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话表孙行者三人,

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

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

他三个齐齐站定,

更不下拜,

国王问道:

“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

姓甚名谁?

何方居住?

因甚事出家?

取何经卷?

”行者即近前,

意欲上殿,

旁有护驾的喝道:

“不要走!

有甚话,

立下奏来。

”行者笑道:

“我们出家人,

得一步就进一步。

”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

长老恐他村鲁惊驾,

便起身叫道:

“徒弟啊,

陛下问你来因,

你即奏上。

”行者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

忍不住大叫一声道:

“陛下轻人重己!

既招我师为驸马,

如何教他侍立?

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

岂有贵人不坐之理!

”国王听说,

大惊失色,

欲退殿,

恐失了观瞻,

只得硬着胆,

教近侍的取绣墩来,

请唐僧坐了。

行者才奏道:

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

父天母地,

石裂吾生。

曾拜至人,

学成大道。

复转仙乡,

啸聚在洞天福地。

下海降龙,

登山擒兽。

消死名,

上生籍,

官拜齐天大圣。

玩赏琼楼,

喜游宝阁。

会天仙,

日日歌欢;

居圣境,

朝朝快乐。

只因乱却蟠桃宴,

大反天宫,

被佛擒伏。

困压在五行山下,

饥餐铁弹,

渴饮铜汁,

五百年未尝茶饭。

幸我师出东土,

拜西方,

观音教令脱天灾,

离大难,

皈正在瑜伽门下。

旧讳悟空,

称名行者。

国王闻得这般名重,

慌得下了龙床,

走将来,

以御手挽定长老道:

“驸马,

也是朕之天缘,

得遇你这仙姻仙眷。

”三藏满口谢恩,

请国王登位。

复问:

“那位是第二高徒?

”八戒掬嘴扬威道:

老猪先世为人,

贪欢爱懒。

一生混沌,

乱性迷心。

未识天高地厚,

难明海阔山遥。

正在幽闲之际,

忽然遇一真人。

半句话,

解开业网;

两三言,

劈破灾门。

当时省悟,

立地投师,

谨修二八之工夫,

敬炼三三之前后。

行满飞升,

得超天府。

荷蒙玉帝厚恩,

官赐天蓬元帅,

管押河兵,

逍遥汉阙。

只因蟠桃酒醉,

戏弄嫦娥,

谪官衔,

遭贬临凡;

错投胎,

托生猪象。

住福陵山,

造恶无边。

遇观音,

指明善道。

皈依佛教,

保护唐僧。

径往西天,

拜求妙典。

法讳悟能,

称为八戒。

国王听言,

胆战心惊,

不敢观觑。

这呆子越弄精神,

摇着头,

掬着嘴,

撑起耳朵呵呵大笑。

三藏又怕惊驾,

即叱道:

“八戒收敛!

”方才叉手拱立,

假扭斯文。

又问:

“第三位高徒,

因甚皈依?

”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系凡夫,

因怕轮回访道。

云游海角,

浪荡天涯。

常得衣钵随身,

每炼心神在舍。

因此虔诚,

得逢仙侣。

养就孩儿,

配缘姹女。

工满三千,

合和四相。

超天界,

拜玄穹,

官授卷帘大将,

侍御凤辇龙车,

封号将军。

也为蟠桃会上,

失手打破玻璃盏,

贬在流沙河,

改头换面,

造孽伤生。

幸喜菩萨远游东土,

劝我皈依,

等候唐朝佛子,

往西天求经果正。

从立自新,

复修大觉,

指河为姓。

法讳悟净,

称名沙僧。

国王见说,

多惊多喜,

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

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

正在惊喜之间,

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

“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

壬子辰良,

周堂通利,

宜配婚姻。

”国王道:

“今日是何日辰?

”阴阳官奏:

“今日初八,

乃戊申之日,

猿猴献果,

正宜进贤纳事。

”国王大喜,

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

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

待后安排合卺佳筵,

着公主匹配。

众等钦遵,

国王退朝,

多官皆散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

天色渐晚,

摆了素膳。

八戒喜道:

“这一日也该吃饭了。

”管办人即将素米饭、

面饭等物,

整担挑来。

那八戒吃了又添,

添了又吃,

直吃得撑肠拄腹,

方才住手。

少顷,

又点上灯,

设铺盖,

各自归寝。

长老见左右无人,

却恨责行者,

怒声叫道:

“悟空!

你这猢狲,

番番害我!

我说只去倒换关文,

莫向彩楼前去,

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

如今看得好么!

却惹出这般事来,

怎生是好?

