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汜论训汜論訓

[汉] 刘安 · 文

简体

古者有鍪而绻领,

以王天下者矣。

其德生而不辱,

予而不夺,

天下不非其服,

同怀其德。

当此之时,

阴阳和平,

风雨时节,

万物蕃息。

乌鹊之巢可俯而探也,

禽兽可羁而从也。

岂必褒衣博带,

句襟委章甫哉?

古者民泽处复穴,

冬日则不胜霜雪雾露,

夏日则不胜暑蛰蚊虻。

圣人乃作,

为之筑土构木,

以为宫室,

上栋下宇,

以蔽风雨,

以避寒暑,

而百姓安之。

伯余之初作衣也,

緂麻索缕,

手经指挂,

其成犹网罗。

后世为之机杼胜复,

以便其用,

而民得以掩形御寒。

古者剡耜而耕,

摩蜃而耨,

木钩而樵,

抱甀而汲,

民劳而利薄。

后世为之耒耜櫌锄,

斧柯而樵,

桔槔而汲,

民逸而利多焉。

古者大川名谷,

冲绝道路,

不通往来也;

乃为窬木方版,

以为舟航。

故地势有无,

得相委输。

乃为靻蹻而超千里,

肩荷负儋之勤也,

而作为之楺轮建舆,

驾马服牛,

民以致远而不劳。

为鸷禽猛兽之害伤人,

而无以禁御也;

而作为之铸金锻铁以为兵刃,

猛兽不能为害。

故民迫其难,

则求其便;

困其患,

则造其备。

人各以其所知,

去其所害,

就其所利。

常故不可循,

器械不可因也,

则先王之法度,

有移易者矣。

古之制,

婚礼不称主人,

舜不告而娶,

非礼也。

立子以长,

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

非制也。

礼三十而娶,

文王十五而生武王,

非法也。

夏后氏殡于阼阶之上,

殷人殡于两楹之间,

周人殡于西阶之上,

此礼之不同者也。

有虞氏用瓦棺,

夏后氏堲周,

殷人用椁,

周人墙置翣,

此葬之不同者也。

夏后氏祭于暗,

殷人祭于阳,

周人祭于日出以朝,

此祭之不同者也。

尧《大章》,

舜《九韶》,

禹《大夏》,

汤《大濩》,

周《武象》,

此乐之不同者也。

故五帝异道,

而德覆天下;

三王殊事,

而名施后世。

此皆因时变而制礼乐者。

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

所推移上下者,

无寸尺之度,

而靡不中音,

故通于礼乐之情者能作音,

有本主于中,

而以知榘彟之所周者也。

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

死,

为之练冠,

故有慈母之服。

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

故大飨废夫人之礼。

先王之制,

不宜则废之。

末世之事,

善则著之,

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

故圣人制礼乐,

而不制于礼乐。

治国有常,

而利民为本;

政教有经,

而令行为上。

苟利于民,

不必法古;

苟周于事,

不必循旧。

夫夏、

商之衰也,

不变法而亡;

三代之起也,

不相袭而王。

故圣人法与时变,

礼与俗化。

衣服器械,

各便其用;

法度制令,

各因其宜。

故变古未可非,

而循俗未足多也。

百川异源,

而皆归于海;

百家殊业,

而皆务于治。

王道缺而《诗》作,

周室废,

礼义坏,

而《春秋》作。

《诗》、

《春秋》,

学之美者也,

皆衰世之造也,

儒者循之,

以教导于世,

岂若三代之盛哉!

以《诗》、

《春秋》为古之道而贵之,

又有未作《诗》、

《春秋》之时。

夫道其缺也,

不若道其全也。

诵先王之《诗》、

《书》,

不若闻得其言,

闻得其言,

不若得其所以言,

得其所以言者,

言弗能言也。

故道可道者,

非常道也。

周公事文王也,

行无专制,

事无由己,

身若不胜衣,

言若不出口,

有奉持于文王,

洞洞属属,

而将不能,

恐失之,

可谓能子矣。

武王崩,

成王幼少。

周公继文王之业,

履天子之籍,

听天下之政,

平夷狄之乱,

诛管、

蔡之罪,

负扆而朝诸侯,

诛赏制断,

无所顾问,

威动天地,

声慑四海,

可谓能武矣。

成王既壮,

周公属籍致政,

北面委质而臣事之,

请而后为,

复而后行,

无擅恣之志,

无伐矜之色,

可谓能臣矣。

故一人之身而三变者,

所以应时矣。

何况乎君数易世,

国数易君,

人以其位达其好憎,

以其威势供嗜欲,

而欲以一行之礼,

一定之法,

应时偶变,

其所不能中权亦明矣。

故圣人所由曰道,

所为曰事。

道犹金石,

一调不更;

事犹琴瑟,

每弦改调。

故法制礼义者,

治人之具也,

而非所以为治也。

故仁以为经,

义以为纪,

此万世不更者也。

若乃人考其才,

而时省其用,

虽日变可也。

天下岂有常法哉!

当于世事,

行于人理,

顺于天地,

祥于鬼神,

则可以正治矣。

古者人醇工庞,

商朴女重,

是以政教易化,

风俗易移也。

今世德益衰,

民俗益薄,

欲以朴重之法,

治既弊之民,

是犹无镝衔■策錣而御馯马也。

昔者,

神农无制令而民从,

唐、

虞有制令而无刑罚,

夏后氏不负言,

殷人誓,

周人盟。

逮至当今之世,

忍訽而轻辱,

贪得而寡羞,

欲以神农之道治之,

则其乱必矣。

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

天下高之。

今之时人,

辞官而隐处,

为乡邑之下,

岂可同哉!

古之兵,

弓剑而已矣,

槽矛无击,

修戟无刺;

晚世之兵,

隆冲以攻,

渠詹以守,

连弩以射,

销车以斗。

古之伐国,

不杀黄口,

不获二毛。

于古为义,

于今为笑。

古之所以为荣者,

今之所以为辱也;

古之所以为治者,

今之所以为乱也。

夫神农、

伏羲不施赏罚而民不为非,

然而立政者不能废法而治民;

舜执干戚而服有苗,

然而征伐者不能释甲兵而制强暴。

由此观之,

法度者,

所以论民俗而节缓急也;

器械者,

因时变而制宜适也。

夫圣人作法,

而万物制焉;

贤者立礼,

而不肖者拘焉。

制法之民,

不可与远举;

拘礼之人,

不可使应变。

耳不知清浊之分者,

不可令调音;

心不知治乱之源者,

不可令制法。

必有独闻之耳,

独见之明,

然后能擅道而行矣。

夫殷变夏,

周变殷,

春秋变周,

三代之礼不同,

何古之从!

大人作而弟子循。

知法治所由生,

则应时而变;

不知法治之源,

虽循古,

终乱。

今世之法籍与时变,

礼义与俗易,

为学者循先袭业,

据籍守旧教,

以为非此不治,

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

欲得宜适致固焉,

则难矣!

今儒、

墨者称三代、

文武而弗行,

是言其所不行也;

非今时之世而弗改,

是行其所非也。

称其所是,

行其所非,

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

劳形竭智而无补于主也。

今夫图工而好画鬼魅,

而憎图狗马者,

何也?

鬼魅不世出,

而狗马可日见也。

夫存危治乱,

非智不能;

道而先称古,

虽愚有余。

故不用之法,

圣王弗行;

不验之言,

圣王弗听。

天地之气莫大于和,

和者,

阴阳调,

日夜分,

而生物。

春分而生,

秋分而成,

生之与成,

必得和之精。

故圣人之道,

宽而栗,

严而温,

柔而直,

猛而仁。

太刚则折,

太柔则卷,

圣人正在刚柔之间,

乃得道之本。

积阴则沉,

积阳则飞,

阴阳相接,

乃能成和。

夫绳之为度也,

可卷而伸也,

引而伸之,

可直而睎,

故圣人以身体之。

夫修而不横,

短而不穷,

直而不刚,

久而不忘者,

其唯绳乎?

