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 · 卷七十三 · 列传第三十三

颜延之 顏延之

[南北朝] 沈约 · 文

简体

颜延之,

字延年,

琅邪临沂人也。

曾祖含,

右光禄大夫。

祖约,

零陵太守。

父显,

护军司马。

延之少孤贫,

居负郭,

室巷甚陋。

好读书,

无所不览,

文章之美,

冠绝当时。

饮酒不护细行,

年三十,

犹未婚。

妹适东莞刘宪之,

穆之子也。

穆之既与延之通家,

又闻其美,

将仕之。

先欲相见,

延之不往也。

后将军、

吴国内史刘柳以为行参军,

因转主簿,

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

义熙十二年,

高祖北伐,

有宋公之授,

府遣一使庆殊命,

参起居。

延之与同府王参军俱奉使至洛阳,

道中作诗二首,

文辞藻丽,

为谢晦、

傅亮所赏。

宋国建,

奉常郑鲜之举为博士,

仍迁世子舍人。

高祖受命,

补太子舍人。

雁门人周续之隐居庐山,

儒学著称,

永初中,

征诣京师,

开馆以居之。

高祖亲幸,

朝彦毕至,

延之官列犹卑,

引升上席。

上使问续之三义,

续之雅仗辞辩,

延之每折以简要。

既连挫续之,

上又使还自敷释,

言约理畅,

莫不称善。

徙尚书仪曹郎,

太子中舍人。

时尚书令傅亮自以文义之美,

一时莫及,

延之负其才辞,

不为之下,

亮甚疾焉。

庐陵王义真颇好辞义,

待接甚厚。

徐羡之等疑延之为同异,

意甚不悦。

少帝即位,

以为正员郎,

兼中书,

寻徙员外常侍,

出为始安太守。

领军将军谢晦谓延之曰“昔荀勖忌阮咸,

斥为始平郡,

今卿又为始安,

可谓二始”黄门郎殷景仁亦谓之曰“所谓俗恶俊异,

世疵文雅”延之之郡,

道经汨潭,

为湘州刺史张纪祭屈原文以致其意,

曰:

恭承帝命,

建旟旧楚。

访怀沙之渊,

得捐佩之浦。

弭节罗潭,

舣舟汨渚,

敬祭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

兰薰而摧,

玉贞则折。

物忌坚芳,

人讳明洁。

曰若先生,

逢辰之缺。

温风迨时,

飞霜急节。

嬴、

芊遘纷,

昭、

怀不端。

谋折仪、

尚,

贞蔑椒、

兰。

身绝郢阙,

迹遍湘干。

比物荃荪,

连类龙鸾。

声溢金石,

志华日月。

如彼树芬,

实颖实发。

望汨心欷,

瞻罗思越。

藉用可尘,

昭忠难阙。

元嘉三年,

羡之等诛,

征为中书侍郎,

寻转太子中庶子。

顷之,

领步兵校尉,

赏遇甚厚。

延之好酒疏诞,

不能斟酌当世,

见刘湛、

殷景仁专当要任,

意有不平,

常云“天下之务,

当与天下共之,

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辞甚激扬,

每犯权要。

谓湛曰“吾名器不升,

当由作卿家吏”湛深恨焉,

言于彭城王义康,

出为永嘉太守。

延之甚怨愤,

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

山涛、

王戎以贵显被黜,

咏嵇康曰“鸾翮有时铩,

龙性谁能驯”咏阮籍曰“物故可不论,

途穷能无恸”咏阮咸曰“屡荐不入官,

一麾乃出守”咏刘伶曰“韬精日沉饮,

谁知非荒宴”此四句,

盖自序也。

湛及义康以其辞旨不逊,

大怒。

时延之已拜,

欲黜为远郡,

太祖与义康诏曰“降延之为小邦不政,

有谓其在都邑,

岂动物情,

罪过彰著,

亦士庶共悉,

直欲选代,

令思愆里闾。

犹复不悛,

当驱往东土。

乃志难恕,

自可随事录治。

殷、

刘意咸无异也”乃以光禄勋车仲远代之。

延之与仲远世素不协,

屏居里巷,

不豫人间者七载。

中书令王球名公子,

遗务事外,

延之慕焉。

球亦爱其材,

情好甚款。

延之居常罄匮,

球辄赡之。

晋恭思皇后葬,

应须百官,

湛之取义熙元年除身,

以延之兼侍中。

邑吏送扎,

延之醉,

投札于地曰“颜延之未能事生,

焉能事死”闲居无事,

为《庭诰》之文。

今删其繁辞,

存其正,

著于篇。

曰:

《庭诰》者,

施于闺庭之内,

谓不远也。

吾年居秋方,

虑先草木,

故遽以未闻,

诰尔在庭。

若立履之方,

规鉴之明,

已列通人之规,

不复续论。

今所载咸其素畜,

本乎性灵,

而致之心用。

夫选言务一,

不尚烦密,

而至于备议者,

盖以网诸情非。

古语曰得鸟者罗之一目,

而一目之罗,

无时得鸟矣。

此其积意之方。

道者识之公,

情者德之私。

公通,

可以使神明加向。

私塞,

不能令妻子移心。

是以昔之善为士者,

必捐情反道,

合公屏私。

寻尺之身,

而以天地为心。

数纪之寿,

常以金石为量。

观夫古先垂戒,

长老余论,

虽用细制,

每以不朽见铭。

缮筑末迹,

咸以可久承志。

况树德立义,

收族长家,

而不思经远乎。

曰身行不足遗之后人。

欲求子孝必先慈,

将责弟悌务为友。

虽孝不待慈,

而慈固植孝。

悌非期友,

而友亦立悌。

夫和之不备,

或应以不和。

犹信不足焉,

必有不信。

傥知恩意相生,

情理相出,

可使家有参、

柴,

人皆由、

损。

夫内居德本,

外夷民誉,

言高一世,

处之逾默。

器重一时,

体之滋冲。

不以所能干众,

不以所长议物,

渊泰入道,

与天为人者,

士之上也。

若不能遗声,

欲人出已,

知柄在虚求,

不可校得,

敬慕谦通,

畏避矜踞,

思广监择,

从其远猷,

文理精出,

而言称未达,

论问宣茂,

而不以居身,

此其亚也。

若乃闻实之为贵,

以辩画所克,

见声之取荣,

谓争夺可获,

言不出于户牖,

自以为道义久立,

才未信于仆妾,

而曰我有以过人,

于是感苟锐之志,

驰倾觖之望,

岂悟已挂有识之裁,

入修家之诫乎。

记所云“千人所指,

无病自死”者也。

行近于此者,

吾不愿闻之矣。

凡有知能,

预有文论,

不练之庶士,

校之群言,

通才所归,

前流所与,

焉得以成名乎。

若呻吟于墙室之内,

喧嚣于党辈之间,

窃议以迷寡闻,

妲语以敌要说,

是短算所出,

而非长见所上。

适值尊朋临座,

稠览博论,

而言不入于高听,

人见弃于众视,

则慌若迷途失偶,

黡如深夜撤烛,

衔声茹气,

腆默而归,

岂识向之夸慢,

祗足以成今之沮丧邪。

此固少壮之废,

尔其戒之。

夫以怨诽为心者,

未有达无心救得丧,

多见诮耳。

此盖臧获之为,

岂识量之为事哉。

是以德声令气,

愈上每高,

忿言怼议,

每下愈发。

有尚于君子者,

宁可不务勉邪。

虽曰恒人,

情不能素尽,

故当以远理胜之,

么算除之,

岂可不务自异,

而取陷庸品乎。

富厚贫薄,

事之悬也。

以富厚之身,

亲贫薄之人,

非可一时同处。

然昔有守之无怨,

安之不闷者,

盖有理存焉。

夫既有富厚,

必有贫薄,

岂其证然,

时乃天道。

若人皆厚富,

是理无贫薄。

然乎。

必不然也。

若谓富厚在我,

则宜贫薄在人。

可乎。

又不可矣。

道在不然,

义在不可,

而横意去就,

谬生希幸,

以为未达至分。

蚕温农饱,

民生之本,

躬稼难就,

止以仆役为资,

当施其情愿,

庀其衣食,

定其当治,

递其优剧,

出之休飨,

后之捶责,

虽有劝恤之勤,

而无沾曝之苦。

务前公税,

以远吏让,

无急傍费,

以息流议,

量时发敛,

视岁穰俭,

省赡以奉己,

损散以及人,

此用天之善,

御生之得也。

率下多方,

见情为上。

立长多术,

晦明为懿。

虽及仆妾,

情见则事通。

虽在畎亩,

明晦则功博。

若夺其常然,

役其烦务,

使威烈雷霆,

犹不禁其欲。

虽弃其大用,

穷其细瑕,

或明灼日月,

将不胜其邪。

故曰“孱焉则差,

的焉则暗”是以礼道尚优,

法意从刻。

优则人自为厚,

刻则物相为薄。

耕收诚鄙,

此用不忒,

所谓野陋而不以居心也。

含生之氓,

同祖一气,

等级相倾,

遂成差品,

遂使业习移其天识,

世服没其性灵。

至夫愿欲情嗜,

宜无间殊,

或役人而养给,

然是非大意,

不可侮也。

隅奥有灶,

齐侯蔑寒,

犬马有秩,

管、

燕轻饥。

若能服温厚而知穿弊之苦,

明周之德。

厌滋旨而识寡嗛之急,

仁恕之功。

岂与夫比肌肤于草石,

方手足于飞走者,

同其意用哉。

罚慎其滥,

惠戒其偏。

罚滥则无以为罚,

惠偏则不如无惠,

虽尔眇末,

犹扁庸保之上,

事思反己,

动类念物,

则其情得,

而人心塞矣。

抃博蒱塞,

会众之事,

谐调哂谑,

适坐之方,

然失敬致侮,

皆此之由。

方其克瞻,

弥丧端俨,

况遭非鄙,

虑将丑折。

岂若拒其容而简其事,

静其气而远其意,

使言必诤厌,

宾友清耳。

笑不倾妩,

左右悦目。

非鄙无因而生,

侵侮何从而入,

此亦持德之管龠,

尔其谨哉。

嫌惑疑心,

诚亦难分,

岂唯厚貌蔽智之明,

深情怯刚之断而已哉。

必使猜怨愚贤,

则颦笑入戾,

期变犬马,

则步顾成妖。

况动容窃斧,

束装滥金,

又何足论。

是以前王作典,

明慎议狱,

而僭滥易意。

朱公论璧,

光泽相如,

而倍薄异价。

此言虽大,

可以戒小。

游道虽广,

交义为长。

得在可久,

失在轻绝。

久由相敬,

绝由相狎。

爱之勿劳,

当扶其正性。

忠而勿诲,

必藏其枉情。

辅以艺业,

