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却说那唐僧忧忧愁愁,

随着国王至后宫,

只听得鼓乐喧天,

随闻得异香扑鼻,

低着头,

不敢仰视。

行者暗里欣然,

丁在那毗卢帽顶上,

运神光,

睁火眼金睛观看,

又只见那两班彩女,

摆列的似蕊宫仙府,

胜强似锦帐春风。

真个是——

娉婷袅娜,

玉质冰肌。

一双双娇欺楚女,

一对对美赛西施。

云髻高盘飞彩凤,

娥眉微显远山低。

笙簧杂奏,

箫鼓频吹。

宫商角徵羽,

抑扬高下齐。

清歌妙舞常堪爱,

锦砌花团色色怡。

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

暗自里咂嘴夸称道:

“好和尚,

好和尚!

身居锦绣心无爱,

足步琼瑶意不迷。

”少时,

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支鹊宫,

一齐迎接,

都道声:

“我王万岁,

万万岁!

”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

莫知所措。

行者早已知识,

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

却也不十分凶恶,

即忙爬近耳朵叫道:

“师父,

公主是个假的。

”长老道:

“是假的,

却如何教他现相。

”行者道:

“使出法身,

就此拿他也。

”长老道:

“不可,

不可!

恐惊了主驾,

且待君后退散,

再使法力。

”

那行者一生性急,

那里容得,

大咤一声,

现了本相,

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

“好孽畜!

你在这里弄假成真,

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彀了,

心尚不足,

还要骗我师父,

破他的真阳,

遂你的淫性哩!

”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

后妃跌跌爬爬,

宫娥彩女,

无一个不东躲西藏,

各顾性命。

好便似——

春风荡荡,

秋气潇潇。

春风荡荡过园林,

千花摆动;

秋气潇潇来径苑,

万叶飘摇。

刮折牡丹禜槛下,

吹歪芍药卧栏边。

沼岸芙蓉乱撼,

台基菊蕊铺堆。

海棠无力倒尘埃,

玫瑰有香眠野径。

春风吹折芰荷楟,

冬雪压歪梅嫩蕊。

石榴花瓣,

乱落在内院东西;

岸柳枝条,

斜垂在皇宫南北。

好花风雨一宵狂,

无数残红铺地锦。

三藏一发慌了手脚,

战兢兢抱住国王,

只叫:

“陛下,

莫怕,

莫怕!

此是我顽徒使法力,

辨真假也。

”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

挣脱了手,

解剥了衣裳,

捽捽头摇落了钗环首饰,

即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

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

急转身来乱打行者。

行者随即跟来,

使铁棒劈面相迎。

他两个吆吆喝喝,

就在花园斗起,

后却大显神通,

各驾云雾,

杀在空中。

这一场——

金箍铁棒有名声,

碓嘴短棍无人识。

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

一个为爱奇花来住迹。

那怪久知唐圣僧,

要求配合元精液。

旧年摄去真公主,

变作人身钦爱惜。

今逢大圣认妖氛,

救援活命分虚实。

短棍行凶着顶丢,

铁棒施威迎面击。

喧喧嚷嚷两相持,

云雾满天遮白日。

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

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

尽朝里多官胆怕。

长老扶着国王,

只叫:

“休惊!

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

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

等我徒弟拿住他,

方知好歹也。

”那些妃子有胆大的,

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

道:

“这是公主穿的,

戴的,

今都丢下,

精着身子,

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

必定是个妖邪。

”此时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

望空仰视不题。

却说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

不分胜败。

行者把棒丢起,

叫一声:

“变!

”就以一变十,

以十变百,

以百变千,

半天里,

好似蛇游蟒搅,

乱打妖邪。

妖邪慌了手脚,

将身一闪,

化道清风,

即奔碧空之上逃走。

行者念声咒语,

将铁棒收做一根,

纵祥光一直赶来。

将近西天门,

望见那旌旗闪灼,

行者厉声高叫道:

“把天门的,

挡住妖精,

不要放他走了!

”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

各展兵器拦阻。

妖邪不能前进,

急回头,

舍死忘生,

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

这大圣用心力轮铁棒,

仔细迎着看时,

见那短棍儿一头壮,

一头细,

却似舂碓臼的杵头模样,

叱咤一声喝道:

“孽畜!

你拿的是什么器械,

敢与老孙抵敌!

快早降伏,

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

”那妖邪咬着牙道:

“你也不知我这兵器!

听我道:

仙根是段羊脂玉,

磨琢成形不计年。

混沌开时吾已得,

洪蒙判处我当先。

源流非比凡间物,

本性生来在上天。

一体金光和四相,

五行瑞气合三元。

随吾久住蟾宫内,

伴我常居桂殿边。

因为爱花垂世境,

故来天竺假婵娟。

与君共乐无他意,

欲配唐僧了宿缘。

你怎欺心破佳偶,

死寻赶战逞凶顽!

这般器械名头大,

在你金箍棒子前。

广寒宫里捣药杵,

打人一下命归泉!

行者闻说,

呵呵冷笑道:

“好孽畜啊!

你既住在蟾宫之内,

就不知老孙的手段?

