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 · 第十八回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白太守談笑釋奇冤 鐵先生風霜訪大案

[清] 刘鹗 · 文

简体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

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

子谨递上手版,

赶到面前请了个安,

道声“大人辛苦”。

白公回了个安,

说道:

“何必还要接出来?

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

”子谨连称“不敢”。

河边搭着茶棚,

挂着彩绸。

当时让到茶棚小坐。

白公问道:

“铁君走了没有?

”子谨回道:

“尚未。

因等大人来到,

恐有话说。

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

”白公点点头道:

“甚善。

我此刻不便去拜,

恐惹刚君疑心。

”吃了一口茶,

县里预备的轿子,

执事早已齐备,

白公便坐了轿子,

到县署去。

少不得升旗放炮,

奏乐开门等事。

进得署去,

让在西花厅住。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

等白公进来,

就上手本请见。

见面上后,

白公就将魏贾一案,

如何问法,

详细问了一遍。

刚弼一一诉说,

颇有得意之色,

说到“宫保来函,

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

此案情形,

据卑职看来,

已成铁案,

决无疑义。

但此魏老颇有钱文,

送卑职一千银子,

卑职来收,

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

听说有个甚么卖药的郎中,

得了他许多银子,

送信给宫保的。

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

当时就买了个妓女,

还在城外住着。

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

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

所以这郎中不走,

专等谢仪。

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

讯出此人赃证,

又多添一层凭据了。

”白公说:

“老哥所见甚是。

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

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

再作道理。

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

也来可知,

此刻不敢先有成见。

像老哥聪明正直,

凡事先有成竹在胸,

自然投无不利。

兄弟资质甚鲁,

只好就事论事,

细意推求,

不敢说无过,

但能寡过,

已经是万幸了。

”说罢,

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吃过晚饭,

白公回到自己房中,

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

传出一张单子去,

明日提人。

第二天已牌时分,

门口报称:

“人已提得齐备。

请大人示下:

是今天下午后坐堂,

还是明天早起?

”白公道:

“人证已齐,

就此刻坐大堂。

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

”刚、

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

说:

“请大人自便,

卑职等不敢陪审,

恐有不妥之处,

理应回避。

”白公道:

“说那里的话。

兄弟鲁钝,

精神照应不到,

正望两兄提撕。

”二人也不敢过谦。

停刻,

堂事已齐,

稿签门上求请升堂。

三人皆衣冠而出,

坐了大堂。

白公举了红笔,

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幹。

差人将贾幹带到,

当堂跪下。

白公问道:

“你叫贾幹?

”底下答着:

“是。

”白公问:

“今年十几岁了?

”答称:

“十六岁了。

”问:

“是死者贾志的亲生,

还是承继?

”答称:

“本是嫡堂的侄儿,

过房承继的。

”问:

“是几时承继的?

”答称:

“因亡父被害身死,

次日入殓,

无人成服,

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

白公又问:

“县官相验的时候,

你已经过来了没有?

”答:

“已经过来了。

”问:

“入殓的时候,

你亲视含殓了没有?

”答称:

“亲视含殓的。

”问:

“死人临入殓时,

脸上是什么颜色?

”答称:

“白支支的,

同死人一样。

”问:

“有青紫斑没有?

”答:

“没有看见。

”问:

“骨节僵硬不僵硬?

”答称:

“并不僵硬。

”问:

“既不僵硬,

曾摸胸口有无热气?

”答:

“有人摸的,

说没有热气了。

”问:

“月饼里有砒霜,

是几时知道的?

”答:

“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

”问:

“是谁看出来的?

”答:

“是姐姐看出来的。

”问:

“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

”答:

“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

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

所以揭开来细看,

见有粉红点点毛,

就托出问人。

有人说是砒霜,

就找药店人来细瞧,

也说是砒霜,

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

白公说:

“知道了。

下去!

”又甩朱笔一点,

说:

“传四美斋来。

”差人带上。

白公问道:

“你叫什么?

