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色色原无色,

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

梦里何劳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

无功功里施功。

还如果熟自然红,

莫问如何修种。

话表唐僧师众,

使法力,

阻住那布金寺僧。

僧见黑风过处,

不见他师徒,

以为活佛临凡,

磕头而回不题。

他师徒们西行,

正是春尽夏初时节——

清和天气爽,

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余熟,

麦随风里成。

草香花落处,

莺老柳枝轻。

江燕携雏习,

山鸡哺子鸣。

斗南当日永,

万物显光明。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

转涧寻坡。

在那平安路上,

行经半月,

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

三藏问道:

“徒弟,

此又是什么去处!

”行者道:

“不知,

不知。

”八戒笑道:

“这路是你行过的,

怎说不知!

却是又有些儿跷蹊。

故意推不认得,

捉弄我们哩。

”行者道:

“这呆子全不察理!

这路虽是走过几遍,

那时只在九霄空里,

驾云而来,

驾云而去,

何曾落在此地?

事不关心,

查他做甚,

此所以不知。

却有甚跷蹊,

又捉弄你也?

”

说话间,

不觉已至边前,

三藏下马,

过吊桥,

径入门里。

长街上,

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

三藏叫:

“徒弟,

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

低着头,

不要放肆,

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

”行者等果依言立住,

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

贫僧问讯了。

”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

说什么兴衰得失,

谁圣谁贤,

当时的英雄事业,

而今安在,

诚可谓大叹息。

忽听得道声问讯,

随答礼道:

“长老有何话说?

”三藏道:

“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

适到宝方,

不知是甚地名,

那里有向善的人家,

化斋一顿?

”老者道:

“我敝处是铜台府,

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

长老若要吃斋,

不须募化,

过此牌坊,

南北街,

坐西向东者,

有一个虎坐门楼,

乃是寇员外家,

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

似你这远方僧,

尽着受用。

去,

去,

去!

莫打断我们的话头。

”三藏谢了,

转身对行者道:

“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

那二老道:

‘过此牌坊,

南北街,

向东虎坐门楼,

有个寇员外家,

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

’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

”沙僧道:

“西方乃佛家之地,

真个有斋僧的。

此间既是府县,

不必照验关文,

我们去化些斋吃了,

就好走路。

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

又惹得那市口里人,

都惊惊恐恐,

猜猜疑疑的。

围绕争看他们相貌。

长老吩咐闭口,

只教“莫放肆,

莫放肆!

”三人果低着头,

不敢仰视。

转过拐角,

果见一条南北大街。

正行时,

见一个虎坐门楼,

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

书着“万僧不阻”四字。

三藏道:

“西方佛地,

贤者愚者俱无诈伪。

那二老说时,

我犹不信,

至此果如其言。

”八戒村野,

就要进去。

行者道:

“呆子且住,

待有人出来,

问及何如,

方好进去。

”沙僧道:

“大哥说得有理,

恐一时不分内外,

惹施主烦恼。

”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

须臾间,

有个苍头出来,

提着一把秤,

一只篮儿,

猛然看见,

慌的丢了,

倒跑进去报道:

“主公!

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

”那员外拄着拐,

正在天井中闲走,

口里不住的念佛,

一闻报道,

就丢了拐,

出来迎接,

见他四众,

也不怕丑恶,

只叫:

“请进,

请进。

”三藏谦谦逊逊,

一同都入。

转过一条巷子,

员外引路,

至一座房里,

说道:

“此上手房宇,

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

经堂、

斋堂,

下手的,

是我弟子老小居住。

”三藏称赞不已,

随取袈裟穿了拜佛,

举步登堂观看。

但见那——

香云叆云逮,

烛焰光辉。

满堂中锦簇花攒,

四下里金铺彩绚。

朱红架,

高挂紫金钟;

彩漆檠,

对设花腔鼓。

几对缭,

绣成八宝;

千尊佛,

尽仓戈黄金。

古铜炉,

古铜瓶,

雕漆桌,

雕漆盒。

古铜炉内,

常常不断沉檀;

古铜瓶中,

每有莲花现彩。

雕漆桌上五云鲜,

雕漆盒中香瓣积。

玻璃盏,

净水澄清;

鳙璃灯,

香油明亮。

一声金磬,

响韵虚徐。

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

家奉佛堂欺上刹。

长老净了手,

拈了香,

叩头拜毕,

却转回与员外行礼。

员外道:

“且住!