会以文辞,

使亲不可亵,

疏不可间,

每存大德,

无挟小怨。

率此往也,

足以相终。

酒酌之设,

可乐而不可嗜,

嗜而非病者希,

病而遂眚者几。

既眚既病,

将蔑其正。

若存其正性,

纾其妄发,

其唯善戒乎。

声乐之会,

可简而不可违,

违而不背者鲜矣,

背而非弊者反矣。

既弊既背,

将受其毁。

必能通其碍而节其流,

意可为和中矣。

善施者岂唯发自人心,

乃出天则。

与不待积,

取无谋实,

并散千金,

诚不可能。

赡人之急,

虽乏必先,

使施如王丹,

受如杜林,

亦可与言交矣。

浮华怪饰,

灭质之具。

奇服丽食,

弃素之方。

动人劝慕,

倾人顾盼,

可以远识夺,

难用近欲从。

若睹其淫怪,

知生之无心,

为见奇丽,

能致诸非务,

则不抑自贵,

不禁自止。

夫数相者,

必有之征,

既闻之术人,

又验之吾身,

理可得而论也。

人者兆气二德,

禀体五常。

二德有奇偶,

五常有胜杀,

及其为人,

宁无叶沴。

亦犹生有好丑,

死有夭寿,

人皆知其悬天。

至于丁年乖遇,

中身迂合者,

岂可易地哉。

是以君子道命愈难,

识道愈坚。

古人耻以身为溪壑者,

屏欲之谓也。

欲者,

性之烦浊,

气之蒿蒸,

故其为害,

则熏心智,

耗真情,

伤人和,

犯天性。

虽生必有之,

而生之德,

犹火含烟而妨火,

桂怀蠹而残桂,

然则火胜则烟灭,

蠹壮则桂折。

故性明者欲简,

嗜繁者气惛,

去明即惛,

难以生矣。

其以中外群圣,

建言所黜,

儒道众智,

发论是除。

然有之者不患误深,

故药之者恒苦术浅,

所以毁道多而于义寡。

顿尽诚难,

每指可易,

能易每指,

亦明之末。

廉嗜之性不同,

故畏慕之情或异,

从事于人者,

无一人我之心,

不以己之所善谋人,

为有明矣。

不以人之所务失我,

能有守矣。

己所谓然,

而彼定不然,

弈棋之蔽。

悦彼之可,

而忘我不可,

学颦之蔽。

将求去蔽者,

念通怍介而已。

流言谤议,

有道所不免,

况在阙薄,

难用算防。

接应之方,

言必出己。

或信不素积,

嫌间所袭,

或性不和物,

尤怨所聚,

有一于此,

何处逃毁。

苟能反悔在我,

而无责于人,

必有达鉴,

昭其情远,

识迹其事。

日省吾躬,

月料吾志,

宽默以居,

洁静以期,

神道必在,

何恤人言。

谚曰,

富则盛,

贫则病矣。

贫之病也,

不唯形色粗黡,

或亦神心沮废。

岂但交友疏弃,

必有家人诮让。

非廉深识远者,

何能不移其植。

故欲蠲忧患,

莫若怀古。

怀古之志,

当自同古人,

见通则忧浅,

意远则怨浮,

昔有琴歌于编蓬之中者,

用此道也。

夫信不逆彰,

义必出隐,

交赖相尽,

明有相照。

一面见旨,

则情固丘岳。

一言中志,

则意入渊泉。

以此事上,

水火可蹈,

以此托友,

金石可弊。

岂待充其荣实,

乃将议报,

厚之篚筐,

然后图终。

如或与立,

茂思无忽。

禄利者受之易,

易则人之所荣。

蚕穑者就之艰,

艰则物之所鄙。

艰易既有勤倦之情,

荣鄙又间向背之意,

此二涂所为反也。

以劳定国,

以功施人,

则役徒属而擅丰丽。

自埋于民,

自事其生,

则督妻子而趋耕织。

必使陵侮不作,

悬企不萌,

所谓贤鄙处宜,

华野同泰。

人以有惜为质,

非假严刑。

有恒为德,

不慕厚贵。

有惜者,

以理葬。

有恒者,

与物终。

世有位去则情尽,

斯无惜矣。

又有务谢则心移,

斯不恒矣。

又非徒若此而已,

或见人休事,

则勤蕲结纳,

及闻否论,

则处彰离贰,

附会以从风,

隐窃以成衅,

朝吐面誉,

暮行背毁,

昔同稽款,

今犹叛戾,

斯为甚矣。

又非唯若此而已,

或凭人惠训,

藉人成立,

与人余论,

依人扬声,

曲存禀仰,

甘赴尘轨。

衰没畏远,

忌闻影迹,

又蒙之,

毁之无度,

心短彼能,

私树己拙,

自崇恒辈,

罔顾高识,

有人至此,

实蠹大伦。

每思防避,

无通闾伍。

睹惊异之事,

或无涉传。

遭卒迫之变,

反思安顺。

若异从己发,

将尸谤人,

迫而又迕,

愈使失度。

能夷异如裴楷,

处逼如裴遐,

可称深士乎。

喜怒者有性所不能无,

常起于褊量,

而止于弘识。

然喜过则不重,

怒过则不威,

能以恬漠为体,

宽愉为器者,

大喜荡心,

微抑则定,

甚怒烦性,

小忍即歇。

故动无愆容,

举无失度,

则物将自悬,

人将自止。

习之所变亦大矣,

岂唯蒸性染身,

乃将移智易虑。

故曰“与善人居,

如入芷兰之室,

久而不闻其芬”与之化矣。

“与不善人居,

如入鲍鱼之肆,

久而不知其臭”。

与之变矣。

是以古人慎所与处。

唯夫金真玉粹者,

乃能尽而不污尔。

故曰“丹可灭而不能使无赤,

石可毁而不可使无坚”苟无丹石之性,

必慎浸染之由。

能以怀道为人,

必存从理之心。

道可怀而理可从,

则不议贫,

议所乐尔。

或云“贫何由乐”此未求道意。

道者,

瞻富贵同贫贱,

理固得而齐。

自我丧之,

未为通议,

苟议不丧,

夫何不乐。

或曰,

温饱之贵,

所以荣生,

饥寒在躬,

空曰从道,

取诸其身,

将非笃论,

此又通理所用。

凡养生之具,

岂间定实,