你还敢在此支吾?

快早现相降伏,

饶你性命!

”那怪道:

“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

理当让你。

但只是破人亲事,

如杀父母之仇,

故此情理不甘,

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

”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

他听得此言,

心中大怒,

举铁棒劈面就打。

那妖邪轮杵来迎,

就于西天门前,

发狠相持。

这一场——

金箍棒,

捣药杵,

两般仙器真堪比。

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

这个因保唐僧到这里。

原来是国王没正经,

爱花引得妖邪喜。

致使如今恨苦争,

两家都把顽心起。

一冲一撞赌输赢,

暧语暧言齐斗嘴。

药杵英雄世罕稀,

铁棒神威还更美。

金光湛湛幌天门,

彩雾辉辉连地里。

来往战经十数回,

妖邪力弱难搪抵。

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

见行者的棒势紧密,

料难取胜,

虚丢一杵,

将身幌一幌,

金光万道,

径奔正南上败走,

大圣随后追袭,

忽至一座大山,

妖精按金光,

钻入山洞,

寂然不见。

又恐他遁身回国,

暗害唐僧,

他认了这山的规模,

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

那国王正扯着三藏,

战战兢兢只叫:

“圣僧救我!

”那些嫔妃皇后也正怆惶,

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

叫道:

“师父,

我来也!

”三藏道:

“悟空立住,

不可惊了圣躬。

我问你,

假公主之事,

端的如何?

”行者立于支鹊宫外,

叉手当胸道:

“假公主是个妖邪。

初时与他打了半日,

他战不过我,

化道清风,

径往天门上跑,

是我吆喝天神挡住。

他现了相,

又与我斗到十数合,

又将身化作金光,

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

我急追至山,

无处寻觅,

恐怕他来此害你,

特地回顾也。

”国王听说,

扯着唐僧问道:

“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

我真公主在于何处?

”行者应声道:

“待我拿住假公主,

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

”那后妃等闻得此言,

都解了恐惧,

一个个上前拜告道:

“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

分了明暗,

必当重谢,

”行者道:

“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

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

娘娘等各转各宫,

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

我却好去降妖。

一则分了内外,

二则免我悬心,

谨当辨明,

以表我一场心力。

”国王依言,

感谢不已,

遂与唐僧携手出宫,

径至殿上,

众后妃各各回宫。

一壁厢教备素膳,

一壁厢请八戒沙僧。

须臾间,

二人早至。

行者备言前事,

教他两个用心护持。

这大圣纵筋斗云,

飞空而去,

那殿前多官,

一个个望空礼拜不题。

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

原来那妖邪败了阵,

到此山,

钻入窝中,

将门儿使石块挡塞,

虚怯怯藏隐不出。

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

心甚焦恼,

捻着诀,

念动真言,

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

少时,

二神至了,

叫头道:

“不知不知,

知当远接。

万望恕罪!

”行者道:

“我且不打你,

我问你:

这山叫做什么名字?

此处有多少妖精?

从实说来,

饶你罪过。

”二神告道:

“大圣,

此山唤做毛颖山,

山中只有三处兔穴。

亘古至今没甚妖精,

乃五环之福地也。

大圣要寻妖精,

还是西天路上去有。

”行者道:

“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

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

抛在荒野,

他就变做公主模样,

戏哄国王,

结彩楼,

抛绣球,

欲招驸马。

我保唐僧至其楼下,

被他有心打着唐僧,

欲为配偶,

诱取元阳。

是我识破,

就于宫中现身捉获。

他就脱了人衣、

首饰,

使一条短棍,

唤名捣药杵,

与我斗了半日,

他就化清风而去。

被老孙赶至西天门,

又斗有十数合,

他料不能胜,

复化金光,

逃至此处,

如何不见?

”

二神听说,

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

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

亦有几个草兔儿,

也惊得走了。

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

只见两块大石头,

将窟门挡住。

土地道:

“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

行者即使铁棒捎开石块,

那妖邪果藏在里面,

呼的一声,

就跳将出来,

举药杵来打。

行者轮起铁棒架住,

唬得那山神倒退,

土地忙奔。

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

骂着山神土地道:

“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

”他支支撑撑的,

抵着铁棒,

且战且退,

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际,

却又天色晚了。

这行者愈发狠性,

下毒手,

恨不得一棒打杀。

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

有人叫道:

“大圣,

莫动手,

莫动手!

棍下留情!

”行者回头看时,

原来是太阴星君,

后带着姮娥仙子,

降彩云到于当面。

慌得行者收了铁棒,

躬身施礼道:

“老太阴,

那里来的?

老孙失回避了。

”太阴道:

“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

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

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

经今一载。

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

特来救他性命,

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

”行者喏喏连声,

只道:

“不敢,

不敢!

怪道他会使捣药杵!

原来是个玉兔儿!

老太阴不知,

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

却又假合真形,

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

其情其罪,

其实何甘!

怎么便可轻恕饶他?

