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着风,

驾着云,

向东北艮地上,

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

按落云头。

八戒就欲筑门,

行者道:

“且消停,

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

再好与他争持。

”沙僧道:

“这门闭紧,

如何得进?

”行者道:

“我自有法力。

”好大圣,

收了棒,

捻着诀,

念声咒语,

叫:

“变!

”即变做个火焰虫儿。

真个也疾伶!

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灿,

古云腐草为萤。

神通变化不非轻,

自有徘徊之性。

飞近石门悬看,

旁边瑕缝穿风。

将身一纵到幽庭,

打探妖魔动静。

他自飞入,

只见几只牛横禜直倒,

一个个呼吼如雷,

尽皆睡熟。

又至中厅里面,

全无消息。

四下门户通关,

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

才转过厅房,

向后又照,

只闻得啼泣之声,

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

行者暗暗听他哭甚,

只见他哭道:

一别长安十数年,

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来西域逢佳节,

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识灯中假佛像,

概因命里有灾愆。

贤徒追袭施威武,

但愿英雄展大权。

行者闻言,

满心欢喜,

展开翅,

飞近师前。

唐僧揩泪道:

“呀!

西方景象不同,

此时正月,

蛰虫始振,

为何就有萤飞?

”行者忍不住,

叫声:

“师父,

我来了!

”唐僧喜道:

“悟空,

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

原来是你。

”行者即现了本相道:

“师父啊,

为你不识真假,

误了多少路程,

费了多少心力。

我一行说不是好人,

你就下拜,

却被这怪侮暗灯光,

盗取酥合香油,

连你都摄将来了。

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

我即闻风追至此间,

不识地名,

幸遇四值功曹传报,

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

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

与师弟辈细道此情,

却就不曾睡,

同他两个来此。

我恐夜深不便交战,

又不知师父下落,

所以变化进来,

打听师情。

”唐僧喜道:

“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

”行者道:

“在外边,

才子老孙看时,

妖精都睡着。

我且解了锁,

搠开门,

带你出去罢。

”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使个解锁法,

用手一抹,

那锁早自开了,

领着师父往前正走,

忽听得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叫道:

“小的们,

紧闭门户,

小心火烛。

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

梆铃都不响了?

”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

俱辛辛苦苦睡着,

听见叫唤,

却才醒了。

梆铃响处,

有几个执器械的,

敲着锣从后而走,

可可的撞着他师徒两个。

众小妖一齐喊道:

“好和尚啊!

扭开锁往那里去!

”行者不容分说,

掣出棒幌一幌,

碗来粗细,

就打。

棒起处,

打死两个,

其余的丢了器械,

近中厅打着门叫:

“大王!

不好了,

不好了!

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

”那三怪听见,

一毂辘爬将起来,

只教:

“拿住,

拿住!

”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

行者也不顾师父,

一路棒,

滚向前来。

众小妖遮架不住,

被他放倒三两个,

推倒两三个,

打开几层门,

径自出来,

叫道:

“兄弟们何在?

”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待,

道:

“哥哥,

如何了?

”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

被妖惊觉,

顾不得师父,

打出来的事,

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

依然使铁索锁了,

执着刀,

轮着斧,

灯火齐明,

问道:

“你这厮怎样开锁,

那猴子如何得进,

快早供来,

饶你之命!

不然,

就一刀两段!

”慌得那唐僧,

战战兢兢的跪道:

“大王爷爷!

我徒弟孙悟空,

他会七十二般变化。

才变个火焰虫儿,

飞进来救我。

不期大王知觉,

被小大王等撞见,

是我徒弟不知好歹,

打伤两个,

众皆喊叫,

举兵着火,

他遂顾不得我,

走出去了。

”三个妖王,

呵呵大笑道:

“早是惊觉,

未曾走了!

”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

亦不喧哗。

沙僧道:

“闭门不喧哗,

想是暗弄我师父,

我们动手耶!

”行者道:

“说的是,

快早打门。

”那呆子卖弄神通,

举钯尽力筑去,

把那石门筑得粉碎,

却又厉声喊骂道:

“偷油的贼怪!

快送吾师出来也!

”唬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

“大王!

不好了,

不好了!

前门被和尚打破了!

”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

“这厮着实无礼!

”即命取披挂结束了,

各持兵器,

帅小妖出门迎敌。

此时约有三更时候,

半天中月明如昼。

走出来,

更不打话,

便就轮兵。

这里行者抵住钺斧,

八戒敌住大刀,

沙僧迎住大棍。

这场好杀——

僧三众,

棍杖钯,

三个妖魔胆气加。

钺斧钢刀藤纥纟答,

只闻风响并尘沙。

初交几合喷愁雾,

次后飞腾散彩霞,

钉钯解数随身滚,

铁棒英豪更可夸。

降妖宝杖人间少,

妖怪顽心不让他。

钺斧口明尖钅尊利,

藤条节蒙一身花。

大刀幌亮如门扇,

和尚神通偏赛他。

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

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

斧剁棒迎争胜负,

钯轮刀砍两交搽。

扢挞藤条降怪杖,

翻翻复复逞豪华。

三僧三怪,

赌斗多时,

不见输赢。

那辟寒大王喊一声,

叫:

“小的们上来!

”众精各执兵刃齐来,

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

被几个水牛精,

揪揪扯扯,

拖入洞里捆了。

沙僧见没了八戒,

只见那群牛发喊庞声。

即掣宝杖,

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

又被群精一拥而来,

拉了个禋踵,

急挣不起,

也被捉去捆了。

行者觉道难为,

纵筋斗云,

脱身而去。

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

唐僧见了,

满眼垂泪道:

“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

悟空何在?

