豪达,
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
题曰“天池生”,
疑为元人作。
后适越,
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水月”者,
强心铁骨,
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
字画之中,
宛宛可见。
意甚骇之,
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
一夕,
坐陶编修楼,
随意抽架上书,
得《阙编》诗一帙。
恶楮毛书,
烟煤败黑,
微有字形。
稍就灯间读之,
读未数首,
不觉惊跃,
忽呼石篑:
“《阙编》何人作者?
今耶?
古耶?
”石篑曰:
“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
先生名渭,
字文长,
嘉、
隆间人,
前五六年方卒。
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
即其人也。
”余始悟前后所疑,
皆即文长一人。
又当诗道荒秽之时,
获此奇秘,
如魇得醒。
两人跃起,
灯影下,
读复叫,
叫复读,
僮仆睡者皆惊起。
余自是或向人,
或作书,
皆首称文长先生。
有来看余者,
即出诗与之读。
一时名公巨匠,
浸浸知向慕云。
文长为山阴秀才,
大试辄不利,
豪荡不羁。
总督胡梅林公知之,
聘为幕客。
文长与胡公约:
“若欲客某者,
当具宾礼,
非时辄得出入。
”胡公皆许之。
文长乃葛衣乌巾,
长揖就坐,
纵谈天下事,
旁若无人。
胡公大喜。
是时公督数边兵,
威振东南,
介胄之士,
膝语蛇行,
不敢举头;
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
信心而行,
恣臆谈谑,
了无忌惮。
会得白鹿,
属文长代作表。
表上,
永陵喜甚。
公以是益重之,
一切疏记,
皆出其手。
文长自负才略,
好奇计,
谈兵多中。
凡公所以饵汪、
徐诸虏者,
皆密相议然后行。
尝饮一酒楼,
有数健儿亦饮其下,
不肯留钱。
文长密以数字驰公,
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
皆斩之,
一军股栗。
有沙门负资而秽,
酒间偶言于公,
公后以他事杖杀之。
其信任多此类。
胡公既怜文长之才,
哀其数困,
时方省试,
凡入帘者,
公密属曰:
“徐子,
天下才,
若在本房,
幸勿脱失。
”皆曰:
“如命。
”一知县以他羁后至,
至期方谒公,
偶忘属,
卷适在其房,
遂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
遂乃放浪曲糵,
恣情山水,
走齐、
鲁、
燕、
赵之地,
穷览朔漠。
其所见山奔海立,
沙起云行,
风鸣树偃,
幽谷大都,
人物鱼鸟,
一切可惊可愕之状,
一一皆达之于诗。
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
英雄失路、
托足无门之悲,
故其为诗,
如嗔如笑,
如水鸣峡,
如种出土,
如寡妇之夜哭,
羁人之寒起。
当其放意,
平畴千里;
偶尔幽峭,
鬼语秋坟。
文长眼空千古,
独立一时。
当时所谓达官贵人、
骚士墨客,
文长皆叱而奴之,
耻不与交,
故其名不出于越。
悲夫!
一日,
饮其乡大夫家。
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
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
欲以苦之。
文长援笔立成,
竟满其纸,
气韵遒逸,
物无遁情,
一座大惊。
文长喜作书,
笔意奔放如其诗,
苍劲中姿媚跃出。
余不能书,
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
文征仲之上。
不论书法,
而论书神:
先生者,
诚八法之散圣,
字林之侠客也。
间以其余,
旁溢为花草竹石,
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
下狱论死。
张阳和力解,
乃得出。
既出,
倔强如初。
晚年愤益深,
佯狂益甚。
显者至门,
皆拒不纳。
当道官至,
求一字不可得。
时携钱至酒肆,
呼下隶与饮。
或自持斧击破其头,
血流被面,
头骨皆折,
揉之有声。
或槌其囊,
或以利锥锥其两耳,
深入寸余,
竟不得死。
石篑言:
晚岁诗文益奇,
无刻本,
集藏于家。
予所见者,
《徐文长集》、
《阙编》二种而已。
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
抱愤而卒。
石公曰:
先生数奇不已,
遂为狂疾;
狂疾不已,
遂为囹圄。
古今文人,
牢骚困苦,
未有若先生者也。
虽然,
胡公间世豪杰,
永陵英主,
幕中礼数异等,
是胡公知有先生矣;
表上,
人主悦,
是人主知有先生矣。
独身未贵耳。
先生诗文崛起,
一扫近代芜秽之习,
百世而下,
自有定论,
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余书曰:
“文长吾老友,
病奇于人,
人奇于诗,
诗奇于字,
字奇于文,
文奇于画。
”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
无之而不奇,
斯无之而不奇也哉!