”行者陪笑道:

“师父说,

先母也是抛打绣球,

遇旧缘,

成其夫妇。

似有慕古之意,

老孙才引你去。

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

就此检视真假。

适见那国王之面,

略有些晦暗之色,

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

”

长老道:

“你见公主便怎的?

”行者道:

“老孙的火眼金睛,

但见面,

就认得真假善恶,

富贵贫穷,

却好施为,

辨明邪正。

”沙僧与八戒笑道:

“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

”行者道:

“相面之士,

当我孙子罢了。

”三藏喝道:

“且休调嘴!

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

果何以处之?

”行者道:

“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

必定那公主出来参拜父母,

等老孙在旁观看。

若还是个真女人,

你就做了驸马,

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

”三藏闻言,

越生嗔怒,

骂道:

“好猢狲!

你还害我哩!

却是悟能说的,

我们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

你还把热舌头铎我?

快早夹着,

你休开那臭口!

再若无礼,

我就念起咒来,

教你了当不得!

”行者听说念咒,

慌得跪在面前道:

“莫念,

莫念!

若是真女人,

待拜堂时,

我们一齐大闹皇宫,

领你去也。

”师徒说话,

不觉早已入更。

正是:

沉沉宫漏,

荫荫花香。

绣户垂珠箔,

闲庭绝火光。

秋千索冷空留影,

羌笛声残静四方。

绕屋有花笼月灿,

隔空无树显星芒。

杜鹃啼歇,

蝴蝶梦长。

银汉横天宇,

白云归故乡。

正是离人情切处,

风摇嫩柳更凄凉。

八戒道:

“师父,

夜深了,

有事明早再议,

且睡,

且睡!

”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题,

早又金鸡唱晓。

五更三点,

国王即登殿设朝,

但见:

宫殿开轩紫气高,

风吹御乐透青霄。

云移豹尾旌旗动,

日射螭头玉佩摇。

香雾细添宫柳绿,

露珠微润苑花娇。

山呼舞蹈千官列,

海晏河清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罢,

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

今日且整春罍,

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款玩。

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

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

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

伏侍赏春景消迟日也。

八戒闻得,

应声道:

“陛下,

我师徒自相会,

更无一刻相离。

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

带我们去耍两日,

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

不然,

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

”那国王见他丑陋,

说话粗俗,

又见他扭头捏颈,

掬嘴巴,

摇耳朵,

即象有些风气,

犹恐搅破亲事,

只得依从,

便教:

“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

我与驸马同坐。

留春亭上安排三席,

请三位别坐,

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

”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

叫声多谢,

各各而退。

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

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

就为添妆矰子,

以待十二日佳配。

将有巳时前后,

那国王排驾,

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

好去处——

径铺彩石,

槛凿雕栏。

径铺彩石,

径边石畔长奇葩;

槛凿雕栏,

槛外栏中生异卉。

夭桃迷翡翠,

嫩柳闪黄鹂。

步觉幽香来袖满,

行沾清味上衣多。

凤台龙沼,

竹阁松轩。

凤台之上,

吹箫引凤来仪;

龙沼之间,

养鱼化龙而去。

竹阁有诗,

费尽推敲裁白雪;

松轩文集,

考成珠玉注青编。

假山拳石翠,

曲水碧波深。

牡丹亭,

蔷薇架,

迭锦铺绒;

茉藜槛,

海棠畦,

堆霞砌玉。

芍药异香,

蜀葵奇艳。

白梨红杏斗芳菲,

紫蕙金萱争烂熳。

丽春花、

木笔花、

杜鹃花,

夭夭灼灼;

含笑花、

凤仙花、

玉簪花,

战战巍巍。

一处处红透胭脂润,

一丛丛芳浓锦绣围。

更喜东风回暖日,

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

观之良久。

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

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

各自饮宴。

那歌舞吹弹,

铺张陈设,

真是——

峥嵘阊阖曙光生,

凤阁龙楼瑞霭横。

春色细铺花草绣,

天光遥射锦袍明。

笙歌缭绕如仙宴,

杯斝飞传玉液清。

君悦臣欢同玩赏,

华夷永镇世康宁。

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

无计可奈,

只得勉强随喜,

诚是外喜而内忧也。

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

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

皆有题咏,

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

周天一气转洪钧,

大地熙熙万象新。

桃李争妍花烂熳,

燕来画栋迭香尘。

夏景诗曰:

熏风拂拂思迟迟,

宫院榴葵映日辉。

玉笛音调惊午梦,

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

金井梧桐一叶黄,

珠帘不卷夜来霜。

燕知社日辞巢去,

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

天雨飞云暗淡寒,

朔风吹雪积千山。

深宫自有红炉暖,

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

便道:

“驸马喜玩诗中之味,

心定善于吟哦,

如不吝珠玉,

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

”长老是个对景忘情、

明心见性之意,

见国王钦重,

命和前韵,

他不觉忽谈一句道:

“日暖冰消大地钧。

”国王大喜,

即召侍卫官:

“取文房四宝,

请驸马和完录下,

俟朕缓缓味之。

”长老欣然不辞,

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

日暖冰消大地钧,

御园花卉又更新。

和风膏雨民沾泽,

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

斗指南方白昼迟,

槐云榴火斗光辉。

黄鹂紫燕啼宫柳,

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

香飘橘绿与橙黄,

松柏青青喜降霜。

篱菊半开攒锦绣,

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

瑞雪初晴气味寒,

奇峰巧石玉团山。

炉烧兽炭煨酥酪,

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见和大喜,

称唱道:

“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

”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

尽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

各饮了几杯,

也都有些酣意,

正欲去寻长老,

只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

八戒呆性发作,

应声叫道:

“好快活!

好自在!

今日也受用这一下了!

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

”沙僧笑道:

“二哥忒没修养,

这气饱饫,

如何睡觉?

”八戒道:

“你那里知,

俗语云:

吃了饭儿不挺尸,

肚里没板脂哩!

”唐僧与国王相别,

只谨言,

只谨言。

既至亭内,

嗔责他三人道:

“这夯货,

越发村了!

这是什么去处,

只管大呼小叫!

倘或恼着国王,

却不被他伤害性命?

”八戒道:

“没事,

没事!

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

他便不好生怪。

常言道,

打不断的亲,

骂不断的邻。

大家耍子,

怕他怎的?

”长老叱道,

教:

“拿过呆子来,

打他二十禅杖!

”行者果一把揪翻,

长老举杖就打,

呆子喊叫道:

“驸马爷爷!

饶罪,

饶罪!

”旁有陪宴官劝住,

呆子爬将起来,

突突囔囔的道:

“好贵人!

好驸马!

亲还未成,

就行起王法来了!

”行者侮着他嘴道:

“莫胡说,

莫胡说!

快早睡去。

”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

到明早,

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

正值十二日佳辰,

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

“臣等自八日奉旨,

驸马府已修完,

专等妆奁铺设。

合卺宴亦已完备,

荤素共五百余席。

”国王心喜,

正欲请驸马赴席,

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

“万岁,

正宫娘娘有请。

”国王遂退入内宫,

只见那三宫皇后,

六院嫔妃,

引领着公主,

都在昭阳宫谈笑。

真个是花团锦簇!

那一片富丽妖娆,

真胜似天堂月殿,

不亚于仙府瑶宫。

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

《喜词》云:

喜,

喜,

喜!

欣然乐矣!

结婚姻,

恩爱美。

巧样宫妆,

嫦娥怎比。

龙钗与凤檎,

艳艳飞金缕。

樱唇皓齿朱颜,

袅娜如花轻体。

锦重重,

五彩丛中;

香拂佛,

千金队里。

《会词》云:

会,

会,

会!

妖娆娇媚。

赛毛嫱,

欺楚妹。

倾国倾城,

比花比玉。

妆饰更鲜妍,

钗环多艳丽。

兰心蕙性清高,

粉脸冰肌荣贵。

黛眉一线远山微,

窈窕嫣姌攒锦队。

《佳词》云:

佳,

佳,

佳!

玉女仙娃。

深可爱,

实堪夸。

异香馥郁,

脂粉交加。

天台福地远,

怎似国王家。

笑语纷然娇态,

笙歌缭绕喧哗。

花堆锦砌千般美,

看遍人间怎若他。

《姻词》云:

姻,

姻,

姻!

兰麝香喷。

仙子阵,

美人群。

嫔妃换彩,

公主妆新。

云鬓堆鸦髻,

霓裳压凤裙。

一派仙音嘹亮,

两行朱紫缤纷。

当年曾结乘鸾信,

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

那后妃引着公主,

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

国王喜孜孜,

进了昭阳宫坐下。

后妃等朝拜毕,

国王道:

“公主贤女,

自初八日结彩抛球,

幸遇圣僧,

想是心愿已足。

各衙门官,

又能体朕心,

各项事俱已完备。

今日正是佳期,

可早赴合卺之宴,

不要错过时辰。

”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

奏道:

“父王,

乞赦小女万千之罪。

有一言启奏:

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

唐圣僧有三个徒弟,

他生得十分丑恶,

小女不敢见他,

恐见时必生恐惧。

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

不然惊伤弱体,

反为祸害也。

”国王道:

“孩儿不说,

朕几乎忘了,

果然生得有些丑恶,

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

趁今日就上殿,

打发他关文,

教他出城,

却好会宴。

”公主叩头谢了恩,

国王即出驾上殿,

传旨:

“请驸马共他三位。

”

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

熬至十二日,

天未明,

就与他三人计较道:

“今日却是十二了,

这事如何区处?