或以膏腴夭性,

有以菽藿登年。

中散云,

所足与,

不由外。

是以称体而食,

贫岁愈嗛。

量腹而炊,

丰家余餐。

非粒实息耗,

意有盈虚尔。

况心得复劣,

身获仁富,

明白入素,

气志如神,

虽十旬九饭,

不能令饥,

业席三属,

不能为寒。

岂不信然。

且以己为度者,

无以自通彼量。

浑四游而干五纬,

天道弘也。

振河海而载山川,

地道厚也。

一情纪而合流贯,

人灵茂也。

昔之通乎此数者,

不为剖判之行,

必广其风度,

无挟私殊,

博其交道,

无怀曲异。

故望尘请友,

则义士轻身,

一遇拜亲,

则仁人投分。

此伦序通允,

礼俗平一,

上获其用,

下得其和。

世务虽移,

前休未远,

人之适主,

吾将反本。

三人至生,

暂有之识,

幼壮骤过,

衰耗骛及。

其间夭郁,

既难胜言,

假获存遂,

又云无几。

柔丽之身,

亟委土木,

刚清之才,

遽为丘壤,

回遑顾慕,

虽数纪之中尔。

以此持荣,

曾不可留,

以此服道,

亦何能平。

进退我生,

游观所达,

得贵为人,

将在含理。

含理之贵,

惟神与交,

幸有心灵,

义无自恶,

偶信天德,

逝不上惭。

欲使人沈来化,

志符往哲,

勿谓是赊,

日凿斯密。

著通此意,

吾将忘老,

如固不然,

其谁与归。

值怀所撰,

略布众修。

若备举情见,

顾未书一。

赡身之经,

别在田家节政。

奉终之纪,

自著燕居毕义。

刘湛诛,

起延之为始兴王浚后军谘议参军,

御史中丞。

在任纵容,

无所举奏。

迁国子祭酒、

司徒左长史,

坐启买人田,

不肯还直。

尚书左丞荀赤松奏之曰“求田问舍,

前贤所鄙。

延之唯利是视,

轻冒陈闻,

依傍诏恩,

拒捍余直,

垂及周年,

犹不毕了,

昧利苟得,

无所顾忌。

延之昔坐事屏斥,

复蒙抽进,

而曾不悛革,

怨诽无已。

交游阘茸,

沈迷曲糵,

横兴讥谤,

诋毁朝士。

仰窃过荣,

增愤薄之性。

私恃顾盼,

成强梁之心。

外示寡求,

内怀奔竞,

干禄祈迁,

不知极已,

预燕班觞,

肆骂上席。

山海含容,

每存遵养,

爱兼雕虫,

未忍遐弃,

而骄放不节,

日月弥著。

臣闻声问过情,

孟轲所耻,

况声非外来,

问由己出,

虽心智薄劣,

而高自比拟,

客气虚张,

曾无愧畏,

岂可复弼亮五教,

增曜台阶。

请以延之讼田不实,

妄干天听,

以强凌弱,

免所居官”诏可。

复为秘书监,

光禄勋,

太常。

时沙门释慧琳,

以才学为太祖所赏爱,

每召见,

常升独榻,

延之甚疾焉。

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参乘,

袁丝正色。

此三台之坐,

岂可使刑余居之”上变色。

延之性既褊激,

兼有酒过,

肆意直言,

曾无遏隐,

故论者多不知云。

居身清约,

不营财利,

布衣蔬食,

独酌郊野,

当其为适,

傍若无人。

二十九年,

上表自陈曰“臣闻行百里者半于九十,

言其末路之难也。

愚心常谓为虚,

方今乃知其信。

臣延之人薄宠厚,

宿尘国言,

而雪效无从,

荣牒增广,

历尽身雕,

日叨官次,

虽容载有途,

而妨秽滋积。

早欲启请余算,

屏蔽丑老。

但时制行及,

归慕无赊,

是以腆冒愆非,

简息干黩耗歇难支,

质用有限,

自去夏侵暑,

入此秋变,

头齿眩疼,

根痼渐剧,

手足冷痹,

左胛尤甚。

素不能食,

顷向减半。

本犹赖服,

比倦悸晚,

年疾所催,

顾景引日。

臣班叨首卿,

位尸封典,

肃祗朝校,

尚恧匪任,

而陵庙众事,

有以疾怠,

宫府觐慰,

转阙躬亲。

息庸微,

过宰近邑,

回泽爰降,

实加将监,

乞解所职,

随就药养。

伏愿圣慈,

特垂矜许。

禀恩明世,

负报冥暮,

仰企端闱,

上恋罔极”不许。

明年致事。

元凶弑立,

以为光禄大夫。

先是,

子竣为世祖南中郎谘议参军。

及义师入讨,

竣参定密谋,

兼造书檄。

劭召延之,

示以檄文,

问曰“此笔谁所造”延之曰“竣之笔也”又问“何以知之”延之曰“竣笔体,

臣不容不识”劭又曰“言辞何至乃尔”延之曰“竣尚不顾老父,

何能为陛下”劭意乃释,

由是得免。

世祖登阼,

以为金紫光禄大夫,

领湘东王师。

子竣既贵重,

权倾一朝,

凡所资供,

延之一无所受,

器服不改,

宅宇如旧。

常乘羸牛笨车,

逢竣卤簿,

即屏往道侧。

又好骑马,

遨游里巷,

遇知旧辄据鞍索酒,

得酒必颓然自得。

常语竣曰“平生不喜见要人,

今不幸见汝”竣起宅,

谓曰“善为之,

无令后人笑汝拙也”表解师职,

加给亲信三十人。

孝建三年,

卒,

时年七十三。

追赠散骑常侍、

特进,

金紫光禄大夫如故。

谥曰宪子。

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词彩齐名,

自潘岳、

陆机之后,

文士莫及也,

江左称颜、

谢焉。

所著并传于世。

竣别有传。

竣弟测,

亦以文章见知,

官至江夏王傅义恭大司徒录事参军,

蚤卒。

太宗即位,

诏曰“延之昔师训朕躬,

情契兼款。

前记室参军、

济阳太守伏勤蕃朝,

绸缪恩旧。

可擢为中书侍郎”,

延之第三子也。

史臣曰:

出身事主,

虽义在忘私,

至于君亲两事,

既无同济,

为子为臣,

各随其时可也。

若夫驰文道路,

军政恒仪,

成败所因,

非系乎此。

而据笔数罪,

陵仇犯逆,

余彼慈亲,

垂之虎吻,

以此为忠,

无闻前诰。

夫自忍其亲,

必将忍人之亲。

自忘其孝,

期以申人之孝。

食子放鹿,

断可识矣。

《记》云“八十者一子不从政,

九十者家不从政”岂不以年薄桑榆,

忧患将及,

虽有职王朝,

许以辞事,

况颠沛之道,

虑在未测者乎。

自非延年之辞允而义惬,

夫岂或免。

繁體

顏延之,

字延年,

琅邪臨沂人也。

曾祖含,

右光祿大夫。

祖約,

零陵太守。

父顯,

護軍司馬。

延之少孤貧,

居負郭,

室巷甚陋。

好讀書,

無所不覽,

文章之美,

冠絕當時。

飲酒不護細行,

年三十,

猶未婚。

妹適東莞劉憲之,

穆之子也。

穆之既與延之通家,

又聞其美,

將仕之。

先欲相見,

延之不往也。

後將軍、

吳國內史劉柳以爲行參軍,

因轉主簿,

豫章公世子中軍行參軍。

義熙十二年,

高祖北伐,

有宋公之授,

府遣一使慶殊命,

參起居。

延之與同府王參軍俱奉使至洛陽,

道中作詩二首,

文辭藻麗,

爲謝晦、

傅亮所賞。

宋國建,

奉常鄭鮮之舉爲博士,

仍遷世子舍人。

高祖受命,

補太子舍人。

雁門人周續之隱居廬山,

儒學著稱,

永初中,

徵詣京師,

開館以居之。

高祖親倖,

朝彥畢至,

延之官列猶卑,

引升上席。

上使問續之三義,

續之雅仗辭辯,

延之每折以簡要。

既連挫續之,

上又使還自敷釋,

言約理暢,

莫不稱善。

徙尚書儀曹郎,

太子中舍人。

時尚書令傅亮自以文義之美,

一時莫及,

延之負其才辭,

不爲之下,

亮甚疾焉。

廬陵王義真頗好辭義,

待接甚厚。

徐羨之等疑延之爲同異,

意甚不悅。

少帝即位,

以爲正員郎,

兼中書,

尋徙員外常侍,

出爲始安太守。

領軍將軍謝晦謂延之曰“昔荀勖忌阮咸,

斥爲始平郡,

今卿又爲始安,

可謂二始”黃門郎殷景仁亦謂之曰“所謂俗惡俊異,

世疵文雅”延之之郡,

道經汨潭,

爲湘州刺史張紀祭屈原文以致其意,

曰:

恭承帝命,

建旟舊楚。

訪懷沙之淵,

得捐佩之浦。

弭節羅潭,

艤舟汨渚,

敬祭楚三閭大夫屈君之靈:

蘭薰而摧,

玉貞則折。

物忌堅芳,

人諱明潔。

曰若先生,

逢辰之缺。

溫風迨時,

飛霜急節。

嬴、

芊遘紛,

昭、

懷不端。

謀折儀、

尚,

貞蔑椒、

蘭。

身絕郢闕,

跡遍湘幹。

比物荃蓀,

連類龍鸞。

聲溢金石,

志華日月。

如彼樹芬,

實穎實發。

望汨心欷,

瞻羅思越。

藉用可塵,

昭忠難闕。

元嘉三年,

羨之等誅,

徵爲中書侍郎,

尋轉太子中庶子。

頃之,

領步兵校尉,

賞遇甚厚。

延之好酒疏誕,

不能斟酌當世,

見劉湛、

殷景仁專當要任,

意有不平,

常雲“天下之務,

當與天下共之,

豈一人之智所能獨了”辭甚激揚,

每犯權要。

謂湛曰“吾名器不升,

當由作卿家吏”湛深恨焉,

言於彭城王義康,

出爲永嘉太守。

延之甚怨憤,

乃作《五君詠》以述竹林七賢,

山濤、

王戎以貴顯被黜,

詠嵇康曰“鸞翮有時鎩,

龍性誰能馴”詠阮籍曰“物故可不論,

途窮能無慟”詠阮咸曰“屢薦不入官,

一麾乃出守”詠劉伶曰“韜精日沉飲,

誰知非荒宴”此四句,

蓋自序也。

湛及義康以其辭旨不遜,

大怒。

時延之已拜,

欲黜爲遠郡,

太祖與義康詔曰“降延之爲小邦不政,

有謂其在都邑,

豈動物情,

罪過彰著,

亦士庶共悉,

直欲選代,

令思愆里閭。

猶復不悛,

當驅往東土。

乃志難恕,

自可隨事錄治。

殷、

劉意鹹無異也”乃以光祿勳車仲遠代之。

延之與仲遠世素不協,

屏居里巷,

不豫人間者七載。

中書令王球名公子,

遺務事外,

延之慕焉。

球亦愛其材,

情好甚款。

延之居常罄匱,

球輒贍之。

晉恭思皇后葬,

應須百官,

湛之取義熙元年除身,

以延之兼侍中。

邑吏送札,

延之醉,

投札於地曰“顏延之未能事生,

焉能事死”閒居無事,

爲《庭誥》之文。

今刪其繁辭,

存其正,

著於篇。

曰:

《庭誥》者,

施於閨庭之內,

謂不遠也。

吾年居秋方,

慮先草木,

故遽以未聞,

誥爾在庭。

若立履之方,

規鑑之明,

已列通人之規,

不復續論。

今所載鹹其素畜,

本乎性靈,

而致之心用。

夫選言務一,

不尚煩密,

而至於備議者,

蓋以網諸情非。

古語曰得鳥者羅之一目,

而一目之羅,

無時得鳥矣。

此其積意之方。

道者識之公,

情者德之私。

公通,

可以使神明加向。

私塞,

不能令妻子移心。

是以昔之善爲士者,

必捐情反道,

合公屏私。

尋尺之身,

而以天地爲心。

數紀之壽,

常以金石爲量。

觀夫古先垂戒,

長老餘論,

雖用細制,

每以不朽見銘。

繕築末跡,

鹹以可久承志。

況樹德立義,

收族長家,

而不思經遠乎。

曰身行不足遺之後人。

欲求子孝必先慈,

將責弟悌務爲友。

雖孝不待慈,

而慈固植孝。

悌非期友,

而友亦立悌。

夫和之不備,

或應以不和。

猶信不足焉,

必有不信。

儻知恩意相生,

情理相出,

可使家有參、

柴,

人皆由、

損。

夫內居德本,

外夷民譽,

言高一世,

處之逾默。

器重一時,

體之滋衝。

不以所能幹衆,

不以所長議物,

淵泰入道,

與天爲人者,

士之上也。

若不能遺聲,

欲人出已,

知柄在虛求,

不可校得,

敬慕謙通,

畏避矜踞,

思廣監擇,

從其遠猷,

文理精出,

而言稱未達,

論問宣茂,

而不以居身,

此其亞也。

若乃聞實之爲貴,

以辯畫所克,

見聲之取榮,

謂爭奪可獲,

言不出於戶牖,

自以爲道義久立,

才未信於僕妾,

而曰我有以過人,

於是感苟銳之志,

馳傾觖之望,

豈悟已掛有識之裁,

入修家之誡乎。

記所云“千人所指,

無病自死”者也。

行近於此者,

吾不願聞之矣。

凡有知能,

預有文論,

不練之庶士,

校之羣言,

通才所歸,

前流所與,

焉得以成名乎。

若呻吟於牆室之內,

喧囂於黨輩之間,

竊議以迷寡聞,

妲語以敵要說,

是短算所出,

而非長見所上。

適值尊朋臨座,

稠覽博論,

而言不入於高聽,

人見棄於衆視,

則慌若迷途失偶,

黶如深夜撤燭,

銜聲茹氣,

腆默而歸,

豈識向之誇慢,

祗足以成今之沮喪邪。

此固少壯之廢,

爾其戒之。

夫以怨誹爲心者,

未有達無心救得喪,

多見誚耳。

此蓋臧獲之爲,

豈識量之爲事哉。

是以德聲令氣,

愈上每高,

忿言懟議,

每下愈發。

有尚於君子者,

寧可不務勉邪。

雖曰恆人,

情不能素盡,

故當以遠理勝之,

麼算除之,

豈可不務自異,

而取陷庸品乎。

富厚貧薄,

事之懸也。

以富厚之身,

親貧薄之人,

非可一時同處。

然昔有守之無怨,

安之不悶者,

蓋有理存焉。

夫既有富厚,

必有貧薄,

豈其證然,

時乃天道。

若人皆厚富,

是理無貧薄。

然乎。

必不然也。

若謂富厚在我,

則宜貧薄在人。

可乎。

又不可矣。

道在不然,

義在不可,

而橫意去就,

謬生希幸,

以爲未達至分。

蠶溫農飽,

民生之本,

躬稼難就,

止以僕役爲資,

當施其情願,

庀其衣食,

定其當治,

遞其優劇,

出之休饗,

後之捶責,

雖有勸恤之勤,

而無沾曝之苦。

務前公稅,

以遠吏讓,

無急傍費,

以息流議,

量時發斂,

視歲穰儉,

省贍以奉己,

損散以及人,

此用天之善,

御生之得也。

率下多方,

見情爲上。

立長多術,

晦明爲懿。

雖及僕妾,

情見則事通。

雖在畎畝,

明晦則功博。

若奪其常然,

役其煩務,

使威烈雷霆,

猶不禁其欲。

雖棄其大用,

窮其細瑕,

或明灼日月,

將不勝其邪。

故曰“孱焉則差,

的焉則暗”是以禮道尚優,

法意從刻。

優則人自爲厚,

刻則物相爲薄。

耕收誠鄙,

此用不忒,

所謂野陋而不以居心也。

含生之氓,

同祖一氣,

等級相傾,

遂成差品,

遂使業習移其天識,

世服沒其性靈。

至夫願欲情嗜,

宜無間殊,

或役人而養給,

然是非大意,

不可侮也。

隅奧有竈,

齊侯蔑寒,

犬馬有秩,

管、

燕輕饑。

若能服溫厚而知穿弊之苦,

明周之德。

厭滋旨而識寡嗛之急,

仁恕之功。

豈與夫比肌膚於草石,

方手足於飛走者,

同其意用哉。

罰慎其濫,

惠戒其偏。

罰濫則無以爲罰,

惠偏則不如無惠,

雖爾眇末,

猶扁庸保之上,

事思反己,

動類念物,

則其情得,

而人心塞矣。

抃博蒱塞,

會衆之事,

諧調哂謔,

適坐之方,

然失敬致侮,

皆此之由。

方其克瞻,

彌喪端儼,

況遭非鄙,

慮將醜折。

豈若拒其容而簡其事,

靜其氣而遠其意,

使言必諍厭,

賓友清耳。

笑不傾嫵,

左右悅目。

非鄙無因而生,

侵侮何從而入,

此亦持德之管龠,

爾其謹哉。

嫌惑疑心,

誠亦難分,

豈唯厚貌蔽智之明,

深情怯剛之斷而已哉。

必使猜怨愚賢,

則顰笑入戾,

期變犬馬,

則步顧成妖。

況動容竊斧,

束裝濫金,

又何足論。

是以前王作典,

明慎議獄,

而僭濫易意。

朱公論璧,

光澤相如,

而倍薄異價。

此言雖大,

可以戒小。

遊道雖廣,

交義爲長。

得在可久,

失在輕絕。

久由相敬,

絕由相狎。

愛之勿勞,

當扶其正性。

忠而勿誨,

必藏其枉情。

輔以藝業,

會以文辭,

使親不可褻,

疏不可間,

每存大德,

無挾小怨。

率此往也,

足以相終。

酒酌之設,

可樂而不可嗜,

嗜而非病者希,

病而遂眚者幾。

既眚既病,

將蔑其正。

若存其正性,

紓其妄發,

其唯善戒乎。

聲樂之會,

可簡而不可違,

違而不背者鮮矣,

背而非弊者反矣。

既弊既背,

將受其毀。

必能通其礙而節其流,

意可爲和中矣。

善施者豈唯發自人心,

乃出天則。

與不待積,

取無謀實,

並散千金,

誠不可能。

贍人之急,

雖乏必先,

