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 · 第十二回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寒風凍塞黃河水 暖氣催成白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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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申子平一觉睡醒,
红日已经满窗,
慌忙起来。
黄尤子不知几时已经去了。
老苍头送进热水洗脸,
少停又送进几盘几碗的早饭来。
子平道:
“不用费心,
替我姑娘前道谢,
我还要赶路呢。
”说着,
玙姑已走出来,
说道:
“昨日龙叔不说吗,
倘早去也是没用,
刘仁甫午牌时候方能到关帝庙呢,
用过饭去不迟。
”
子平依话用饭,
又坐了一刻,
辞了玙姑,
径奔山集上。
看那集上,
人烟稠密。
店面虽不多,
两边摆地摊,
售卖农家器具及乡下日用物件的,
不一而足。
问了乡人,
才寻着了关帝庙。
果然刘仁甫已到,
相见叙过寒温,
便将老残书信取出。
仁甫接了,
说道:
“在下粗人,
不懂衙门里规矩,
才具又短,
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
总是不去的为是。
因为接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
说一定叫去,
又恐住的地方柏树峪难走,
觅不着,
所以迎候在此面辞。
一切总请二先生代为力辞方好。
不是躲懒,
也不是拿乔,
实在恐不胜任,
有误尊事,
务求原谅。
”子平说:
“不必过谦。
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
所以叫小弟专诚敦请的。
”
刘仁甫见辞不掉,
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
同申子平回到城武。
申东造果然待之以上宾之礼,
其余一切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
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案,
一月之后,
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
这且不表。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
打算回省城去,
一日,
走到齐河县城南门觅店,
看那街上,
家家客店都是满的,
心里诧异道:
“从来此地没有这么热闹。
这是甚么缘故呢?
”正在踌躇,
只见门外进来一人,
口中喊道:
“好了,
好了!
快打通了!
大约明日一早晨就可以过去了!
”老残也无暇访问,
且找了店家,
同道:
“有屋子没有?
”店家说:
“都住满了,
请到别家去罢。
”老残说:
“我已走了两家,
都没有屋子,
你可以对付一间罢,
不管好歹。
”店家道:
“此地实在没法了。
东隔壁店里,
午后走了一帮客,
你老赶紧去,
或者还没有住满呢。
”
老残随即到东边店里,
问了店家,
居然还有两间屋子空着,
当即搬了行李进去。
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
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
说道:
“客人抽烟。
”老残问:
“这儿为甚么热闹?
各家店都住满了。
”店小二道:
“刮了几天的大北风,
打大前儿,
河里就淌凌,
凌块子有间把屋子大,
摆渡船不放走,
恐怕碰上凌,
船就要坏了,
到了昨日,
上湾子凌插住了,
这湾子底下可以走船呢,
却又被河边上的凌,
把几只渡船都冻的死死的。
昨儿晚上,
东昌府李大人到了,
要见抚台回话,
走到此地,
过不去,
急的甚么似的,
住在县衙门里,
派了河夫、
地保打冻。
今儿打了一天,
看看可以通了,
只是夜里不要歇手,
歇了手,
还是冻上。
你老看,
客店里都满着,
全是过不去河的人。
我们店里今早晨还是满满的。
因为有一帮客,
内中有个年老的,
在河沿上看了半天,
说是‘冻是打不开的了,
不必在这里死等,
我们赶到雒口,
看有法子想没有,
到那里再打主意罢。
’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
你老真好造化。
不然,
真没有屋子住。
”店小二将话说完,
也就去了。
老残洗完了脸,
把行李铺好,
把房门锁上,
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
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
到此却正是个湾子,
过此便向正东去了,
河面不甚宽,
两岸相距不到二里。
若以此刻河水而论,
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
只是面前的冰,
插的重重叠叠的,
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
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
只见那上流的冰,
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
到此地,
被前头的拦住,
走不动就站住了。
那后来的冰赶上他,
只挤得“嗤嗤”价响。
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
就窜到前冰上头去;
前冰被压,
就渐渐低下去了。
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
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
两边俱是平水。
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
冰面却是平的,
被吹来的尘土盖住,
却像沙滩一般。
中间的一道大溜,
却仍然奔腾澎湃,
有声有势,
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
那两边平水上的冰,
被当中乱冰挤破了,
往岸上跑,
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
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
像个叫、
插屏似的。
看了有点把钟工夫,
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
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
过了原来的地方,
再往下走,
只见有两只船。
船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
望前打些时,
又望后打。
河的对岸,
也有两只船,
也是这么打。
看看天色渐渐昏了,
打算回店。
再看那堤上柳树,
一棵一棵的影子,
都已照在地下,
一丝一丝的摇动,
原来月光已经放出光亮来了。
回到店里,
开了门,
喊店小二来,
点上了灯,
吃过晚饭,
又到堤上闲步。
这时北风已息,
谁知道冷气逼人,
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利害些。
幸得老残早已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
故不甚冷,
还支撑得住。
只见那打冰船,
还在那里打。
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
远远看去,
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
一面是“齐河县”三字,
也就由他去了。
抬起头来,
看那南面的山,
一条雪白,
映着月光分外好看。
一层一层的山岭,
却不大分辨得出,
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
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
及至定神看去,
方才看出那是云、
那是山来。
虽然云也是白的,
山也是白的,
云也有亮光,
山也有亮光,
只因为月在云上,
云在月下,
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
那山却不然,
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
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
所以光是两样子的。
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
那山往东去,
越望越远,
渐渐的天也是白的,
山也是白的,
云也是白的,
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致,
想起谢灵运的诗,
“明月照积雪,
北风劲且哀,
两句。
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
那里知道“北风劲且哀”的个“哀”字下的好呢?