故恩推则懦,

懦则不威;

严推则猛,

猛则不和;

爱推则纵,

纵则不令;

刑推则虐,

虐则无亲。

昔者,

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

而专任其大臣,

将相摄威擅势,

私门成党,

而公道不行,

故使陈成田常、

鸱夷子皮得成其难。

使吕氏绝祀而陈氏有国者,

此柔懦所生也。

郑子阳刚毅而好罚,

其于罚也,

执而无赦。

舍人有折弓者,

畏罪而恐诛,

则因猘狗之惊,

以杀子阳,

此刚猛之所致也。

今不知道者,

见柔懦者侵,

则矜为刚毅;

见刚毅者亡,

则矜为柔懦。

此本无主于中,

而见闻舛驰于外者也,

故终身而无所定趋。

譬犹不知音者之歌也,

浊之则郁而无转,

清之则燋而不讴,

及至韩娥、

秦青、

薛谈之讴,

侯同、

曼声之歌,

愤于志,

积于内,

盈而发音,

则莫不比于律而和于人心。

何则?

中有所本主,

以定清浊,

不受于外,

而自为仪表也。

今夫盲者行于道,

人谓之左则左,

谓之右则右,

遇君子则易道,

遇小人则陷沟壑。

何则?

目无以接物也。

故魏两用楼翟、

吴起,

而亡西河,

氵昏王专用淖齿,

而死于东庙,

无术以御之也;

文王两用吕望、

召公奭而王,

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霸,

有术以御之也。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

盘旋揖让以修礼,

厚葬久丧以送死,

孔子之所立也,

而墨子非之。

兼爱尚贤,

右鬼非命,

墨子之所立也,

而杨子非之。

全性保真,

不以物累形,

杨子之所立也,

而孟子非之。

趋舍人异,

各有晓心。

故是非有处,

得其处则无非;

失其处则无是。

丹穴、

太蒙、

反踵、

空同、

大夏、

北户、

奇肱、

修股之民,

是非各异,

习俗相反,

君臣上下,

夫妇父子,

有以相使也。

此之是,

非彼之是也;

此之非,

非彼之非也。

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

禹之时,

以五音听治,

悬钟鼓磬铎,

置鞀,

以待四方之士,

为号曰:

“教寡人以道者击鼓,

谕寡人以义者击钟,

告寡人以事者振铎,

语寡人以忧者击磬,

有狱讼者摇鞀。

”当此之时,

一馈而十起,

一沐而三捉发,

以劳天下之民。

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

则才不足也。

秦之时,

高为台榭,

大为苑囿,

远为驰道,

铸金人,

发适戍,

入刍稿,

头会箕赋,

输于少府。

丁壮丈夫,

西至临洮、

狄道,

东至会稽、

浮石;

南至豫章、

桂林,

北至飞狐、

阳原,

道路死人以沟量。

当此之时,

忠谏者谓之不祥,

而道仁义者谓之狂。

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

举天下之大义,

身自奋袂执锐,

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

当此之时,

天下雄俊豪英,

暴露于野泽,

前蒙矢石,

而后堕溪壑,

出百死而绐一生,

以争天下之权,

奋武厉诚,

以决一旦之命。

当此之时,

丰衣博带而道儒、

墨者,

以为不肖。

逮至暴乱已胜,

海内大定,

继文之业,

立武之功,

履天子之图籍,

造刘氏之貌冠,

总邹、

鲁之儒、

墨,

通先圣之遗教,

戴天子之旗,

乘大路,

建九斿,

撞大钟,

击鸣鼓,

奏《咸池》,

扬干戚。

当此之时,

有立武者见疑,

一世之间,

而文武代为雌雄,

有时而用也。

今世之为武者,

则非文也;

为文者,

则非武也。

文武更相非,

而不知时世之用也。

此见隅曲之一指,

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

故东面而望,

不见西墙;

南面而视,

不睹北方;

唯无所向者,

则无所不通。

国之所以存者,

道德也;

家之所以亡者,

理塞也。

尧无百户之郭,

舜无置锥之地,

以有天下;

禹无十人之众,

汤无七里之分,

以王诸侯。

文王处岐周之间也,

地方不过百里,

而立为天子者,

有王道也。

夏桀、

殷纣之盛也,

人迹所至,

舟车所通,

莫不为郡县,

然而身死人手,

而为天下笑者,

有亡形也。

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徵,

德有盛衰,

风先萌焉。

故得王道者,

虽小必大;

有亡形者,

虽成必败。

夫夏之将亡,

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

三年而桀乃亡。

殷之将败也,

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

期年而纣乃亡。

故圣人见存亡之迹,

成败之际也,

非待鸣条之野,

甲子之日也。

今谓强者胜,

则度地计众;

富者利,

则量粟称金。

若此,

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

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

存亡之迹,

若此其易知也,

愚夫蠢妇,

皆能论之。

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

智伯以三晋之地擒,

氵昏王以大齐亡,

田单以即墨有功。

故国之亡也,

虽大不足恃;

道之行也,

虽小不可轻。

由此观之,

存在得道,

而不在于大也;

亡在失道,

而不在于小也。

《诗》云:

“乃眷西顾,

此惟与宅。

”言去殷而迁于周也。

故乱国之君,

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

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

是释其所以存,

而造其所以亡也。

故桀囚于焦门,

而不能自非其所行,

而悔不杀汤于夏台;

纣居于宣室,

而不反其过,

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

二君处强大势位,

修仁义之道,

汤、

武救罪之不给,

何谋之敢当!

若上乱三光之明,

下失万民之心,

虽微汤、

武,

孰弗能夺也!

今不审其在己者,

而反备之于人,

天下非一汤、

武也,

杀一人,

则必有继之者也。

且汤、

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

以其有道也;

桀、

纣之所以处强大而见夺者,

以其无道也。

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

而反益己之所以夺,

是趋亡之道也。

武王克殷,

欲筑宫于五行之山,

周公曰:

“不可。

夫五行之山,

固塞险阻之地也。

使我德能覆之,

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回也;

使我有暴乱之行,

则天下之伐我难矣。

”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

周公可谓能持满矣。

昔者,

《周书》有言曰:

“上言者,

下用也;

下言者,

上用也。

上言者,

常也;

下言者,

权也。

”此存亡之术也,

唯圣人为能知权。

言而必信,

期而必当,

天下之高行也。

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

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

直而证父,

信而溺死,

虽有直信,

孰能贵之?

夫三军矫命,

过之大者也。

秦穆公兴兵袭郑,

过周而东,

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

道遇秦师于周、

郑之间,

乃矫郑伯之命,

犒以十二牛,

宾秦师而却之,

以存郑国。

故事有所至,

信反为过,

诞反为功。

何谓失礼而有大功?

昔楚恭王战于阴陵,

潘尪、

养由基、

黄衰微、

公孙丙相与篡之。

恭王惧而失礼,

黄衰微举足蹴其体,

恭王乃觉。

怒其失礼,

奋体而起,

四大夫载而行。

昔苍吾绕娶妻而美,

以让兄,

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者也。

是故圣人论事之局曲直,

与之屈伸偃仰,

无常仪表,

时屈时伸。

卑弱柔如蒲苇,

非摄夺也;

刚强猛毅,

志厉青云,

非本矜也,

以乘时应变也。

夫君臣之接,

屈膝卑拜,

以相尊礼也;

至其迫于患也,

则举足蹴其体,

天下莫能非也。

是故忠之所在,

礼不足以难之也。

孝子之事亲,

和颜卑体,

奉带运履,

至其溺也,

则捽其发而拯;

非敢骄侮,

以救其死也。

故溺则捽父,

祝则名君,

势不得不然也。

此权之所设也。

故孔子曰:

“可以共学矣,

而未可以适道也;

可与适道,

未可以立也;

可以立,

未可与权。

”权者,

圣人之所独见也。

故忤而后合者,

谓之知权;

合而后舛者,

谓之不知权;