请到经堂中相见。

”又见那——

方台竖柜,

玉匣金函。

方台竖柜,

堆积着无数经文;

玉匣金函,

收贮着许多简札。

彩漆桌上,

有纸墨笔砚,

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

椒粉屏前,

有书画琴棋,

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

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

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

清气令人神气爽,

斋心自觉道心闲。

长老到此,

正欲行礼,

那员外又搀住道:

“请宽佛衣”。

三藏脱了袈裟,

才与长老见了,

又请行者三人见了,

又叫把马喂了,

行李安在廊下,

方问起居。

三藏道:

“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

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

闻知尊府敬僧,

故此拜见,

求一斋就行。

”员外面生喜色,

笑吟吟的道:

“弟子贱名寇洪,

字大宽,

虚度六十四岁。

自四十岁上,

许斋万僧,

才做圆满。

今已斋了二十四年,

有一簿斋僧的帐目。

连日无事,

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

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

止少四众,

不得圆满。

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

完足万僧之数,

请留尊讳,

好歹宽住月余,

待做了圆满,

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

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

苦不远也。

”三藏闻言,

十分欢喜,

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

往宅里搬柴打水,

取米面蔬菜,

整治斋供,

忽惊动员外妈妈问道:

“是那里来的僧,

这等上紧?

”僮仆道:

“才有四位高僧,

爹爹问他起居,

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

往灵山拜佛爷爷,

到我们这里,

不知有多少路程。

爹爹说是天降的,

吩咐我们快整斋,

供养他也。

”那老妪听说也喜,

叫丫鬟:

“取衣服来我穿,

我也去看看。

”僮仆道:

“奶奶,

只一位看得,

那三位看不得,

形容丑得狠哩。

”老妪道:

“汝等不知,

但形容丑陋,

古怪清奇,

必是天人下界。

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

”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

“奶奶来了,

要拜见东土老爷哩。

”三藏听见,

即起身下座。

说不了,

老妪已至堂前,

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

丰姿英伟。

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

虽知他是天人下界,

却也有几分悚惧,

朝上跪拜。

三藏急急还礼道:

“有劳菩萨错敬。

”老妪问员外说道:

“四位师父,

怎不并坐?

”八戒掬着嘴道:

“我三个是徒弟。

”噫!

他这一声,

就如深山虎啸,

那妈妈一发害怕。

正说处,

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

“两个叔叔也来了。

三藏急转身看时,

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

那秀才走上经堂,

对长老倒身下拜,

慌得三藏急便还礼。

员外上前扯住道:

“这是我两个小儿,

唤名寇梁、

寇栋,

在书房里读书方回,

来吃午饭,

知老师下降,

故来拜也。

”三藏喜道:

“贤哉,

贤哉!

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

要好儿孙在读书。

”二秀才启上父亲道:

“这老爷是那里来的?

”员外笑道:

“来路远哩,

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

”秀才道:

“我看《事林广记》上,

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

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

还有个东胜神洲。

想南赡部洲至此,

不知走了多少年代?

”三藏笑道:

“贫僧在路,

耽阁的日子多,

行的日子少。

常遭毒魔狠怪,

万苦千辛,

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

共计一十四遍寒暑,

方得至宝方。

”秀才闻言,

称奖不尽道:

“真是神僧,

真是神僧!

”说未毕,

又有个小的来请道:

“斋筵已摆,

请老爷进斋。

”员外着妈妈与儿子转宅,

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

那里铺设的齐整,

但见——

金漆桌案,

黑漆交椅。

前面是五色高果,

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

第二行五盘小菜,

第三行五碟水果,

第四行五大盘闲食。

般般甜美,

件件馨香。

素汤米饭,

蒸卷馒头,

辣辣爨爨热腾腾,

尽皆可口,

真足充肠。

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

四五个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

添饭的添饭,

一往一来,

真如流星赶月。

这猪八戒一口一碗,

就是风卷残云,

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

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

就欲走路。

那员外拦住道:

“老师,

放心住几日儿。

常言道,

起头容易结梢难。

只等我做过了圆满,

方敢送程。

”三藏见他心诚意恳,

没奈何住了。

早经过五七遍朝夕,

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

办做圆满道场。

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

选定良辰,

开启佛事,

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

却倒也——

大扬幡,

铺设金容;

齐秉烛,

烧香供养。

擂鼓敲铙,

吹笙捻管。

云锣儿,

横笛音清,

也都是尺工字样。

打一回,

吹一荡,

朗言齐语开经藏。

先安土地,

次请神将。

发了文书,

拜了佛像。

谈一部《孔雀经》,

句句消灾障;

点一架药师灯,

焰焰辉光亮。

拜水忏,

解冤愆;

讽《华严》,

除诽谤。

三乘妙法甚精勤,

一二沙门皆一样。

如此做了三昼夜,

道场已毕。

唐僧想着雷音,

一心要去,

又相辞谢。

员外道:

“老师辞别甚急,

想是连日佛事冗忙,

多致简慢,

有见怪之意。

”三藏道:

“深扰尊府,

不知何以为报,

怎敢言怪!

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

问几时可回,

我就误答三年可回,

不期在路耽阁,

今已十四年矣!

取经未知有无,

及回又得十二三年,

岂不违背圣旨?

罪何可当!

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

待取得经回,

再造府久住些时,

有何不可!

”八戒忍不住高叫道:

“师父忒也不从人愿!