这时月光照的满地的亮,
抬起头来,
天上的星,
一个也看不见,
只有北边,
北斗七星,
开阳摇光,
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
还看得清楚。
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边上面,
构在上,
魁在下。
心里想道:
“岁月如流,
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
人又要添一岁了。
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
如何是个了局呢?
”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
不可以挹酒浆。
”——“现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
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处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弄的百事俱废,
将来又是怎样个了局,
国是如此,
丈夫何以家为!
”想到此地,
不觉滴下泪来,
也就无心观玩景致,
慢慢回店去了。
一面走着,
觉得脸上有样物件附着似的,
用手一摸,
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
初起不懂什么缘故,
既而想起,
自己也就笑了。
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
天寒,
立刻就冻住了,
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
闷闷的回到店里,
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
再到堤上看看,
见那两只打冰船,
在河边上,
已经冻实在了•问了堤旁的人,
知道昨儿打了半夜,
往前打去,
后面冻上;
往后打去,
前面冻上。
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
大总等冰结牢壮了,
从冰上过罢。
困此老残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
闲着无事,
到城里散步一回,
只有大街上有几家铺面,
其余背街上,
瓦房都不甚多,
是个荒凉寥落的景象。
因北方大都如此,
故看了也不甚诧异。
回到房中,
打开书筐,
随手取本书看,
却好拿着一本《八代诗选》,
记得是在省城里替一个湖南人治好了病,
送了当谢仪的,
省城里忙,
未得细看,
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
趁今天无事,
何妨仔细看他一遍?
原来是二十卷书:
头两卷是四言,
卷三至十一是五言,
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
十五至十七是杂言,
十八是乐章,
十九是歌谣,
卷二十是杂著。
再把那细目翻来看看,
见新体里选了谢眺二十八首,
沈约十四首;
古体里选了谢洮五十四首,
沈约三十六首,
心里很不明白,
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着看看,
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分别处来。
心里又想:
“这诗是王壬秋阎运选的,
这人负一时盛名,
而《湘军志》一书做的委实是好,
有目共赏,
何以这诗选的未惬人意呢?
”既而又想:
“沈归愚选的《古诗源》,
将那歌谣与诗混杂一起,
也是大病;
王渔洋《古诗选》,
亦不能有当人意;
算来还是张翰风的《古诗录》差强人意。
莫管他怎样呢,
且把古人的吟咏消遣闲愁罢了。
”
看了半日,
复到店门口闲立。
立了一会,
方要回去,
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家人,
走近面前,
打了一个千儿,
说:
“铁老爷,
几时来的?
”老残道:
“我昨日到的。
”嘴里说着,
心里只想不起这是谁的家人。
那家人见老残楞着,
知道是认不得了,
便笑说道:
“家人叫黄升。
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
”老残道:
“哦!
是了,
是了。
我的记性,
真坏!
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
怎么就不认得你了呢!
”黄升道:
“你老‘贵人多忘事’罢咧。
”老残笑道:
“人虽不贵,
忘事倒实在多的。
你们贵上是几时来的?
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也正闷的慌,
找他谈天去。
”黄升道:
“敝上是总办庄大人委的,
在这齐河上下买八百万料。
现在料也买齐全了,
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
正打算回省销差呢。
刚刚这河又插上了,
还得等两天才能走呢。
你老也住在这店里吗?
在那屋里?
”老残用手向西指道:
“就在这西屋里。
”黄升道:
“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里,
前儿晚上才到。
前些时都在工上,
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
才住到这儿的。
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饭;
吃过了,
李大人请着说闲话,
晚饭还不定回来吃不吃呢。
”老残点点头,
黄升也就去了。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
号人瑞,
三十多岁年纪,
系江西人氏。
其兄由翰林转了御史,
与军机达拉密至好,
故这黄人瑞捐了个同知,
来山东河工投效。
有军机的八行,
抚台是格外照应的,
眼看大案保举出奏,
就是个知府大人了。
人倒也不甚俗,
在省城时,
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次,
故此认得。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一刻,
回到房中,
也就差不多黄昏的时候。
到房里又看了半本诗,
看不见了,
点上蜡烛。
只听房门口有人进来,
嘴里喊道:
“补翁,
补翁!
久违的很了!
”老残慌忙立起来看,
正是黄人瑞。
彼此作过了揖,
坐下,
各自谈了些别后的情事。
黄人瑞道:
“补翁还没有用过晚饭罢?
我那里虽然有人送了个一品锅,
几个碟子,
恐怕不中吃,
倒是早起我叫厨子用口蘑漱了一只肥鸡,
大约还可以下饭,
请你到我屋子里去吃饭罢。
古人云:
‘最难风雨敌人来,
’这冻河的无聊,
比风雨更难受,
好友相逢,
这就不寂寞了。
汐老残道:
“甚好,
甚好,
既有嘉肴,
你不请我,
也是要来吃的。
”人瑞看桌上放的书,
顺手揭起来一看,
是《八代诗选》,
说:
“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
”也随便看了几首,
丢下来说道:
“我们那屋里坐罢。
”
于是两个人出来。
老残把书理了一理,
拿把锁把房门锁上,
就随着人瑞到上房里来,
看是三间屋子:
一个里间,
两个明间。
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夹板门帘,
中间安放一张八仙桌子,
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
人瑞问:
“饭得了没有?