”沙僧道:

“师兄见捉住我们,

他就走了。

”唐僧道:

“他既走了,

必然那里去求救。

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

”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却说行者驾筋斗云复至慈云寺,

寺僧接着,

来问:

“唐老爷救得否?

”行者道:

“难救,

难救!

那妖精神通广大,

我弟兄三个,

与他三个斗了多时,

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

后捉了沙僧,

老孙幸走脱了。

”众僧害怕道:

“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

还捉获不得,

想老师父被倾害也。

”行者道:

“不妨,

不妨!

我师父自有伽蓝、

揭谛、

丁甲等神暗中护佑,

却也曾吃过草还丹,

料不伤命,

只是那妖精有本事。

汝等可好看马匹行李,

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

”众僧胆怯道:

“爷爷又能上天?

”行者笑道:

“天宫原是我的旧家。

当年我做齐天大圣,

因为乱了蟠桃会,

被我佛收降,

如今没奈何,

保唐僧取经,

将功折罪。

一路上辅正除邪,

我师父该有此难,

汝等却不知也。

”众僧听此言,

又磕头礼拜。

行者出得门,

打个唿哨,

即时不见。

好大圣,

早至西天门外,

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

殷、

朱、

陶、

许四大灵官讲话。

他见行者来,

都慌忙施礼道:

“大圣那里去?

”行者道:

“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

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

比至金灯桥,

有金灯三盏,

点灯用酥合香油,

价贵白金五万余两,

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

正看时,

果有三尊佛像降临,

我师不识好歹,

上桥就拜。

我说不是好人,

早被他侮暗灯光,

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

我随风追袭,

至天晓到一山,

幸四功曹报道,

那山名青龙山,

山有玄英洞,

洞有三怪,

名辟寒大王、

辟暑大王、

辟尘大王。

老孙急上门寻讨,

与他赌斗一阵,

未胜。

是我变化入里,

见师父锁住未伤,

随解了欲出,

又被他知觉,

我遂走了。

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

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

老孙因此特启玉帝,

查他来历,

请命将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

“大圣既与妖怪相持,

岂看不出他的出处?

”行者道:

“认便认得,

是一伙牛精。

只是他大有神通,

急不能降也。

”金星道:

“那是三个犀牛之精。

他因有天文之象,

累年修悟成真,

亦能飞云步雾。

其怪极爱干净,

常嫌自己影身,

每欲下水洗浴。

他的名色也多:

有兕犀,

有雄犀,

有牯犀,

有斑犀,

又有胡冒犀、

堕罗犀、

通天花文犀,

都是一孔三毛二角,

行于江海之中,

能开水道。

似那辟寒、

辟暑、

辟尘都是角有贵气,

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

若要拿他,

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

”行者连忙唱喏问道:

“是那四木禽星?

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

”金星笑道:

“此星在斗牛宫外,

罗布乾坤。

你去奏闻玉帝,

便见分晓。

”行者拱拱手称谢,

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

到于通明殿下,

先见葛邱张许四大天师。

天师问道:

“何往?

”行者道:

“近行至金平府地方,

因我师宽放禅性,

元夜观灯,

遇妖魔摄去。

老孙不能收降,

特来奏闻玉帝求救。

”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

各各礼毕,

备言其事,

玉帝传旨:

“教点那路天兵相助?

”行者奏道:

“老孙才到西天门,

遇长庚星说,

那怪是犀牛成精,

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

”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宫外,

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

天师道:

“吾奉圣旨,

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

”旁即闪过角木蛟、

斗木獬、

奎木狼、

井木犴应声呼道:

“孙大圣,

点我等何处降妖?

”行者笑道:

“原来是你。

这长庚老儿却隐匿,

我不解其意,

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

老孙径来相请,

又何必劳烦旨意?

”四木道:

“大圣说那里话!

我等不奉旨意,

谁敢擅离?

端的是那方?

快早去来。

”行者道:

“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青龙山玄英洞,

犀牛成精。

”斗木獬、

奎木狼、

角木蛟道:

“若果是犀牛成精,

不须我们,

只消井宿去罢。

他能上山吃虎,

下海擒犀。

”行者道:

“那犀不比望月之犀,

乃是修行得道,

都有千年之寿者。

须得四位同去才好,

切勿推调,

倘一时一位拿他不住,

却不又费事了?

”天师道:

“你们说得是甚话!

旨意着你四人,

岂可不去?

趁早飞行,

我回旨去也。

”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

四木道:

“大圣不必迟疑,

你先去索战,

引他出来,

我们随后动手。

”行者即近前骂道:

“偷油的贼怪!

还我师来!

”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

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搪住,

在里边听得骂詈,

急跑进报道:

“大王,

孙和尚在外面骂哩!

”辟尘儿道:

“他败阵去了,

这一日怎么又来?

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

”辟寒、

辟暑道:

“怕他什么救兵!

快取披挂来!

小的们,

都要用心围绕,

休放他走了。

”那伙精不知死活,

一个个各执枪刀,

摇旗擂鼓,

走出洞来,

对行者喝道:

“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

你又来了!

”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

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

三个妖王,

调小妖,

跑个圈子阵,

把行者圈在垓心。

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轮兵刃道:

“孽畜!

休动手!

”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

自然害怕,

俱道:

“不好了,

不好了!

他寻将降手儿来了!

小的们,

各顾性命走耶!