”行者道:

“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

还未沾身,

不为大害。

但只不得公主见面,

若得出来,

老孙一觑,

就知真假,

方才动作,

你只管放心。

他如今一定来请,

打发我等出城,

你自应承莫怕。

我闪闪身儿就来,

紧紧随护你也。

”师徒们正讲,

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

行者笑道:

“去来,

去来!

必定是与我们送行,

好留师父会合。

”八戒道:

“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

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回去,

到我那丈人家,

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

”沙僧道:

“二哥钳着口,

休乱说,

只凭大哥主张。

”

遂此将行李马匹,

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

国王见了,

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

“汝等将关文拿上来,

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

外多备盘缠,

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佛,

若取经回来,

还有重谢。

留驸马在此,

勿得悬念。

”行者称谢,

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

国王看了,

即用了印,

押了花字,

又取黄金十锭,

白金二十锭,

聊达亲礼。

八戒原来财色心重,

即去接了。

行者朝上唱个喏道:

“聒噪,

聒噪!

”便转身要走,

慌着个三藏一毂辘爬起,

扯住行者,

咬响牙根道:

“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

”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

丢个眼色道:

“你在这里宽怀欢会,

我等取了经,

回来看你。

”那长老似信不信的,

不肯放手。

多官都看见,

以为实是相别而去。

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

着多官送三位出城,

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

同众出了朝门,

各自相别。

八戒道:

“我们当真的走哩?

”行者不言语,

只管走至驿中。

驿丞接入,

看茶摆饭。

行者对八戒沙僧道:

“你两个只在此,

切莫出头。

但驿丞问什么事情,

且含糊答应,

莫与我说话,

我保师父去也。

”好大圣,

拔一根毫毛,

吹口仙气,

叫:

“变!

”即变作本身模样,

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

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

变作一个蜜蜂儿,

其实小巧。

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

随风飘舞颠狂。

最能摘蕊与偷香,

度柳穿花摇荡。

辛苦几番淘染,

飞来飞去空忙。

酿成浓美自何尝,

只好留存名状。

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

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

愁眉不展,

心存焦燥。

径飞至他毗卢帽上,

悄悄的爬及耳边,

叫道:

“师父,

我来了,

切莫忧虑。

”这句话,

只有唐僧听见,

那伙凡人,

莫想知觉。

唐僧听见,

始觉心宽。

不一时,

宫官来请道:

“万岁,

合卺嘉筵已排设在卺鹊宫中,

娘娘与公主,

俱在宫伺候,

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

”国王喜之不尽,

即同驸马进宫而去。

正是那:

邪主爱花花作祸,

禅心动念念生愁。

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表孫行者三人,

隨着宣召官至午門外,

黃門官即時傳奏宣進。

他三個齊齊站定,

更不下拜,

國王問道:

“那三位是聖僧駙馬之高徒?

姓甚名誰?

何方居住?

因甚事出家?

取何經卷?

”行者即近前,

意欲上殿,

旁有護駕的喝道:

“不要走!

有甚話,

立下奏來。

”行者笑道:

“我們出家人,

得一步就進一步。

”隨後八戒沙僧亦俱近前。

長老恐他村魯驚駕,

便起身叫道:

“徒弟啊,

陛下問你來因,

你即奏上。

”行者見他那師父在旁侍立,

忍不住大叫一聲道:

“陛下輕人重己!

既招我師爲駙馬,

如何教他侍立?

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

豈有貴人不坐之理!

”國王聽說,

大驚失色,

欲退殿,

恐失了觀瞻,

只得硬着膽,

教近侍的取繡墩來,

請唐僧坐了。

行者才奏道:

老孫祖居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

父天母地,

石裂吾生。

曾拜至人,

學成大道。

復轉仙鄉,

嘯聚在洞天福地。

下海降龍,

登山擒獸。

消死名,

上生籍,

官拜齊天大聖。

玩賞瓊樓,

喜遊寶閣。

會天仙,

日日歌歡;

居聖境,

朝朝快樂。

只因亂卻蟠桃宴,

大反天宮,

被佛擒伏。

困壓在五行山下,

飢餐鐵彈,

渴飲銅汁,

五百年未嘗茶飯。

幸我師出東土,

拜西方,

觀音教令脫天災,

離大難,

皈正在瑜伽門下。

舊諱悟空,

稱名行者。

國王聞得這般名重,

慌得下了龍牀,

走將來,

以御手挽定長老道:

“駙馬,

也是朕之天緣,

得遇你這仙姻仙眷。

”三藏滿口謝恩,

請國王登位。

復問:

“那位是第二高徒?