不知权者,

善反丑矣。

故礼者,

实之华而伪之文也,

方于卒迫穷遽之中也,

则无所用矣。

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

而以实从事于宜,

不结于一迹之途,

凝滞而不化。

是故败事少而成事多,

号令行于天下,

而莫之能非矣。

猩猩知往而不知来,

乾鹄知来而不知往,

此修短之分也。

昔者苌弘,

周室之执数者也。

天地之气,

日月之行,

风雨之变,

律历之数,

无所不通。

然而不能自知,

车裂而死。

苏秦,

匹夫徒步之人也,

靻蹻嬴盖,

经营万乘之主,

服诺诸侯,

然不自免于车裂之患。

徐偃王被服慈惠,

身行仁义,

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

然而身死国亡,

子孙无类。

大夫种辅翼越王勾践,

而为之报怨雪耻,

擒夫差之身,

开地数千里,

然而身伏属镂而死。

此皆达治乱之机,

而未知全性之具者。

故苌宏知天道而不知人事,

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

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

大夫种知忠而不知谋。

圣人则不然,

论世而为之事,

权事而为之谋,

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

内之寻常而不塞。

使天下荒乱,

礼义绝,

纲纪废,

强弱相乘,

力征相攘,

臣主无差,

贵贱无序,

甲胄生虮虱,

燕雀处帷幄,

而兵不休息,

而乃始服属臾之貌,

恭俭之礼,

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

天下安宁,

政教和平,

百姓肃睦,

上下相亲,

而乃始立气矜,

奋勇力,

则必不免于有司之法矣。

是故圣人者,

能阴能阳,

能弱能强,

随时而动静,

因资而立功,

物动而知其反,

事萌而察其变,

化则为之象,

运则为之应,

是以终身而无所困。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

有可言而不可行者,

有易为而难成者,

以难成而易败者。

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

趋舍也;

可言而不可行者,

伪诈也;

易为而难成者,

事也;

难成而易败者,

名也。

此四策者,

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

誳寸而伸尺,

圣人为之;

小枉而大直,

君子行之。

周公有杀弟之累,

齐桓有争国之名;

然而周公以义补缺,

桓公以功灭丑,

而皆为贤。

今以人之小过,

掩其大美,

则天下无圣王贤相矣。

故目中有疵,

不害于视,

不可灼也;

喉中有病,

无害于息,

不可凿也。

河上之丘冢,

不可胜数,

犹之为易也;

水激兴波,

高下相临,

差以寻常,

犹之为平。

昔者,

曹子为鲁将兵,

三战不胜,

亡地千里。

使曹子计不顾后,

足不旋踵,

刎颈于陈中,

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

然而曹子不羞其败,

耻死而无功。

柯之盟,

揄三尺之刃,

造桓公之胸,

三战所亡,

一朝而反之,

勇闻于天下,

功立于鲁国。

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

不可谓智;

遁逃奔走,

不使其难,

不可谓勇;

束缚桎梏,

不讳其耻,

不可谓贞。

当此三行者,

布衣弗友,

人君弗臣。

然而管仲免于累绁之中,

立齐国之政,

九合诸侯,

一匡天下。

使管仲出死捐躯,

不顾后图,

岂有此霸功哉!

今人君之论其臣也,

不计其大功,

总其略行,

而求其小善,

则失贤之数也。

故人有厚德,

无问其小节;

而有大誉,

无疵其小故。

夫牛蹄之涔,

不能生鳝鲔,

而蜂房不容鹄卵;

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

夫人之情,

莫不有所短。

诚其大略是也,

虽有小过,

不足以为累;

若其大略非也,

虽有闾里之行,

未足大举。

夫颜喙聚,

梁父之大盗也;

而为齐忠臣。

段干木,

晋国之大驵也;

而为文侯师。

孟卯妻其嫂,

有五子焉;

然而相魏,

宁其危,

解其患。

景阳淫酒,

被发而御于妇人;

威服诸修。

此四人者,

皆有所短,

然而功名不灭者,

其略得也。

季襄、

陈仲子,

立节抗行,

不入洿君之朝,

不食乱世之食,

遂饿而死。

不能存亡接绝者何?

小节伸而大略屈。

故小谨者无成功,

訾行者不容于众,

体大者节疏,

庶距者举远。

自古及今,

五帝三王,

未有能全其行者也。

故《易》曰:

“小过亨,

利贞。

”言人莫不有过,

而不欲其大也。

夫尧、

舜、

汤、

武,

世主之隆也;

齐桓、

晋文,

五霸之豪英也。

然尧有不慈之名,

舜有卑父之谤,

汤武有放弑之事,

五伯有暴乱之谋。

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

方正而不以割,

廉直而不以切,

博通而不以訾,

文武而不以责。

求于一人则任以人力,

自修则以道德。

责人以人力,

易偿也;

自修以道德,

难为也。

难为则行高矣,

自偿则求澹矣。

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

明月之珠不能无类。

然而天下宝之者,

何也?

其小恶不足妨大美。

今志人之所短,

而忘人之所修,

而求得其贤乎天下,

则难矣。

夫百里奚之饭牛,

伊尹之负鼎,

太公之鼓刀,

甯戚之商歌,

其美有存焉者矣。

众人见其位之卑贱,

事之洿辱,

而不知其大略,

以为不肖。

及其为天子三公,

而立为诸侯贤相,

乃始信于异众也。

夫发于鼎俎之间,

出于屠酤之肆,

解于累绁之中,

兴于牛颔之下,

洗之以汤沐,

祓之以爟火,

立之于本朝之上,

倚之于三公之位,

内不惭于国家,

外不愧于诸侯,

符势有以内合。

故未有功而知其贤者,

尧之知舜;

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

市人之知舜也。

为是释度数而求之于朝肆草莽之中,

其失人也必多矣。

何则?

能效其求,

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

夫物之相类者,

世主之所乱惑也;

嫌疑肖象者,

众人之所眩耀。

故狠者类知而非知,

愚者类仁而非仁,

戆者类勇而非勇。

使人之相去也,

若玉之与石,

美之与恶,

则论人易矣。

夫乱人者,

芎<艹穷>之与稿本也,

蛇床之与麋芜也,

此皆相似者。

故剑工惑剑之似莫邪者,

唯欧冶能名其种;

玉工眩玉之似碧卢者,

唯猗顿不失其情;

暗主乱于奸臣、

小人之疑君子者,

唯圣人能见微以知明。

故蛇举首尺,

而修短可知也;

象见其牙,

而大小可论也。

薛烛庸子,

见若狐甲于剑,

而利纯识矣;

臾儿、

易牙,

淄、

渑之水合者,

尝一哈水而甘苦知矣。

故圣人之论贤也,

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

孔子辞廪丘,

终不盗刀钩;

许由让天子,

终不利封侯。

故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

见其有所烧也;

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

见其有所害也。

由此观之,

见者可以论未发也,

而观小节可以知大体矣。

故论人之道,

贵则观其所举,

富则观其所施,

穷则观其所不受,

贱则观其所不为,

贫则观其所不取。

视其更难,

以知其勇;

动以喜乐,

以观其守;

委以财货,

以论其仁;

振以恐惧,

以知其节;

则人情备矣。

古之善赏者,

费少而劝众;

善罚者,

刑省而奸禁;

善予者,

用约而为德;

善取者,

入多而无怨。

赵襄子围于晋阳,

罢围而赏有功者五人,

高赫为赏首,

左右曰:

“晋阳之难,

赫无大功,

今为赏首,

何也?

”襄子曰:

“晋阳之围,

寡人社稷危,

国家殆,

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

唯赫不失君臣之礼。

”故赏一人,

而天下为忠之臣者莫不愿忠于其君。

此赏少而劝善者众也。

齐威王设大鼎于庭中,

而数无盐令曰:

“子之誉日闻吾耳,

察子之事,

田野芜,

仓廪虚,

囹圄实。

子以奸事我者也。

”乃烹之。

齐以此三十二岁道路不拾遗。

此刑省奸禁者也。

秦穆公出游而车败,

右服失马,

野人得之。

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阳,

野人方屠而食之。

穆公曰:

“夫食骏马之肉,

而不还饮酒者,

伤人。

吾恐其伤汝等。

”遍饮而去之。

处一年,

与晋惠公为韩之战,

晋师围穆公之车,

梁由靡扣穆公之骖,

获之。

食马肉者三百余人,

皆出死为穆公战于车下,

遂克晋,

虏惠公以归。

此用约而为德者也。

齐桓公将欲征伐,

甲兵不足,

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

有轻罪者赎以金分,

讼而不胜者出一束箭。

百姓皆说,

乃矫箭为矢,

铸金而为刃,

以伐不义而征无道,

遂霸天下。

此入多而无怨者也。

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善,

因民之所恶而禁奸。

故赏一人而天下誉之,

罚一人而天下畏之。

故至赏不费,

至刑不滥。

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之邪塞;

子产诛邓析,

而郑国之奸禁。

以近喻远,

以小知大也。

故圣人守约而治广者,

此之谓也。

天下莫易于为善,

而莫难于为不善也。

所谓为善者,

静而无为也;

所谓为不善者,

躁而多欲也。

适情辞馀,

无所诱惑,

循性保真,

无变于己,

故曰为善易。

越城郭,

逾险塞,

奸符节,

盗管金,

篡弑矫诬,

非人之性也,

故曰为不善难。

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

而陷于刑戮之患者,

由嗜欲无厌,

不循度量之故也。

何以知其然?

