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 卷十二・明文 · 瘗旅文 古文觀止 · 卷十二・明文 · 瘞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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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
有吏目云自京来者,
不知其名氏,
携一子一仆,
将之任,
过龙场,
投宿土苗家。
予从篱落间望见之,
阴雨昏黑,
欲就问讯北来事,
不果。
明早,
遣人觇之,
已行矣。
薄午,
有人自蜈蚣坡来,
云:
“一老人死坡下,
傍两人哭之哀。
”予曰:
“此必吏目死矣。
伤哉!
”薄暮,
复有人来,
云:
“坡下死者二人,
傍一人坐哭。
”询其状,
则其子又死矣。
明日,
复有人来,
云:
“见坡下积尸三焉。
”则其仆又死矣。
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
将二童子持畚、
锸往瘗之,
二童子有难色然。
予曰:
“嘻!
吾与尔犹彼也!
”二童闵然涕下,
请往。
就其傍山麓为三坎,
埋之。
又以只鸡、
饭三盂,
嗟吁涕洟而告之,
曰:
呜呼伤哉!
繄何人?
繄何人?
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
吾与尔皆中土之产,
吾不知尔郡邑,
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
古者重去其乡,
游宦不逾千里。
吾以窜逐而来此,
宜也。
尔亦何辜乎?
闻尔官吏目耳,
俸不能五斗,
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
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
又不足,
而益以尔子与仆乎?
呜呼伤哉!
尔诚恋兹五斗而来,
则宜欣然就道,
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
盖不任其忧者?
夫冲冒雾露,
扳援崖壁,
行万峰之顶,
饥渴劳顿,
筋骨疲惫,
而又瘴疬侵其外,
忧郁攻其中,
其能以无死乎?
吾固知尔之必死,
然不谓若是其速,
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
皆尔自取,
谓之何哉!
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
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呜呼伤哉!
纵不尔瘗,
幽崖之狐成群,
阴壑之虺如车轮,
亦必能葬尔于腹,
不致久暴露尔。
尔既已无知,
然吾何能违心乎?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
三年矣,
历瘴毒而苟能自全,
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
今悲伤若此,
是吾为尔者重,
而自为者轻也。
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吾为尔歌,
尔听之。
歌曰:
连峰际天兮,
飞鸟不通。
游子怀乡兮,
莫知西东。
莫知西东兮,
维天则同。
异域殊方兮,
环海之中。
达观随寓兮,
奚必予宫。
魂兮魂兮,
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与尔皆乡土之离兮,
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
性命不可期,
吾苟死于兹兮,
率尔子仆,
来从予兮。
吾与尔遨以嬉兮,
骖紫彪而乘文螭兮,
登望故乡而嘘唏兮。
吾苟获生归兮,
尔子尔仆,
尚尔随兮,
无以无侣为悲兮!
道旁之冢累累兮,
多中土之流离兮,
相与呼啸而徘徊兮。
餐风饮露,
无尔饥兮。
朝友麋鹿,
暮猿与栖兮。
尔安尔居兮,
无为厉于兹墟兮!
繁體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
有吏目雲自京來者,
不知其名氏,
攜一子一僕,
將之任,
過龍場,
投宿土苗家。
予從籬落間望見之,
陰雨昏黑,
欲就問訊北來事,
不果。
明早,
遣人覘之,
已行矣。
薄午,
有人自蜈蚣坡來,
雲:
“一老人死坡下,
傍兩人哭之哀。
”予曰:
“此必吏目死矣。
傷哉!
”薄暮,
復有人來,
雲:
“坡下死者二人,
傍一人坐哭。
”詢其狀,
則其子又死矣。
明日,
復有人來,
雲:
“見坡下積屍三焉。
”則其僕又死矣。
嗚呼傷哉!
念其暴骨無主,
將二童子持畚、
鍤往瘞之,
二童子有難色然。
予曰:
“嘻!
吾與爾猶彼也!
”二童閔然涕下,
請往。
就其傍山麓爲三坎,
埋之。
又以只雞、
飯三盂,
嗟吁涕洟而告之,
曰:
嗚呼傷哉!
繄何人?
繄何人?
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
吾與爾皆中土之產,
吾不知爾郡邑,
爾烏爲乎來爲茲山之鬼乎?
古者重去其鄉,
遊宦不逾千里。
吾以竄逐而來此,
宜也。
爾亦何辜乎?
聞爾官吏目耳,
俸不能五斗,
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
烏爲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
又不足,
而益以爾子與僕乎?
嗚呼傷哉!
爾誠戀茲五斗而來,
則宜欣然就道,
胡爲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
蓋不任其憂者?
夫衝冒霧露,
扳援崖壁,
行萬峯之頂,
飢渴勞頓,
筋骨疲憊,
而又瘴癧侵其外,
憂鬱攻其中,
其能以無死乎?
吾固知爾之必死,
然不謂若是其速,
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也!
皆爾自取,
謂之何哉!
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
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
嗚呼傷哉!
縱不爾瘞,
幽崖之狐成羣,
陰壑之虺如車輪,
亦必能葬爾於腹,
不致久暴露爾。
爾既已無知,
然吾何能違心乎?