”只听得呼呼吼吼,

喘喘呵呵,

众小妖都现了本身:

原来是那山牛精、

水牛精、

黄牛精,

满山乱跑。

那三个妖王,

也现了本相,

放下手来,

还是四只蹄子,

就如铁炮一般,

径往东北上跑。

这大圣帅井木犴、

角木蛟紧追急赶,

略不放松。

惟有斗木獬、

奎木狼在东山凹里、

山头上、

山涧中、

山谷内,

把些牛精打死的、

活捉的,

尽皆收净。

却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

八戒、

沙僧。

沙僧认得是二星,

随同拜谢,

因问:

“二位如何到此相救?

”二星道:

“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

”唐僧又滴泪道:

“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

”二星道:

“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

他见吾等,

各各顾命,

向东北艮方逃遁。

孙大圣帅井木犴、

角木蛟追赶去了。

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

特来解放圣僧。

”唐僧复又顿首拜谢,

朝天又拜。

八戒搀起道:

“师父,

礼多必诈,

不须只管拜了。

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

二则是师兄人情。

今既扫荡群妖,

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

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

掀翻此洞,

以绝其根,

回寺等候师兄罢。

”奎木狼道:

“天蓬元帅说得有理。

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

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

”八戒道:

“正是,

正是,

你二位还协同一捉,

必须剿尽,

方好回旨。

”二星官即时追袭。

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

有许多珊瑚、

玛瑙、

珍珠、

琥珀、

居、

宝贝、

美玉、

良金,

搜出一石,

搬在外面,

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

他又进去放起火来,

把一座洞烧成灰烬,

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

正是——

经云泰极还生否,

好处逢凶实有之。

爱赏花灯禅性乱,

喜游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长守,

一失原来到底亏。

紧闭牢拴休旷荡,

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

却表斗木獬、

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来。

二人在那半空中,

寻看不见,

直到西洋大海,

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

他两个按落云头道:

“大圣,

妖怪那里去了?

”行者恨道:

“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

这会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

”斗木獬道:

“我见大圣与井、

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

料必擒拿。

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

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

师弟。

搜了山,

烧了洞,

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

多时不见车驾回转,

故又追寻到此也。

”行者闻言,

方才喜谢道:

“如此,

却是有功,

多累,

多累!

但那三个妖魔,

被我赶到此间,

他就钻下海去。

当有井、

角二星,

紧紧追拿,

教老孙在岸边抵挡。

你两个既来,

且在岸边把截,

等老孙也再去来。

”好大圣,

轮着棒,

捻着诀,

辟开水径,

直入波涛深处,

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

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

他跳近前喊道:

“老孙来也!

”那妖精抵住二星官,

措手不及,

正在危难之处,

忽听得行者叫喊,

顾残生,

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

原来这怪头上角,

极能分水,

只闻得花花花,

冲开明路。

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

巡海的介士,

远见犀牛分开水势,

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

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

“大王!

有三只犀牛,

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

”老龙王敖顺听言,

即唤太子摩昂:

“快点水兵,

想是犀牛精辟寒、

辟暑、

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

今既至海,

快快拔刀相助。

”敖摩昂得令,

即忙点兵。

顷刻间,

龟鳖鼋鼍,

鯾鲌鳜鲤,

与虾兵蟹卒等,

各执枪刀,

一齐呐喊,

腾出水晶宫外,

挡住犀牛精。

犀牛精不能前进,

急退后,

又有井、

角二星并大圣拦阻,

慌得他失了群,

各各逃生,

四散奔走,

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

孙大圣见了心欢,

叫道:

“消停消停!

捉活的,

不要死的。

”摩昂听令,

一拥上前,

将辟尘儿扳翻在地,

用铁钩子穿了鼻,

攒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

教分兵赶那两个,

协助二星官擒拿。

即时小龙王帅众前来,

只见井木犴现原身,

按住辟寒儿,

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

摩昂高叫道:

“井宿,

井宿!

莫咬死他,

孙大圣要活的,

不要死的哩。

”连喊数喊,

已是被他把颈项咬断了。

摩昂吩咐虾兵蟹卒,

将个死犀牛抬转水晶宫,

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

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

只撞着井宿。

摩昂帅龟鳖鼋鼍,

撒开簸箕阵围住,

那怪只教:

“饶命,

饶命!

”井木犴走近前,

一把揪住耳朵,

夺了他的刀,

叫道:

“不杀你,

不杀你!

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

”当即倒干戈,

复至水晶宫外报道:

“都捉来也。

”行者见一个断了头,

血淋津的倒在地下,

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

推跪在地,

近前仔细看了道:

“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啊。

”摩昂笑道:

“不是我喊得紧,

连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

”行者道:

“既是如此,

也罢,

取锯子来,

锯下他的这两只角,

剥了皮带去。

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

”又把辟尘儿穿了鼻,

教角木蛟牵着;

辟暑儿也穿了鼻,

教井木犴牵着:

“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

明究其由,

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

然后的决。

”

众等遵言,

辞龙王父子,

都出西海,

牵着犀牛,

会着奎、

斗二星,

驾云雾,

径转金平府。

行者足踏祥光,

半空中叫道:

“金平府刺史、

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着:

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

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

假充诸佛降祥者,

即此犀牛之怪。

我等过此,

因元夜观灯,

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

是我请天神收伏。

今已扫清山洞,

剿尽妖魔,

不得为害,

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

劳民伤财也。

”那慈云寺里,

八戒、

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

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

即便撇了师父,

丢下担子,

纵风云起到空中,

问行者降妖之事。

行者道:

“那一只被井星咬死,

已锯角剥皮带来,

两只活拿在此。

”八戒道:

“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

与官员人等看看,

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

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

同到府堂,

将这怪的决。

已此情真罪当,

再有甚讲!

”四星道:

“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

却好呀!