”家人说:
“还须略等一刻,
鸡子还不十分烂。
”人瑞道;
“先拿碟子来吃酒罢。
”
家人应声出去,
一霎时转来,
将桌子架开,
摆了四双筷子,
四只酒杯。
老残问:
“还有那位?
”人瑞道:
“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杯筷安置停妥,
只有两张椅子,
又出去寻椅子去。
人瑞道:
“我们炕上坐坐罢。
”明间西首本有一个土炕,
炕上铺满了芦席。
炕的中间,
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
毯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
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
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灯。
怎样叫做“太谷灯”呢?
因为山西人财主最多,
却又人人吃烟,
所以那里烟具比别省都精致。
太谷是个县名,
这县里出的灯,
样式又好,
火力又足,
光头又大,
五大洲数他第一。
可惜出在中国,
若是出在欧美各国,
这第一个造灯的人,
各报上定要替他扬名,
国家就要给他专利的凭据了。
无奈中国无此条例,
所以叫这太谷第一个造灯的人,
同那寿州第一个造斗的人,
虽能使器物利用,
名满天下,
而自己的声名埋没。
虽说择术不正,
可知时会使然。
闲话少说。
那烟盘里摆了几个景泰蓝的匣子,
两枝广竹烟枪,
两边两个枕头。
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
他就随手躺下,
拿了一技烟签子,
挑烟来烧,
说:
“补翁,
你还是不吃吗?
其实这样东西,
倘若吃得废时失业的,
自然是不好;
若是不上瘾,
随便消遣消遣,
倒也是个妙品,
你何必拒绝的这么利害呢?
”老残道:
“我吃烟的朋友很多,
为求他上瘾吃的,
一个也没有,
都是消遣消遣,
就消遣进去了。
及至上瘾以后,
不但不足以消遣,
反成了个无穷之累。
我看你老哥,
也还是不消遣的为是。
”人瑞道:
“我自有分寸,
断不上这个当的。
”
说着,
只见门帘一响,
进来了两个妓女:
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
鸭蛋脸儿;
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
瓜子脸儿。
进得门来,
朝炕上请了两个安。
人瑞道:
“你们来了?
”朝里指道:
“这位铁老爷,
是我省里的朋友。
翠环,
你就伺候铁老爷,
坐在那边罢。
”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
那十五六岁的,
却立住,
不好意思坐。
老残就脱了鞋子,
挪到炕里边去盘膝坐了,
让他好坐。
他就侧着身,
趔趄着坐下了。
老残对人瑞道:
“我听说此地没有这个的,
现在怎样也有了?
”人瑞道:
“不然,
此地还是没有。
他们姐儿两个,
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
他爹妈就是这城里的人,
他妈同着他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
前月他爹死了,
他妈回来,
因恐怕他们跑了,
所以带回来的,
在此地不上店。
这是我闷极无聊,
叫他们找了来的。
这个叫翠花,
你那个叫翠环,
都是雪白的皮肤,
很可爱的。
你瞧他的手呢,
包管你合意。
”老残笑道;
“不用瞧,
你说的还会错吗。
”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
“你烧口烟给铁老爷吃。
”人瑞道:
“铁爷不吃烟,
你叫他烧给我吃罢。
”就把烟签子递给翠环。
翠环鞠拱着腰烧了一口,
上在斗上,
递过去。
人瑞“呼呼”价吃完。
翠环再烧时,
那家人把碟子、
一品锅均已摆好,
说:
“请老爷们用酒罢。
”
人瑞立起身来说:
“喝一杯罢,
今天天气很冷。
”遂让老残上坐,
自己对坐,
命翠环坐在上横头,
翠花坐下横头。
翠花拿过酒壶,
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
放下酒壶,
举著来先布老残的莱。
老残道:
“请歇手罢,
不用布了。
我们不是新娘子,
自己会吃的。
”随又布了黄人瑞的菜。
人瑞也替翠环布了一着子菜。
翠环慌忙立起身来说:
“您那歇手。
”又替翠花布了一著。
翠花说:
“我自己来吃罢。
”就用勺子接了过来,
递到嘴里,
吃了一点,
就放下来了。
人瑞再三让翠环吃菜,
翠环只是答应,
总不动手。
人瑞忽然想起,
把桌子一拍,
说:
“是了,
是了!
”遂直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啊!
只只见门帘外走进一个家人来,
离席六七尺远,
立住脚,
人瑞点点头,
叫他走进一步,
遂向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
只见那家人连声道:
“喳,
喳。
”回过头就去了。
过了一刻,
门外进来一个著蓝布棉袄的汉子,
手里拿了两个三弦子,
一个递给翠花,
一个递给翠环,
嘴里向翠环说道:
“叫你吃菜呢,
好好的伺候老爷们。
”翠环仿佛没听清楚,
朝那汉子看了一眼,
那汉子道:
“叫你吃菜,
你还不明白吗?
”翠环点头道:
“知道了。
”当时就拿起筷子来布了黄人瑞一块火腿,
又夹了一块布给老残。
老残说:
“不用布最好。
”人瑞举杯道:
“我们干一杯罢。
让他们姐儿两个唱两曲,
我们下酒。
”
说着,
他们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
一递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
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锅里捞了半天,
看没有一样好吃的,
便说道:
“这一品锅里的物件,
都有徽号,
您知道不知道?