”八戒掬嘴揚威道:

老豬先世爲人,

貪歡愛懶。

一生混沌,

亂性迷心。

未識天高地厚,

難明海闊山遙。

正在幽閒之際,

忽然遇一真人。

半句話,

解開業網;

兩三言,

劈破災門。

當時省悟,

立地投師,

謹修二八之工夫,

敬煉三三之前後。

行滿飛昇,

得超天府。

荷蒙玉帝厚恩,

官賜天蓬元帥,

管押河兵,

逍遙漢闕。

只因蟠桃酒醉,

戲弄嫦娥,

謫官銜,

遭貶臨凡;

錯投胎,

託生豬象。

住福陵山,

造惡無邊。

遇觀音,

指明善道。

皈依佛教,

保護唐僧。

徑往西天,

拜求妙典。

法諱悟能,

稱爲八戒。

國王聽言,

膽戰心驚,

不敢觀覷。

這呆子越弄精神,

搖着頭,

掬着嘴,

撐起耳朵呵呵大笑。

三藏又怕驚駕,

即叱道:

“八戒收斂!

”方纔叉手拱立,

假扭斯文。

又問:

“第三位高徒,

因甚皈依?

”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系凡夫,

因怕輪迴訪道。

雲遊海角,

浪蕩天涯。

常得衣鉢隨身,

每煉心神在舍。

因此虔誠,

得逢仙侶。

養就孩兒,

配緣奼女。

工滿三千,

合和四相。

超天界,

拜玄穹,

官授捲簾大將,

侍御鳳輦龍車,

封號將軍。

也爲蟠桃會上,

失手打破玻璃盞,

貶在流沙河,

改頭換面,

造孽傷生。

幸喜菩薩遠遊東土,

勸我皈依,

等候唐朝佛子,

往西天求經果正。

從立自新,

復修大覺,

指河爲姓。

法諱悟淨,

稱名沙僧。

國王見說,

多驚多喜,

喜的是女兒招了活佛,

驚的是三個實乃妖神。

正在驚喜之間,

忽有正臺陰陽官奏道:

“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

壬子辰良,

周堂通利,

宜配婚姻。

”國王道:

“今日是何日辰?

”陰陽官奏:

“今日初八,

乃戊申之日,

猿猴獻果,

正宜進賢納事。

”國王大喜,

即着當駕官打掃御花園館閣樓亭,

且請駙馬同三位高徒安歇,

待後安排合巹佳筵,

着公主匹配。

衆等欽遵,

國王退朝,

多官皆散不題。

卻說三藏師徒們都到御花園,

天色漸晚,

擺了素膳。

八戒喜道:

“這一日也該吃飯了。

”管辦人即將素米飯、

面飯等物,

整擔挑來。

那八戒吃了又添,

添了又吃,

直吃得撐腸拄腹,

方纔住手。

少頃,

又點上燈,

設鋪蓋,

各自歸寢。

長老見左右無人,

卻恨責行者,

怒聲叫道:

“悟空!

你這猢猻,

番番害我!

我說只去倒換關文,

莫向綵樓前去,

你怎麼直要引我去看看?

如今看得好麼!

卻惹出這般事來,

怎生是好?

”行者陪笑道:

“師父說,

先母也是拋打繡球,

遇舊緣,

成其夫婦。

似有慕古之意,

老孫才引你去。

又想着那個給孤布金寺長老之言,

就此檢視真假。

適見那國王之面,

略有些晦暗之色,

但只未見公主何如耳。

”

長老道:

“你見公主便怎的?

”行者道:

“老孫的火眼金睛,

但見面,

就認得真假善惡,

富貴貧窮,

卻好施爲,

辨明邪正。

”沙僧與八戒笑道:

“哥哥近日又學得會相面了。

”行者道:

“相面之士,

當我孫子罷了。

”三藏喝道:

“且休調嘴!

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

果何以處之?

”行者道:

“且到十二日會喜之時,

必定那公主出來參拜父母,

等老孫在旁觀看。

若還是個真女人,

你就做了駙馬,

享用國內之榮華也罷。

”三藏聞言,

越生嗔怒,

罵道:

“好猢猻!

你還害我哩!

卻是悟能說的,

我們十節兒已上了九節七八分了,

你還把熱舌頭鐸我?

快早夾着,

你休開那臭口!

再若無禮,

我就念起咒來,

教你了當不得!

”行者聽說唸咒,

慌得跪在面前道:

“莫念,

莫念!