”八戒道:

“因做了这几年和尚,

也略学得些儿。

”

众神果推落犀牛,

一簇彩云,

降至府堂之上。

唬得这府县官员,

城里城外人等,

都家家设香案,

户户拜天神。

少时间,

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

会着行者,

口中不离“谢”字道:

“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

因不见贤徒,

悬悬在念,

今幸得胜而回!

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

”行者道:

“自前日别了尊师,

老孙上天查访,

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

指示请四木禽星。

当时奏闻玉帝,

蒙旨差委,

直至洞口交战。

妖王走了,

又蒙斗、

奎二宿救出尊师。

老孙与井、

角二宿并力追妖,

直赶到西洋大海,

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

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

”长老赞扬称谢不已。

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

都在那里高烧宝烛,

满斗焚香,

朝上礼拜。

少顷间,

八戒发起性来,

掣出戒刀,

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

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

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

孙大圣更有主张,

就教:

“四位星官,

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

进贡玉帝,

回缴圣旨。

”把自己带来的二只:

“留一只在府堂镇库,

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

我们带一只去,

献灵山佛祖。

”四星心中大喜,

即时拜别大圣,

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

大排素宴,

遍请乡官陪奉。

一壁厢出给告示,

晓谕军民人等,

下年不许点设金灯,

永蠲买油大户之役;

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

硝熟熏干,

制造铠甲,

把肉普给官员人等;

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

买民间空地,

起建四星降妖之庙;

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

各各树碑刻文,

用传千古,

以为报谢。

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

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

这家酬,

那家请,

略无虚刻。

八戒遂心满意受用,

把洞里搜来的宝物,

每样各笼些须在袖,

以为各家斋筵之赏。

住经个月,

犹不得起身,

长老吩咐:

“悟空,

将余剩的宝物,

尽送慈云寺僧,

以为酬礼。

瞒着那些大户人家,

天不明走罢。

恐只管贪乐,

误了取经,

惹佛祖见罪,

又生灾厄,

深为不便。

”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

唤八戒备马。

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

睡得梦梦乍道:

“这早备马怎的?

”行者喝道:

“师父教走路哩!

”呆子抹抹脸道:

“又是这长老没正经!

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

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

怎么又弄老猪忍饿!

”长老听言骂道:

“馕糟的夯货,

莫胡说,

快早起来!

再若强嘴,

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

”那呆子听见说打,

慌了手脚道:

“师父今番变了,

常时疼我爱我,

念我蠢夯护我。

哥要打时,

他又劝解。

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

”行者道:

“师父怪你为嘴误了路程,

快早收拾行李备马,

免打!

”那呆子真个怕打,

跳起来穿了衣服,

吆喝沙僧:

“快起来,

打将来了!

”沙僧也随跳起,

各各收拾皆完。

长老摇手道:

“寂寂悄悄的,

不要惊动寺僧。

”连忙上马,

开了山门,

找路而去。

这一去,

正所谓:

暗放玉笼飞彩凤,

私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天明时,

酬谢之家端的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孫大聖挾同二弟滾着風,

駕着雲,

向東北艮地上,

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

按落雲頭。

八戒就欲築門,

行者道:

“且消停,

待我進去看看師父生死如何,

再好與他爭持。

”沙僧道:

“這門閉緊,

如何得進?

”行者道:

“我自有法力。

”好大聖,

收了棒,

捻着訣,

念聲咒語,

叫:

“變!

”即變做個火焰蟲兒。

真個也疾伶!

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燦,

古云腐草爲螢。

神通變化不非輕,

自有徘徊之性。

飛近石門懸看,

旁邊瑕縫穿風。

將身一縱到幽庭,

打探妖魔動靜。

他自飛入,

只見幾隻牛橫禜直倒,

一個個呼吼如雷,

盡皆睡熟。

又至中廳裏面,

全無消息。

四下門戶通關,

不知那三個妖精睡在何處。

才轉過廳房,

向後又照,

只聞得啼泣之聲,

乃是唐僧鎖在後房檐柱上哭哩。

行者暗暗聽他哭甚,

只見他哭道:

一別長安十數年,

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來西域逢佳節,

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識燈中假佛像,

概因命裏有災愆。

賢徒追襲施威武,

但願英雄展大權。

行者聞言,

滿心歡喜,

展開翅,

飛近師前。

唐僧揩淚道:

“呀!

西方景象不同,

此時正月,

蟄蟲始振,

爲何就有螢飛?

”行者忍不住,

叫聲:

“師父,

我來了!

”唐僧喜道:

“悟空,

我心說正月怎得螢火,

原來是你。

”行者即現了本相道:

“師父啊,

爲你不識真假,

誤了多少路程,

費了多少心力。

我一行說不是好人,

你就下拜,

卻被這怪侮暗燈光,

盜取酥合香油,

連你都攝將來了。

我當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

我即聞風追至此間,

不識地名,

幸遇四值功曹傳報,

說此山名青龍山玄英洞。

我日間與此怪鬥至天晚方回,

與師弟輩細道此情,

卻就不曾睡,

同他兩個來此。

我恐夜深不便交戰,

又不知師父下落,

所以變化進來,

打聽師情。

”唐僧喜道:

“八戒沙僧如今在外邊哩?

”行者道:

“在外邊,

才子老孫看時,

妖精都睡着。

我且解了鎖,

搠開門,

帶你出去罷。

”唐僧點頭稱謝。

行者使個解鎖法,

用手一抹,

那鎖早自開了,

領着師父往前正走,

忽聽得妖王在中廳內房裏叫道:

“小的們,

緊閉門戶,

小心火燭。

這會怎麼不叫更巡邏,

梆鈴都不響了?