天下县官法曰:

“发墓者诛,

窃盗者刑。

”此执政之所司也。

夫法令者,

网其奸邪,

勒率随其踪迹。

无愚夫蠢妇,

皆知为奸之无脱也,

犯禁之不得免也。

然而不材子不胜其欲,

蒙死亡之罪,

而被刑戮之羞。

然而立秋之后,

司寇之徒继踵于门,

而死市之人血流于路。

何则?

惑于财利之得,

而蔽于死亡之患也。

夫今陈卒设兵,

两军相当,

将施令曰:

“斩首拜爵,

而屈挠者要斩。

”然而队阶之卒皆不能前遂斩首之功,

而后被要斩之罪,

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

故利害之反,

祸福之接,

不可不审也。

事或欲之,

适足以失之;

或避之,

适足以就之。

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风者,

波至而自投于水。

非不贪生而畏死也,

惑于恐死而反忘生也。

故人之嗜欲,

亦犹此也。

齐人有盗金者,

当市繁之时,

至掇而走。

勒问其故,

曰:

“而盗金于市中,

何也?

”对曰:

“吾不见人,

徒见金耳。

”志所欲,

则忘其为矣。

是故圣人审动静之变,

而适受与之度,

理好憎之情,

和喜怒之节。

夫动静得,

则患弗过也;

受与适,

则罪弗累也;

好憎理,

则忧弗近也;

喜怒节,

则怨弗犯也。

故达道之人,

不苟得,

不让福,

其有弗弃,

非其有弗索,

常满而不溢,

恒虚而易足。

今夫霤水足以溢壶榼,

而江河不能实漏卮。

故人心犹是也。

自当以道术度量,

食充虚,

衣御寒,

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

若无道术度量而以自俭约,

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

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

叔孙敖三去令尹而无忧色,

受罪禄不能累也;

荆亻次非两蛟夹绕其船而志不动,

怪物不能惊也。

圣人心平志易,

精神内守,

物莫足以惑之。

夫醉者俯入城门,

以为七尺之闺也;

超江、

淮,

以为寻常之沟也;

酒浊其神也。

怯者夜见立表,

以为鬼也;

见寝石,

以为虎也;

惧掩其气也。

又况无天地之怪物乎?

夫雌雄相接,

阴阳相薄,

羽者为雏,

毛者为驹犊,

柔者为皮肉,

坚者为齿角,

人弗怪也。

水生蠬蜄,

山生金玉,

人弗怪也。

老槐生火,

久血为磷,

人弗怪也。

山出枭阳,

水生罔象,

木生毕方,

井生坟羊,

人怪之,

闻见鲜而识物浅也。

天下之怪物,

圣人之所独见;

利害之反覆,

知者之所独明达也;

同异嫌疑者,

世俗之所眩惑也。

夫见不可布于海内,

闻不可明于百姓,

是故鬼神禨祥,

而为之立禁;

总形推类,

而为之变象。

何以知其然也?

世俗言曰:

“飨大高者,

而彘为上牲;

葬死人者,

裘不可以藏;

相戏以刃者,

太祖軵其肘;

枕户橉而卧者,

鬼神庶其首。

”此皆不著于法令,

而圣人之所不口传也。

夫飨大高而彘为上牲者,

非彘能贤于野兽麋鹿也,

而神明独飨之,

何也?

以为彘者,

家人所常畜,

而易得之物也。

故因其便以尊之。

裘不可以藏者,

非能具绨绵曼帛,

温暖于身也。

世以为裘者,

难得贵贾之物也,

而不可传于后世,

无益于死者,

而足以养生,

故因其资以詟之。

相戏以刃,

太祖軵其肘者,

夫以刃相戏,

必为过失,

过失相伤,

其患必大,

无涉血之仇争忿斗,

而以小事自内于刑戮,

愚者所不知忌也,

故因太祖以累其心。

枕户橉而卧,

鬼神履其首者,

使鬼神能玄化,

则不待户牖之行,

若循虚而出入,

则亦无能履也。

夫户牖者,

风气之所从往来,

而风气者,

阴阳相捔者也。

离者必病,

故托鬼神以伸诫之也。

凡此之属,

皆不可胜著于书策竹帛,

而藏于官府者也。

故以禨祥明之。

为愚者之不知其害,

乃借鬼神之威以声其教,

所由来者远矣。

而愚者以为禨祥,

而狠者以为非,

唯有道者能通其志。

今世之祭井灶、

门户、

箕帚、

臼杵者,

非以其神为能飨之也,

恃赖其德,

烦苦之无已也。

是故以时见其德,

所以不忘其功也。

触石而出,

肤寸而合,

不崇朝而雨天下者,

唯太山。

赤地三年而不绝流,

泽及百里而润草木者,

唯江、

河也。

是以天子秩而祭之。

故马免人于难者,

其死也,

葬之。

牛,

其死也,

葬以大车为荐。

牛马有功,

犹不可忘,

又况人乎!

此圣人所以重仁袭恩。

故炎帝于火,

而死为灶;

禹劳天下,

而死为社;

后稷作稼穑,

而死为稷;

羿除天下之害,

死而为宗布。

此鬼神之所以立。

北楚有任侠者,

其子孙数谏而止之,

不听也。

县有贼,

大搜其庐,

事果发觉。

夜惊而走,

追,

道及之。

其所施德者皆为之战,

得免而遂反。

语其子曰:

“汝数止吾为侠。

今有难,

果赖而免身,

而谏我,

不可用也。

”知所以免于难,

而不知所以无难。

论事如此,

岂不惑哉!

宋人有嫁子者,

告其子曰:

“嫁未必成也。

有如出,

不可不私藏。

私藏而富,

其于以复嫁易。

”其子听父之计,

窃而藏之。

若公知其盗也,

逐而去之。

其父不自非也,

而反得其计。

知为出藏财,

而不知藏财所以出也。

为论如此,

岂不勃哉!

今夫僦载者,

救一车之任,

极一牛之力,

为轴之折也,

有如辕轴其上以为造,

不知轴辕之趣轴折也。

楚王之佩玦而逐菟,

为走而破其玦也,

因佩两玦以为之豫。

两玦相触,

破乃逾疾。

乱国之治,

有似于此。

夫鸱目大而视不若鼠,

蚈足众而走不若蛇。

物固有大不若小,

众不若少者,

及至夫强之弱,

弱之强,

危之安,

存之亡也,

非圣人,

孰能观之!

大小尊卑,

未足以论也,

唯道之在者为贵。

何以明之?

天子处于郊亭,

则九卿趋,

大夫走,

坐者伏,

倚者齐。

当此之时,

明堂太庙,

悬冠解剑,

缓带而寝。

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也,

至尊居之也。

天道之贵也,

非特天子之为尊也,

所在而众仰之。

夫蛰虫鹊巢,

皆向天一者,

至和在焉尔。

帝者诚能包禀道,

合至和,

则禽兽草木莫不被其泽矣,

而况兆民乎!

繁體

古者有鍪而綣領,

以王天下者矣。

其德生而不辱,

予而不奪,

天下不非其服,

同懷其德。

當此之時,

陰陽和平,

風雨時節,

萬物蕃息。

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

禽獸可羈而從也。

豈必褒衣博帶,

句襟委章甫哉?