”太阴道:

“你亦不知。

那国王之公主,

也不是凡人,

原是蟾宫中之素娥。

十八年前,

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

却就思凡下界。

一灵之光,

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

当时得以降生。

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

故于旧年走出广寒,

抛素娥于荒野。

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

此罪真不可逭。

幸汝留心,

识破真假,

却也未曾伤损你师。

万望看我面上,

恕他之罪,

我收他去也。

”行者笑道:

“既有这些因果,

老孙也不敢抗违。

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

恐那国王不信,

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将玉兔儿拿到那厢,

对国王明证明证。

一则显老孙之手段,

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

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

以见显报之意也。

”太阴君信其言,

用手指定妖邪,

喝道:

“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

”玉兔儿打个滚,

现了原身。

真个是——

缺唇尖齿,

长耳稀须。

团身一块毛如玉,

展足千山蹄若飞。

直鼻垂酥,

果赛霜华填粉腻;

双睛红映,

犹欺雪上点胭脂。

伏在地,

白穰穰一堆素练;

伸开腰,

白铎铎一架银丝。

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

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

踏云光向前引导,

那太阴君领着众姮娥仙子,

带着玉兔儿,

径转天竺国界。

此时正黄昏,

看看月上,

到城边,

闻得谯楼上擂鼓。

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

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

方议退朝,

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

光明如昼。

众抬头看处,

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

“天竺陛下,

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

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

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

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

今现真相也。

”那国王急召皇后嫔妃与宫娥彩女等众,

朝天礼拜,

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谢。

满城中各家各户,

也无一人不设香案,

叩头念佛。

正此观看处,

猪八戒动了欲心,

忍不住跳在空中,

把霓裳仙子抱住道:

“姐姐,

我与你是旧相识,

我和你耍子儿去也。

”行者上前揪着八戒,

打了两掌骂道:

“你这个村泼呆子!

此是什么去处,

敢动淫心!

”八戒道:

“拉闲散闷耍子而已!

”那太阴君令转仙幢,

与众嫦娥收回玉兔,

径上月宫而去。

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

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

又问前因道:

“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

朕之真公主,

却在何处所也?

”行者道:

“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

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

因十八年前,

他将玉兔儿打了一掌,

就思凡下界,

投胎在你正宫腹内,

生下身来。

那玉兔儿怀恨前仇,

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

把素娥摄抛荒野,

他却变形哄你。

这段因果,

是太阴君亲口才与我说的。

今日既去其假者,

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

”国王闻说,

又心意惭惶,

止不住腮边流泪道:

“孩儿!

我自幼登基,

虽城门也不曾出去,

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

”行者笑道:

“不须烦恼,

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装风。

今且各散,

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是。

”众官又拜伏奏道:

“我王且心宽,

这几位神僧,

乃腾云驾雾之神佛,

必知未来过去之因由。

明日即烦神僧四众同去一寻,

便知端的。

”国王依言,

即请至留春亭摆斋安歇。

此时已近二更,

正是那——

铜壶滴漏月华明,

金铎叮当风送声。

杜宇正啼春去半,

落花无路近三更。

御园寂寞秋千影,

碧落空浮银汉横。

三市六街无客走,

一天星斗夜光晴。

当夜各寝不题。

这一夜,

国王退了妖气,

陡长精神,

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

朝毕,

命请唐僧四众议寻公主。

长老随至,

朝上行礼。

大圣三人,

一同打个问讯。

国王欠身道:

“昨所云公主孩儿,

敢烦神僧为一寻救。

”长老道:

“贫僧前日自东来,

行至天晚,

见一座给孤布金寺,

特进求宿,

幸那寺僧相待。

当晚斋罢,

步月闲行,

行至布金旧园,

观看基址,

忽闻悲声入耳。

询问其由,

本寺一老僧,

年已百岁之外,

他屏退左右,

细细的对我说了一遍,

道:

‘悲声者,

乃旧年春深时,

我正明性月,

忽然一阵风生,

就有悲怨之声。

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

乃是一个女子。

询问其故,

那女子道,

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

因为夜间玩月观花,

被风刮至于此。

’那老僧多知人礼,

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

惟恐本寺顽僧污染,

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

公主识得此意,

日间胡言乱语,

讨些茶饭吃了;

夜深无人处,

思量父母悲啼。

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番,

见公主在宫无恙,

所以不敢声言举奏。

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

那老僧千叮万嘱,

教贫僧到此查访。

不期他原是蟾宫玉兔为妖,

假合真形,

变作公主模样。

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

幸亏我徒弟施威显法,

认出真假,

今已被太阴星收去。

贤公主见在布金寺装风也。

”国王见说此详细,

放声大哭。

早惊动三宫六院,

都来问及前因。

无一人不痛哭者。

良久,

国王又问:

“布金寺离城多远?

”三藏道:

“只有六十里路。

”国王遂传旨:

“着东西二宫守殿,

掌朝太师卫国,

朕同正宫皇后帅多官、

四神僧,

去寺取公主也。

”

当时摆驾,

一行出朝。

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

把腰一扭,

先到了寺里。

众僧慌忙跪接道:

“老爷去时,

与众步行,

今日何从天上下来?

”行者笑道:

“你那老师在于何处?