不近人情!

老员外大家巨富,

许下这等斋僧之愿,

今已圆满,

又况留得至诚,

须住年把,

也不妨事,

只管要去怎的?

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

却往人家化募!

前头有你甚老爷、

老娘家哩?

”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

“你这夯货,

只知要吃,

更不管回向之因,

正是那槽里吃食,

胃里擦痒的畜生!

汝等既要贪此嗔痴,

明日等我自家去罢。

”行者见师父变了脸,

即揪住八戒,

着头打一顿拳,

骂道:

“呆子不知好歹,

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

”沙僧笑道:

“打得好,

打得好!

只这等不说话,

还惹人嫌,

且又插嘴!

”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

再不敢言。

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

只得满面陪笑道:

“老师莫焦燥,

今日且少宽容,

待明日我办些旗鼓,

请几个邻里亲戚,

送你们起程。

”

正讲处,

那老妪又出来道:

“老师父,

既蒙到舍,

不必苦辞。

今到几日了?

”三藏道:

“已半月矣。

”老妪道:

“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

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

也愿斋老师父半月。

”说不了,

寇栋兄弟又出来道:

“四位老爷,

家父斋僧二十余年,

更不曾遇着好人,

今幸圆满,

四位下降,

诚然是蓬屋生辉。

学生年幼,

不知因果,

常闻得有云,

公修公得,

婆修婆得,

不修不得。

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

正是各求得些因果,

何必苦辞?

就是愚兄弟,

也省得有些束脩钱儿,

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

方才送行。

”三藏道:

“令堂老菩萨盛情,

已不敢领,

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

决不敢领。

今朝定要起身,

万勿见罪。

不然,

久违钦限,

罪不容诛矣。

”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

便生起恼来道:

“好意留他,

他这等固执要去,

要去便就去了罢!

只管劳叨什么!

”母子遂抽身进去。

八戒忍不住口,

又对唐僧道:

“师父,

不要拿过了班儿。

常言道,

留得在,

落得怪。

我们且住一个月儿,

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

只管忙怎的?

”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

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

“啐,

啐,

啐!

”说道:

“莫多话!

又做声了!

”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

唐僧又怪行者道:

“你笑什么?

”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

慌得个行者跪下道:

“师父,

我不曾笑,

我不曾笑!

千万莫念,

莫念!

”

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

再也不敢苦留,

只叫:

“老师不必吵闹,

准于明早送行。

”遂此出了经堂,

吩咐书办,

写了百十个简帖儿,

邀请邻里亲戚,

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

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

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

觅一班吹鼓手乐人,

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

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

限明日巳时,

各项俱要整齐。

众执事领命去讫。

不多时,

天又晚了。

吃了晚斋,

各归寝处。

正是那——

几点归鸦过别村,

楼头钟鼓远相闻。

六街三市人烟静,

万户千门灯火昏。

月皎风清花弄影,

银河惨淡映星辰。

子规啼处更深矣,

天籁无声大地钧。

当时三四更天气,

各管事的家僮,

尽皆早起,

买办各项物件。

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

置彩旗的堂前吵闹,

请僧道的两脚奔波,

叫鼓乐的一声急纵,

送简帖的东走西跑,

备轿马的上呼下应。

这半夜,

直嚷至天明,

将巳时前后,

各项俱完,

也只是有钱不过。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

又有那一班人供奉。

长老吩咐收拾行李,

扣备马匹。

呆子听说要走,

又努嘴胖唇,

唧唧哝哝,

只得将衣钵收拾,

找启高肩担子。

沙僧刷鞄马匹,

套起鞍辔伺候。

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

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

挂在胸前,

只是一齐要走。

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

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

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

但见那——

帘幕高挂,

屏围四绕。

正中间,

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

两壁厢,

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

龙文鼎内香飘霭,

鹊尾炉中瑞气生。

看盘簇彩,

宝妆花色色鲜明;

排桌堆金,

狮仙糖齐齐摆列。

阶前鼓舞按宫商,

堂上果肴铺锦绣。

素汤素饭甚清奇,

香酒香茶多美艳。

虽然是百姓之家,

却不亚王侯之宅。

只听得一片欢声,

真个也惊天动地。

长老正与员外作礼,

只见家僮来报:

“客俱到了。

”却是那请来的左邻、

右舍、

妻弟、

姨兄、

姐夫、

妹丈,

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

念佛的善友,

一齐都向长老礼拜。

拜毕各各叙坐,

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

堂上边弦歌酒宴。

这一席盛宴,

八戒留心对沙僧道:

“兄弟,

放怀放量吃些儿。

离了寇家,

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

”沙僧笑道:

“二哥说那里话!

常言道,

珍馐百味,

一饱便休。

只有私房路,

那有私房肚!

”八戒道:

“你也忒不济,

不济!

我这一顿尽饱吃了,

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

”行者听见道:

“呆子,

莫胀破了肚子!