古者民澤處複穴,

冬日則不勝霜雪霧露,

夏日則不勝暑蟄蚊虻。

聖人乃作,

爲之築土構木,

以爲宮室,

上棟下宇,

以蔽風雨,

以避寒暑,

而百姓安之。

伯余之初作衣也,

緂麻索縷,

手經指掛,

其成猶網羅。

後世爲之機杼勝復,

以便其用,

而民得以掩形禦寒。

古者剡耜而耕,

摩蜃而耨,

木鉤而樵,

抱甀而汲,

民勞而利薄。

後世爲之耒耜櫌鉏,

斧柯而樵,

桔槔而汲,

民逸而利多焉。

古者大川名谷,

衝絕道路,

不通往來也;

乃爲窬木方版,

以爲舟航。

故地勢有無,

得相委輸。

乃爲靻蹻而超千里,

肩荷負儋之勤也,

而作爲之楺輪建輿,

駕馬服牛,

民以致遠而不勞。

爲鷙禽猛獸之害傷人,

而無以禁御也;

而作爲之鑄金鍛鐵以爲兵刃,

猛獸不能爲害。

故民迫其難,

則求其便;

困其患,

則造其備。

人各以其所知,

去其所害,

就其所利。

常故不可循,

器械不可因也,

則先王之法度,

有移易者矣。

古之制,

婚禮不稱主人,

舜不告而娶,

非禮也。

立子以長,

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

非制也。

禮三十而娶,

文王十五而生武王,

非法也。

夏后氏殯於阼階之上,

殷人殯於兩楹之間,

周人殯於西階之上,

此禮之不同者也。

有虞氏用瓦棺,

夏后氏堲周,

殷人用槨,

周人牆置翣,

此葬之不同者也。

夏后氏祭於暗,

殷人祭於陽,

周人祭於日出以朝,

此祭之不同者也。

堯《大章》,

舜《九韶》,

禹《大夏》,

湯《大濩》,

周《武象》,

此樂之不同者也。

故五帝異道,

而德覆天下;

三王殊事,

而名施後世。

此皆因時變而制禮樂者。

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

所推移上下者,

無寸尺之度,

而靡不中音,

故通於禮樂之情者能作音,

有本主於中,

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

魯昭公有慈母而愛之,

死,

爲之練冠,

故有慈母之服。

陽侯殺蓼侯而竊其夫人,

故大饗廢夫人之禮。

先王之制,

不宜則廢之。

末世之事,

善則著之,

是故禮樂未始有常也。

故聖人制禮樂,

而不制於禮樂。

治國有常,

而利民爲本;

政教有經,

而令行爲上。

苟利於民,

不必法古;

苟周於事,

不必循舊。

夫夏、

商之衰也,

不變法而亡;

三代之起也,

不相襲而王。

故聖人法與時變,

禮與俗化。

衣服器械,

各便其用;

法度制令,

各因其宜。

故變古未可非,

而循俗未足多也。

百川異源,

而皆歸於海;

百家殊業,

而皆務於治。

王道缺而《詩》作,

周室廢,

禮義壞,

而《春秋》作。

《詩》、

《春秋》,

學之美者也,

皆衰世之造也,

儒者循之,

以教導於世,

豈若三代之盛哉!

以《詩》、

《春秋》爲古之道而貴之,

又有未作《詩》、

《春秋》之時。

夫道其缺也,

不若道其全也。

誦先王之《詩》、

《書》,

不若聞得其言,

聞得其言,

不若得其所以言,

得其所以言者,

言弗能言也。

故道可道者,

非常道也。

周公事文王也,

行無專制,

事無由己,

身若不勝衣,

言若不出口,

有奉持於文王,

洞洞屬屬,

而將不能,

恐失之,

可謂能子矣。

武王崩,

成王幼少。

周公繼文王之業,

履天子之籍,

聽天下之政,

平夷狄之亂,

誅管、

蔡之罪,

負扆而朝諸侯,

誅賞制斷,

無所顧問,

威動天地,

聲懾四海,

可謂能武矣。

成王既壯,

周公屬籍致政,

北面委質而臣事之,

請而後爲,

復而後行,

無擅恣之志,

無伐矜之色,

可謂能臣矣。

故一人之身而三變者,

所以應時矣。

何況乎君數易世,

國數易君,

人以其位達其好憎,

以其威勢供嗜慾,

而欲以一行之禮,

一定之法,

應時偶變,

其所不能中權亦明矣。

故聖人所由曰道,

所爲曰事。

道猶金石,

一調不更;

事猶琴瑟,

每弦改調。

故法制禮義者,

治人之具也,

而非所以爲治也。

故仁以爲經,

義以爲紀,

此萬世不更者也。

若乃人考其才,

而時省其用,

雖日變可也。

天下豈有常法哉!

當於世事,

行於人理,

順於天地,

祥於鬼神,

則可以正治矣。

古者人醇工龐,

商樸女重,

是以政教易化,

風俗易移也。

今世德益衰,

民俗益薄,

欲以樸重之法,

治既弊之民,

是猶無鏑銜■策錣而御馯馬也。

昔者,

神農無制令而民從,

唐、

虞有制令而無刑罰,

夏后氏不負言,

殷人誓,

周人盟。

逮至當今之世,

忍訽而輕辱,

貪得而寡羞,

欲以神農之道治之,

則其亂必矣。

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

天下高之。

今之時人,

辭官而隱處,

爲鄉邑之下,

豈可同哉!

古之兵,

弓劍而已矣,

槽矛無擊,

修戟無刺;

晚世之兵,

隆衝以攻,

渠詹以守,

連弩以射,

銷車以鬥。

古之伐國,

不殺黃口,

不獲二毛。

於古爲義,

於今爲笑。

古之所以爲榮者,

今之所以爲辱也;

古之所以爲治者,

今之所以爲亂也。

夫神農、

伏羲不施賞罰而民不爲非,

然而立政者不能廢法而治民;

舜執干鏚而服有苗,

然而征伐者不能釋甲兵而制強暴。

由此觀之,

法度者,

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

器械者,

因時變而制宜適也。

夫聖人作法,

而萬物制焉;

賢者立禮,

而不肖者拘焉。

製法之民,

不可與遠舉;

拘禮之人,

不可使應變。

耳不知清濁之分者,

不可令調音;

心不知治亂之源者,

不可令製法。

必有獨聞之耳,

獨見之明,

然後能擅道而行矣。

夫殷變夏,

周變殷,

春秋變周,

三代之禮不同,

何古之從!

大人作而弟子循。

知法治所由生,

則應時而變;

不知法治之源,

雖循古,

終亂。

今世之法籍與時變,

禮義與俗易,

爲學者循先襲業,

據籍守舊教,

以爲非此不治,

是猶持方枘而周員鑿也。

欲得宜適致固焉,

則難矣!

今儒、

墨者稱三代、

文武而弗行,

是言其所不行也;

非今時之世而弗改,

是行其所非也。

稱其所是,

行其所非,

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

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也。

今夫圖工而好畫鬼魅,

而憎圖狗馬者,

何也?

鬼魅不世出,

而狗馬可日見也。

夫存危治亂,

非智不能;

道而先稱古,

雖愚有餘。

故不用之法,

聖王弗行;

不驗之言,

聖王弗聽。

天地之氣莫大於和,

和者,

陰陽調,

日夜分,

而生物。

春分而生,

秋分而成,

生之與成,

必得和之精。

故聖人之道,

寬而慄,

嚴而溫,

柔而直,

猛而仁。

太剛則折,

太柔則卷,

聖人正在剛柔之間,

乃得道之本。

積陰則沉,

積陽則飛,

陰陽相接,

乃能成和。

夫繩之爲度也,

可卷而伸也,

引而伸之,

可直而睎,

故聖人以身體之。

夫修而不橫,

短而不窮,

直而不剛,

久而不忘者,

其唯繩乎?

故恩推則懦,

懦則不威;

嚴推則猛,

猛則不和;

愛推則縱,

縱則不令;

刑推則虐,

虐則無親。

昔者,

齊簡公釋其國家之柄,

而專任其大臣,

將相攝威擅勢,

私門成黨,

而公道不行,

故使陳成田常、

鴟夷子皮得成其難。

使呂氏絕祀而陳氏有國者,

此柔懦所生也。

鄭子陽剛毅而好罰,

其於罰也,

執而無赦。

舍人有折弓者,

畏罪而恐誅,

則因猘狗之驚,

以殺子陽,

此剛猛之所致也。

今不知道者,

見柔懦者侵,

則矜爲剛毅;

見剛毅者亡,

則矜爲柔懦。

此本無主於中,

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

故終身而無所定趨。

譬猶不知音者之歌也,

濁之則鬱而無轉,

清之則燋而不謳,

及至韓娥、

秦青、

薛談之謳,

侯同、

曼聲之歌,

憤於志,

積於內,

盈而發音,

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

何則?

中有所本主,

以定清濁,

不受於外,

而自爲儀表也。

今夫盲者行於道,

人謂之左則左,

謂之右則右,

遇君子則易道,

遇小人則陷溝壑。

何則?