快叫他出来,

排设香案接驾。

天竺国王、

皇后、

多官与我师父都来了。

”众僧不解其意,

即请出那老僧,

老僧见了行者,

倒身下拜道:

“老爷,

公主之事如何?

”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球,

欲配唐僧,

并赶捉赌斗,

与太阴星收去玉兔之言,

备陈了一遍。

那老僧又磕头拜谢,

行者搀起道:

“且莫拜,

且莫拜,

快安排接驾。

”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

一个个惊惊喜喜,

便都设了香案,

摆列山门之外,

穿了袈裟,

撞起钟鼓等候。

不多时,

圣驾早到,

果然是——

缤纷瑞霭满天香,

一座荒山倏被祥。

虹流千载清河海,

电绕长春赛禹汤。

草木沾恩添秀色,

野花得润有余芳。

古来长者留遗迹,

今喜明君降宝堂。

国王到于山门之外,

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

俯伏接拜,

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

国王道:

“神僧何先到此?

”行者笑道:

“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

就到了,

你们怎么就走这半日?

”随后唐僧等俱到。

长老引驾,

到于后面房边,

那公主还装风胡说。

老僧跪指道:

“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

”国王即令开门。

随即打开铁锁,

开了门。

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

认得形容,

不顾秽污,

近前一把搂抱道:

“我的受苦的儿啊!

你怎么遭这等折磨,

在此受罪!

”真是父母子女相逢,

比他人不同,

三人抱头大哭。

哭了一会,

叙毕离情,

即令取香汤,

教公主沐浴更衣,

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

“老孙还有一事奉上。

”国王答礼道:

“神僧有事吩咐,

朕即从之。

”行者道:

“他这山,

名为百脚山。

近来说有蜈蚣成精,

黑夜伤人,

往来行旅,

甚为不便。

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

可选绝大雄鸡千只,

撒放山中,

除此毒虫。

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

赐文一道敕封,

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

”国王甚喜领诺,

随差官进城取鸡;

又改山名为宝华山,

仍着工部办料重修,

赐与封号,

唤做“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

”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

永远世袭,

赐俸三十六石。

僧众谢了恩,

送驾回朝。

公主入宫,

各各相见,

安排筵宴,

与公主释闷贺喜。

后妃母子,

复聚首团囗栾。

国王君臣,

亦共喜饮宴一宵不题。

次早,

国王传旨,

召丹青图下圣僧四众喜容,

供养在华夷楼上,

又请公主新妆重整,

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

谢毕,

唐僧辞王西去。

那国王那里肯放,

大设佳宴,

一连吃了五六日,

着实好了呆子,

尽力放开肚量受用。

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

苦留不住,

遂取金银二百锭,

宝贝各一盘奉谢,

师徒们一毫不受。

教摆銮驾,

请老师父登辇,

差官远送,

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

及至前途,

又见众僧叩送,

俱不忍相别。

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

无已,

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

一阵暗风,

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

方才得脱身而去。

这正是:

沐净恩波归了性,

出离金海悟真空。

毕竟不知前路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那唐僧憂憂愁愁,

隨着國王至後宮,

只聽得鼓樂喧天,

隨聞得異香撲鼻,

低着頭,

不敢仰視。

行者暗裏欣然,

丁在那毗盧帽頂上,

運神光,

睜火眼金睛觀看,

又只見那兩班綵女,

擺列的似蕊宮仙府,

勝強似錦帳春風。

真個是——

娉婷嬝娜,

玉質冰肌。

一雙雙嬌欺楚女,

一對對美賽西施。

雲髻高盤飛綵鳳,

娥眉微顯遠山低。

笙簧雜奏,

簫鼓頻吹。

宮商角徵羽,

抑揚高下齊。

清歌妙舞常堪愛,

錦砌花團色色怡。

行者見師父全不動念,

暗自裏咂嘴誇稱道:

“好和尚,

好和尚!

身居錦繡心無愛,

足步瓊瑤意不迷。

”少時,

皇后嬪妃簇擁着公主出支鵲宮,

一齊迎接,

都道聲:

“我王萬歲,

萬萬歲!

”慌的個長老戰戰兢兢,

莫知所措。

行者早已知識,

見那公主頭頂上微露出一點妖氛,

卻也不十分兇惡,

即忙爬近耳朵叫道:

“師父,

公主是個假的。

”長老道:

“是假的,

卻如何教他現相。

”行者道:

“使出法身,

就此拿他也。

”長老道:

“不可,

不可!

恐驚了主駕,

且待君後退散,

再使法力。

”

那行者一生性急,

那裏容得,

大吒一聲,

現了本相,

趕上前揪住公主罵道:

“好孽畜!

你在這裏弄假成真,

只在此這等受用也盡彀了,

心尚不足,

還要騙我師父,

破他的真陽,

遂你的淫性哩!