如今要走路哩!

”

说不了,

日将中矣,

长老在上举箸,

念揭斋经。

八戒慌了,

拿过添饭来,

一口一碗,

又丢彀有五六碗,

把那馒头、

卷儿、

饼子、

烧果,

没好没歹的,

满满笼了两袖,

才跟师父起身。

长老谢了员外,

又谢了众人,

一同出门。

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

鼓手乐人。

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

员外笑道:

“列位来迟,

老师去急,

不及奉斋,

俟回来谢罢。

”众等让叙道路,

抬轿的抬轿,

骑马的骑马,

步行的步行,

都让长老四众前行。

只闻得鼓乐喧天,

旗幡蔽日,

人烟凑集,

车马骈填,

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

这一场富贵,

真赛过珠围翠绕,

诚不亚锦帐藏春!

那一班僧,

打一套佛曲;

那一班道,

吹一道玄音,

俱送出府城之外。

行至十里长亭,

又设着箪食壶浆,

擎杯把盏,

相饮而别。

那员外犹不忍舍,

噙着泪道:

“老师取经回来,

是必到舍再住几日,

以了我寇洪之心。

”三藏感之不尽,

谢之无已道:

“我若到灵山,

得见佛祖,

首表员外之大德。

回时定踵门叩谢,

叩谢!

”说说话儿,

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

长老恳切拜辞,

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

这正是:

有愿斋僧归妙觉,

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

同众回家。

却说他师徒四众,

行有四五十里之地,

天色将晚。

长老道:

“天晚了,

何方借宿?

”八戒挑着担,

努着嘴道:

“放了现成茶饭不吃,

清凉瓦屋不住,

却要走什么路,

象抢丧踵魂的!

如今天晚,

倘下起雨来,

却如之何!

”三藏骂道:

“泼孽畜,

又来报怨了!

常言道,

长安虽好,

不是久恋之家。

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

取得真经,

那时回转大唐,

奏过主公,

将那御厨里饭,

凭你吃上几年,

胀死你这孽畜,

教你做个饱鬼!

”那呆子吓吓的暗笑,

不敢复言。

行者举目遥观,

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

急请师父道:

“那里安歇,

那里安歇。

”长老至前,

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

坊上有一旧扁,

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

乃“华光行院”。

长老下了马道:

“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

因剿除毒火鬼王,

降了职,

化做五显灵官,

此间必有庙祝。

”遂一齐进去,

但见廊房俱倒,

墙壁皆倾,

更不见人之踪迹,

只是些杂草丛菁。

欲抽身而出,

不期天上黑云盖顶,

大雨淋漓。

没奈何,

却在那破房之下,

拣遮得风雨处,

将身躲避。

密密寂寂,

不敢高声,

恐有妖邪知觉。

坐的坐,

站的站,

苦捱了一夜未睡。

咦!

真个是:

泰极还生否,

乐处又逢悲。

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色色原無色,

空空亦非空。

靜喧語默本來同,

夢裏何勞說夢。

有用用中無用,

無功功裏施功。

還如果熟自然紅,

莫問如何修種。

話表唐僧師衆,

使法力,

阻住那布金寺僧。

僧見黑風過處,

不見他師徒,

以爲活佛臨凡,

磕頭而回不題。

他師徒們西行,

正是春盡夏初時節——

清和天氣爽,

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餘熟,

麥隨風裏成。

草香花落處,

鶯老柳枝輕。

江燕攜雛習,

山雞哺子鳴。

斗南當日永,

萬物顯光明。

說不盡那朝餐暮宿,

轉澗尋坡。

在那平安路上,

行經半月,

前邊又見一城垣相近。

三藏問道:

“徒弟,

此又是什麼去處!

”行者道:

“不知,

不知。

”八戒笑道:

“這路是你行過的,

怎說不知!

卻是又有些兒蹺蹊。

故意推不認得,

捉弄我們哩。

”行者道:

“這呆子全不察理!

這路雖是走過幾遍,

那時只在九霄空裏,

駕雲而來,

駕雲而去,

何曾落在此地?

事不關心,

查他做甚,

此所以不知。

卻有甚蹺蹊,

又捉弄你也?

”

說話間,

不覺已至邊前,

三藏下馬,

過吊橋,

徑入門裏。

長街上,

只見廊下坐着兩個老兒敘話。

三藏叫:

“徒弟,

你們在那街心裏站住,

低着頭,

不要放肆,

等我去那廊下問個地方。

”行者等果依言立住,

長老近前合掌叫聲“老施主,

貧僧問訊了。

”那二老正在那裏閒講閒論,

說什麼興衰得失,

誰聖誰賢,

當時的英雄事業,

而今安在,

誠可謂大嘆息。

忽聽得道聲問訊,

隨答禮道:

“長老有何話說?

”三藏道:

“貧僧乃遠方來拜佛祖的,

適到寶方,

不知是甚地名,

那裏有向善的人家,

化齋一頓?