目無以接物也。

故魏兩用樓翟、

吳起,

而亡西河,

氵昬王專用淖齒,

而死於東廟,

無術以御之也;

文王兩用呂望、

召公奭而王,

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霸,

有術以御之也。

夫絃歌鼓舞以爲樂,

盤旋揖讓以修禮,

厚葬久喪以送死,

孔子之所立也,

而墨子非之。

兼愛尚賢,

右鬼非命,

墨子之所立也,

而楊子非之。

全性保真,

不以物累形,

楊子之所立也,

而孟子非之。

趨舍人異,

各有曉心。

故是非有處,

得其處則無非;

失其處則無是。

丹穴、

太蒙、

反踵、

空同、

大夏、

北戶、

奇肱、

修股之民,

是非各異,

習俗相反,

君臣上下,

夫婦父子,

有以相使也。

此之是,

非彼之是也;

此之非,

非彼之非也。

譬若斤斧椎鑿之各有所施也。

禹之時,

以五音聽治,

懸鐘鼓磬鐸,

置鞀,

以待四方之士,

爲號曰:

“教寡人以道者擊鼓,

諭寡人以義者擊鐘,

告寡人以事者振鐸,

語寡人以憂者擊磬,

有獄訟者搖鞀。

”當此之時,

一饋而十起,

一沐而三捉髮,

以勞天下之民。

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

則纔不足也。

秦之時,

高爲臺榭,

大爲苑囿,

遠爲馳道,

鑄金人,

發適戍,

入芻稿,

頭會箕賦,

輸於少府。

丁壯丈夫,

西至臨洮、

狄道,

東至會稽、

浮石;

南至豫章、

桂林,

北至飛狐、

陽原,

道路死人以溝量。

當此之時,

忠諫者謂之不祥,

而道仁義者謂之狂。

逮至高皇帝存亡繼絕,

舉天下之大義,

身自奮袂執銳,

以爲百姓請命於皇天。

當此之時,

天下雄俊豪英,

暴露於野澤,

前蒙矢石,

而後墮溪壑,

出百死而紿一生,

以爭天下之權,

奮武厲誠,

以決一旦之命。

當此之時,

豐衣博帶而道儒、

墨者,

以爲不肖。

逮至暴亂已勝,

海內大定,

繼文之業,

立武之功,

履天子之圖籍,

造劉氏之貌冠,

總鄒、

魯之儒、

墨,

通先聖之遺教,

戴天子之旗,

乘大路,

建九斿,

撞大鐘,

擊鳴鼓,

奏《咸池》,

揚干鏚。

當此之時,

有立武者見疑,

一世之間,

而文武代爲雌雄,

有時而用也。

今世之爲武者,

則非文也;

爲文者,

則非武也。

文武更相非,

而不知時世之用也。

此見隅曲之一指,

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

故東面而望,

不見西牆;

南面而視,

不睹北方;

唯無所向者,

則無所不通。

國之所以存者,

道德也;

家之所以亡者,

理塞也。

堯無百戶之郭,

舜無置錐之地,

以有天下;

禹無十人之衆,

湯無七裏之分,

以王諸侯。

文王處岐周之間也,

地方不過百里,

而立爲天子者,

有王道也。

夏桀、

殷紂之盛也,

人跡所至,

舟車所通,

莫不爲郡縣,

然而身死人手,

而爲天下笑者,

有亡形也。

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

德有盛衰,

風先萌焉。

故得王道者,

雖小必大;

有亡形者,

雖成必敗。

夫夏之將亡,

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

三年而桀乃亡。

殷之將敗也,

太史令向藝先歸文王,

期年而紂乃亡。

故聖人見存亡之跡,

成敗之際也,

非待鳴條之野,

甲子之日也。

今謂強者勝,

則度地計衆;

富者利,

則量粟稱金。

若此,

則千乘之君無不霸王者,

而萬乘之國無不破亡者矣。

存亡之跡,

若此其易知也,

愚夫蠢婦,

皆能論之。

趙襄子以晉陽之城霸,

智伯以三晉之地擒,

氵昬王以大齊亡,

田單以即墨有功。

故國之亡也,

雖大不足恃;

道之行也,

雖小不可輕。

由此觀之,

存在得道,

而不在於大也;

亡在失道,

而不在於小也。

《詩》雲:

“乃眷西顧,

此惟與宅。

”言去殷而遷於周也。

故亂國之君,

務廣其地而不務仁義,

務高其位而不務道德。

是釋其所以存,

而造其所以亡也。

故桀囚於焦門,

而不能自非其所行,

而悔不殺湯於夏臺;

紂居於宣室,

而不反其過,

而悔不誅文王於羑里。

二君處強大勢位,

修仁義之道,

湯、

武救罪之不給,

何謀之敢當!

若上亂三光之明,

下失萬民之心,

雖微湯、

武,

孰弗能奪也!

今不審其在己者,

而反備之於人,

天下非一湯、

武也,

殺一人,

則必有繼之者也。

且湯、

武之所以處小弱而能以王者,

以其有道也;

桀、

紂之所以處強大而見奪者,

以其無道也。

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

而反益己之所以奪,

是趨亡之道也。

武王克殷,

欲築宮於五行之山,

周公曰:

“不可。

夫五行之山,

固塞險阻之地也。

使我德能覆之,

則天下納其貢職者回也;

使我有暴亂之行,

則天下之伐我難矣。

”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奪也。

周公可謂能持滿矣。

昔者,

《周書》有言曰:

“上言者,

下用也;

下言者,

上用也。

上言者,

常也;

下言者,

權也。

”此存亡之術也,

唯聖人爲能知權。

言而必信,

期而必當,

天下之高行也。

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

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

直而證父,

信而溺死,

雖有直信,

孰能貴之?

夫三軍矯命,

過之大者也。

秦穆公興兵襲鄭,

過周而東,

鄭賈人弦高將西販牛,

道遇秦師於周、

鄭之間,

乃矯鄭伯之命,

犒以十二牛,

賓秦師而卻之,

以存鄭國。

故事有所至,

信反爲過,

誕反爲功。

何謂失禮而有大功?

昔楚恭王戰於陰陵,

潘尪、

養由基、

黃衰微、

公孫丙相與篡之。

恭王懼而失禮,

黃衰微舉足蹴其體,

恭王乃覺。

怒其失禮,

奮體而起,

四大夫載而行。

昔蒼吾繞娶妻而美,

以讓兄,

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

是故聖人論事之局曲直,

與之屈伸偃仰,

無常儀表,

時屈時伸。

卑弱柔如蒲葦,

非攝奪也;

剛強猛毅,

志厲青雲,

非本矜也,

以乘時應變也。

夫君臣之接,

屈膝卑拜,

以相尊禮也;

至其迫於患也,

則舉足蹴其體,

天下莫能非也。

是故忠之所在,

禮不足以難之也。

孝子之事親,

和顏卑體,

奉帶運履,

至其溺也,

則捽其發而拯;

非敢驕侮,

以救其死也。

故溺則捽父,

祝則名君,

勢不得不然也。

此權之所設也。

故孔子曰:

“可以共學矣,

而未可以適道也;

可與適道,

未可以立也;

可以立,

未可與權。

”權者,

聖人之所獨見也。

故忤而後合者,

謂之知權;

合而後舛者,

謂之不知權;

不知權者,

善反醜矣。

故禮者,

實之華而僞之文也,

方於卒迫窮遽之中也,

則無所用矣。

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

而以實從事於宜,

不結於一跡之途,

凝滯而不化。

是故敗事少而成事多,

號令行於天下,

而莫之能非矣。

猩猩知往而不知來,

乾鵠知來而不知往,

此修短之分也。

昔者萇弘,

周室之執數者也。

天地之氣,

日月之行,

風雨之變,

律歷之數,

無所不通。

然而不能自知,

車裂而死。

蘇秦,

匹夫徒步之人也,

靻蹻嬴蓋,

經營萬乘之主,

服諾諸侯,

然不自免於車裂之患。

徐偃王被服慈惠,

身行仁義,

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

然而身死國亡,

子孫無類。

大夫種輔翼越王勾踐,

而爲之報怨雪恥,

擒夫差之身,

開地數千裏,

然而身伏屬鏤而死。

此皆達治亂之機,

而未知全性之具者。

故萇宏知天道而不知人事,

蘇秦知權謀而不知禍福,

徐偃王知仁義而不知時,

大夫種知忠而不知謀。

聖人則不然,

論世而爲之事,

權事而爲之謀,

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

內之尋常而不塞。

使天下荒亂,

禮義絕,

綱紀廢,

強弱相乘,

力征相攘,

臣主無差,

貴賤無序,

甲冑生蟣蝨,

燕雀處帷幄,

而兵不休息,

而乃始服屬臾之貌,

恭儉之禮,

則必滅抑而不能興矣。

天下安寧,

政教和平,

百姓肅睦,

上下相親,

而乃始立氣矜,

奮勇力,

則必不免於有司之法矣。

是故聖人者,

能陰能陽,

能弱能強,

隨時而動靜,

因資而立功,

物動而知其反,

事萌而察其變,

化則爲之象,

運則爲之應,

是以終身而無所困。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

有可言而不可行者,

有易爲而難成者,

以難成而易敗者。

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

趨舍也;