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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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少時過裏肆中,
見北雜劇有《四聲猿》,
意氣豪達,
與近時書生所演傳奇絕異,
題曰“天池生”,
疑爲元人作。
後適越,
見人家單幅上有署“田水月”者,
強心鐵骨,
與夫一種磊塊不平之氣,
字畫之中,
宛宛可見。
意甚駭之,
而不知田水月爲何人。
一夕,
坐陶編修樓,
隨意抽架上書,
得《闕編》詩一帙。
惡楮毛書,
煙煤敗黑,
微有字形。
稍就燈間讀之,
讀未數首,
不覺驚躍,
忽呼石簣:
“《闕編》何人作者?
今耶?
古耶?
”石簣曰:
“此餘鄉先輩徐天池先生書也。
先生名渭,
字文長,
嘉、
隆間人,
前五六年方卒。
今卷軸題額上有田水月者,
即其人也。
”餘始悟前後所疑,
皆即文長一人。
又當詩道荒穢之時,
獲此奇祕,
如魘得醒。
兩人躍起,
燈影下,
讀復叫,
叫復讀,
僮僕睡者皆驚起。
餘自是或向人,
或作書,
皆首稱文長先生。
有來看餘者,
即出詩與之讀。
一時名公巨匠,
浸浸知嚮慕雲。
文長爲山陰秀才,
大試輒不利,
豪蕩不羈。
總督胡梅林公知之,
聘爲幕客。
文長與胡公約:
“若欲客某者,
當具賓禮,
非時輒得出入。
”胡公皆許之。
文長乃葛衣烏巾,
長揖就坐,
縱談天下事,
旁若無人。
胡公大喜。
是時公督數邊兵,
威振東南,
介冑之士,
膝語蛇行,
不敢舉頭;
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
信心而行,
恣臆談謔,
了無忌憚。
會得白鹿,
屬文長代作表。
表上,
永陵喜甚。
公以是益重之,
一切疏記,
皆出其手。
文長自負才略,
好奇計,
談兵多中。
凡公所以餌汪、
徐諸虜者,
皆密相議然後行。
嘗飲一酒樓,
有數健兒亦飲其下,
不肯留錢。
文長密以數字馳公,
公立命縛健兒至麾下,
皆斬之,
一軍股慄。
有沙門負資而穢,
酒間偶言於公,
公後以他事杖殺之。
其信任多此類。
胡公既憐文長之才,
哀其數困,
時方省試,
凡入簾者,
公密屬曰:
“徐子,
天下才,
若在本房,
幸勿脫失。
”皆曰:
“如命。
”一知縣以他羈後至,
至期方謁公,
偶忘屬,
卷適在其房,
遂不偶。
文長既已不得志於有司,
遂乃放浪曲糵,
恣情山水,
走齊、
魯、
燕、
趙之地,
窮覽朔漠。
其所見山奔海立,
沙起雲行,
風鳴樹偃,
幽谷大都,
人物魚鳥,
一切可驚可愕之狀,
一一皆達之於詩。
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
英雄失路、
托足無門之悲,
故其爲詩,
如嗔如笑,
如水鳴峽,
如種出土,
如寡婦之夜哭,
羈人之寒起。
當其放意,
平疇千里;
偶爾幽峭,
鬼語秋墳。
文長眼空千古,
獨立一時。
當時所謂達官貴人、
騷士墨客,
文長皆叱而奴之,
恥不與交,
故其名不出于越。
悲夫!
一日,
飲其鄉大夫家。
鄉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賦,
陰令童僕續紙丈餘進,
欲以苦之。
文長援筆立成,
竟滿其紙,
氣韻遒逸,
物無遁情,
一座大驚。
文長喜作書,
筆意奔放如其詩,
蒼勁中姿媚躍出。
餘不能書,
而謬謂文長書決當在王雅宜、
文徵仲之上。
不論書法,
而論書神:
先生者,
誠八法之散聖,
字林之俠客也。
間以其餘,
旁溢爲花草竹石,
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殺其繼室,
下獄論死。
張陽和力解,
乃得出。
既出,
倔強如初。
晚年憤益深,
佯狂益甚。
顯者至門,
皆拒不納。
當道官至,
求一字不可得。
時攜錢至酒肆,
呼下隸與飲。
或自持斧擊破其頭,
血流被面,
頭骨皆折,
揉之有聲。
或槌其囊,
或以利錐錐其兩耳,
深入寸餘,
竟不得死。
石簣言:
晚歲詩文益奇,
無刻本,
集藏於家。
予所見者,
《徐文長集》、
《闕編》二種而已。
然文長竟以不得志於時,
抱憤而卒。
石公曰:
先生數奇不已,
遂爲狂疾;
狂疾不已,
遂爲囹圄。
古今文人,
牢騷困苦,
未有若先生者也。
雖然,
胡公間世豪傑,
永陵英主,
幕中禮數異等,
是胡公知有先生矣;
表上,
人主悅,
是人主知有先生矣。
獨身未貴耳。
先生詩文崛起,
一掃近代蕪穢之習,
百世而下,
自有定論,
胡爲不遇哉?
梅客生嘗寄餘書曰:
“文長吾老友,
病奇於人,
人奇於詩,
詩奇於字,
字奇於文,
文奇於畫。
”餘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
無之而不奇,
斯無之而不奇也哉!