”老残说:
“不知道。
”他便用筷子指着说道、
“这叫‘怒发冲冠’的鱼翅;
这叫‘百折不回’的海参;
这叫‘年高有德’的鸡;
这叫‘酒色过度’的鸭子;
这叫‘恃强拒捕’的肘子;
这叫‘臣心如水’的汤。
”说着,
彼此大笑了一会。
他们姐儿两个,
又唱了两三个曲子。
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鸡来。
老残道:
“酒很够了,
就趁热盛饭来吃罢。
”家人当时端进四个饭来。
翠花立起,
接过饭碗,
送到各人面前,
泡了鸡汤,
各自饱餐,
饭后,
擦过脸,
人瑞说:
“我们还是炕上坐罢。
”家人来撤残肴,
四人都上炕去坐。
老残攲在上首,
人瑞攲在下首。
翠花倒在人瑞怀里,
替他烧烟。
翠环坐在炕沿上,
无事做,
拿着弦子,
崩儿崩儿价拨弄着顽。
人瑞道:
“老残,
我多时不见你的诗了,
今日总算‘他乡遇故知’,
您也该做首诗,
我们拜读拜读。
”老残道:
“这两天我看见冻河,
很想做诗,
正在那里打主意,
被你一阵胡搅,
把我的诗也搅到那‘酒色过度’的鸭子里去了!
”人瑞道:
“你快别‘恃强拒捕’,
我可就要‘怒发冲冠’了!
”说罢,
彼此呵呵大笑。
老残道:
“有,
有,
有,
明天写给你看。
”人瑞道:
“那不行!
你瞧,
这墙上有斗大一块新粉的,
就是为你题诗预备的。
”老残摇头道:
“留给你题罢。
”人瑞把烟枪望盘子里一放,
说:
“稍缓即逝,
能由得你吗!
”就立起身来,
跑到房里,
拿了一枝笔,
一块砚台,
一锭墨出来,
放在桌上,
说:
“翠环,
你来磨墨。
”翠环当真倒了点冷茶,
磨起墨来。
霎时间,
翠环道:
“墨得了,
您写罢。
”人瑞取了个布掸子,
说道:
“翠花掌烛,
翠环捧砚,
我来掸灰。
”把枝笔递到老残手里,
翠花举着蜡烛台,
人瑞先跳上炕,
立到新粉的一块底下,
把灰掸了。
翠花、
翠环也都立上炕去,
站在左右。
人瑞招手道:
“来,
来,
来!
”老残笑说道:
“你真会乱!
”也就站上炕去,
将笔在砚台上蘸好了墨,
呵了一呵,
就在墙上七歪八扭的写起来了。
翠环恐怕砚上墨冻,
不住的呵,
那笔上还是裹了细冰,
笔头越写越肥。
顷刻写完,
看是:
地裂北风号,
长冰蔽河下。
后冰逐前冰,
相陵复相亚。
河曲易为
塞,
嵯峨银桥架。
归人长咨嗟,
旅客空叹咤。
盈盈一水间,
轩车不得
驾。
锦筵招妓乐,
乱此凄其夜。
人瑞看了,
说道:
“好诗,
好诗!
为甚不落款呢?
”老残道:
“题个江右黄人瑞罢。
”人瑞道:
“那可要不得!
冒了个会做诗的名,
担了个挟妓饮酒革职的处分,
有点不合算。
”老残便题了“补残”二字,
跳下炕来。
翠环姐妹放下砚台烛台,
都到火盆边上去烘手,
看炭已将烬,
就取了些生炭添上。
老残立在炕边,
向黄人瑞拱拱手,
道:
“多扰,
多扰!
我要回屋子睡觉去了。
”人瑞一把拉住,
说道:
“不忙,
不忙!
我今儿听见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
其中关系着无限的性命,
有夭矫离奇的情节,
正要与你商议,
明天一黑早就要复命的。
你等我吃两口烟,
长点精神,
说给你听。
”老残只得坐下。
未知究竟是段怎样的案情,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申子平一覺睡醒,
紅日已經滿窗,
慌忙起來。
黃尤子不知幾時已經去了。
老蒼頭送進熱水洗臉,
少停又送進幾盤幾碗的早飯來。
子平道:
“不用費心,
替我姑娘前道謝,
我還要趕路呢。
”說着,
璵姑已走出來,
說道:
“昨日龍叔不說嗎,
倘早去也是沒用,
劉仁甫午牌時候方能到關帝廟呢,
用過飯去不遲。
”
子平依話用飯,
又坐了一刻,
辭了璵姑,
徑奔山集上。
看那集上,
人煙稠密。
店面雖不多,
兩邊擺地攤,
售賣農家器具及鄉下日用物件的,
不一而足。
問了鄉人,
才尋着了關帝廟。
果然劉仁甫已到,
相見敘過寒溫,
便將老殘書信取出。
仁甫接了,
說道:
“在下粗人,
不懂衙門裏規矩,
才具又短,
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
總是不去的爲是。
因爲接着金二哥捎來鐵哥的信,
說一定叫去,
又恐住的地方柏樹峪難走,
覓不着,
所以迎候在此面辭。
一切總請二先生代爲力辭方好。
不是躲懶,
也不是拿喬,
實在恐不勝任,
有誤尊事,
務求原諒。
”子平說:
“不必過謙。
家兄恐別人請不動先生,
所以叫小弟專誠敦請的。
”
劉仁甫見辭不掉,
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
同申子平回到城武。
申東造果然待之以上賓之禮,
其餘一切均照老殘所囑付的辦理。
初起也還有一兩起盜案,
一月之後,
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
這且不表。
卻說老殘由東昌府動身,
打算回省城去,
一日,
走到齊河縣城南門覓店,
看那街上,
家家客店都是滿的,
心裏詫異道:
“從來此地沒有這麼熱鬧。
這是甚麼緣故呢?