可言而不可行者,

僞詐也;

易爲而難成者,

事也;

難成而易敗者,

名也。

此四策者,

聖人之所獨見而留意也。

誳寸而伸尺,

聖人爲之;

小枉而大直,

君子行之。

周公有殺弟之累,

齊桓有爭國之名;

然而周公以義補缺,

桓公以功滅醜,

而皆爲賢。

今以人之小過,

掩其大美,

則天下無聖王賢相矣。

故目中有疵,

不害於視,

不可灼也;

喉中有病,

無害於息,

不可鑿也。

河上之丘冢,

不可勝數,

猶之爲易也;

水激興波,

高下相臨,

差以尋常,

猶之爲平。

昔者,

曹子爲魯將兵,

三戰不勝,

亡地千里。

使曹子計不顧後,

足不旋踵,

刎頸於陳中,

則終身爲破軍擒將矣。

然而曹子不羞其敗,

恥死而無功。

柯之盟,

揄三尺之刃,

造桓公之胸,

三戰所亡,

一朝而反之,

勇聞於天下,

功立於魯國。

管仲輔公子糾而不能遂,

不可謂智;

遁逃奔走,

不使其難,

不可謂勇;

束縛桎梏,

不諱其恥,

不可謂貞。

當此三行者,

布衣弗友,

人君弗臣。

然而管仲免於累紲之中,

立齊國之政,

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

使管仲出死捐軀,

不顧後圖,

豈有此霸功哉!

今人君之論其臣也,

不計其大功,

總其略行,

而求其小善,

則失賢之數也。

故人有厚德,

無問其小節;

而有大譽,

無疵其小故。

夫牛蹄之涔,

不能生鱔鮪,

而蜂房不容鵠卵;

小形不足以包大體也。

夫人之情,

莫不有所短。

誠其大略是也,

雖有小過,

不足以爲累;

若其大略非也,

雖有閭里之行,

未足大舉。

夫顏喙聚,

樑父之大盜也;

而爲齊忠臣。

段幹木,

晉國之大駔也;

而爲文侯師。

孟卯妻其嫂,

有五子焉;

然而相魏,

寧其危,

解其患。

景陽淫酒,

被髮而御於婦人;

威服諸修。

此四人者,

皆有所短,

然而功名不滅者,

其略得也。

季襄、

陳仲子,

立節抗行,

不入洿君之朝,

不食亂世之食,

遂餓而死。

不能存亡接絕者何?

小節伸而大略屈。

故小謹者無成功,

訾行者不容於衆,

體大者節疏,

庶距者舉遠。

自古及今,

五帝三王,

未有能全其行者也。

故《易》曰:

“小過亨,

利貞。

”言人莫不有過,

而不欲其大也。

夫堯、

舜、

湯、

武,

世主之隆也;

齊桓、

晉文,

五霸之豪英也。

然堯有不慈之名,

舜有卑父之謗,

湯武有放弒之事,

五伯有暴亂之謀。

是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

方正而不以割,

廉直而不以切,

博通而不以訾,

文武而不以責。

求於一人則任以人力,

自修則以道德。

責人以人力,

易償也;

自修以道德,

難爲也。

難爲則行高矣,

自償則求澹矣。

夫夏后氏之璜不能無考,

明月之珠不能無類。

然而天下寶之者,

何也?

其小惡不足妨大美。

今志人之所短,

而忘人之所修,

而求得其賢乎天下,

則難矣。

夫百里奚之飯牛,

伊尹之負鼎,

太公之鼓刀,

甯戚之商歌,

其美有存焉者矣。

衆人見其位之卑賤,

事之洿辱,

而不知其大略,

以爲不肖。

及其爲天子三公,

而立爲諸侯賢相,

乃始信於異衆也。

夫發於鼎俎之間,

出於屠酤之肆,

解於累紲之中,

興於牛頷之下,

洗之以湯沐,

祓之以爟火,

立之於本朝之上,

倚之於三公之位,

內不慚於國家,

外不愧於諸侯,

符勢有以內合。

故未有功而知其賢者,

堯之知舜;

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

市人之知舜也。

爲是釋度數而求之於朝肆草莽之中,

其失人也必多矣。

何則?

能效其求,

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

夫物之相類者,

世主之所亂惑也;

嫌疑肖象者,

衆人之所眩耀。

故狠者類知而非知,

愚者類仁而非仁,

戇者類勇而非勇。

使人之相去也,

若玉之與石,

美之與惡,

則論人易矣。

夫亂人者,

芎<艹窮>之與藁本也,

蛇牀之與麋蕪也,

此皆相似者。

故劍工惑劍之似莫邪者,

唯歐冶能名其種;

玉工眩玉之似碧盧者,

唯猗頓不失其情;

暗主亂於奸臣、

小人之疑君子者,

唯聖人能見微以知明。

故蛇舉首尺,

而修短可知也;

象見其牙,

而大小可論也。

薛燭庸子,

見若狐甲於劍,

而利純識矣;

臾兒、

易牙,

淄、

澠之水合者,

嘗一哈水而甘苦知矣。

故聖人之論賢也,

見其一行而賢不肖分矣。

孔子辭廩丘,

終不盜刀鉤;

許由讓天子,

終不利封侯。

故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

見其有所燒也;

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

見其有所害也。

由此觀之,

見者可以論未發也,

而觀小節可以知大體矣。

故論人之道,

貴則觀其所舉,

富則觀其所施,

窮則觀其所不受,

賤則觀其所不爲,

貧則觀其所不取。

視其更難,

以知其勇;

動以喜樂,

以觀其守;

委以財貨,

以論其仁;

振以恐懼,

以知其節;

則人情備矣。

古之善賞者,

費少而勸衆;

善罰者,

刑省而奸禁;

善予者,

用約而爲德;

善取者,

入多而無怨。

趙襄子圍於晉陽,

罷圍而賞有功者五人,

高赫爲賞首,

左右曰:

“晉陽之難,

赫無大功,

今爲賞首,

何也?

”襄子曰:

“晉陽之圍,

寡人社稷危,

國家殆,

羣臣無不有驕侮之心,

唯赫不失君臣之禮。

”故賞一人,

而天下爲忠之臣者莫不願忠於其君。

此賞少而勸善者衆也。

齊威王設大鼎於庭中,

而數無鹽令曰:

“子之譽日聞吾耳,

察子之事,

田野蕪,

倉廩虛,

囹圄實。

子以奸事我者也。

”乃烹之。

齊以此三十二歲道路不拾遺。

此刑省奸禁者也。

秦穆公出遊而車敗,

右服失馬,

野人得之。

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陽,

野人方屠而食之。

穆公曰:

“夫食駿馬之肉,

而不還飲酒者,

傷人。

吾恐其傷汝等。

”遍飲而去之。

處一年,

與晉惠公爲韓之戰,

晉師圍穆公之車,

樑由靡扣穆公之驂,

獲之。

食馬肉者三百餘人,

皆出死爲穆公戰於車下,

遂克晉,

虜惠公以歸。

此用約而爲德者也。

齊桓公將欲征伐,

甲兵不足,

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

有輕罪者贖以金分,

訟而不勝者出一束箭。

百姓皆說,

乃矯箭爲矢,

鑄金而爲刃,

以伐不義而徵無道,

遂霸天下。

此入多而無怨者也。

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

因民之所惡而禁奸。

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

罰一人而天下畏之。

故至賞不費,

至刑不濫。

孔子誅少正卯而魯國之邪塞;

子產誅鄧析,

而鄭國之奸禁。

以近喻遠,

以小知大也。

故聖人守約而治廣者,

此之謂也。

天下莫易於爲善,

而莫難於爲不善也。

所謂爲善者,

靜而無爲也;

所謂爲不善者,

躁而多欲也。

適情辭餘,

無所誘惑,

循性保真,

無變於己,

故曰爲善易。

越城郭,

逾險塞,

奸符節,

盜管金,

篡弒矯誣,

非人之性也,

故曰爲不善難。

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

而陷於刑戮之患者,

由嗜慾無厭,

不循度量之故也。

何以知其然?