你是四美斋的甚么人。

”答称:

“小人叫王辅庭,

在四美斋掌柜。

”问:

“魏家定做月饼,

共做了多少斤?

”答:

“做了二十斤。

”问:

“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

”答称:

“是。

”问:

“做二十斤,

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

”说:

“定的是二十斤,

做成了八十三个。

”问:

“他定做的月饼,

是一种馅子?

是两种馅子?

”答:

“一种,

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

”问:

“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

”答:

“好几种呢。

”问:

“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没有?

”答:

“也有。

”问:

“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

”答:

“是他家的好点。

”问:

“好处在甚么地方?

”答:

“小人也不知道,

听做月饼的司务说,

他家的材料好,

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

”白公说:

“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

不觉得有毒吗?

”回称:

“不觉得。

”

白公说:

“知道了。

下去!

”又将朱笔一点,

说:

“带魏谦。

”魏谦走上来,

连连磕头说:

“大人哪!

冤枉哟!

”白公说:

“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

你听我问你的话!

我不问你的话,

不许你说!

”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看官,

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凡官府坐堂,

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

名叫“喊堂威”,

把那犯人吓昏了,

就可以胡乱认供了,

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

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

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

所以要喊个堂威,

吓唬吓唬他。

闲话休题,

却说白公问魏谦道:

“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

”答称:

“二十斤。

”问:

“你送了贾家多少斤?

”答:

“八斤。

”问:

“还送了别人家没有?

”答:

“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

”问:

“其余的八斤呢?

”答:

“自己家里人吃了。

”问:

“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

”答:

“家里人人都分的,

现在同了来的人,

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

”白公向差人说:

“查一查,

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

都传上堂来。

”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

两个中年汉子,

都跪下。

差人回禀道:

“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

两个长工。

”白公问道:

“你们都吃月饼么?

”同声答道:

“都吃的。

”问:

“每人吃了几个,

都说出来。

”管事的说:

“分了四个,

吃了两个,

还剩两个。

”长工说:

“每人分了两个,

当天都吃完了。

”白公问管事的道:

“还剩的两个月饼,

是几时又吃的?

”答称:

“还没有吃,

就出了这件案子,

说是月饼有毒,

所以就没敢再吃,

留着做个见证。

”白公说:

“好,

带来了没有?

”答:

“带来,

在底下呢。

”白公说:

“很好。

”叫差人同他取来。

又说:

“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

”又问书吏:

“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

”书吏回:

“呈案在库。

”白公说:

“提出来。

”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

并那两个月饼,

都呈上堂来,

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

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

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

送刚、

王二公看,

说:

“这两起月饼,

皮色确是一样,

二公以为何如?

”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

“是。

”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

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

叫他验看,

问:

“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

”王辅庭仔细看了看,

回说:

“一点不错,

就是我家定做的。

”白公说:

“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

仔细看了,

对刚弼道:

“圣慕兄,

请仔细看看。

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

都是含油性的物件,

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

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

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

与别物绝不粘合。

况四美斋供明,

只有一种馅子。

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

除加砒外,

确系表里皆同,

既是一样馅子,

别人吃了不死,

则贾家之死。

不由月饼可知。

若是有汤水之物,

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

月饼之为物,

面皮干硬,

断无加入之理。

二公以为何如?

”俱欠身道:

“是。

”

白公又道:

“月饼中既无毒药,

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

可以令其具结了案。

”王子谨即应了一声:

“是。

”刚弼心中甚为难过,

却也说不出甚么来,

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

说:

“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

你们父女无罪,

可以具结了案,

回家去罢。

”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

贾幹本是个无用的人,

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

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

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

听说传他去,

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

就是教他的人,

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贾幹上得堂来,

白公道:

“贾幹,

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

就该细心研究,

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

自己没有法子,

也该请教别人;

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

陷害好人呢?

必有坏人挑唆你。

从实招来,

是谁教你诬告的。

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

”贾幹慌忙磕头,

吓的只格格价抖,

带哭说道:

“我不知道!