”老者道:

“我敝處是銅臺府,

府後有一縣叫做地靈縣。

長老若要吃齋,

不須募化,

過此牌坊,

南北街,

坐西向東者,

有一個虎坐門樓,

乃是寇員外家,

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

似你這遠方僧,

盡着受用。

去,

去,

去!

莫打斷我們的話頭。

”三藏謝了,

轉身對行者道:

“此處乃銅臺府地靈縣。

那二老道:

‘過此牌坊,

南北街,

向東虎坐門樓,

有個寇員外家,

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

’教我到他家去吃齋哩。

”沙僧道:

“西方乃佛家之地,

真個有齋僧的。

此間既是府縣,

不必照驗關文,

我們去化些齋吃了,

就好走路。

長老與三人緩步長街,

又惹得那市口裏人,

都驚驚恐恐,

猜猜疑疑的。

圍繞爭看他們相貌。

長老吩咐閉口,

只教“莫放肆,

莫放肆!

”三人果低着頭,

不敢仰視。

轉過拐角,

果見一條南北大街。

正行時,

見一個虎坐門樓,

門裏邊影壁上掛着一面大牌,

書着“萬僧不阻”四字。

三藏道:

“西方佛地,

賢者愚者俱無詐僞。

那二老說時,

我猶不信,

至此果如其言。

”八戒村野,

就要進去。

行者道:

“呆子且住,

待有人出來,

問及何如,

方好進去。

”沙僧道:

“大哥說得有理,

恐一時不分內外,

惹施主煩惱。

”在門口歇下馬匹行李。

須臾間,

有個蒼頭出來,

提着一把秤,

一隻籃兒,

猛然看見,

慌的丟了,

倒跑進去報道:

“主公!

外面有四個異樣僧家來也!

”那員外拄着拐,

正在天井中閒走,

口裏不住的唸佛,

一聞報道,

就丟了拐,

出來迎接,

見他四衆,

也不怕醜惡,

只叫:

“請進,

請進。

”三藏謙謙遜遜,

一同都入。

轉過一條巷子,

員外引路,

至一座房裏,

說道:

“此上手房宇,

乃管待老爺們的佛堂、

經堂、

齋堂,

下手的,

是我弟子老小居住。

”三藏稱讚不已,

隨取袈裟穿了拜佛,

舉步登堂觀看。

但見那——

香雲靉雲逮,

燭焰光輝。

滿堂中錦簇花攢,

四下裏金鋪彩絢。

硃紅架,

高掛紫金鐘;

彩漆檠,

對設花腔鼓。

幾對繚,

繡成八寶;

千尊佛,

盡倉戈黃金。

古銅爐,

古銅瓶,

雕漆桌,

雕漆盒。

古銅爐內,

常常不斷沉檀;

古銅瓶中,

每有蓮花現彩。

雕漆桌上五雲鮮,

雕漆盒中香瓣積。

玻璃盞,

淨水澄清;

鱅璃燈,

香油明亮。

一聲金磬,

響韻虛徐。

真個是紅塵不到賽珍樓,

家奉佛堂欺上剎。

長老淨了手,

拈了香,

叩頭拜畢,

卻轉回與員外行禮。

員外道:

“且住!

請到經堂中相見。

”又見那——

方臺豎櫃,

玉匣金函。

方臺豎櫃,

堆積着無數經文;

玉匣金函,

收貯着許多簡札。

彩漆桌上,

有紙墨筆硯,

都是些精精緻致的文房;

椒粉屏前,

有書畫琴棋,

盡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

放一口輕玉浮金之仙磬,

掛一柄披風披月之龍髯。

清氣令人神氣爽,

齋心自覺道心閒。

長老到此,

正欲行禮,

那員外又攙住道:

“請寬佛衣”。

三藏脫了袈裟,

才與長老見了,

又請行者三人見了,

又叫把馬餵了,

行李安在廊下,

方問起居。

三藏道:

“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

詣寶方謁靈山見佛祖求真經者。

聞知尊府敬僧,

故此拜見,

求一齋就行。

”員外面生喜色,

笑吟吟的道:

“弟子賤名寇洪,

字大寬,

虛度六十四歲。

自四十歲上,

許齋萬僧,

才做圓滿。

今已齋了二十四年,

有一簿齋僧的帳目。

連日無事,

把齋過的僧名算一算,

已齋過九千九百九十六員,

止少四衆,

不得圓滿。

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師四位,

完足萬僧之數,

請留尊諱,

好歹寬住月餘,

待做了圓滿,

弟子着轎馬送老師上山。

此間到靈山只有八百里路,

苦不遠也。

”三藏聞言,

十分歡喜,

都就權且應承不題。

他那幾個大小家僮,

往宅裏搬柴打水,

取米麪蔬菜,

整治齋供,

忽驚動員外媽媽問道:

“是那裏來的僧,

這等上緊?