天下縣官法曰:

“發墓者誅,

竊盜者刑。

”此執政之所司也。

夫法令者,

網其奸邪,

勒率隨其蹤跡。

無愚夫蠢婦,

皆知爲奸之無脫也,

犯禁之不得免也。

然而不材子不勝其欲,

蒙死亡之罪,

而被刑戮之羞。

然而立秋之後,

司寇之徒繼踵於門,

而死市之人血流於路。

何則?

惑於財利之得,

而蔽於死亡之患也。

夫今陳卒設兵,

兩軍相當,

將施令曰:

“斬首拜爵,

而屈撓者要斬。

”然而隊階之卒皆不能前遂斬首之功,

而後被要斬之罪,

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

故利害之反,

禍福之接,

不可不審也。

事或欲之,

適足以失之;

或避之,

適足以就之。

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風者,

波至而自投於水。

非不貪生而畏死也,

惑於恐死而反忘生也。

故人之嗜慾,

亦猶此也。

齊人有盜金者,

當市繁之時,

至掇而走。

勒問其故,

曰:

“而盜金於市中,

何也?

”對曰:

“吾不見人,

徒見金耳。

”志所欲,

則忘其爲矣。

是故聖人審動靜之變,

而適受與之度,

理好憎之情,

和喜怒之節。

夫動靜得,

則患弗過也;

受與適,

則罪弗累也;

好憎理,

則憂弗近也;

喜怒節,

則怨弗犯也。

故達道之人,

不苟得,

不讓福,

其有弗棄,

非其有弗索,

常滿而不溢,

恆虛而易足。

今夫霤水足以溢壺榼,

而江河不能實漏卮。

故人心猶是也。

自當以道術度量,

食充虛,

衣禦寒,

則足以養七尺之形矣。

若無道術度量而以自儉約,

則萬乘之勢不足以爲尊,

天下之富不足以爲樂矣。

叔孫敖三去令尹而無憂色,

受罪祿不能累也;

荊亻次非兩蛟夾繞其船而志不動,

怪物不能驚也。

聖人心平志易,

精神內守,

物莫足以惑之。

夫醉者俯入城門,

以爲七尺之閨也;

超江、

淮,

以爲尋常之溝也;

酒濁其神也。

怯者夜見立表,

以爲鬼也;

見寢石,

以爲虎也;

懼掩其氣也。

又況無天地之怪物乎?

夫雌雄相接,

陰陽相薄,

羽者爲雛,

毛者爲駒犢,

柔者爲皮肉,

堅者爲齒角,

人弗怪也。

水生蠬蜄,

山生金玉,

人弗怪也。

老槐生火,

久血爲磷,

人弗怪也。

山出梟陽,

水生罔象,

木生畢方,

井生墳羊,

人怪之,

聞見鮮而識物淺也。

天下之怪物,

聖人之所獨見;

利害之反覆,

知者之所獨明達也;

同異嫌疑者,

世俗之所眩惑也。

夫見不可佈於海內,

聞不可明於百姓,

是故鬼神禨祥,

而爲之立禁;

總形推類,

而爲之變象。

何以知其然也?

世俗言曰:

“饗大高者,

而彘爲上牲;

葬死人者,

裘不可以藏;

相戲以刃者,

太祖軵其肘;

枕戶橉而臥者,

鬼神庶其首。

”此皆不著於法令,

而聖人之所不口傳也。

夫饗大高而彘爲上牲者,

非彘能賢於野獸麋鹿也,

而神明獨饗之,

何也?

以爲彘者,

家人所常畜,

而易得之物也。

故因其便以尊之。

裘不可以藏者,

非能具綈綿曼帛,

溫暖於身也。

世以爲裘者,

難得貴賈之物也,

而不可傳於後世,

無益於死者,

而足以養生,

故因其資以讋之。

相戲以刃,

太祖軵其肘者,

夫以刃相戲,

必爲過失,

過失相傷,

其患必大,

無涉血之仇爭忿鬥,

而以小事自內於刑戮,

愚者所不知忌也,

故因太祖以累其心。

枕戶橉而臥,

鬼神履其首者,

使鬼神能玄化,

則不待戶牖之行,

若循虛而出入,

則亦無能履也。

夫戶牖者,

風氣之所從往來,

而風氣者,

陰陽相捔者也。

離者必病,

故託鬼神以伸誡之也。

凡此之屬,

皆不可勝著於書策竹帛,

而藏於官府者也。

故以禨祥明之。

爲愚者之不知其害,

乃借鬼神之威以聲其教,

所由來者遠矣。

而愚者以爲禨祥,

而狠者以爲非,

唯有道者能通其志。

今世之祭井竈、

門戶、

箕帚、

臼杵者,

非以其神爲能饗之也,

恃賴其德,

煩苦之無已也。

是故以時見其德,

所以不忘其功也。

觸石而出,

膚寸而合,

不崇朝而雨天下者,

唯太山。

赤地三年而不絕流,

澤及百里而潤草木者,

唯江、

河也。

是以天子秩而祭之。

故馬免人於難者,

其死也,

葬之。

牛,

其死也,

葬以大車爲薦。

牛馬有功,

猶不可忘,

又況人乎!

此聖人所以重仁襲恩。

故炎帝於火,

而死爲竈;

禹勞天下,

而死爲社;

后稷作稼穡,

而死爲稷;

羿除天下之害,

死而爲宗布。

此鬼神之所以立。

北楚有任俠者,

其子孫數諫而止之,

不聽也。

縣有賊,

大搜其廬,

事果發覺。

夜驚而走,

追,

道及之。

其所施德者皆爲之戰,

得免而遂反。

語其子曰:

“汝數止吾爲俠。

今有難,

果賴而免身,

而諫我,

不可用也。

”知所以免於難,

而不知所以無難。

論事如此,

豈不惑哉!

宋人有嫁子者,

告其子曰:

“嫁未必成也。

有如出,

不可不私藏。

私藏而富,

其於以復嫁易。

”其子聽父之計,

竊而藏之。

若公知其盜也,

逐而去之。

其父不自非也,

而反得其計。

知爲出藏財,

而不知藏財所以出也。

爲論如此,

豈不勃哉!

今夫僦載者,

救一車之任,

極一牛之力,

爲軸之折也,

有如轅軸其上以爲造,

不知軸轅之趣軸折也。

楚王之佩玦而逐菟,

爲走而破其玦也,

因珮兩玦以爲之豫。

兩玦相觸,

破乃逾疾。

亂國之治,

有似於此。

夫鴟目大而眎不若鼠,

蚈足衆而走不若蛇。

物固有大不若小,

衆不若少者,

及至夫強之弱,

弱之強,

危之安,

存之亡也,

非聖人,

孰能觀之!

大小尊卑,

未足以論也,

唯道之在者爲貴。

何以明之?

天子處於郊亭,

則九卿趨,

大夫走,

坐者伏,

倚者齊。

當此之時,

明堂太廟,

懸冠解劍,

緩帶而寢。

非郊亭大而廟堂狹小也,

至尊居之也。

天道之貴也,

非特天子之爲尊也,

所在而衆仰之。

夫蟄蟲鵲巢,

皆向天一者,

至和在焉爾。

帝者誠能包稟道,

合至和,

則禽獸草木莫不被其澤矣,

而況兆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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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

汉-179—-122

即淮南王。西汉宗室。高祖孙,淮南王刘长子。文帝十六年袭父爵为淮南王。善为文辞,才思敏捷。吴楚七国反,曾谋响应,因国相反对而未遂。武帝即位,安暗整武备。元狩元年事败,举兵未成,旋自杀。宾客、大臣牵连被诛数千人。曾招致宾客方术之士作《鸿烈》,后称《淮南鸿烈》,亦称《淮南子》,《汉书·艺文志》列为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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