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
三年矣,
歷瘴毒而苟能自全,
以吾未嘗一日之慼慼也。
今悲傷若此,
是吾爲爾者重,
而自爲者輕也。
吾不宜復爲爾悲矣。
吾爲爾歌,
爾聽之。
歌曰:
連峯際天兮,
飛鳥不通。
遊子懷鄉兮,
莫知西東。
莫知西東兮,
維天則同。
異域殊方兮,
環海之中。
達觀隨寓兮,
奚必予宮。
魂兮魂兮,
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與爾皆鄉土之離兮,
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
性命不可期,
吾苟死於茲兮,
率爾子僕,
來從予兮。
吾與爾遨以嬉兮,
驂紫彪而乘文螭兮,
登望故鄉而噓唏兮。
吾苟獲生歸兮,
爾子爾僕,
尚爾隨兮,
無以無侶爲悲兮!
道旁之冢累累兮,
多中土之流離兮,
相與呼嘯而徘徊兮。
餐風飲露,
無爾飢兮。
朝友麋鹿,
暮猿與棲兮。
爾安爾居兮,
無爲厲於茲墟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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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正德四年秋月初三,有一吏目自称从京城来,不知其姓名,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仆人,将要去赴任,路过龙场,投宿在土著苗人家。我从篱笆间望见他们,天阴雨暗昏黑,想要上前问候北方来的事,没能成行。第二天早晨,派人去探看,已经走了。 近午时,有人从蜈蚣坡来,说:"一个老人在坡下死了,旁边两人哀伤地哭他。"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悲伤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一人坐着哭。"询问那情形,原来是他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积三具尸体。"那么他的仆人也又死了。唉,悲伤啊! 想到他们暴露尸骨无人收管,我带着两个童子拿着畚箕、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子面有难色。我说:"唉!我与你们也像他们啊!"两个童子忧伤地流下泪,请求前往。靠着旁边的山脚挖了三个坑,埋了他们。又用一只鸡、三盂饭,叹息流泪而告慰他们说: 唉悲伤啊!你是何人?你是何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我与你们都是中土所生,我不知道你的郡县乡邑,你为何来这里做这座山的鬼呢?古人看重离开故乡,游宦不超过千里。我因贬谪而来此,是应该的。你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只是个官吏目罢了,俸禄不到五斗,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种也能够生活。为何用五斗米来换取你七尺之躯?还不够,又加上你的儿子与仆人呢?唉悲伤啊! 你若真贪恋这五斗米而来,就应当欣然上路,为何我昨天望见你面容愁苦,大概是不能承受那忧愁?冒着雾露,攀援崖壁,行走在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有瘴气侵袭其外,忧郁攻伐其中,怎能不死呢?我本知道你必死,但不料如此之快,又不料你的儿子仆人也突然死亡!都是你自己招致的,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无所依托而来埋葬你们,却使我有无穷的悲怆。 唉悲伤啊!纵然不埋葬你们,幽暗山崖的狐狸成群,阴湿沟壑的毒蛇大如车轮,也必定能把你们葬在腹中,不至于长久暴露。你们既已无知,但我怎能违背本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了,历尽瘴毒而苟且能保全自己,是因为我未尝有一天的忧愁。如今悲伤如此,这是我为你们看得重,而为自身看得轻了。我不应当再为你们悲伤了。 我为你们作歌,你们听吧。歌道:连绵的山峰接天啊,飞鸟也不通。游子怀念故乡啊,不知西东。不知西东啊,只有天相同。异域他乡啊,在环海之中。达观随遇而安啊,何必是我的宫室。魂啊魂啊,不要悲伤而哀痛。 又作歌来安慰他们说:与你们都离开乡土啊,蛮地的人言语互不相通啊。性命不可预期,我若死在此地啊,率领你的儿子仆人,来随从我啊。我与你们遨游嬉戏啊,以紫彪为骖、以文螭为驾啊,登上望见故乡而叹息啊。我若得以生还啊,你的儿子仆人,仍随你啊,不要以无伴侣为悲啊!道旁的坟墓累累啊,多是中土的流离之人啊,相互呼啸而徘徊啊。餐风饮露,不会让你们饥饿啊。早晨与麋鹿为友,傍晚与猿猴同栖啊。你们安于所居啊,不要在此墟作厉鬼啊!
注释
瘗(yì):埋葬。 畚(běn):竹编的箕筐,盛土用。 锸(chā):挖土的铁锹。 繄(yī):句首语助词,表"是"。 虺(huǐ):毒蛇。 螭(chī):传说中无角的龙。
赏析
王守仁《瘗旅文》是一篇哀悼客死异乡吏目一家的祭文。文章以时间为序,由吏目父子仆三人相继暴死蜈蚣坡写起,叙事简洁而情感层层递进。中间以"吾与尔犹彼也"一句点明同命相怜,将他人之死与自身贬谪之悲叠合。其后三段告辞之语,先责其"以五斗而易七尺之躯",再悯其瘴疠忧郁之必然,终以"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反躬自省,情理交织。末两歌以楚辞体收束,连峰飞鸟、异域环海,写尽游子怀乡之恸,又以"达观随寓""无为厉于兹墟"相慰,哀而不伤。全篇直抒胸臆,语言朴至,于悲悯中见达观,是阳明谪居龙场时的至情之作。
以上为 AI 生成内容,仅供参考 · 模型 hy3 · 2026-10-11 16:26:25 · 置信度 h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