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

饼里的砒霜,

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

其余概不知道。

”白公说:

“依你这么说起来,

非传你姐姐到堂,

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

”贾幹只是磕头。

白公大笑道:

“你幸儿遇见的是我,

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

这月饼案子才了,

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

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

你回去告诉你姐姐,

说本府说的,

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

是谁加进去的,

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

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

是个大大的疑案,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因此,

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

你的意下何如?

”贾斡连连磕头道:

“听凭大人天断。

”白公道:

“既是如此,

叫他具结,

听凭替他相案。

”临下去时,

又喝道:

“你再胡闹,

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

”贾幹连说:

“不敢,

不敢!

”下堂去了。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

“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吗?

”子谨答应:

“有个许亮还好。

”白公说:

“传上来。

”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

四十多岁,

尚未留须一走到公案前跪下,

道;

“差人许亮叩头,

”白公道;

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

有甚么别样案情?

限一个月报命,

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

你若借此招摇撞骗,

可要置你于死的!

”许亮叩头道:

“不敢。

”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

交给许亮。

白公又道:

“所有以前一切人证,

无庸取保,

全行释放。

”随手翻案,

检出魏谦笔据两纸,

说:

“再传魏谦上来。

”

白公道:

“魏谦,

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

你要不要?

”魏谦道:

“职员沉冤,

蒙大人昭雪,

所有银子,

听凭大人发落。

”白公道:

“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

这一千银票,

本府却要借用,

却不是我用,

暂且存库,

仍为查贾家这案,

不得不先用资斧。

俟案子查明,

本府回明了抚台,

仍旧还你。

”魏谦连说:

“情愿,

情愿。

”当将笔据收好,

下堂去了。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

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

凭本府公文支付。

回头笑向刚弼道:

“圣慕兄,

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

”刚弼连称:

“不敢。

”于是击鼓退堂。

却说这起大案,

齐河县人人俱知,

昨日白太尊到,

今日传人,

那贾、

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

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

已经结案,

沿路口碑喷喷称赞。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

跨进门槛,

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

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

仿佛像迎接他似的。

王子谨跟了进来,

说:

“请大人宽衣用饭罢。

”白公道:

“不忙。

”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

便道:

“二位且请坐一坐,

兄弟还有话说。

”二人坐下。

白公向刚弼道:

“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

”刚弼道:

“大人明断,

自是不会错的。

只是卑职总不明白:

这魏家既无短处,

为什么肯花钱呢?

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

白公呵呵大笑道:

“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

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

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

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

只有一个脾气不好,

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

只他一个人是君子。

这个念头最害事的,

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

老兄也犯这个毛病,

莫怪兄弟直言。

至于魏家花钱,

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

不足为怪也。

”又向子谨道:

“此刻正案已完,

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

请铁公进来坐坐罢。

”又笑向刚弼道:

“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

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

姓铁,

名英,

号补残,

是个肝胆男子,

学问极其渊博,

性情又极其平易,

从不肯轻慢人的。

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

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

刚弼道:

“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

就是他吗?

”白公道:

“可不是呢!

”刚弼道:

“听人传说,

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

替他捐官,

保举他,

他不要,

半夜里逃走了的,

就是他吗?

”白公道:

“岂敢。

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

”刚弼红胀了脸道:

“那真是卑职的卤莽了。

此人久闻其名,

只是没有见过。

”子谨又起身道:

“大人请更衣罢。

”白公道:

“大家换了衣服,

好开怀畅饮。

”

王、

刚二公退回本屋,

换了衣服,

仍到花厅。

恰好老残也到,

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

然后替白公、

刚弼各人作了一揖,

让到炕上上首坐下。

白公作陪。

老残道:

“如此大案,

半个时辰了结,

子寿先生,

何其神速!

”白公道:

“岂敢!

前半截的容易差使,

我已做过了;

后半截的难题目,

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

”老残道:

“这话从那里说起!

我又不是大人老爷,

我又不是小的衙役,

关我甚事呢?

”白公道:

“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

”老残道:

“我写的。

应该见死不救吗?