”原來那夥小妖征戰一日,

俱辛辛苦苦睡着,

聽見叫喚,

卻纔醒了。

梆鈴響處,

有幾個執器械的,

敲着鑼從後而走,

可可的撞着他師徒兩個。

衆小妖一齊喊道:

“好和尚啊!

扭開鎖往那裏去!

”行者不容分說,

掣出棒幌一幌,

碗來粗細,

就打。

棒起處,

打死兩個,

其餘的丟了器械,

近中廳打着門叫:

“大王!

不好了,

不好了!

毛臉和尚在家裏打殺人了!

”那三怪聽見,

一轂轆爬將起來,

只教:

“拿住,

拿住!

”唬得個唐僧手軟腳軟。

行者也不顧師父,

一路棒,

滾向前來。

衆小妖遮架不住,

被他放倒三兩個,

推倒兩三個,

打開幾層門,

徑自出來,

叫道:

“兄弟們何在?

”八戒沙僧正舉着鈀杖等待,

道:

“哥哥,

如何了?

”行者將變化入裏解放師父正走,

被妖驚覺,

顧不得師父,

打出來的事,

講說一遍不題。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

依然使鐵索鎖了,

執着刀,

輪着斧,

燈火齊明,

問道:

“你這廝怎樣開鎖,

那猴子如何得進,

快早供來,

饒你之命!

不然,

就一刀兩段!

”慌得那唐僧,

戰戰兢兢的跪道:

“大王爺爺!

我徒弟孫悟空,

他會七十二般變化。

才變個火焰蟲兒,

飛進來救我。

不期大王知覺,

被小大王等撞見,

是我徒弟不知好歹,

打傷兩個,

衆皆喊叫,

舉兵着火,

他遂顧不得我,

走出去了。

”三個妖王,

呵呵大笑道:

“早是驚覺,

未曾走了!

”叫小的們把前後門緊緊關閉,

亦不喧譁。

沙僧道:

“閉門不喧譁,

想是暗弄我師父,

我們動手耶!

”行者道:

“說的是,

快早打門。

”那呆子賣弄神通,

舉鈀盡力築去,

把那石門築得粉碎,

卻又厲聲喊罵道:

“偷油的賊怪!

快送吾師出來也!

”唬得那門內小妖滾將進去報道:

“大王!

不好了,

不好了!

前門被和尚打破了!

”三個妖王十分煩惱道:

“這廝着實無禮!

”即命取披掛結束了,

各持兵器,

帥小妖出門迎敵。

此時約有三更時候,

半天中月明如晝。

走出來,

更不打話,

便就輪兵。

這裏行者抵住鉞斧,

八戒敵住大刀,

沙僧迎住大棍。

這場好殺——

僧三衆,

棍杖鈀,

三個妖魔膽氣加。

鉞斧鋼刀藤紇糹答,

只聞風響並塵沙。

初交幾合噴愁霧,

次後飛騰散彩霞,

釘鈀解數隨身滾,

鐵棒英豪更可誇。

降妖寶杖人間少,

妖怪頑心不讓他。

鉞斧口明尖釒尊利,

藤條節懞一身花。

大刀幌亮如門扇,

和尚神通偏賽他。

這壁廂因師性命發狠打,

那壁廂不放唐僧劈臉撾。

斧剁棒迎爭勝負,

鈀輪刀砍兩交搽。

扢撻藤條降怪杖,

翻翻覆復逞豪華。

三僧三怪,

賭鬥多時,

不見輸贏。

那闢寒大王喊一聲,

叫:

“小的們上來!

”衆精各執兵刃齊來,

早把個八戒絆倒在地,

被幾個水牛精,

揪揪扯扯,

拖入洞裏捆了。

沙僧見沒了八戒,

只見那羣牛發喊龐聲。

即掣寶杖,

望闢塵大王虛丟了架子要走,

又被羣精一擁而來,

拉了個禋踵,

急掙不起,

也被捉去捆了。

行者覺道難爲,

縱筋斗雲,

脫身而去。

當時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

唐僧見了,

滿眼垂淚道:

“可憐你二人也遭了毒手!

悟空何在?

”沙僧道:

“師兄見捉住我們,

他就走了。

”唐僧道:

“他既走了,

必然那裏去求救。

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脫網。

”師徒們悽悽慘慘不題。

卻說行者駕筋斗雲復至慈雲寺,

寺僧接着,

來問:

“唐老爺救得否?

”行者道:

“難救,

難救!

那妖精神通廣大,

我弟兄三個,

與他三個鬥了多時,

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

後捉了沙僧,

老孫幸走脫了。

”衆僧害怕道:

“爺爺這般會騰雲駕霧,

還捉獲不得,

想老師父被傾害也。

”行者道:

“不妨,

不妨!

我師父自有伽藍、

揭諦、

丁甲等神暗中護佑,

卻也曾吃過草還丹,

料不傷命,

只是那妖精有本事。

汝等可好看馬匹行李,

等老孫上天去求救兵來。

”衆僧膽怯道:

“爺爺又能上天?

”行者笑道:

“天宮原是我的舊家。

當年我做齊天大聖,

因爲亂了蟠桃會,

被我佛收降,

如今沒奈何,

保唐僧取經,

將功折罪。

一路上輔正除邪,

我師父該有此難,

汝等卻不知也。

”衆僧聽此言,

又磕頭禮拜。

行者出得門,

打個唿哨,

即時不見。

好大聖,

早至西天門外,

忽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

殷、

朱、

陶、

許四大靈官講話。

他見行者來,

都慌忙施禮道:

“大聖那裏去?