”僮僕道:

“纔有四位高僧,

爹爹問他起居,

他說是東土大唐皇帝差來的,

往靈山拜佛爺爺,

到我們這裏,

不知有多少路程。

爹爹說是天降的,

吩咐我們快整齋,

供養他也。

”那老嫗聽說也喜,

叫丫鬟:

“取衣服來我穿,

我也去看看。

”僮僕道:

“奶奶,

只一位看得,

那三位看不得,

形容醜得狠哩。

”老嫗道:

“汝等不知,

但形容醜陋,

古怪清奇,

必是天人下界。

快先去報你爹爹知道。

”那僮僕跑至經堂對員外道:

“奶奶來了,

要拜見東土老爺哩。

”三藏聽見,

即起身下座。

說不了,

老嫗已至堂前,

舉目見唐僧相貌軒昂,

丰姿英偉。

轉面見行者三人模樣非凡,

雖知他是天人下界,

卻也有幾分悚懼,

朝上跪拜。

三藏急急還禮道:

“有勞菩薩錯敬。

”老嫗問員外說道:

“四位師父,

怎不併坐?

”八戒掬着嘴道:

“我三個是徒弟。

”噫!

他這一聲,

就如深山虎嘯,

那媽媽一發害怕。

正說處,

又見一個家僮來報道:

“兩個叔叔也來了。

三藏急轉身看時,

原來是兩個少年秀才。

那秀才走上經堂,

對長老倒身下拜,

慌得三藏急便還禮。

員外上前扯住道:

“這是我兩個小兒,

喚名寇樑、

寇棟,

在書房裏讀書方回,

來吃午飯,

知老師下降,

故來拜也。

”三藏喜道:

“賢哉,

賢哉!

正是欲高門第須爲善,

要好兒孫在讀書。

”二秀才啓上父親道:

“這老爺是那裏來的?

”員外笑道:

“來路遠哩,

南贍部洲東土大唐皇帝欽差到靈山拜佛祖爺爺取經的。

”秀才道:

“我看《事林廣記》上,

蓋天下只有四大部洲。

我們這裏叫做西牛賀洲,

還有個東勝神洲。

想南贍部洲至此,

不知走了多少年代?

”三藏笑道:

“貧僧在路,

耽閣的日子多,

行的日子少。

常遭毒魔狠怪,

萬苦千辛,

甚虧我三個徒弟保護,

共計一十四遍寒暑,

方得至寶方。

”秀才聞言,

稱獎不盡道:

“真是神僧,

真是神僧!

”說未畢,

又有個小的來請道:

“齋筵已擺,

請老爺進齋。

”員外着媽媽與兒子轉宅,

他卻陪四衆進齋堂吃齋。

那裏鋪設的齊整,

但見——

金漆桌案,

黑漆交椅。

前面是五色高果,

俱巧匠新裝成的時樣。

第二行五盤小菜,

第三行五碟水果,

第四行五大盤閒食。

般般甜美,

件件馨香。

素湯米飯,

蒸卷饅頭,

辣辣爨爨熱騰騰,

盡皆可口,

真足充腸。

七八個僮僕往來奔奉,

四五個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湯的上湯,

添飯的添飯,

一往一來,

真如流星趕月。

這豬八戒一口一碗,

就是風捲殘雲,

師徒們盡受用了一頓。

長老起身對員外謝了齋,

就欲走路。

那員外攔住道:

“老師,

放心住幾日兒。

常言道,

起頭容易結梢難。

只等我做過了圓滿,

方敢送程。

”三藏見他心誠意懇,

沒奈何住了。

早經過五七遍朝夕,

那員外才請了本處應佛僧二十四員,

辦做圓滿道場。

衆僧們寫作有三四日,

選定良辰,

開啓佛事,

他那裏與大唐的世情一般,

卻倒也——

大揚幡,

鋪設金容;

齊秉燭,

燒香供養。

擂鼓敲鐃,

吹笙捻管。

雲鑼兒,

橫笛音清,

也都是尺工字樣。

打一回,

吹一蕩,

朗言齊語開經藏。

先安土地,

次請神將。

發了文書,

拜了佛像。

談一部《孔雀經》,

句句消災障;

點一架藥師燈,

焰焰輝光亮。

拜水懺,

解冤愆;

諷《華嚴》,

除誹謗。

三乘妙法甚精勤,

一二沙門皆一樣。

如此做了三晝夜,

道場已畢。

唐僧想着雷音,

一心要去,

又相辭謝。

員外道:

“老師辭別甚急,

想是連日佛事冗忙,

多致簡慢,

有見怪之意。

”三藏道:

“深擾尊府,

不知何以爲報,

怎敢言怪!

但只當時聖君送我出關,

問幾時可回,

我就誤答三年可回,

不期在路耽閣,

今已十四年矣!

取經未知有無,

及回又得十二三年,

豈不違背聖旨?