”白公道:

“是了。

未死的应该救,

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

你想,

这种奇案,

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

不得已,

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

”老残笑道:

“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要我去也不难,

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

再标一张牌票,

我就去。

”

说着,

饭已摆好。

王子谨道:

“请用饭罢。

”白公道:

“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

为甚不请过来?

”子谨道:

“已请去了。

”话言未了,

人瑞已到,

作了一遍揖。

子谨提了酒壶,

正在为难。

白公道:

“自然补公首坐。

”老残道:

“我断不能占。

”让了一回,

仍是老残坐了首座,

白公二座。

吃了一回酒,

行了一回令,

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

是个面子,

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

再三敦嘱。

子谨、

人瑞又从旁怂恿,

老残只好答应。

白公又说:

“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

你先取去应用。

如其不足,

子谨兄可代为筹画,

不必惜费,

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

”老残道:

“银子可以不必,

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

正要还子谨兄呢,

不如先垫着用。

如果案子查得出呢,

再向老庄付还;

如查不出,

我自远走高飞,

不在此地献丑了。

”白公道:

“那也使得。

只是要用便来取,

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

”老残答应:

“是了。

”霎时饭罢,

白公立即过河,

回省销差。

次日,

黄人瑞、

刚弼也俱回省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王子謹慌忙接到河邊,

其時白太尊已經由冰上走過來了。

子謹遞上手版,

趕到面前請了個安,

道聲“大人辛苦”。

白公回了個安,

說道:

“何必還要接出來?

兄弟自然要到貴衙門請安去的。

”子謹連稱“不敢”。

河邊搭着茶棚,

掛着綵綢。

當時讓到茶棚小坐。

白公問道:

“鐵君走了沒有?

”子謹回道:

“尚未。

因等大人來到,

恐有話說。

卑職適才在鐵公處來。

”白公點點頭道:

“甚善。

我此刻不便去拜,

恐惹剛君疑心。

”吃了一口茶,

縣裏預備的轎子,

執事早已齊備,

白公便坐了轎子,

到縣署去。

少不得升旗放炮,

奏樂開門等事。

進得署去,

讓在西花廳住。

剛弼早穿好了衣帽,

等白公進來,

就上手本請見。

見面上後,

白公就將魏賈一案,

如何問法,

詳細問了一遍。

剛弼一一訴說,

頗有得意之色,

說到“宮保來函,

不知聽信何人的亂話,

此案情形,

據卑職看來,

已成鐵案,

決無疑義。

但此魏老頗有錢文,

送卑職一千銀子,

卑職來收,

所以買出人來到宮保處攪亂黑白。

聽說有個甚麼賣藥的郎中,

得了他許多銀子,

送信給宮保的。

這個郎中因得了銀子,

當時就買了個妓女,

還在城外住着。

聽說這個案子如果當真翻過來,

還要謝他幾千銀子呢,

所以這郎中不走,

專等謝儀。

似乎此人也該提了來訊一堂。

訊出此人贓證,

又多添一層憑據了。

”白公說:

“老哥所見甚是。

但是兄弟今晚須將全案看過一遍,

明日先把案內人證提來,

再作道理。

或者竟照老哥的斷法,

也來可知,

此刻不敢先有成見。

像老哥聰明正直,

凡事先有成竹在胸,

自然投無不利。

兄弟資質甚魯,

只好就事論事,

細意推求,

不敢說無過,

但能寡過,

已經是萬幸了。

”說罷,

又說了些省中的風景閒話。

吃過晚飯,

白公回到自己房中,

將全案細細看過兩遍,

傳出一張單子去,

明日提人。

第二天已牌時分,

門口報稱:

“人已提得齊備。

請大人示下:

是今天下午後坐堂,

還是明天早起?