”正在躊躇,
只見門外進來一人,
口中喊道:
“好了,
好了!
快打通了!
大約明日一早晨就可以過去了!
”老殘也無暇訪問,
且找了店家,
同道:
“有屋子沒有?
”店家說:
“都住滿了,
請到別家去罷。
”老殘說:
“我已走了兩家,
都沒有屋子,
你可以對付一間罷,
不管好歹。
”店家道:
“此地實在沒法了。
東隔壁店裏,
午後走了一幫客,
你老趕緊去,
或者還沒有住滿呢。
”
老殘隨即到東邊店裏,
問了店家,
居然還有兩間屋子空着,
當即搬了行李進去。
店小二跑來打了洗臉水,
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線香放在桌上,
說道:
“客人抽菸。
”老殘問:
“這兒爲甚麼熱鬧?
各家店都住滿了。
”店小二道:
“颳了幾天的大北風,
打大前兒,
河裏就淌凌,
凌塊子有間把屋子大,
擺渡船不放走,
恐怕碰上凌,
船就要壞了,
到了昨日,
上灣子凌插住了,
這灣子底下可以走船呢,
卻又被河邊上的凌,
把幾隻渡船都凍的死死的。
昨兒晚上,
東昌府李大人到了,
要見撫臺回話,
走到此地,
過不去,
急的甚麼似的,
住在縣衙門裏,
派了河夫、
地保打凍。
今兒打了一天,
看看可以通了,
只是夜裏不要歇手,
歇了手,
還是凍上。
你老看,
客店裏都滿着,
全是過不去河的人。
我們店裏今早晨還是滿滿的。
因爲有一幫客,
內中有個年老的,
在河沿上看了半天,
說是‘凍是打不開的了,
不必在這裏死等,
我們趕到雒口,
看有法子想沒有,
到那裏再打主意罷。
’午牌時候纔開車去的,
你老真好造化。
不然,
真沒有屋子住。
”店小二將話說完,
也就去了。
老殘洗完了臉,
把行李鋪好,
把房門鎖上,
也出來步到河堤上看,
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
到此卻正是個灣子,
過此便向正東去了,
河面不甚寬,
兩岸相距不到二里。
若以此刻河水而論,
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
只是面前的冰,
插的重重疊疊的,
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
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
只見那上流的冰,
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
到此地,
被前頭的攔住,
走不動就站住了。
那後來的冰趕上他,
只擠得“嗤嗤”價響。
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
就竄到前冰上頭去;
前冰被壓,
就漸漸低下去了。
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
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
兩邊俱是平水。
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
冰面卻是平的,
被吹來的塵土蓋住,
卻像沙灘一般。
中間的一道大溜,
卻仍然奔騰澎湃,
有聲有勢,
將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
那兩邊平水上的冰,
被當中亂冰擠破了,
往岸上跑,
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
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
像個叫、
插屏似的。
看了有點把鍾工夫,
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
老殘復行往下游走去,
過了原來的地方,
再往下走,
只見有兩隻船。
船上有十來個人都拿着木杵打冰,
望前打些時,
又望後打。
河的對岸,
也有兩隻船,
也是這麼打。
看看天色漸漸昏了,
打算回店。
再看那堤上柳樹,
一棵一棵的影子,
都已照在地下,
一絲一絲的搖動,
原來月光已經放出光亮來了。
回到店裏,
開了門,
喊店小二來,
點上了燈,
吃過晚飯,
又到堤上閒步。
這時北風已息,
誰知道冷氣逼人,
比那有風的時候還利害些。
幸得老殘早已換上申東造所贈的羊皮袍子,
故不甚冷,
還支撐得住。
只見那打冰船,
還在那裏打。
每個船上點了一個小燈籠,
遠遠看去,
彷彿一面是“正堂”二字,
一面是“齊河縣”三字,
也就由他去了。
擡起頭來,
看那南面的山,
一條雪白,
映着月光分外好看。
一層一層的山嶺,
卻不大分辨得出,
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裏面,
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
及至定神看去,
方纔看出那是雲、
那是山來。
雖然雲也是白的,
山也是白的,
雲也有亮光,
山也有亮光,
只因爲月在雲上,
雲在月下,
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
那山卻不然,
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
被那山上的雪反射過來,
所以光是兩樣子的。
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
那山往東去,
越望越遠,
漸漸的天也是白的,
山也是白的,
雲也是白的,
就分辨不出甚麼來了。
老殘對着雪月交輝的景緻,
想起謝靈運的詩,
“明月照積雪,
北風勁且哀,
兩句。
若非經歷北方苦寒景象,
那裏知道“北風勁且哀”的個“哀”字下的好呢?
這時月光照的滿地的亮,
擡起頭來,
天上的星,
一個也看不見,
只有北邊,
北斗七星,
開陽搖光,
像幾個淡白點子一樣,
還看得清楚。
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邊上面,
構在上,
魁在下。
心裏想道:
“歲月如流,
眼見斗杓又將東指了,
人又要添一歲了。
一年一年的這樣瞎混下去,
如何是個了局呢?