若是真女人,

待拜堂時,

我們一齊大鬧皇宮,

領你去也。

”師徒說話,

不覺早已入更。

正是:

沉沉宮漏,

蔭蔭花香。

繡戶垂珠箔,

閒庭絕火光。

鞦韆索冷空留影,

羌笛聲殘靜四方。

繞屋有花籠月燦,

隔空無樹顯星芒。

杜鵑啼歇,

蝴蝶夢長。

銀漢橫天宇,

白雲歸故鄉。

正是離人情切處,

風搖嫩柳更淒涼。

八戒道:

“師父,

夜深了,

有事明早再議,

且睡,

且睡!

”師徒們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題,

早又金雞唱曉。

五更三點,

國王即登殿設朝,

但見:

宮殿開軒紫氣高,

風吹御樂透青霄。

雲移豹尾旌旗動,

日射螭頭玉佩搖。

香霧細添宮柳綠,

露珠微潤苑花嬌。

山呼舞蹈千官列,

海晏河清一統朝。

衆文武百官朝罷,

又宣光祿寺安排十二日會喜佳筵,

今日且整春罍,

請駙馬在御花園中款玩。

吩咐儀制司領三位賢親去會同館少坐,

着光祿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

兩處俱着教坊司奏樂,

伏侍賞春景消遲日也。

八戒聞得,

應聲道:

“陛下,

我師徒自相會,

更無一刻相離。

今日既在御花園飲宴,

帶我們去耍兩日,

好教師父替你家做駙馬;

不然,

這個買賣生意弄不成。

”那國王見他醜陋,

說話粗俗,

又見他扭頭捏頸,

掬嘴巴,

搖耳朵,

即象有些風氣,

猶恐攪破親事,

只得依從,

便教:

“在永鎮華夷閣裏安排二席,

我與駙馬同坐。

留春亭上安排三席,

請三位別坐,

恐他師徒們坐次不便。

”那呆子才朝上唱個喏,

叫聲多謝,

各各而退。

又傳旨教內宮官排宴,

着三宮六院后妃與公主上頭,

就爲添妝矰子,

以待十二日佳配。

將有巳時前後,

那國王排駕,

請唐僧都到御花園內觀看。

好去處——

徑鋪彩石,

檻鑿雕欄。

徑鋪彩石,

徑邊石畔長奇葩;

檻鑿雕欄,

檻外欄中生異卉。

夭桃迷翡翠,

嫩柳閃黃鸝。

步覺幽香來袖滿,

行沾清味上衣多。

鳳台龍沼,

竹閣鬆軒。

鳳台之上,

吹簫引鳳來儀;

龍沼之間,

養魚化龍而去。

竹閣有詩,

費盡推敲裁白雪;

鬆軒文集,

考成珠玉注青編。

假山拳石翠,

曲水碧波深。

牡丹亭,

薔薇架,

迭錦鋪絨;

茉藜檻,

海棠畦,

堆霞砌玉。

芍藥異香,

蜀葵奇豔。

白梨紅杏鬥芳菲,

紫蕙金萱爭爛熳。

麗春花、

木筆花、

杜鵑花,

夭夭灼灼;

含笑花、

鳳仙花、

玉簪花,

戰戰巍巍。

一處處紅透胭脂潤,

一叢叢芳濃錦繡圍。

更喜東風回暖日,

滿園嬌媚逞光輝。

一行君王幾位,

觀之良久。

早有儀制司官邀請行者三人入留春亭,

國王攜唐僧上華夷閣,

各自飲宴。

那歌舞吹彈,

鋪張陳設,

真是——

崢嶸閶闔曙光生,

鳳閣龍樓瑞靄橫。

春色細鋪花草繡,

天光遙射錦袍明。

笙歌繚繞如仙宴,

杯斝飛傳玉液清。

君悅臣歡同玩賞,

華夷永鎮世康寧。

此時長老見那國王敬重,

無計可奈,

只得勉強隨喜,

誠是外喜而內憂也。

坐間見壁上掛着四面金屏,

屏上畫着春夏秋冬四景,

皆有題詠,

皆是翰林名士之詩:

春景詩曰:

周天一氣轉洪鈞,

大地熙熙萬象新。

桃李爭妍花爛熳,

燕來畫棟迭香塵。

夏景詩曰:

薰風拂拂思遲遲,

宮院榴葵映日輝。

玉笛音調驚午夢,

芰荷香散到庭幃。

秋景詩曰:

金井梧桐一葉黃,

珠簾不卷夜來霜。

燕知社日辭巢去,

雁折蘆花過別鄉。

冬景詩曰:

天雨飛雲暗淡寒,

朔風吹雪積千山。

深宮自有紅爐暖,

報道梅開玉滿欄。

那國王見唐僧恣意看詩,

便道:

“駙馬喜玩詩中之味,

心定善於吟哦,

如不吝珠玉,

請依韻各和一首如何?