”白公道:

“人證已齊,

就此刻坐大堂。

堂上設三個坐位就是了。

”剛、

王二君連忙上去請了個安,

說:

“請大人自便,

卑職等不敢陪審,

恐有不妥之處,

理應迴避。

”白公道:

“說那裏的話。

兄弟魯鈍,

精神照應不到,

正望兩兄提撕。

”二人也不敢過謙。

停刻,

堂事已齊,

稿籤門上求請升堂。

三人皆衣冠而出,

坐了大堂。

白公舉了紅筆,

第一名先傳原告賈幹。

差人將賈幹帶到,

當堂跪下。

白公問道:

“你叫賈幹?

”底下答着:

“是。

”白公問:

“今年十幾歲了?

”答稱:

“十六歲了。

”問:

“是死者賈志的親生,

還是承繼?

”答稱:

“本是嫡堂的侄兒,

過房承繼的。

”問:

“是幾時承繼的?

”答稱:

“因亡父被害身死,

次日入殮,

無人成服,

由族中公議入繼成服的。

”

白公又問:

“縣官相驗的時候,

你已經過來了沒有?

”答:

“已經過來了。

”問:

“入殮的時候,

你親視含殮了沒有?

”答稱:

“親視含殮的。

”問:

“死人臨入殮時,

臉上是什麼顏色?

”答稱:

“白支支的,

同死人一樣。

”問:

“有青紫斑沒有?

”答:

“沒有看見。

”問:

“骨節僵硬不僵硬?

”答稱:

“並不僵硬。

”問:

“既不僵硬,

曾摸胸口有無熱氣?

”答:

“有人摸的,

說沒有熱氣了。

”問:

“月餅裏有砒霜,

是幾時知道的?

”答:

“是入殮第二天知道的。

”問:

“是誰看出來的?

”答:

“是姐姐看出來的。

”問:

“你姐姐何以知道里頭有砒霜?

”答:

“本不知道里頭有砒霜,

因疑心月餅裏有毛病,

所以揭開來細看,

見有粉紅點點毛,

就托出問人。

有人說是砒霜,

就找藥店人來細瞧,

也說是砒霜,

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

白公說:

“知道了。

下去!

”又甩硃筆一點,

說:

“傳四美齋來。

”差人帶上。

白公問道:

“你叫什麼?

你是四美齋的甚麼人。

”答稱:

“小人叫王輔庭,

在四美齋掌櫃。

”問:

“魏家定做月餅,

共做了多少斤?

”答:

“做了二十斤。

”問:

“餡子是魏家送來的嗎?

”答稱:

“是。

”問:

“做二十斤,

就將將的不多不少嗎?

”說:

“定的是二十斤,

做成了八十三個。

”問:

“他定做的月餅,

是一種餡子?

是兩種餡子?

”答:

“一種,

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

”問:

“你們店裏賣的是幾種餡子?

”答:

“好幾種呢。

”問:

“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沒有?

”答:

“也有。

”問:

“你們店裏的餡子比他家的餡子那個好點?

”答:

“是他家的好點。

”問:

“好處在甚麼地方?

”答:

“小人也不知道,

聽做月餅的司務說,

他家的材料好,

味道比我們的又香又甜。

”白公說:

“然則你店裏司務先嚐過的,

不覺得有毒嗎?

”回稱:

“不覺得。

”

白公說:

“知道了。

下去!

”又將硃筆一點,

說:

“帶魏謙。

”魏謙走上來,

連連磕頭說:

“大人哪!

冤枉喲!

”白公說:

“我不問你冤枉不冤枉!

你聽我問你的話!

我不問你的話,

不許你說!

”兩旁衙役便大聲“嘎”的一聲。

看官,

你道這是什麼緣故?

凡官府坐堂,

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

名叫“喊堂威”,

把那犯人嚇昏了,

就可以胡亂認供了,

不知道是那一朝代傳下來的規矩,

卻是十八省都是一個傳授。

今日魏謙是被告正凶,

所以要喊個堂威,

嚇唬嚇唬他。

閒話休題,

卻說白公問魏謙道:

“你定做了多少個月餅?

”答稱:

“二十斤。

”問:

“你送了賈家多少斤?

”答:

“八斤。

”問:

“還送了別人家沒有?

”答:

“送了小兒子的丈人家四斤。

”問:

“其餘的八斤呢?