”唬得那國王呆呆掙掙,

后妃跌跌爬爬,

宮娥綵女,

無一個不東躲西藏,

各顧性命。

好便似——

春風蕩蕩,

秋氣瀟瀟。

春風蕩蕩過園林,

千花擺動;

秋氣瀟瀟來徑苑,

萬葉飄搖。

刮折牡丹禜檻下,

吹歪芍藥臥欄邊。

沼岸芙蓉亂撼,

臺基菊蕊鋪堆。

海棠無力倒塵埃,

玫瑰有香眠野徑。

春風吹折芰荷楟,

冬雪壓歪梅嫩蕊。

石榴花瓣,

亂落在內院東西;

岸柳枝條,

斜垂在皇宮南北。

好花風雨一宵狂,

無數殘紅鋪地錦。

三藏一發慌了手腳,

戰兢兢抱住國王,

只叫:

“陛下,

莫怕,

莫怕!

此是我頑徒使法力,

辨真假也。

”

卻說那妖精見事不諧,

掙脫了手,

解剝了衣裳,

捽捽頭搖落了釵環首飾,

即跑到御花園土地廟裏,

取出一條碓嘴樣的短棍,

急轉身來亂打行者。

行者隨即跟來,

使鐵棒劈面相迎。

他兩個吆吆喝喝,

就在花園鬥起,

後卻大顯神通,

各駕雲霧,

殺在空中。

這一場——

金箍鐵棒有名聲,

碓嘴短棍無人識。

一個因取真經到此方,

一個爲愛奇花來住跡。

那怪久知唐聖僧,

要求配合元精液。

舊年攝去真公主,

變作人身欽愛惜。

今逢大聖認妖氛,

救援活命分虛實。

短棍行兇着頂丟,

鐵棒施威迎面擊。

喧喧嚷嚷兩相持,

雲霧滿天遮白日。

他兩個殺在半空賭鬥,

嚇得那滿城中百姓心慌,

盡朝裏多官膽怕。

長老扶着國王,

只叫:

“休驚!

請勸娘娘與衆等莫怕。

你公主是個假作真形的,

等我徒弟拿住他,

方知好歹也。

”那些妃子有膽大的,

把那衣服釵環拿與皇后看了,

道:

“這是公主穿的,

戴的,

今都丟下,

精着身子,

與那和尚在天上爭打,

必定是個妖邪。

”此時國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

望空仰視不題。

卻說那妖精與大聖鬥經半日,

不分勝敗。

行者把棒丟起,

叫一聲:

“變!

”就以一變十,

以十變百,

以百變千,

半天裏,

好似蛇遊蟒攪,

亂打妖邪。

妖邪慌了手腳,

將身一閃,

化道清風,

即奔碧空之上逃走。

行者念聲咒語,

將鐵棒收做一根,

縱祥光一直趕來。

將近西天門,

望見那旌旗閃灼,

行者厲聲高叫道:

“把天門的,

擋住妖精,

不要放他走了!

”真個那天門上有護國天王帥領着龐劉苟畢四大元帥,

各展兵器攔阻。

妖邪不能前進,

急回頭,

捨死忘生,

使短棍又與行者相持。

這大聖用心力輪鐵棒,

仔細迎着看時,

見那短棍兒一頭壯,

一頭細,

卻似舂碓臼的杵頭模樣,

叱吒一聲喝道:

“孽畜!

你拿的是什麼器械,

敢與老孫抵敵!

快早降伏,

免得這一棒打碎你的天靈!

”那妖邪咬着牙道:

“你也不知我這兵器!

聽我道:

仙根是段羊脂玉,

磨琢成形不計年。

混沌開時吾已得,

洪蒙判處我當先。

源流非比凡間物,

本性生來在上天。

一體金光和四相,

五行瑞氣合三元。

隨吾久住蟾宮內,

伴我常居桂殿邊。

因爲愛花垂世境,

故來天竺假嬋娟。

與君共樂無他意,

欲配唐僧了宿緣。

你怎欺心破佳偶,

死尋趕戰逞兇頑!

這般器械名頭大,

在你金箍棒子前。

廣寒宮裏搗藥杵,

打人一下命歸泉!

行者聞說,

呵呵冷笑道:

“好孽畜啊!

你既住在蟾宮之內,

就不知老孫的手段?

你還敢在此支吾?

快早現相降伏,

饒你性命!

”那怪道:

“我認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弼馬溫,

理當讓你。

但只是破人親事,

如殺父母之仇,

故此情理不甘,

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馬溫!

”那大聖惱得是弼馬溫三字,

他聽得此言,

心中大怒,

舉鐵棒劈面就打。

那妖邪輪杵來迎,

就於西天門前,

發狠相持。

這一場——

金箍棒,

搗藥杵,

兩般仙器真堪比。

那個爲結婚姻降世間,

這個因保唐僧到這裏。

原來是國王沒正經,

愛花引得妖邪喜。

致使如今恨苦爭,

兩家都把頑心起。

一衝一撞賭輸贏,

曖語曖言齊鬥嘴。

藥杵英雄世罕稀,

鐵棒神威還更美。

金光湛湛幌天門,

彩霧輝輝連地裏。

來往戰經十數回,

妖邪力弱難搪抵。

那妖精與行者又鬥了十數回,

見行者的棒勢緊密,

料難取勝,

虛丟一杵,

將身幌一幌,

金光萬道,

徑奔正南上敗走,

大聖隨後追襲,

忽至一座大山,

妖精按金光,

鑽入山洞,

寂然不見。

又恐他遁身回國,

暗害唐僧,

他認了這山的規模,

返雲頭徑轉國內。

此時有申時矣。

那國王正扯着三藏,

戰戰兢兢只叫:

“聖僧救我!