罪何可當!

望老員外讓貧僧前去,

待取得經回,

再造府久住些時,

有何不可!

”八戒忍不住高叫道:

“師父忒也不從人願!

不近人情!

老員外大家鉅富,

許下這等齋僧之願,

今已圓滿,

又況留得至誠,

須住年把,

也不妨事,

只管要去怎的?

放了這等現成好齋不吃,

卻往人家化募!

前頭有你甚老爺、

老孃家哩?

”長老咄的喝了一聲道:

“你這夯貨,

只知要吃,

更不管迴向之因,

正是那槽裏吃食,

胃裏擦癢的畜生!

汝等既要貪此嗔癡,

明日等我自家去罷。

”行者見師父變了臉,

即揪住八戒,

着頭打一頓拳,

罵道:

“呆子不知好歹,

惹得師父連我們都怪了!

”沙僧笑道:

“打得好,

打得好!

只這等不說話,

還惹人嫌,

且又插嘴!

”那呆子氣呼呼的立在旁邊,

再不敢言。

員外見他師徒們生惱,

只得滿面陪笑道:

“老師莫焦燥,

今日且少寬容,

待明日我辦些旗鼓,

請幾個鄰里親戚,

送你們起程。

”

正講處,

那老嫗又出來道:

“老師父,

既蒙到舍,

不必苦辭。

今到幾日了?

”三藏道:

“已半月矣。

”老嫗道:

“這半月算我員外的功德,

老身也有些針線錢兒,

也願齋老師父半月。

”說不了,

寇棟兄弟又出來道:

“四位老爺,

家父齋僧二十餘年,

更不曾遇着好人,

今幸圓滿,

四位下降,

誠然是蓬屋生輝。

學生年幼,

不知因果,

常聞得有云,

公修公得,

婆修婆得,

不修不得。

我家父家母各欲獻芹者,

正是各求得些因果,

何必苦辭?

就是愚兄弟,

也省得有些束脩錢兒,

也只望供養老爺半月,

方纔送行。

”三藏道:

“令堂老菩薩盛情,

已不敢領,

怎麼又承賢昆玉厚愛?

決不敢領。

今朝定要起身,

萬勿見罪。

不然,

久違欽限,

罪不容誅矣。

”那老嫗與二子見他執一不住,

便生起惱來道:

“好意留他,

他這等固執要去,

要去便就去了罷!

只管勞叨什麼!

”母子遂抽身進去。

八戒忍不住口,

又對唐僧道:

“師父,

不要拿過了班兒。

常言道,

留得在,

落得怪。

我們且住一個月兒,

了了他母子的願心也罷了,

只管忙怎的?

”唐僧又咄了一聲喝道,

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兩下道:

“啐,

啐,

啐!

”說道:

“莫多話!

又做聲了!

”行者與沙僧赥赥的笑在一邊。

唐僧又怪行者道:

“你笑什麼?

”即捻訣要念緊箍兒咒,

慌得個行者跪下道:

“師父,

我不曾笑,

我不曾笑!

千萬莫念,

莫念!

”

員外又見他師徒們漸生煩惱,

再也不敢苦留,

只叫:

“老師不必吵鬧,

準於明早送行。

”遂此出了經堂,

吩咐書辦,

寫了百十個簡帖兒,

邀請鄰里親戚,

明早奉送唐朝老師西行;

一壁廂又叫庖人安排餞行的筵宴;

一壁廂又叫管辦的做二十對彩旗,

覓一班吹鼓手樂人,

南來寺裏請一班和尚,

東嶽觀裏請一班道士,

限明日巳時,

各項俱要整齊。

衆執事領命去訖。

不多時,

天又晚了。

吃了晚齋,

各歸寢處。

正是那——

幾點歸鴉過別村,

樓頭鐘鼓遠相聞。

六街三市人煙靜,

萬戶千門燈火昏。

月皎風清花弄影,

銀河慘淡映星辰。

子規啼處更深矣,

天籟無聲大地鈞。

當時三四更天氣,

各管事的家僮,

盡皆早起,

買辦各項物件。

你看那辦筵席的廚上慌忙,

置彩旗的堂前吵鬧,

請僧道的兩腳奔波,

叫鼓樂的一聲急縱,

送簡帖的東走西跑,

備轎馬的上呼下應。

這半夜,

直嚷至天明,

將巳時前後,

各項俱完,

也只是有錢不過。

卻表唐僧師徒們早起,

又有那一班人供奉。

長老吩咐收拾行李,

扣備馬匹。

呆子聽說要走,

又努嘴胖脣,

唧唧噥噥,

只得將衣鉢收拾,

找啓高肩擔子。

沙僧刷鞄馬匹,

套起鞍轡伺候。

行者將九環杖遞在師父手裏,

他將通關文牒的引袋兒,

掛在胸前,

只是一齊要走。

員外又都請至後面大廠廳內,

那裏面又鋪設了筵宴,

比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

但見那——

簾幕高掛,

屏圍四繞。

正中間,

掛一幅壽山福海之圖;