”答:

“自己家裏人吃了。

”問:

“吃過月餅的人有在這裏的沒有?

”答:

“家裏人人都分的,

現在同了來的人,

沒有一個不是吃月餅的。

”白公向差人說:

“查一查,

有幾個人跟魏謙來的,

都傳上堂來。

”

一時跪上一個有年紀的,

兩個中年漢子,

都跪下。

差人回稟道:

“這是魏家的一個管事,

兩個長工。

”白公問道:

“你們都吃月餅麼?

”同聲答道:

“都吃的。

”問:

“每人吃了幾個,

都說出來。

”管事的說:

“分了四個,

吃了兩個,

還剩兩個。

”長工說:

“每人分了兩個,

當天都吃完了。

”白公問管事的道:

“還剩的兩個月餅,

是幾時又吃的?

”答稱:

“還沒有吃,

就出了這件案子,

說是月餅有毒,

所以就沒敢再吃,

留着做個見證。

”白公說:

“好,

帶來了沒有?

”答:

“帶來,

在底下呢。

”白公說:

“很好。

”叫差人同他取來。

又說:

“魏謙同長工全下去罷。

”又問書吏:

“前日有砒的半個月餅呈案了沒有?

”書吏回:

“呈案在庫。

”白公說:

“提出來。

”

霎時差人帶着管事的,

並那兩個月餅,

都呈上堂來,

存庫的半個月餅也提到。

白公傳四美齋王輔庭,

一面將這兩種月餅詳細對校了,

送剛、

王二公看,

說:

“這兩起月餅,

皮色確是一樣,

二公以爲何如?

”二公皆連忙欠身答應着:

“是。

”其時四美齋王輔庭己帶上堂,

白公將月餅擘開一個交下,

叫他驗看,

問:

“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

”王輔庭仔細看了看,

回說:

“一點不錯,

就是我家定做的。

”白公說:

“王輔庭叫他具結回去罷。

”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個破碎月餅,

仔細看了,

對剛弼道:

“聖慕兄,

請仔細看看。

這月餅餡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

都是含油性的物件,

若是砒霜做在餡子裏的,

自然同別物粘合一氣。

你看這砒顯系後加入的,

與別物絕不粘合。

況四美齋供明,

只有一種餡子。

今日將此兩種餡子細看,

除加砒外,

確係表裏皆同,

既是一樣餡子,

別人吃了不死,

則賈家之死。

不由月餅可知。

若是有湯水之物,

還可將毒藥後加入內;

月餅之爲物,

麪皮乾硬,

斷無加入之理。

二公以爲何如?

”俱欠身道:

“是。

”

白公又道:

“月餅中既無毒藥,

則魏家父女即爲無罪之人,

可以令其具結了案。

”王子謹即應了一聲:

“是。

”剛弼心中甚爲難過,

卻也說不出甚麼來,

只好隨着也答應了一聲“是”。

白公即分付帶上魏謙來,

說:

“本府已審明月餅中實無毒藥,

你們父女無罪,

可以具結了案,

回家去罷。

”魏謙磕了幾個頭去了。

白公又叫帶賈幹上來。

賈幹本是個無用的人,

不過他姊姊支使他出面,

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結案釋放,

心裏就有點七上八下;

聽說傳他去,

不但已前人教導他說的話都說不上,

就是教他的人,

也不知此刻從那裏教起了。

賈幹上得堂來,

白公道:

“賈幹,

你既是承繼了你亡父爲子,

就該細心研究,

這十二個人怎樣死的;

自己沒有法子,

也該請教別人;

爲甚的把月餅里加進砒霜去,

陷害好人呢?

必有壞人挑唆你。

從實招來,

是誰教你誣告的。

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條嗎?

”賈幹慌忙磕頭,

嚇的只格格價抖,

帶哭說道:

“我不知道!

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

餅裏的砒霜,

也是我姐姐看出來告訴我的,

其餘概不知道。

”白公說:

“依你這麼說起來,

非傳你姐姐到堂,

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來的了?