”長老是個對景忘情、

明心見性之意,

見國王欽重,

命和前韻,

他不覺忽談一句道:

“日暖冰消大地鈞。

”國王大喜,

即召侍衛官:

“取文房四寶,

請駙馬和完錄下,

俟朕緩緩味之。

”長老欣然不辭,

舉筆而和:

和春景詩曰:

日暖冰消大地鈞,

御園花卉又更新。

和風膏雨民沾澤,

海晏河清絕俗塵。

和夏景詩曰:

鬥指南方白晝遲,

槐雲榴火斗光輝。

黃鸝紫燕啼宮柳,

巧轉雙聲入絳幃。

和秋景詩曰:

香飄橘綠與橙黃,

松柏青青喜降霜。

籬菊半開攢錦繡,

笙歌韻徹水雲鄉。

和冬景詩曰:

瑞雪初晴氣味寒,

奇峯巧石玉團山。

爐燒獸炭煨酥酪,

袖手高歌倚翠欄。

國王見和大喜,

稱唱道:

“好個袖手高歌倚翠欄!

”遂命教坊司以新詩奏樂,

盡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盡受用,

各飲了幾杯,

也都有些酣意,

正欲去尋長老,

只見長老已同國王在一閣。

八戒呆性發作,

應聲叫道:

“好快活!

好自在!

今日也受用這一下了!

卻該趁飽兒睡覺去也!

”沙僧笑道:

“二哥忒沒修養,

這氣飽飫,

如何睡覺?

”八戒道:

“你那裏知,

俗語云:

吃了飯兒不挺屍,

肚裏沒板脂哩!

”唐僧與國王相別,

只謹言,

只謹言。

既至亭內,

嗔責他三人道:

“這夯貨,

越發村了!

這是什麼去處,

只管大呼小叫!

倘或惱着國王,

卻不被他傷害性命?

”八戒道:

“沒事,

沒事!

我們與他親家禮道的,

他便不好生怪。

常言道,

打不斷的親,

罵不斷的鄰。

大家耍子,

怕他怎的?

”長老叱道,

教:

“拿過呆子來,

打他二十禪杖!

”行者果一把揪翻,

長老舉杖就打,

呆子喊叫道:

“駙馬爺爺!

饒罪,

饒罪!

”旁有陪宴官勸住,

呆子爬將起來,

突突囔囔的道:

“好貴人!

好駙馬!

親還未成,

就行起王法來了!

”行者侮着他嘴道:

“莫胡說,

莫胡說!

快早睡去。

”他們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

到明早,

依舊宴樂。

不覺樂了三四日,

正值十二日佳辰,

有光祿寺三部各官回奏道:

“臣等自八日奉旨,

駙馬府已修完,

專等妝奩鋪設。

合巹宴亦已完備,

葷素共五百餘席。

”國王心喜,

正欲請駙馬赴席,

忽有內宮官對御前啓奏道:

“萬歲,

正宮娘娘有請。

”國王遂退入內宮,

只見那三宮皇后,

六院嬪妃,

引領着公主,

都在昭陽宮談笑。

真個是花團錦簇!

那一片富麗妖嬈,

真勝似天堂月殿,

不亞於仙府瑤宮。

有《喜會佳姻》新詞四首爲證。

《喜詞》雲:

喜,

喜,

喜!

欣然樂矣!

結婚姻,

恩愛美。

巧樣宮妝,

嫦娥怎比。

龍釵與鳳檎,

豔豔飛金縷。

櫻脣皓齒朱顏,

嬝娜如花輕體。

錦重重,

五彩叢中;

香拂佛,

千金隊裏。

《會詞》雲:

會,

會,

會!

妖嬈嬌媚。

賽毛嬙,

欺楚妹。

傾國傾城,

比花比玉。

妝飾更鮮妍,

釵環多豔麗。

蘭心蕙性清高,

粉臉冰肌榮貴。

黛眉一線遠山微,

窈窕嫣姌攢錦隊。

《佳詞》雲:

佳,

佳,

佳!

玉女仙娃。

深可愛,

實堪誇。

異香馥郁,

脂粉交加。

天台福地遠,

怎似國王家。

笑語紛然嬌態,

笙歌繚繞喧譁。

花堆錦砌千般美,

看遍人間怎若他。

《姻詞》雲:

姻,

姻,

姻!