兩壁廂,

列四軸春夏秋冬之景。

龍文鼎內香飄靄,

鵲尾爐中瑞氣生。

看盤簇彩,

寶妝花色色鮮明;

排桌堆金,

獅仙糖齊齊擺列。

階前鼓舞按宮商,

堂上果餚鋪錦繡。

素湯素飯甚清奇,

香酒香茶多美豔。

雖然是百姓之家,

卻不亞王侯之宅。

只聽得一片歡聲,

真個也驚天動地。

長老正與員外作禮,

只見家僮來報:

“客俱到了。

”卻是那請來的左鄰、

右舍、

妻弟、

姨兄、

姐夫、

妹丈,

又有那些同道的齋公,

唸佛的善友,

一齊都向長老禮拜。

拜畢各各敘坐,

只見堂下面鼓瑟吹笙,

堂上邊絃歌酒宴。

這一席盛宴,

八戒留心對沙僧道:

“兄弟,

放懷放量吃些兒。

離了寇家,

再沒這好豐盛的東西了!

”沙僧笑道:

“二哥說那裏話!

常言道,

珍饈百味,

一飽便休。

只有私房路,

那有私房肚!

”八戒道:

“你也忒不濟,

不濟!

我這一頓盡飽吃了,

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餓。

”行者聽見道:

“呆子,

莫脹破了肚子!

如今要走路哩!

”

說不了,

日將中矣,

長老在上舉箸,

念揭齋經。

八戒慌了,

拿過添飯來,

一口一碗,

又丟彀有五六碗,

把那饅頭、

卷兒、

餅子、

燒果,

沒好沒歹的,

滿滿籠了兩袖,

纔跟師父起身。

長老謝了員外,

又謝了衆人,

一同出門。

你看那門外擺着彩旗寶蓋,

鼓手樂人。

又見那兩班僧道方來,

員外笑道:

“列位來遲,

老師去急,

不及奉齋,

俟回來謝罷。

”衆等讓敘道路,

擡轎的擡轎,

騎馬的騎馬,

步行的步行,

都讓長老四衆前行。

只聞得鼓樂喧天,

旗幡蔽日,

人煙湊集,

車馬駢填,

都來看寇員外迎送唐僧。

這一場富貴,

真賽過珠圍翠繞,

誠不亞錦帳藏春!

那一班僧,

打一套佛曲;

那一班道,

吹一道玄音,

俱送出府城之外。

行至十里長亭,

又設着簞食壺漿,

擎杯把盞,

相飲而別。

那員外猶不忍舍,

噙着淚道:

“老師取經回來,

是必到舍再住幾日,

以了我寇洪之心。

”三藏感之不盡,

謝之無已道:

“我若到靈山,

得見佛祖,

首表員外之大德。

回時定踵門叩謝,

叩謝!

”說說話兒,

不覺的又有二三里路,

長老懇切拜辭,

那員外又放聲大哭而轉。

這正是:

有願齋僧歸妙覺,

無緣得見佛如來。

且不說寇員外送至十里長亭,

同衆回家。

卻說他師徒四衆,

行有四五十里之地,

天色將晚。

長老道:

“天晚了,

何方借宿?

”八戒挑着擔,

努着嘴道:

“放了現成茶飯不吃,

清涼瓦屋不住,

卻要走什麼路,

象搶喪踵魂的!

如今天晚,

倘下起雨來,

卻如之何!

”三藏罵道:

“潑孽畜,

又來報怨了!

常言道,

長安雖好,

不是久戀之家。

待我們有緣拜了佛祖,

取得真經,

那時迴轉大唐,

奏過主公,

將那御廚裏飯,

憑你吃上幾年,

脹死你這孽畜,

教你做個飽鬼!

”那呆子嚇嚇的暗笑,

不敢復言。

行者舉目遙觀,

只見大路旁有幾間房宇,

急請師父道:

“那裏安歇,

那裏安歇。

”長老至前,

見是一座倒塌的牌坊,

坊上有一舊扁,

扁上有落顏色積塵的四個大字,

乃“華光行院”。

長老下了馬道:

“華光菩薩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

因剿除毒火鬼王,

降了職,

化做五顯靈官,

此間必有廟祝。

”遂一齊進去,

但見廊房俱倒,

牆壁皆傾,

更不見人之蹤跡,

只是些雜草叢菁。

欲抽身而出,

不期天上黑雲蓋頂,

大雨淋漓。

沒奈何,

卻在那破房之下,

揀遮得風雨處,

將身躲避。

密密寂寂,

不敢高聲,

恐有妖邪知覺。

坐的坐,

站的站,

苦捱了一夜未睡。

咦!

真個是:

泰極還生否,

樂處又逢悲。

畢竟不知天曉向前去還是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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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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