”賈幹只是磕頭。

白公大笑道:

“你幸兒遇見的是我,

倘若是個精明強幹的委員,

這月餅案子才了,

砒霜案子又該鬧得天翻地覆了。

我卻不喜歡輕易提人家婦女上堂,

你回去告訴你姐姐,

說本府說的,

這砒霜一定是後加進去的。

是誰加進去的,

我暫時尚不忙着追究呢,

因爲你家這十三條命,

是個大大的疑案,

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因此,

加砒一事倒只好暫行緩究了,

你的意下何如?

”賈斡連連磕頭道:

“聽憑大人天斷。

”白公道:

“既是如此,

叫他具結,

聽憑替他相案。

”臨下去時,

又喝道:

“你再胡鬧,

我就要追究你們加砒誣控的案子了!

”賈幹連說:

“不敢,

不敢!

”下堂去了。

這裏白公對王子謹道:

“貴縣差人有精細點的嗎?

”子謹答應:

“有個許亮還好。

”白公說:

“傳上來。

”只見下面走上一個差人,

四十多歲,

尚未留須一走到公案前跪下,

道;

“差人許亮叩頭,

”白公道;

一差你往齊東村明查暗訪這十三條命案是否服毒,

有甚麼別樣案情?

限一個月報命,

不許你用一點官差的力量。

你若藉此招搖撞騙,

可要置你於死的!

”許亮叩頭道:

“不敢。

”

當時王子謹即標了牌票,

交給許亮。

白公又道:

“所有以前一切人證,

無庸取保,

全行釋放。

”隨手翻案,

檢出魏謙筆據兩紙,

說:

“再傳魏謙上來。

”

白公道:

“魏謙,

你管事的送來的銀票,

你要不要?

”魏謙道:

“職員沉冤,

蒙大人昭雪,

所有銀子,

聽憑大人發落。

”白公道:

“這五千五百憑據還你。

這一千銀票,

本府卻要借用,

卻不是我用,

暫且存庫,

仍爲查賈家這案,

不得不先用資斧。

俟案子查明,

本府回明瞭撫臺,

仍舊還你。

”魏謙連說:

“情願,

情願。

”當將筆據收好,

下堂去了。

白公將這一千銀票交給書吏,

到該錢莊將銀子取來,

憑本府公文支付。

回頭笑向剛弼道:

“聖慕兄,

不免笑兄弟當堂受賄罷?

”剛弼連稱:

“不敢。

”於是擊鼓退堂。

卻說這起大案,

齊河縣人人俱知,

昨日白太尊到,

今日傳人,

那賈、

魏兩家都預備至少住十天半個月,

那知道未及一個時辰,

已經結案,

沿路口碑噴噴稱讚。

卻說白公退至花廳,

跨進門檻,

只聽當中放的一架大自鳴鐘,

正鐺鐺的敲了十二下,

彷彿像迎接他似的。

王子謹跟了進來,

說:

“請大人寬衣用飯罷。

”白公道:

“不忙。

”看着剛弼也跟隨進來,

便道:

“二位且請坐一坐,

兄弟還有話說。

”二人坐下。

白公向剛弼道:

“這案兄弟斷得有理沒理?

”剛弼道:

“大人明斷,

自是不會錯的。

只是卑職總不明白:

這魏家既無短處,

爲什麼肯花錢呢?

卑職一生就沒有送過人一個錢。

”

白公呵呵大笑道:

“老哥沒有送過人的錢,

何以上臺也會契重你?

可見天下人不全是見錢眼開的喲。

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

只有一個脾氣不好,

他總覺得天下人都是小人,

只他一個人是君子。

這個念頭最害事的,

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

老兄也犯這個毛病,

莫怪兄弟直言。

至於魏家花錢,

是他鄉下人沒見識處,

不足爲怪也。

”又向子謹道:

“此刻正案已完,

可似差個人拿我們兩個名片,

請鐵公進來坐坐罷。

”又笑向剛弼道:

“此人聖慕兄不知道嗎?