蘭麝香噴。

仙子陣,

美人羣。

嬪妃換彩,

公主妝新。

雲鬢堆鴉髻,

霓裳壓鳳裙。

一派仙音嘹亮,

兩行朱紫繽紛。

當年曾結乘鸞信,

今朝幸喜會佳姻。

卻說國王駕到,

那后妃引着公主,

並綵女宮娥都來迎接。

國王喜孜孜,

進了昭陽宮坐下。

后妃等朝拜畢,

國王道:

“公主賢女,

自初八日結綵拋球,

幸遇聖僧,

想是心願已足。

各衙門官,

又能體朕心,

各項事俱已完備。

今日正是佳期,

可早赴合巹之宴,

不要錯過時辰。

”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

奏道:

“父王,

乞赦小女萬千之罪。

有一言啓奏:

這幾日聞得宮官傳說,

唐聖僧有三個徒弟,

他生得十分醜惡,

小女不敢見他,

恐見時必生恐懼。

萬望父王將他發放出城方好,

不然驚傷弱體,

反爲禍害也。

”國王道:

“孩兒不說,

朕幾乎忘了,

果然生得有些醜惡,

連日教他在御花園裏留春亭管待。

趁今日就上殿,

打發他關文,

教他出城,

卻好會宴。

”公主叩頭謝了恩,

國王即出駕上殿,

傳旨:

“請駙馬共他三位。

”

原來那唐僧捏指頭兒算日子,

熬至十二日,

天未明,

就與他三人計較道:

“今日卻是十二了,

這事如何區處?

”行者道:

“那國王我已識得他有些晦氣,

還未沾身,

不爲大害。

但只不得公主見面,

若得出來,

老孫一覷,

就知真假,

方纔動作,

你只管放心。

他如今一定來請,

打發我等出城,

你自應承莫怕。

我閃閃身兒就來,

緊緊隨護你也。

”師徒們正講,

果見當駕官同儀制司來請。

行者笑道:

“去來,

去來!

必定是與我們送行,

好留師父會合。

”八戒道:

“送行必定有千百兩黃金白銀,

我們也好買些人事回去,

到我那丈人家,

也再會親耍子兒去耶。

”沙僧道:

“二哥箝着口,

休亂說,

只憑大哥主張。

”

遂此將行李馬匹,

俱隨那些官到于丹墀下。

國王見了,

教請行者三位近前道:

“汝等將關文拿上來,

朕當用寶花押交付汝等,

外多備盤纏,

送你三位早去靈山見佛,

若取經回來,

還有重謝。

留駙馬在此,

勿得懸念。

”行者稱謝,

遂教沙僧取出關文遞上。

國王看了,

即用了印,

押了花字,

又取黃金十錠,

白金二十錠,

聊達親禮。

八戒原來財色心重,

即去接了。

行者朝上唱個喏道:

“聒噪,

聒噪!

”便轉身要走,

慌着個三藏一轂轆爬起,

扯住行者,

咬響牙根道:

“你們都不顧我就去了!

”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

丟個眼色道:

“你在這裏寬懷歡會,

我等取了經,

回來看你。

”那長老似信不信的,

不肯放手。

多官都看見,

以爲實是相別而去。

早見國王又請駙馬上殿,

着多官送三位出城,

長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

同衆出了朝門,

各自相別。

八戒道:

“我們當真的走哩?

”行者不言語,

只管走至驛中。

驛丞接入,

看茶擺飯。

行者對八戒沙僧道:

“你兩個只在此,

切莫出頭。

但驛丞問什麼事情,

且含糊答應,

莫與我說話,

我保師父去也。

”好大聖,

拔一根毫毛,

吹口仙氣,

叫:

“變!

”即變作本身模樣,

與八戒沙僧同在驛內,

真身卻幌的跳在半空,

變作一個蜜蜂兒,

其實小巧。

但見——

翅黃口甜尾利,

隨風飄舞顛狂。

最能摘蕊與偷香,

度柳穿花搖盪。

辛苦幾番淘染,

飛來飛去空忙。

釀成濃美自何嘗,

只好留存名狀。

你看他輕輕的飛入朝中。

遠見那唐僧在國王左邊繡墩上坐着,

愁眉不展,

心存焦燥。

徑飛至他毗盧帽上,

悄悄的爬及耳邊,

叫道:

“師父,

我來了,

切莫憂慮。

”這句話,

只有唐僧聽見,

那夥凡人,

莫想知覺。

唐僧聽見,

始覺心寬。

不一時,

宮官來請道:

“萬歲,

合巹嘉筵已排設在巹鵲宮中,

娘娘與公主,

俱在宮伺候,

專請萬歲同貴人會親也。

”國王喜之不盡,

即同駙馬進宮而去。

正是那:

邪主愛花花作禍,

禪心動念念生愁。

畢竟不知唐僧在內宮怎生解脫,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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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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