”行者道:

“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國東界金平府旻天縣,

我師被本縣慈雲寺僧留賞元宵。

比至金燈橋,

有金燈三盞,

點燈用酥合香油,

價貴白金五萬餘兩,

年年有諸佛降祥受用。

正看時,

果有三尊佛像降臨,

我師不識好歹,

上橋就拜。

我說不是好人,

早被他侮暗燈光,

連油並我師一風攝去。

我隨風追襲,

至天曉到一山,

幸四功曹報道,

那山名青龍山,

山有玄英洞,

洞有三怪,

名闢寒大王、

闢暑大王、

闢塵大王。

老孫急上門尋討,

與他賭鬥一陣,

未勝。

是我變化入裏,

見師父鎖住未傷,

隨解了欲出,

又被他知覺,

我遂走了。

後又同八戒沙僧苦戰,

覆被他將二人也捉去捆了。

老孫因此特啓玉帝,

查他來歷,

請命將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

“大聖既與妖怪相持,

豈看不出他的出處?

”行者道:

“認便認得,

是一夥牛精。

只是他大有神通,

急不能降也。

”金星道:

“那是三個犀牛之精。

他因有天文之象,

累年修悟成真,

亦能飛雲步霧。

其怪極愛乾淨,

常嫌自己影身,

每欲下水洗浴。

他的名色也多:

有兕犀,

有雄犀,

有牯犀,

有斑犀,

又有胡冒犀、

墮羅犀、

通天花文犀,

都是一孔三毛二角,

行於江海之中,

能開水道。

似那闢寒、

闢暑、

闢塵都是角有貴氣,

故以此爲名而稱大王也。

若要拿他,

只是四木禽星見面就伏。

”行者連忙唱喏問道:

“是那四木禽星?

煩長庚老一一明示明示。

”金星笑道:

“此星在鬥牛宮外,

羅布乾坤。

你去奏聞玉帝,

便見分曉。

”行者拱拱手稱謝,

徑入天門裏去。

不一時,

到於通明殿下,

先見葛邱張許四大天師。

天師問道:

“何往?

”行者道:

“近行至金平府地方,

因我師寬放禪性,

元夜觀燈,

遇妖魔攝去。

老孫不能收降,

特來奏聞玉帝求救。

”四天師即領行者至靈霄寶殿啓奏。

各各禮畢,

備言其事,

玉帝傳旨:

“教點那路天兵相助?

”行者奏道:

“老孫纔到西天門,

遇長庚星說,

那怪是犀牛成精,

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

”玉帝即差許天師同行者去鬥牛宮點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宮外,

早有二十八宿星辰來接,

天師道:

“吾奉聖旨,

教點四木禽星與孫大聖下界降妖。

”旁即閃過角木蛟、

鬥木獬、

奎木狼、

井木犴應聲呼道:

“孫大聖,

點我等何處降妖?

”行者笑道:

“原來是你。

這長庚老兒卻隱匿,

我不解其意,

早說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

老孫徑來相請,

又何必勞煩旨意?

”四木道:

“大聖說那裏話!

我等不奉旨意,

誰敢擅離?

端的是那方?

快早去來。

”行者道:

“在金平府東北艮地青龍山玄英洞,

犀牛成精。

”鬥木獬、

奎木狼、

角木蛟道:

“若果是犀牛成精,

不須我們,

只消井宿去罷。

他能上山吃虎,

下海擒犀。

”行者道:

“那犀不比望月之犀,

乃是修行得道,

都有千年之壽者。

須得四位同去纔好,

切勿推調,

倘一時一位拿他不住,

卻不又費事了?

”天師道:

“你們說得是甚話!

旨意着你四人,

豈可不去?

趁早飛行,

我回旨去也。

”那天師遂別行者而去。

四木道:

“大聖不必遲疑,

你先去索戰,

引他出來,

我們隨後動手。

”行者即近前罵道:

“偷油的賊怪!

還我師來!

”原來那門被八戒築破,

幾個小妖弄了幾塊板兒搪住,

在裏邊聽得罵詈,

急跑進報道:

“大王,

孫和尚在外面罵哩!

”闢塵兒道:

“他敗陣去了,

這一日怎麼又來?

想是那裏求些救兵來了。

”闢寒、

闢暑道:

“怕他什麼救兵!

快取披掛來!

小的們,

都要用心圍繞,

休放他走了。

”那夥精不知死活,

一個個各執槍刀,

搖旗擂鼓,

走出洞來,

對行者喝道:

“你個不怕打的猢猻兒,

你又來了!

”行者最惱得是這猢猻二字,

咬牙發狠舉鐵棒就打。

三個妖王,

調小妖,

跑個圈子陣,

把行者圈在垓心。

那壁廂四木禽星一個個各輪兵刃道:

“孽畜!

休動手!

”那三個妖王看他四星,

自然害怕,

俱道:

“不好了,

不好了!

他尋將降手兒來了!

小的們,

各顧性命走耶!

”只聽得呼呼吼吼,

喘喘呵呵,

衆小妖都現了本身:

原來是那山牛精、

水牛精、

黃牛精,

滿山亂跑。

那三個妖王,

也現了本相,

放下手來,

還是四隻蹄子,

就如鐵炮一般,

徑往東北上跑。

這大聖帥井木犴、

角木蛟緊追急趕,

略不放鬆。

惟有鬥木獬、

奎木狼在東山凹裏、

山頭上、

山澗中、

山谷內,

把些牛精打死的、

活捉的,

盡皆收淨。

卻向玄英洞裏解了唐僧、

八戒、

沙僧。

沙僧認得是二星,

隨同拜謝,

因問:

“二位如何到此相救?