使施如王丹,

受如杜林,

亦可與言交矣。

浮華怪飾,

滅質之具。

奇服麗食,

棄素之方。

動人勸慕,

傾人顧盼,

可以遠識奪,

難用近欲從。

若睹其淫怪,

知生之無心,

爲見奇麗,

能致諸非務,

則不抑自貴,

不禁自止。

夫數相者,

必有之徵,

既聞之術人,

又驗之吾身,

理可得而論也。

人者兆氣二德,

稟體五常。

二德有奇偶,

五常有勝殺,

及其爲人,

寧無葉沴。

亦猶生有好醜,

死有夭壽,

人皆知其懸天。

至於丁年乖遇,

中身迂合者,

豈可易地哉。

是以君子道命愈難,

識道愈堅。

古人恥以身爲溪壑者,

屏欲之謂也。

欲者,

性之煩濁,

氣之蒿蒸,

故其爲害,

則薰心智,

耗真情,

傷人和,

犯天性。

雖生必有之,

而生之德,

猶火含煙而妨火,

桂懷蠹而殘桂,

然則火勝則煙滅,

蠹壯則桂折。

故性明者欲簡,

嗜繁者氣惛,

去明即惛,

難以生矣。

其以中外羣聖,

建言所黜,

儒道衆智,

發論是除。

然有之者不患誤深,

故藥之者恆苦術淺,

所以毀道多而於義寡。

頓盡誠難,

每指可易,

能易每指,

亦明之末。

廉嗜之性不同,

故畏慕之情或異,

從事於人者,

無一人我之心,

不以己之所善謀人,

爲有明矣。

不以人之所務失我,

能有守矣。

己所謂然,

而彼定不然,

弈棋之蔽。

悅彼之可,

而忘我不可,

學顰之蔽。

將求去蔽者,

念通怍介而已。

流言謗議,

有道所不免,

況在闕薄,

難用算防。

接應之方,

言必出己。

或信不素積,

嫌間所襲,

或性不和物,

尤怨所聚,

有一於此,

何處逃毀。

苟能反悔在我,

而無責於人,

必有達鑑,

昭其情遠,

識跡其事。

日省吾躬,

月料吾志,

寬默以居,

潔靜以期,

神道必在,

何恤人言。

諺曰,

富則盛,

貧則病矣。

貧之病也,

不唯形色粗黶,

或亦神心沮廢。

豈但交友疏棄,

必有家人誚讓。

非廉深識遠者,

何能不移其植。

故欲蠲憂患,

莫若懷古。

懷古之志,

當自同古人,

見通則憂淺,

意遠則怨浮,

昔有琴歌於編蓬之中者,

用此道也。

夫信不逆彰,

義必出隱,

交賴相盡,

明有相照。

一面見旨,

則情固丘嶽。

一言中志,

則意入淵泉。

以此事上,

水火可蹈,

以此託友,

金石可弊。

豈待充其榮實,

乃將議報,

厚之篚筐,

然後圖終。

如或與立,

茂思無忽。

祿利者受之易,

易則人之所榮。

蠶穡者就之艱,

艱則物之所鄙。

艱易既有勤倦之情,

榮鄙又間向背之意,

此二塗所爲反也。

以勞定國,

以功施人,

則役徒屬而擅豐麗。

自埋於民,

自事其生,

則督妻子而趨耕織。

必使陵侮不作,

懸企不萌,

所謂賢鄙處宜,

華野同泰。

人以有惜爲質,

非假嚴刑。

有恆爲德,

不慕厚貴。

有惜者,

以理葬。

有恆者,

與物終。

世有位去則情盡,

斯無惜矣。

又有務謝則心移,

斯不恆矣。

又非徒若此而已,

或見人休事,

則勤蘄結納,

及聞否論,

則處彰離貳,

附會以從風,

隱竊以成釁,

朝吐面譽,

暮行背毀,

昔同稽款,

今猶叛戾,

斯爲甚矣。

又非唯若此而已,

或憑人惠訓,

藉人成立,

與人餘論,

依人揚聲,

曲存稟仰,

甘赴塵軌。

衰沒畏遠,

忌聞影跡,

又蒙之,

毀之無度,

心短彼能,

私樹己拙,

自崇恆輩,

罔顧高識,

有人至此,

實蠹大倫。

每思防避,

無通閭伍。

睹驚異之事,

或無涉傳。

遭卒迫之變,

反思安順。

若異從己發,

將屍謗人,

迫而又迕,

愈使失度。

能夷異如裴楷,

處逼如裴遐,

可稱深士乎。

喜怒者有性所不能無,

常起於褊量,

而止於弘識。

然喜過則不重,

怒過則不威,

能以恬漠爲體,

寬愉爲器者,

大喜蕩心,

微抑則定,

甚怒煩性,

小忍即歇。

故動無愆容,

舉無失度,

則物將自懸,

人將自止。

習之所變亦大矣,

豈唯蒸性染身,

乃將移智易慮。

故曰“與善人居,

如入芷蘭之室,

久而不聞其芬”與之化矣。

“與不善人居,

如入鮑魚之肆,

久而不知其臭”。

與之變矣。

是以古人慎所與處。

唯夫金真玉粹者,

乃能盡而不污爾。

故曰“丹可滅而不能使無赤,

石可毀而不可使無堅”苟無丹石之性,

必慎浸染之由。

能以懷道爲人,

必存從理之心。

道可懷而理可從,

則不議貧,

議所樂爾。

或雲“貧何由樂”此未求道意。

道者,

瞻富貴同貧賤,

理固得而齊。

自我喪之,

未爲通議,

苟議不喪,

夫何不樂。

或曰,

溫飽之貴,

所以榮生,

饑寒在躬,

空曰從道,

取諸其身,

將非篤論,

此又通理所用。

凡養生之具,

豈間定實,

或以膏腴夭性,

有以菽藿登年。

中散雲,

所足與,

不由外。

是以稱體而食,

貧歲愈嗛。

量腹而炊,

豐家餘餐。

非粒實息耗,

意有盈虛爾。

況心得復劣,

身獲仁富,

明白入素,

氣志如神,

雖十旬九飯,

不能令饑,

業席三屬,

不能爲寒。

豈不信然。

且以己爲度者,

無以自通彼量。

渾四遊而幹五緯,

天道弘也。

振河海而載山川,

地道厚也。

一情紀而合流貫,

人靈茂也。

昔之通乎此數者,

不爲剖判之行,

必廣其風度,

無挾私殊,

博其交道,

無懷曲異。

故望塵請友,

則義士輕身,

一遇拜親,

則仁人投分。

此倫序通允,

禮俗平一,

上獲其用,

下得其和。

世務雖移,

前休未遠,

人之適主,

吾將反本。

三人至生,

暫有之識,

幼壯驟過,

衰耗騖及。

其間夭鬱,

既難勝言,

假獲存遂,

又云無幾。

柔麗之身,

亟委土木,

剛清之才,

遽爲丘壤,

回遑顧慕,

雖數紀之中爾。

以此持榮,

曾不可留,

以此服道,

亦何能平。

進退我生,

遊觀所達,

得貴爲人,

將在含理。