”又想到《詩經》上說的“維北有鬥,
不可以挹酒漿。
”——“現在國家正當多事之秋,
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處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弄的百事俱廢,
將來又是怎樣個了局,
國是如此,
丈夫何以家爲!
”想到此地,
不覺滴下淚來,
也就無心觀玩景緻,
慢慢回店去了。
一面走着,
覺得臉上有樣物件附着似的,
用手一摸,
原來兩邊着了兩條滴滑的冰。
初起不懂什麼緣故,
既而想起,
自己也就笑了。
原來就是方纔流的淚,
天寒,
立刻就凍住了,
地下必定還有幾多冰珠子呢。
悶悶的回到店裏,
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
再到堤上看看,
見那兩隻打冰船,
在河邊上,
已經凍實在了•問了堤旁的人,
知道昨兒打了半夜,
往前打去,
後面凍上;
往後打去,
前面凍上。
所以今兒歇手不打了,
大總等冰結牢壯了,
從冰上過罷。
困此老殘也就只有這個法子了。
閒着無事,
到城裏散步一回,
只有大街上有幾家鋪面,
其餘背街上,
瓦房都不甚多,
是個荒涼寥落的景象。
因北方大都如此,
故看了也不甚詫異。
回到房中,
打開書筐,
隨手取本書看,
卻好拿着一本《八代詩選》,
記得是在省城裏替一個湖南人治好了病,
送了當謝儀的,
省城裏忙,
未得細看,
隨手就收在書箱子裏了,
趁今天無事,
何妨仔細看他一遍?
原來是二十卷書:
頭兩卷是四言,
卷三至十一是五言,
十二至十四是新體詩,
十五至十七是雜言,
十八是樂章,
十九是歌謠,
卷二十是雜著。
再把那細目翻來看看,
見新體裏選了謝眺二十八首,
沈約十四首;
古體裏選了謝洮五十四首,
沈約三十六首,
心裏很不明白,
就把那第十卷與那十二卷同取出來對着看看,
實看不出新體古體的分別處來。
心裏又想:
“這詩是王壬秋閻運選的,
這人負一時盛名,
而《湘軍志》一書做的委實是好,
有目共賞,
何以這詩選的未愜人意呢?
”既而又想:
“沈歸愚選的《古詩源》,
將那歌謠與詩混雜一起,
也是大病;
王漁洋《古詩選》,
亦不能有當人意;
算來還是張翰風的《古詩錄》差強人意。
莫管他怎樣呢,
且把古人的吟詠消遣閒愁罷了。
”
看了半日,
復到店門口閒立。
立了一會,
方要回去,
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家人,
走近面前,
打了一個千兒,
說:
“鐵老爺,
幾時來的?
”老殘道:
“我昨日到的。
”嘴裏說着,
心裏只想不起這是誰的家人。
那家人見老殘楞着,
知道是認不得了,
便笑說道:
“家人叫黃升。
敝上是黃應圖黃大老爺。
”老殘道:
“哦!
是了,
是了。
我的記性,
真壞!
我常到你們公館裏去,
怎麼就不認得你了呢!
”黃升道:
“你老‘貴人多忘事’罷咧。
”老殘笑道:
“人雖不貴,
忘事倒實在多的。
你們貴上是幾時來的?
住在什麼地方呢?
我也正悶的慌,
找他談天去。
”黃升道:
“敝上是總辦莊大人委的,
在這齊河上下買八百萬料。
現在料也買齊全了,
驗收委員也驗收過了,
正打算回省銷差呢。
剛剛這河又插上了,
還得等兩天才能走呢。
你老也住在這店裏嗎?
在那屋裏?
”老殘用手向西指道:
“就在這西屋裏。
”黃升道:
“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裏,
前兒晚上纔到。
前些時都在工上,
因爲驗收委員過去了,
才住到這兒的。
此刻是在縣裏吃午飯;
吃過了,
李大人請着說閒話,
晚飯還不定回來吃不吃呢。
”老殘點點頭,
黃升也就去了。
原來此人名黃應圖,
號人瑞,
三十多歲年紀,
系江西人氏。
其兄由翰林轉了御史,
與軍機達拉密至好,
故這黃人瑞捐了個同知,
來山東河工投效。
有軍機的八行,
撫臺是格外照應的,
眼看大案保舉出奏,
就是個知府大人了。
人倒也不甚俗,
在省城時,
與老殘亦頗來往過數次,
故此認得。
老殘又在店門口立了一刻,
回到房中,
也就差不多黃昏的時候。
到房裏又看了半本詩,
看不見了,
點上蠟燭。
只聽房門口有人進來,
嘴裏喊道:
“補翁,
補翁!
久違的很了!
”老殘慌忙立起來看,
正是黃人瑞。
彼此作過了揖,
坐下,
各自談了些別後的情事。
黃人瑞道:
“補翁還沒有用過晚飯罷?