”那些嬪妃皇后也正愴惶,

只見大聖自雲端裏落將下來,

叫道:

“師父,

我來也!

”三藏道:

“悟空立住,

不可驚了聖躬。

我問你,

假公主之事,

端的如何?

”行者立於支鵲宮外,

叉手當胸道:

“假公主是個妖邪。

初時與他打了半日,

他戰不過我,

化道清風,

徑往天門上跑,

是我吆喝天神擋住。

他現了相,

又與我鬥到十數合,

又將身化作金光,

敗回正南上一座山上。

我急追至山,

無處尋覓,

恐怕他來此害你,

特地回顧也。

”國王聽說,

扯着唐僧問道:

“既然假公主是個妖邪,

我真公主在於何處?

”行者應聲道:

“待我拿住假公主,

你那真公主自然來也。

”那后妃等聞得此言,

都解了恐懼,

一個個上前拜告道:

“望聖僧救得我真公主來,

分了明暗,

必當重謝,

”行者道:

“此間不是我們說話處,

請陛下與我師出宮上殿,

娘娘等各轉各宮,

召我師弟八戒沙僧來保護師父,

我卻好去降妖。

一則分了內外,

二則免我懸心,

謹當辨明,

以表我一場心力。

”國王依言,

感謝不已,

遂與唐僧攜手出宮,

徑至殿上,

衆后妃各各回宮。

一壁廂教備素膳,

一壁廂請八戒沙僧。

須臾間,

二人早至。

行者備言前事,

教他兩個用心護持。

這大聖縱筋斗雲,

飛空而去,

那殿前多官,

一個個望空禮拜不題。

孫大聖徑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尋找。

原來那妖邪敗了陣,

到此山,

鑽入窩中,

將門兒使石塊擋塞,

虛怯怯藏隱不出。

行者尋一會不見動靜,

心甚焦惱,

捻着訣,

念動真言,

喚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審問。

少時,

二神至了,

叫頭道:

“不知不知,

知當遠接。

萬望恕罪!

”行者道:

“我且不打你,

我問你:

這山叫做什麼名字?

此處有多少妖精?

從實說來,

饒你罪過。

”二神告道:

“大聖,

此山喚做毛穎山,

山中只有三處兔穴。

亙古至今沒甚妖精,

乃五環之福地也。

大聖要尋妖精,

還是西天路上去有。

”行者道:

“老孫到了西天天竺國,

那國王有個公主被個妖精攝去,

拋在荒野,

他就變做公主模樣,

戲哄國王,

結綵樓,

拋繡球,

欲招駙馬。

我保唐僧至其樓下,

被他有心打着唐僧,

欲爲配偶,

誘取元陽。

是我識破,

就於宮中現身捉獲。

他就脫了人衣、

首飾,

使一條短棍,

喚名搗藥杵,

與我鬥了半日,

他就化清風而去。

被老孫趕至西天門,

又鬥有十數合,

他料不能勝,

復化金光,

逃至此處,

如何不見?

”

二神聽說,

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尋找,

始於山腳下窟邊看處,

亦有幾個草兔兒,

也驚得走了。

尋至絕頂上窟中看時,

只見兩塊大石頭,

將窟門擋住。

土地道:

“此間必是妖邪趕急鑽進去也。

行者即使鐵棒捎開石塊,

那妖邪果藏在裏面,

呼的一聲,

就跳將出來,

舉藥杵來打。

行者輪起鐵棒架住,

唬得那山神倒退,

土地忙奔。

那妖邪口裏囔囔突突的,

罵着山神土地道:

“誰教你引着他往這裏來找尋!

”他支支撐撐的,

抵着鐵棒,

且戰且退,

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際,

卻又天色晚了。

這行者愈發狠性,

下毒手,

恨不得一棒打殺。

忽聽得九霄碧漢之間,

有人叫道:

“大聖,

莫動手,

莫動手!

棍下留情!

”行者回頭看時,

原來是太陰星君,

後帶着姮娥仙子,

降彩雲到於當面。

慌得行者收了鐵棒,

躬身施禮道:

“老太陰,

那裏來的?

老孫失迴避了。

”太陰道:

“與你對敵的這個妖邪,

是我廣寒宮搗玄霜仙藥之玉兔也。

他私自偷開玉關金鎖走出宮來,

經今一載。

我算他目下有傷命之災,

特來救他性命,

望大聖看老身饒他罷。

”行者喏喏連聲,

只道:

“不敢,

不敢!

怪道他會使搗藥杵!

原來是個玉兔兒!

老太陰不知,

他攝藏了天竺國王之公主,

卻又假合真形,

欲破我聖僧師父之元陽。

其情其罪,

其實何甘!

怎麼便可輕恕饒他?