含理之貴,

惟神與交,

幸有心靈,

義無自惡,

偶信天德,

逝不上慚。

欲使人沈來化,

志符往哲,

勿謂是賒,

日鑿斯密。

著通此意,

吾將忘老,

如固不然,

其誰與歸。

值懷所撰,

略布衆修。

若備舉情見,

顧未書一。

贍身之經,

別在田家節政。

奉終之紀,

自著燕居畢義。

劉湛誅,

起延之爲始興王浚後軍諮議參軍,

御史中丞。

在任縱容,

無所舉奏。

遷國子祭酒、

司徒左長史,

坐啓買人田,

不肯還直。

尚書左丞荀赤松奏之曰“求田問舍,

前賢所鄙。

延之唯利是視,

輕冒陳聞,

依傍詔恩,

拒捍餘直,

垂及週年,

猶不畢了,

昧利苟得,

無所顧忌。

延之昔坐事屏斥,

復蒙抽進,

而曾不悛革,

怨誹無已。

交遊闒茸,

沈迷曲糵,

橫興譏謗,

詆譭朝士。

仰竊過榮,

增憤薄之性。

私恃顧盼,

成強梁之心。

外示寡求,

內懷奔競,

幹祿祈遷,

不知極已,

預燕班觴,

肆罵上席。

山海含容,

每存遵養,

愛兼雕蟲,

未忍遐棄,

而驕放不節,

日月彌著。

臣聞聲問過情,

孟軻所恥,

況聲非外來,

問由己出,

雖心智薄劣,

而高自比擬,

客氣虛張,

曾無愧畏,

豈可復弼亮五教,

增曜臺階。

請以延之訟田不實,

妄幹天聽,

以強凌弱,

免所居官”詔可。

復爲祕書監,

光祿勳,

太常。

時沙門釋慧琳,

以才學爲太祖所賞愛,

每召見,

常升獨榻,

延之甚疾焉。

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參乘,

袁絲正色。

此三臺之坐,

豈可使刑餘居之”上變色。

延之性既褊激,

兼有酒過,

肆意直言,

曾無遏隱,

故論者多不知雲。

居身清約,

不營財利,

布衣蔬食,

獨酌郊野,

當其爲適,

傍若無人。

二十九年,

上表自陳曰“臣聞行百里者半於九十,

言其末路之難也。

愚心常謂爲虛,

方今乃知其信。

臣延之人薄寵厚,

宿塵國言,

而雪效無從,

榮牒增廣,

歷盡身雕,

日叨官次,

雖容載有途,

而妨穢滋積。

早欲啓請餘算,

屏蔽醜老。

但時制行及,

歸慕無賒,

是以腆冒愆非,

簡息幹黷耗歇難支,

質用有限,

自去夏侵暑,

入此秋變,

頭齒眩疼,

根痼漸劇,

手足冷痹,

左胛尤甚。

素不能食,

頃向減半。

本猶賴服,

比倦悸晚,

年疾所催,

顧景引日。

臣班叨首卿,

位屍封典,

肅祗朝校,

尚恧匪任,

而陵廟衆事,

有以疾怠,

宮府覲慰,

轉闕躬親。

息庸微,

過宰近邑,

回澤爰降,

實加將監,

乞解所職,

隨就藥養。

伏願聖慈,

特垂矜許。

稟恩明世,

負報冥暮,

仰企端闈,

上戀罔極”不許。

明年致事。

元兇弒立,

以爲光祿大夫。

先是,

子竣爲世祖南中郎諮議參軍。

及義師入討,

竣參定密謀,

兼造書檄。

劭召延之,

示以檄文,

問曰“此筆誰所造”延之曰“竣之筆也”又問“何以知之”延之曰“竣筆體,

臣不容不識”劭又曰“言辭何至乃爾”延之曰“竣尚不顧老父,

何能爲陛下”劭意乃釋,

由是得免。

世祖登阼,

以爲金紫光祿大夫,

領湘東王師。

子竣既貴重,

權傾一朝,

凡所資供,

延之一無所受,

器服不改,

宅宇如舊。

常乘羸牛笨車,

逢竣鹵簿,

即屏往道側。

又好騎馬,

遨遊里巷,

遇知舊輒據鞍索酒,

得酒必頹然自得。

常語竣曰“平生不喜見要人,

今不幸見汝”竣起宅,

謂曰“善爲之,

無令後人笑汝拙也”表解師職,

加給親信三十人。

孝建三年,

卒,

時年七十三。

追贈散騎常侍、

特進,

金紫光祿大夫如故。

諡曰憲子。

延之與陳郡謝靈運俱以詞彩齊名,

自潘岳、

陸機之後,

文士莫及也,

江左稱顏、

謝焉。

所著並傳於世。

竣別有傳。

竣弟測,

亦以文章見知,

官至江夏王傅義恭大司徒錄事參軍,

蚤卒。

太宗即位,

詔曰“延之昔師訓朕躬,

情契兼款。

前記室參軍、

濟陽太守伏勤蕃朝,

綢繆恩舊。

可擢爲中書侍郎”,

延之第三子也。

史臣曰:

出身事主,

雖義在忘私,

至於君親兩事,

既無同濟,

爲子爲臣,

各隨其時可也。

若夫馳文道路,

軍政恆儀,

成敗所因,

非系乎此。

而據筆數罪,

陵仇犯逆,

餘彼慈親,

垂之虎吻,

以此爲忠,

無聞前誥。

夫自忍其親,

必將忍人之親。

自忘其孝,

期以申人之孝。

食子放鹿,

斷可識矣。

《記》雲“八十者一子不從政,

九十者家不從政”豈不以年薄桑榆,

憂患將及,

雖有職王朝,

許以辭事,

況顛沛之道,

慮在未測者乎。

自非延年之辭允而義愜,

夫豈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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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

南北朝441—513

南朝梁吴兴武康人,字休文,南朝史学家、文学家。沈璞子。幼遭家难,流寓孤贫,笃志好学,博通群籍,善属文。仕宋,为安西外兵参军。齐时,累迁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与萧衍、谢朓等同在竟陵王萧子良西邸。入梁,拥立萧衍(梁武帝)有功,为尚书仆射,迁尚书令,转左光禄大夫。历仕三代,自负高才,昧于荣利,颇累清谈。后触怒武帝,受谴,忧惧而卒。谥隐。擅诗赋,与谢朓等创“永明体”诗。提出“声韵八病”之说,有《宋书》,《齐记》、《梁武记》等,均佚。明人辑有《沈隐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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