我那裏雖然有人送了個一品鍋,
幾個碟子,
恐怕不中吃,
倒是早起我叫廚子用口蘑漱了一隻肥雞,
大約還可以下飯,
請你到我屋子裏去吃飯罷。
古人云:
‘最難風雨敵人來,
’這凍河的無聊,
比風雨更難受,
好友相逢,
這就不寂寞了。
汐老殘道:
“甚好,
甚好,
既有嘉餚,
你不請我,
也是要來吃的。
”人瑞看桌上放的書,
順手揭起來一看,
是《八代詩選》,
說:
“這詩總還算選得好的。
”也隨便看了幾首,
丟下來說道:
“我們那屋裏坐罷。
”
於是兩個人出來。
老殘把書理了一理,
拿把鎖把房門鎖上,
就隨着人瑞到上房裏來,
看是三間屋子:
一個裏間,
兩個明間。
堂屋門上掛了一個大呢夾板門簾,
中間安放一張八仙桌子,
桌子上鋪了一張漆布。
人瑞問:
“飯得了沒有?
”家人說:
“還須略等一刻,
雞子還不十分爛。
”人瑞道;
“先拿碟子來吃酒罷。
”
家人應聲出去,
一霎時轉來,
將桌子架開,
擺了四雙筷子,
四隻酒杯。
老殘問:
“還有那位?
”人瑞道:
“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杯筷安置停妥,
只有兩張椅子,
又出去尋椅子去。
人瑞道:
“我們炕上坐坐罷。
”明間西首本有一個土炕,
炕上鋪滿了蘆蓆。
炕的中間,
人瑞鋪了一張大老虎絨毯,
毯子上放了一個煙盤子,
煙盤兩旁兩條大狼皮褥子,
當中點着明晃晃的個太谷燈。
怎樣叫做“太谷燈”呢?
因爲山西人財主最多,
卻又人人吃煙,
所以那裏煙具比別省都精緻。
太谷是個縣名,
這縣裏出的燈,
樣式又好,
火力又足,
光頭又大,
五大洲數他第一。
可惜出在中國,
若是出在歐美各國,
這第一個造燈的人,
各報上定要替他揚名,
國家就要給他專利的憑據了。
無奈中國無此條例,
所以叫這太谷第一個造燈的人,
同那壽州第一個造斗的人,
雖能使器物利用,
名滿天下,
而自己的聲名埋沒。
雖說擇術不正,
可知時會使然。
閒話少說。
那煙盤裏擺了幾個景泰藍的匣子,
兩枝廣竹煙槍,
兩邊兩個枕頭。
人瑞讓老殘上首坐了,
他就隨手躺下,
拿了一技煙籤子,
挑煙來燒,
說:
“補翁,
你還是不吃嗎?
其實這樣東西,
倘若吃得廢時失業的,
自然是不好;
若是不上癮,
隨便消遣消遣,
倒也是個妙品,
你何必拒絕的這麼利害呢?
”老殘道:
“我吃煙的朋友很多,
爲求他上癮吃的,
一個也沒有,
都是消遣消遣,
就消遣進去了。
及至上癮以後,
不但不足以消遣,
反成了個無窮之累。
我看你老哥,
也還是不消遣的爲是。
”人瑞道:
“我自有分寸,
斷不上這個當的。
”
說着,
只見門簾一響,
進來了兩個妓女:
前頭一個有十七八歲,
鴨蛋臉兒;
後頭一個有十五六歲,
瓜子臉兒。
進得門來,
朝炕上請了兩個安。
人瑞道:
“你們來了?
”朝裏指道:
“這位鐵老爺,
是我省裏的朋友。
翠環,
你就伺候鐵老爺,
坐在那邊罷。
”只見那個十七八歲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
那十五六歲的,
卻立住,
不好意思坐。
老殘就脫了鞋子,
挪到炕裏邊去盤膝坐了,
讓他好坐。
他就側着身,
趔趄着坐下了。
老殘對人瑞道:
“我聽說此地沒有這個的,
現在怎樣也有了?
”人瑞道:
“不然,
此地還是沒有。
他們姐兒兩個,
本來是平原二十里鋪做生意的。
他爹媽就是這城裏的人,
他媽同着他姐兒倆在二十里鋪住。
前月他爹死了,
他媽回來,
因恐怕他們跑了,
所以帶回來的,
在此地不上店。
這是我悶極無聊,
叫他們找了來的。
這個叫翠花,
你那個叫翠環,
都是雪白的皮膚,
很可愛的。
你瞧他的手呢,
包管你合意。
”老殘笑道;
“不用瞧,
你說的還會錯嗎。
”
翠花倚住人瑞對翠環道:
“你燒口煙給鐵老爺吃。
”人瑞道:
“鐵爺不吃煙,
你叫他燒給我吃罷。
”就把煙籤子遞給翠環。
翠環鞠拱着腰燒了一口,
上在鬥上,
遞過去。
人瑞“呼呼”價吃完。
翠環再燒時,
那家人把碟子、
一品鍋均已擺好,
說:
“請老爺們用酒罷。
”
人瑞立起身來說:
“喝一杯罷,
今天天氣很冷。
”遂讓老殘上坐,
自己對坐,
命翠環坐在上橫頭,
翠花坐下橫頭。
翠花拿過酒壺,
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
放下酒壺,
舉著來先布老殘的萊。
老殘道:
“請歇手罷,
不用布了。
我們不是新娘子,
自己會吃的。
”隨又布了黃人瑞的菜。
人瑞也替翠環布了一著子菜。
翠環慌忙立起身來說:
“您那歇手。
”又替翠花布了一著。
翠花說:
“我自己來吃罷。
”就用勺子接了過來,
遞到嘴裏,
吃了一點,
就放下來了。
人瑞再三讓翠環吃菜,
翠環只是答應,
總不動手。
人瑞忽然想起,
把桌子一拍,
說:
“是了,
是了!