”太陰道:

“你亦不知。

那國王之公主,

也不是凡人,

原是蟾宮中之素娥。

十八年前,

他曾把玉兔兒打了一掌,

卻就思凡下界。

一靈之光,

遂投胎於國王正宮皇后之腹,

當時得以降生。

這玉兔兒懷那一掌之仇,

故於舊年走出廣寒,

拋素娥於荒野。

但只是不該欲配唐僧,

此罪真不可逭。

幸汝留心,

識破真假,

卻也未曾傷損你師。

萬望看我面上,

恕他之罪,

我收他去也。

”行者笑道:

“既有這些因果,

老孫也不敢抗違。

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兒,

恐那國王不信,

敢煩太陰君同衆仙妹將玉兔兒拿到那廂,

對國王明證明證。

一則顯老孫之手段,

二來說那素娥下降之因由,

然後着那國王取素娥公主之身,

以見顯報之意也。

”太陰君信其言,

用手指定妖邪,

喝道:

“那孽畜還不歸正同來!

”玉兔兒打個滾,

現了原身。

真個是——

缺脣尖齒,

長耳稀須。

團身一塊毛如玉,

展足千山蹄若飛。

直鼻垂酥,

果賽霜華填粉膩;

雙睛紅映,

猶欺雪上點胭脂。

伏在地,

白穰穰一堆素練;

伸開腰,

白鐸鐸一架銀絲。

幾番家吸殘清露瑤天曉,

搗藥長生玉杵奇。

那大聖見了不勝欣喜,

踏雲光向前引導,

那太陰君領着衆姮娥仙子,

帶着玉兔兒,

徑轉天竺國界。

此時正黃昏,

看看月上,

到城邊,

聞得譙樓上擂鼓。

那國王與唐僧尚在殿內,

八戒沙僧與多官都在階前,

方議退朝,

只見正南上一片彩霞,

光明如晝。

衆擡頭看處,

又聞得孫大聖厲聲高叫道:

“天竺陛下,

請出你那皇后嬪妃看者。

這寶幢下乃月宮太陰星君,

兩邊的仙妹是月裏嫦娥。

這個玉兔兒卻是你家的假公主,

今現真相也。

”那國王急召皇后嬪妃與宮娥綵女等衆,

朝天禮拜,

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謝。

滿城中各家各戶,

也無一人不設香案,

叩頭唸佛。

正此觀看處,

豬八戒動了欲心,

忍不住跳在空中,

把霓裳仙子抱住道:

“姐姐,

我與你是舊相識,

我和你耍子兒去也。

”行者上前揪着八戒,

打了兩掌罵道:

“你這個村潑呆子!

此是什麼去處,

敢動淫心!

”八戒道:

“拉閒散悶耍子而已!

”那太陰君令轉仙幢,

與衆嫦娥收回玉兔,

徑上月宮而去。

行者把八戒揪落塵埃。

這國王在殿上謝了行者,

又問前因道:

“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

朕之真公主,

卻在何處所也?

”行者道:

“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

就是月宮裏素娥仙子。

因十八年前,

他將玉兔兒打了一掌,

就思凡下界,

投胎在你正宮腹內,

生下身來。

那玉兔兒懷恨前仇,

所以於舊年間偷開玉關金鎖走下來,

把素娥攝拋荒野,

他卻變形哄你。

這段因果,

是太陰君親口才與我說的。

今日既去其假者,

明日請御駕去尋其真者。

”國王聞說,

又心意慚惶,

止不住腮邊流淚道:

“孩兒!

我自幼登基,

雖城門也不曾出去,

卻教我那裏去尋你也!

”行者笑道:

“不須煩惱,

你公主現在給孤布金寺裏裝風。

今且各散,

到天明我還你個真公主便是。

”衆官又拜伏奏道:

“我王且心寬,

這幾位神僧,

乃騰雲駕霧之神佛,

必知未來過去之因由。

明日即煩神僧四衆同去一尋,

便知端的。

”國王依言,

即請至留春亭擺齋安歇。

此時已近二更,

正是那——

銅壺滴漏月華明,

金鐸叮噹風送聲。

杜宇正啼春去半,

落花無路近三更。

御園寂寞鞦韆影,

碧落空浮銀漢橫。

三市六街無客走,

一天星斗夜光晴。

當夜各寢不題。

這一夜,

國王退了妖氣,

陡長精神,

至五更三點復出臨朝。

朝畢,

命請唐僧四衆議尋公主。

長老隨至,

朝上行禮。

大聖三人,

一同打個問訊。

國王欠身道:

“昨所云公主孩兒,

敢煩神僧爲一尋救。

”長老道:

“貧僧前日自東來,

行至天晚,

見一座給孤布金寺,

特進求宿,

幸那寺僧相待。

當晚齋罷,

步月閒行,

行至布金舊園,

觀看基址,

忽聞悲聲入耳。

詢問其由,

本寺一老僧,

年已百歲之外,

他屏退左右,

細細的對我說了一遍,

道:

‘悲聲者,

乃舊年春深時,

我正明性月,

忽然一陣風生,

就有悲怨之聲。

下榻到祗園基上看處,

乃是一個女子。

詢問其故,

那女子道,

我是天竺國國王公主。

因爲夜間玩月觀花,

被風颳至於此。

’那老僧多知人禮,

即將公主鎖在一間僻靜房中,

惟恐本寺頑僧污染,

只說是妖精被我鎖住。

公主識得此意,

日間胡言亂語,

討些茶飯吃了;