就是你才說的那個賣藥郎中。

姓鐵,

名英,

號補殘,

是個肝膽男子,

學問極其淵博,

性情又極其平易,

從不肯輕慢人的。

老哥連他都當做小人,

所以我說未免過分了。

”

剛弼道:

“莫非就是省中傳的‘老殘老殘’,

就是他嗎?

”白公道:

“可不是呢!

”剛弼道:

“聽人傳說,

宮保要他搬進衙門去住,

替他捐官,

保舉他,

他不要,

半夜裏逃走了的,

就是他嗎?

”白公道:

“豈敢。

閣下還要提他來訊一堂呢。

”剛弼紅脹了臉道:

“那真是卑職的鹵莽了。

此人久聞其名,

只是沒有見過。

”子謹又起身道:

“大人請更衣罷。

”白公道:

“大家換了衣服,

好開懷暢飲。

”

王、

剛二公退回本屋,

換了衣服,

仍到花廳。

恰好老殘也到,

先替子謹作了一個揖,

然後替白公、

剛弼各人作了一揖,

讓到炕上上首坐下。

白公作陪。

老殘道:

“如此大案,

半個時辰了結,

子壽先生,

何其神速!

”白公道:

“豈敢!

前半截的容易差使,

我已做過了;

後半截的難題目,

可要着落在補殘先生身上了。

”老殘道:

“這話從那裏說起!

我又不是大人老爺,

我又不是小的衙役,

關我甚事呢?

”白公道:

“然則宮保的信是誰寫的?

”老殘道:

“我寫的。

應該見死不救嗎?

”白公道:

“是了。

未死的應該救,

已死的不應該昭雪嗎?

你想,

這種奇案,

豈是尋常差人能辦的事?

不得已,

才請教你這個福爾摩斯呢。

”老殘笑道:

“我沒有這麼大的能耐。

你要我去也不難,

請王大老爺先補了我的快班頭兒,

再標一張牌票,

我就去。

”

說着,

飯已擺好。

王子謹道:

“請用飯罷。

”白公道:

“黃人瑞不也在這裏麼?

爲甚不請過來?

”子謹道:

“已請去了。

”話言未了,

人瑞已到,

作了一遍揖。

子謹提了酒壺,

正在爲難。

白公道:

“自然補公首坐。

”老殘道:

“我斷不能佔。

”讓了一回,

仍是老殘坐了首座,

白公二座。

吃了一回酒,

行了一回令,

白公又把雖然差了許亮去,

是個面子,

務請老殘辛苦一趟的話,

再三敦囑。

子謹、

人瑞又從旁慫恿,

老殘只好答應。

白公又說:

“現有魏家的一千銀子,

你先取去應用。

如其不足,

子謹兄可代爲籌畫,

不必惜費,

總要破案爲第一要義。

”老殘道:

“銀子可以不必,

我省城裏四百銀子已經取來,

正要還子謹兄呢,

不如先墊着用。

如果案子查得出呢,

再向老莊付還;

如查不出,

我自遠走高飛,

不在此地獻醜了。

”白公道:

“那也使得。

只是要用便來取,

切不可顧小節誤大事爲要。

”老殘答應:

“是了。

”霎時飯罷,

白公立即過河,

回省銷差。

次日,

黃人瑞、

剛弼也俱回省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

刘鹗

清1857—1909

刘鹗(è)(1857年10月18日—1909年8月23日),清末小说家。谱名震远,原名孟鹏,字云抟、公约。后更名鹗,字铁云,又字公约,号老残。署名“鸿都百炼生”。汉族,江苏丹徒(今镇江市)人,寄籍山阳(今江苏淮安区)。刘鹗自青年时期拜从太谷学派南宗李光炘(龙川)之后,终生主张以“教养”为大纲,发展经济生产,富而后教,养民为本的太谷学说。他一生从事实业,投资教育,为的就是能够实现太谷学派“教养天下”的目的。而他之所以能屡败屡战、坚韧不拔,太谷学派的思想可以说是他的精神支柱。

查看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