”遂直着嗓子喊了一聲:
“來啊!
只只見門簾外走進一個家人來,
離席六七尺遠,
立住腳,
人瑞點點頭,
叫他走進一步,
遂向他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
只見那家人連聲道:
“喳,
喳。
”回過頭就去了。
過了一刻,
門外進來一個著藍布棉襖的漢子,
手裏拿了兩個三絃子,
一個遞給翠花,
一個遞給翠環,
嘴裏向翠環說道:
“叫你吃菜呢,
好好的伺候老爺們。
”翠環彷彿沒聽清楚,
朝那漢子看了一眼,
那漢子道:
“叫你吃菜,
你還不明白嗎?
”翠環點頭道:
“知道了。
”當時就拿起筷子來布了黃人瑞一塊火腿,
又夾了一塊布給老殘。
老殘說:
“不用布最好。
”人瑞舉杯道:
“我們乾一杯罷。
讓他們姐兒兩個唱兩曲,
我們下酒。
”
說着,
他們的三絃子已都和好了弦,
一遞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
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鍋裏撈了半天,
看沒有一樣好吃的,
便說道:
“這一品鍋裏的物件,
都有徽號,
您知道不知道?
”老殘說:
“不知道。
”他便用筷子指着說道、
“這叫‘怒髮衝冠’的魚翅;
這叫‘百折不回’的海蔘;
這叫‘年高有德’的雞;
這叫‘酒色過度’的鴨子;
這叫‘恃強拒捕’的肘子;
這叫‘臣心如水’的湯。
”說着,
彼此大笑了一會。
他們姐兒兩個,
又唱了兩三個曲子。
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雞來。
老殘道:
“酒很夠了,
就趁熱盛飯來吃罷。
”家人當時端進四個飯來。
翠花立起,
接過飯碗,
送到各人面前,
泡了雞湯,
各自飽餐,
飯後,
擦過臉,
人瑞說:
“我們還是炕上坐罷。
”家人來撤殘餚,
四人都上炕去坐。
老殘攲在上首,
人瑞攲在下首。
翠花倒在人瑞懷裏,
替他燒煙。
翠環坐在炕沿上,
無事做,
拿着弦子,
崩兒崩兒價撥弄着頑。
人瑞道:
“老殘,
我多時不見你的詩了,
今日總算‘他鄉遇故知’,
您也該做首詩,
我們拜讀拜讀。
”老殘道:
“這兩天我看見凍河,
很想做詩,
正在那裏打主意,
被你一陣胡攪,
把我的詩也攪到那‘酒色過度’的鴨子裏去了!
”人瑞道:
“你快別‘恃強拒捕’,
我可就要‘怒髮衝冠’了!
”說罷,
彼此呵呵大笑。
老殘道:
“有,
有,
有,
明天寫給你看。
”人瑞道:
“那不行!
你瞧,
這牆上有斗大一塊新粉的,
就是爲你題詩預備的。
”老殘搖頭道:
“留給你題罷。
”人瑞把煙槍望盤子裏一放,
說:
“稍緩即逝,
能由得你嗎!
”就立起身來,
跑到房裏,
拿了一枝筆,
一塊硯臺,
一錠墨出來,
放在桌上,
說:
“翠環,
你來磨墨。
”翠環當真倒了點冷茶,
磨起墨來。
霎時間,
翠環道:
“墨得了,
您寫罷。
”人瑞取了個布撣子,
說道:
“翠花掌燭,
翠環捧硯,
我來撣灰。
”把枝筆遞到老殘手裏,
翠花舉着蠟燭臺,
人瑞先跳上炕,
立到新粉的一塊底下,
把灰撣了。
翠花、
翠環也都立上炕去,
站在左右。
人瑞招手道:
“來,
來,
來!
”老殘笑說道:
“你真會亂!
”也就站上炕去,
將筆在硯臺上蘸好了墨,
呵了一呵,
就在牆上七歪八扭的寫起來了。
翠環恐怕硯上墨凍,
不住的呵,
那筆上還是裹了細冰,
筆頭越寫越肥。
頃刻寫完,
看是:
地裂北風號,
長冰蔽河下。
後冰逐前冰,
相陵復相亞。
河曲易爲
塞,
嵯峨銀橋架。
歸人長諮嗟,
旅客空嘆吒。
盈盈一水間,
軒車不得
駕。
錦筵招妓樂,
亂此悽其夜。
人瑞看了,
說道:
“好詩,
好詩!
爲甚不落款呢?
”老殘道:
“題個江右黃人瑞罷。
”人瑞道:
“那可要不得!
冒了個會做詩的名,
擔了個挾妓飲酒革職的處分,
有點不合算。
”老殘便題了“補殘”二字,
跳下炕來。
翠環姐妹放下硯臺燭臺,
都到火盆邊上去烘手,
看炭已將燼,
就取了些生炭添上。
老殘立在炕邊,
向黃人瑞拱拱手,
道:
“多擾,
多擾!
我要回屋子睡覺去了。
”人瑞一把拉住,
說道:
“不忙,
不忙!
我今兒聽見一件驚天動地的案子,
其中關係着無限的性命,
有夭矯離奇的情節,
正要與你商議,
明天一黑早就要覆命的。
你等我吃兩口煙,
長點精神,
說給你聽。
”老殘只得坐下。
未知究竟是段怎樣的案情,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