夜深無人處,

思量父母悲啼。

那老僧也曾來國打聽幾番,

見公主在宮無恙,

所以不敢聲言舉奏。

因見我徒弟有些神通,

那老僧千叮萬囑,

教貧僧到此查訪。

不期他原是蟾宮玉兔爲妖,

假合真形,

變作公主模樣。

他卻又有心要破我元陽。

幸虧我徒弟施威顯法,

認出真假,

今已被太陰星收去。

賢公主見在布金寺裝風也。

”國王見說此詳細,

放聲大哭。

早驚動三宮六院,

都來問及前因。

無一人不痛哭者。

良久,

國王又問:

“布金寺離城多遠?

”三藏道:

“只有六十里路。

”國王遂傳旨:

“着東西二宮守殿,

掌朝太師衛國,

朕同正宮皇后帥多官、

四神僧,

去寺取公主也。

”

當時擺駕,

一行出朝。

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

把腰一扭,

先到了寺裏。

衆僧慌忙跪接道:

“老爺去時,

與衆步行,

今日何從天上下來?

”行者笑道:

“你那老師在於何處?

快叫他出來,

排設香案接駕。

天竺國王、

皇后、

多官與我師父都來了。

”衆僧不解其意,

即請出那老僧,

老僧見了行者,

倒身下拜道:

“老爺,

公主之事如何?

”行者把那假公主拋繡球,

欲配唐僧,

並趕捉賭鬥,

與太陰星收去玉兔之言,

備陳了一遍。

那老僧又磕頭拜謝,

行者攙起道:

“且莫拜,

且莫拜,

快安排接駕。

”衆僧才知後房裏鎖得是個女子。

一個個驚驚喜喜,

便都設了香案,

擺列山門之外,

穿了袈裟,

撞起鐘鼓等候。

不多時,

聖駕早到,

果然是——

繽紛瑞靄滿天香,

一座荒山倏被祥。

虹流千載清河海,

電繞長春賽禹湯。

草木沾恩添秀色,

野花得潤有餘芳。

古來長者留遺蹟,

今喜明君降寶堂。

國王到于山門之外,

只見那衆僧齊齊整整,

俯伏接拜,

又見孫行者立在中間,

國王道:

“神僧何先到此?

”行者笑道:

“老孫把腰略扭一扭兒,

就到了,

你們怎麼就走這半日?

”隨後唐僧等俱到。

長老引駕,

到於後面房邊,

那公主還裝風胡說。

老僧跪指道:

“此房內就是舊年風吹來的公主娘娘。

”國王即令開門。

隨即打開鐵鎖,

開了門。

國王與皇后見了公主,

認得形容,

不顧穢污,

近前一把摟抱道:

“我的受苦的兒啊!

你怎麼遭這等折磨,

在此受罪!

”真是父母子女相逢,

比他人不同,

三人抱頭大哭。

哭了一會,

敘畢離情,

即令取香湯,

教公主沐浴更衣,

上輦回國。

行者又對國王拱手道:

“老孫還有一事奉上。

”國王答禮道:

“神僧有事吩咐,

朕即從之。

”行者道:

“他這山,

名爲百腳山。

近來說有蜈蚣成精,

黑夜傷人,

往來行旅,

甚爲不便。

我思蜈蚣惟雞可以降伏,

可選絕大雄雞千隻,

撒放山中,

除此毒蟲。

就將此山名改換改換,

賜文一道敕封,

就當謝此僧存養公主之恩也。

”國王甚喜領諾,

隨差官進城取雞;

又改山名爲寶華山,

仍着工部辦料重修,

賜與封號,

喚做“敕建寶華山給孤布金寺。

”把那老僧封爲“報國僧官”,

永遠世襲,

賜俸三十六石。

僧衆謝了恩,

送駕回朝。

公主入宮,

各各相見,

安排筵宴,

與公主釋悶賀喜。

后妃母子,

復聚首團囗欒。

國王君臣,

亦共喜飲宴一宵不題。

次早,

國王傳旨,

召丹青圖下聖僧四衆喜容,

供養在華夷樓上,

又請公主新妝重整,

出殿謝唐僧四衆救苦之恩。

謝畢,

唐僧辭王西去。

那國王那裏肯放,

大設佳宴,

一連吃了五六日,

着實好了呆子,

盡力放開肚量受用。

國王見他們拜佛心重,

苦留不住,

遂取金銀二百錠,

寶貝各一盤奉謝,

師徒們一毫不受。

教擺鑾駕,

請老師父登輦,

差官遠送,

那后妃並臣民人等俱各叩謝不盡。

及至前途,

又見衆僧叩送,

俱不忍相別。

行者見送者不肯回去,

無已,

捻訣往巽地上吹口仙氣,

一陣暗風,

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

方纔得脫身而去。

這正是:

沐淨恩波歸了性,

出離金海悟真空。

畢竟不知前路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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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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