悲夫!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AI 生成,仅供参考
译文
我小时候经过乡里市肆,见北杂剧有《四声猿》,意气豪放通达,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不相同,题作"天池生",疑为元人所作。后来到越地,见人家单幅上有署名"田水月"的,笔力刚强铁骨,加上一种磊落不平之气,在字画中隐隐可见。我很惊异,却不知田水月是什么人。 一天晚上,坐在陶编修楼上,随意抽架上的书,得到《阙编》诗一函。劣纸坏字,烟煤污黑,略有字形。靠近灯下读,未读几首,不觉惊跳,忽然呼石篑:"《阙编》何人所作?今人还是古人?"石篑说:"这是我乡先辈徐天池先生所著。先生名渭,字文长,嘉、隆间人,前五六年前才去世。如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的,就是他。"我才悟前后所疑,都是文长一人。又当诗道荒秽之时,得此奇秘,如噩梦得醒。两人跃起,灯影下,读了又叫,叫了又读,睡着的僮仆都惊起。我从此或对人,或写信,都首推文长先生。有来看我的,就拿出诗给他读。一时名公巨匠,渐渐知而仰慕。 文长是山阴秀才,大考总不顺,豪放不羁。总督胡梅林公赏识他,聘为幕客。文长与胡公约定:"若要待我为客,当备宾礼,不定时就能出入。"胡公都答应。文长就穿葛衣戴乌巾,长揖就坐,纵论天下事,旁若无人。胡公大喜。这时公督率数边兵,威振东南,披甲之士,跪语蛇行,不敢抬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视他,任心而行,恣意谈笑,了无忌惮。恰得白鹿,嘱文长代作表。表上,永陵(嘉靖帝)甚喜。公因此更重他,一切奏疏书记,都出自其手。 文长自负有才略,好奇计,论兵多中。凡胡公用以诱降汪、徐诸虏的,都密议而后行。曾在一酒楼饮酒,有几个健儿也饮楼下,不肯付钱。文长密写数字驰报胡公,公立刻命缚健儿到麾下,都斩了,一军股栗。有僧负财而秽乱,酒间偶向公言,公后来以他事杖杀之。他的信任多类此。 胡公既怜文长之才,哀其屡困,时值省试,凡入帘阅卷者,公密嘱道:"徐子,天下才,若在本房,幸勿遗漏。"都说:"遵命。"一知县因他事羁留后到,到期才谒公,偶忘嘱,卷恰在其房,遂不中。 文长既不得志于有司,于是放浪酒中,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北方大漠。他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都达之于诗。他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旅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都叱而奴之,耻于相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一天,在其乡大夫家饮酒。乡大夫指着席上一小物求赋诗,暗令童仆续纸一丈多进上,想以此困他。文长提笔立成,竟写满其纸,气韵遒劲飘逸,物无遁形,一座大惊。 文长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我不能书,却谬说文长书法必在王雅宜、文征仲之上。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先生真是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间以其余力,旁溢为花草竹石,皆超逸有致。 最终因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阳和极力解救,才得出狱。既出,倔强如初。晚年愤益深,佯狂更甚。显贵至门,都拒而不纳。当道官至,求一字不可得。时常携钱到酒肆,呼下隶同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满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捶其囊,或以利锥刺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 石篑说:晚年诗文更奇,无刻本,集藏于家。我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而文长终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说:先生命数奇穷不止,遂成狂疾;狂疾不止,遂陷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如先生者。虽如此,胡公是间世豪杰,永陵是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了;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了。只是身未显贵罢了。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之下,自有定论,何言不遇呢?梅客生曾寄我书说:"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诗奇于字,字奇于文,文奇于画。"我以为文长无所不奇。无所不奇,这真是无所不奇啊!悲夫!
注释
曲糵(niè):酒曲,此处代指酒。 永陵:明世宗嘉靖帝(朱厚熜)的陵号,此处代指嘉靖帝。 数奇(jī):命运乖舛,不顺。 八法:书法用笔的八种法则,此处代指书法。 囹圄(líng yǔ):监狱。 石篑:陶望龄,字石篑,作者友人。
赏析
袁宏道《徐文长传》是一篇为奇人立传的奇文。文章以作者"发现"文长为线索:先由《四声猿》《田水月》署名生出疑惑,后得《阙编》而恍然,叙事中见倾倒之情。主体写文长一生——胡公幕中傲睨权贵、好奇计靖边、省试见弃、纵情诗酒、佯狂避世,层层写出其才高命蹇。写诗则用"如水鸣峡""寡妇夜哭"等博喻状其奇崛,写书则称"八法散圣,字林侠客",笔墨淋漓。末以"数奇—狂疾—囹圄"概括其悲,复引梅客生"无之而不奇"作结,于叹惋中见推重。全文不因循史传常格,以性情笔墨写性情之人,是公安派"独抒性灵"的典范。
以上为 AI 生成内容,仅供参考 · 模型 hy3 · 2026-10-11 16:26:25 · 置信度 h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