”二星道:

“吾等是孫大聖奏玉帝請旨調來收怪救你也。

”唐僧又滴淚道:

“我悟空徒弟怎麼不見進來?

”二星道:

“那三個老怪是三隻犀牛,

他見吾等,

各各顧命,

向東北艮方逃遁。

孫大聖帥井木犴、

角木蛟追趕去了。

我二星掃蕩羣牛到此,

特來解放聖僧。

”唐僧復又頓首拜謝,

朝天又拜。

八戒攙起道:

“師父,

禮多必詐,

不須只管拜了。

四星官一則是玉帝聖旨,

二則是師兄人情。

今既掃蕩羣妖,

還不知老妖如何降伏,

我們且收拾些細軟東西出來,

掀翻此洞,

以絕其根,

回寺等候師兄罷。

”奎木狼道:

“天蓬元帥說得有理。

你與捲簾大將保護你師回寺安歇,

待吾等還去艮方迎敵。

”八戒道:

“正是,

正是,

你二位還協同一捉,

必須剿盡,

方好回旨。

”二星官即時追襲。

八戒與沙僧將他洞內細軟寶貝,

有許多珊瑚、

瑪瑙、

珍珠、

琥珀、

居、

寶貝、

美玉、

良金,

搜出一石,

搬在外面,

請師父到山崖上坐了,

他又進去放起火來,

把一座洞燒成灰燼,

卻纔領唐僧找路回金平慈雲寺去。

正是——

經雲泰極還生否,

好處逢兇實有之。

愛賞花燈禪性亂,

喜遊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長守,

一失原來到底虧。

緊閉牢拴休曠蕩,

須臾懈怠見參差。

且不言他三衆得命回寺,

卻表鬥木獬、

奎木狼二星官駕雲直向東北艮方趕妖怪來。

二人在那半空中,

尋看不見,

直到西洋大海,

遠望見孫大聖在海上吆喝。

他兩個按落雲頭道:

“大聖,

妖怪那裏去了?

”行者恨道:

“你兩個怎麼不來追降?

這會子卻冒冒失失的問甚?

”鬥木獬道:

“我見大聖與井、

角二星戰敗妖魔追趕,

料必擒拿。

我二人卻就掃蕩羣精,

入玄英洞救出你師父、

師弟。

搜了山,

燒了洞,

把你師父付託與你二弟領回府城慈雲寺。

多時不見車駕回轉,

故又追尋到此也。

”行者聞言,

方纔喜謝道:

“如此,

卻是有功,

多累,

多累!

但那三個妖魔,

被我趕到此間,

他就鑽下海去。

當有井、

角二星,

緊緊追拿,

教老孫在岸邊抵擋。

你兩個既來,

且在岸邊把截,

等老孫也再去來。

”好大聖,

輪着棒,

捻着訣,

闢開水徑,

直入波濤深處,

只見那三個妖魔在水底下與井木犴、

角木蛟捨死忘生苦鬥哩。

他跳近前喊道:

“老孫來也!

”那妖精抵住二星官,

措手不及,

正在危難之處,

忽聽得行者叫喊,

顧殘生,

撥轉頭往海心裏飛跑。

原來這怪頭上角,

極能分水,

只聞得花花花,

衝開明路。

這後邊二星官並孫大聖併力追之。

卻說西海中有個探海的夜叉,

巡海的介士,

遠見犀牛分開水勢,

又認得孫大聖與二天星,

即赴水晶宮對龍王慌慌張張報道:

“大王!

有三隻犀牛,

被齊天大聖和二位天星趕來也!

”老龍王敖順聽言,

即喚太子摩昂:

“快點水兵,

想是犀牛精闢寒、

闢暑、

闢塵兒三個惹了孫行者。

今既至海,

快快拔刀相助。

”敖摩昂得令,

即忙點兵。

頃刻間,

龜鱉黿鼉,

鯾鮊鱖鯉,

與蝦兵蟹卒等,

各執槍刀,

一齊吶喊,

騰出水晶宮外,

擋住犀牛精。

犀牛精不能前進,

急退後,

又有井、

角二星並大聖攔阻,

慌得他失了羣,

各各逃生,

四散奔走,

早把個闢塵兒被老龍王領兵圍住。

孫大聖見了心歡,

叫道:

“消停消停!

捉活的,

不要死的。

”摩昂聽令,

一擁上前,

將闢塵兒扳翻在地,

用鐵鉤子穿了鼻,

攢蹄捆倒。

老龍王又傳號令,

教分兵趕那兩個,

協助二星官擒拿。

即時小龍王帥衆前來,

只見井木犴現原身,

按住闢寒兒,

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

摩昂高叫道:

“井宿,

井宿!

莫咬死他,

孫大聖要活的,

不要死的哩。

”連喊數喊,

已是被他把頸項咬斷了。

摩昂吩咐蝦兵蟹卒,

將個死犀牛擡轉水晶宮,

卻又與井木犴向前追趕。

只見角木蛟把那闢暑兒倒趕回來,

只撞着井宿。

摩昂帥龜鱉黿鼉,

撒開簸箕陣圍住,

那怪只教:

“饒命,

饒命!

”井木犴走近前,

一把揪住耳朵,

奪了他的刀,

叫道:

“不殺你,

不殺你!

拿與孫大聖發落去來。

”當即倒干戈,

復至水晶宮外報道:

“都捉來也。

”行者見一個斷了頭,

血淋津的倒在地下,

一個被井木犴拖着耳朵,

推跪在地,

近前仔細看了道:

“這頭不是兵刀傷的啊。

”摩昂笑道:

“不是我喊得緊,

連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

”行者道:

“既是如此,

也罷,

取鋸子來,

鋸下他的這兩隻角,

剝了皮帶去。

犀牛肉還留與龍王賢父子享之。

”又把闢塵兒穿了鼻,

教角木蛟牽着;

闢暑兒也穿了鼻,

教井木犴牽着:

“帶他上金平府見那刺史官,

明究其由,

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

然後的決。

”

衆等遵言,

辭龍王父子,

都出西海,

牽着犀牛,

會着奎、

鬥二星,

駕雲霧,

徑轉金平府。

行者足踏祥光,

半空中叫道:

“金平府刺史、

各佐貳郎官並府城內外軍民人等聽着:

吾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聖僧。

你這府縣每年家供獻金燈,

假充諸佛降祥者,

即此犀牛之怪。

我等過此,

因元夜觀燈,

見這怪將燈油並我師父攝去,

是我請天神收伏。

今已掃清山洞,

剿盡妖魔,

不得爲害,

以後你府縣再不可供獻金燈,

勞民傷財也。

”那慈雲寺裏,

八戒、

沙僧方保唐僧進得山門,

只聽見行者在半空言語,

即便撇了師父,

丟下擔子,

縱風雲起到空中,

問行者降妖之事。

行者道:

“那一隻被井星咬死,

已鋸角剝皮帶來,

兩隻活拿在此。

”八戒道:

“這兩個索性推下此城,

與官員人等看看,

也認得我們是聖是神,

左右累四位星官收雲下地,

同到府堂,

將這怪的決。

已此情真罪當,

再有甚講!

”四星道:

“天蓬帥近來知理明律,

卻好呀!

”八戒道:

“因做了這幾年和尚,

也略學得些兒。

”

衆神果推落犀牛,

一簇彩雲,

降至府堂之上。

唬得這府縣官員,

城裏城外人等,

都家家設香案,

戶戶拜天神。

少時間,

慈雲寺僧把長老用轎擡進府門,

會着行者,

口中不離“謝”字道:

“有勞上宿星官救出我等,

因不見賢徒,

懸懸在念,

今幸得勝而回!

然此怪不知趕向何方纔捕獲也!

”行者道:

“自前日別了尊師,

老孫上天查訪,

蒙太白金星識得妖魔是犀牛,

指示請四木禽星。

當時奏聞玉帝,

蒙旨差委,

直至洞口交戰。

妖王走了,

又蒙鬥、

奎二宿救出尊師。

老孫與井、

角二宿併力追妖,

直趕到西洋大海,

又虧龍王遣子帥兵相助,

所以捕獲到此審究也。

”長老讚揚稱謝不已。

又見那府縣正官並佐貳首領,

都在那裏高燒寶燭,

滿鬥焚香,

朝上禮拜。

少頃間,

八戒發起性來,

掣出戒刀,

將闢塵兒頭一刀砍下,

又一刀把闢暑兒頭也砍下,

隨即取鋸子鋸下四隻角來。

孫大聖更有主張,

就教:

“四位星官,

將此四隻犀角拿上界去,

進貢玉帝,

回繳聖旨。

”把自己帶來的二隻:

“留一隻在府堂鎮庫,

以作向後免徵燈油之證;

我們帶一隻去,

獻靈山佛祖。

”四星心中大喜,

即時拜別大聖,

忽駕彩雲回奏而去。

府縣官留住他師徒四衆,

大排素宴,

遍請鄉官陪奉。

一壁廂出給告示,

曉諭軍民人等,

下年不許點設金燈,

永蠲買油大戶之役;

一壁廂叫屠子宰剝犀牛之皮,

硝熟薰幹,

製造鎧甲,

把肉普給官員人等;

又一壁廂動支枉罰無礙錢糧,

買民間空地,

起建四星降妖之廟;

又爲唐僧四衆建立生祠,

各各樹碑刻文,

用傳千古,

以爲報謝。

師徒們索性寬懷領受,

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

這家酬,

那家請,

略無虛刻。

八戒遂心滿意受用,

把洞裏搜來的寶物,

每樣各籠些須在袖,

以爲各家齋筵之賞。

住經個月,

猶不得起身,

長老吩咐:

“悟空,

將餘剩的寶物,

盡送慈雲寺僧,

以爲酬禮。

瞞着那些大戶人家,

天不明走罷。

恐只管貪樂,

誤了取經,

惹佛祖見罪,

又生災厄,

深爲不便。

”行者隨將前件一一處分。

次日五更早起,

喚八戒備馬。

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飯,

睡得夢夢乍道:

“這早備馬怎的?

”行者喝道:

“師父教走路哩!

”呆子抹抹臉道:

“又是這長老沒正經!

二百四十家大戶都請,

才吃了有三十幾頓飽齋,

怎麼又弄老豬忍餓!

”長老聽言罵道:

“饢糟的夯貨,

莫胡說,

快早起來!

再若強嘴,

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

”那呆子聽見說打,

慌了手腳道:

“師父今番變了,

常時疼我愛我,

念我蠢夯護我。

哥要打時,

他又勸解。

今日怎麼發狠轉教打麼?

”行者道:

“師父怪你爲嘴誤了路程,

快早收拾行李備馬,

免打!

”那呆子真個怕打,

跳起來穿了衣服,

吆喝沙僧:

“快起來,

打將來了!

”沙僧也隨跳起,

各各收拾皆完。

長老搖手道:

“寂寂悄悄的,

不要驚動寺僧。

”連忙上馬,

開了山門,

找路而去。

這一去,

正所謂:

暗放玉籠飛綵鳳,

私開金鎖走蛟龍。

畢竟不知天明時,

酬謝之家端的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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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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