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

出离了烟花苦套,

随行者投西前进。

不觉夏时,

正值那熏风初动,

梅雨丝丝,

好光景——

冉冉绿阴密,

风轻燕引雏。

新荷翻沼面,

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

山花遍地铺。

溪边蒲插剑,

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

耽炎受热,

正行处,

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

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

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

对唐僧高叫道:

“和尚,

不要走了,

快早儿拨马东回,

进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

打个问讯道:

“老菩萨,

古人云,

海阔从鱼跃,

天空任鸟飞,

怎么西进便没路了?

”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

“那里去,

有五六里远近,

乃是灭法国。

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

今世里无端造罪。

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

要杀一万个和尚,

这两年陆陆续续,

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

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

凑成一万,

好做圆满哩。

你们去,

若到城中,

都是送命王菩萨!

”三藏闻言,

心中害怕,

战兢兢的道:

“老菩萨,

深感盛情,

感谢不尽!

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

我贫僧转过去罢。

”那老母笑道:

“转不过去,

转不过去,

只除是会飞的,

就过去了也。

”八戒在旁边卖嘴道:

“妈妈儿莫说黑话,

我们都会飞哩。

”行者火眼金睛,

其实认得好歹,

那老母搀着孩儿,

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

慌得倒身下拜,

叫道:

“菩萨,

弟子失迎,

失迎!

”那菩萨一朵祥云,

轻轻驾起,

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

只情跪着磕头。

八戒沙僧也慌跪下,

朝天礼拜。

一时间,

祥云缥缈,

径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来,

扶着师父道:

“请起来,

菩萨已回宝山也。

”三藏起来道:

“悟空,

你既认得是菩萨,

何不早说?

”行者笑道:

“你还问话不了,

我即下拜,

怎么还是不早哩?

”八戒、

沙僧对行者道:

“感蒙菩萨指示,

前边必是灭法国,

要杀和尚,

我等怎生奈何?

”行者道:

“呆子休怕!

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

虎穴龙潭,

更不曾伤损?

此间乃是一国凡人,

有何惧哉?

只奈这里不是住处。

天色将晚,

且有乡村人家,

上城买卖回来的,

看见我们是和尚,

嚷出名去,

不当稳便。

且引师父找下大路,

寻个僻静之处,

却好商议。

”真个三藏依言,

一行都闪下路来,

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

“兄弟,

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

待老孙变化了,

去那城中看看,

寻一条僻路,

连夜去也。

”三藏叮嘱道:

“徒弟啊,

莫当小可,

王法不容,

你须仔细!

”行者笑道:

“放心,

放心!

老孙自有道理。

”好大圣,

话毕将身一纵,

唿哨的跳在空中。

怪哉——

上面无绳扯,

下头没棍撑。

一般同父母,

他便骨头轻。

伫立在云端里,

往下观看,

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

祥光荡漾。

行者道:

“好个去处,

为何灭法?

”看一会,

渐渐天昏,

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

九重殿香蔼钟鸣。

七点皎星照碧汉,

八方客旅卸行踪。

六军营,

隐隐的画角才吹;

五鼓楼,

点点的铜壶初滴。

四边宿雾昏昏,

三市寒烟蔼蔼。

两两夫妻归绣幕,

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

“我要下去,

到街坊打看路径,

这般个嘴脸撞见人,

必定说是和尚,

等我变一变了。

”捻着诀,

念动真言,

摇身一变,

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

灭灯扑烛投明。

本来面目化生成,

腐草中间灵应。

每爱炎光触焰,

忙忙飞绕无停。

紫衣香翅赶流萤,

最喜夜深风静。

但见他翩翩翻翻,

飞向六街三市。

傍房檐,

近屋角,

正行时,

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

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

他道:

“这人家过元宵哩?

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

”他硬硬翅飞近前来,

仔细观看,

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

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

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

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

又伸头打一看,

看见有八九个人,

都吃了晚饭,

宽了衣服,

卸了头巾,

洗了脚手,

各各上床睡了。

行者暗喜道:

“师父过得去了。

”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

他要起个不良之心,

等那些人睡着,

要偷他的衣服头巾,

装做俗人进城。

噫,

有这般不遂意的事!

正思忖处,

只见那小二走向前,

吩咐:

“列位官人仔细些,

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

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

那样不仔细?

又听得店家吩咐,

越发谨慎。

他都爬起来道:

“主人家说得有理,

我们走路的人辛苦,

只怕睡着,

急忙不醒,

一时失所,

奈何?

你将这衣服、

头巾、

搭联都收进去,

待天将明,

交付与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

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

行者性急,

展开翅,

就飞入里面,

丁在一个头巾架上。

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

放下吊搭,

关了门窗,

却才进房,

脱衣睡下。

那王小二有个婆子,

带了两个孩子,

哇哇聒噪,

急忙不睡。

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

补补纳纳,

也不见睡。

行者暗想道:

“若等这婆子睡下下手,

却不误了师父?

”又恐更深,

城门闭了,

他就忍不住,

飞下去,

望灯上一扑,

真是舍身投火焰,

焦额探残生,

那盏灯早已息了。

他又摇身一变,

变作个老鼠,

喷喷哇哇的叫了两声,

跳下来,

拿着衣服头巾,

往外就走。

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

“老头子,

不好了!

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闻言,

又弄手段,

拦着门厉声高叫道:

“王小二,

莫听你婆子胡说,

我不是夜耗子成精。

明人不做暗事,

吾乃齐天大圣临凡,

保唐僧往西天取经。

你这国王无道,

特来借此衣冠,

装扮我师父。

一时过了城去,

就便送还。

”那王小二听言,

一毂辘起来,

黑天摸地,

又是着忙的人,

捞着裤子当衫子,

左穿也穿不上,

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

早已驾云出去,

复翻身,

径至路下坑坎边前。

三藏见星光月皎,

探身凝望,

见是行者,

来至近前,

即开口叫道:

“徒弟,

可过得灭法国么?

”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

“师父,

要过灭法国,

和尚做不成。

”八戒道:

“哥,

你勒扌肯那个哩?

不做和尚也容易,

只消半年不剃头,

就长出毛来也。

”行者道:

“那里等得半年!

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

”那呆子慌了道:

“但你说话,

通不察理。

我们如今都是和尚,

眼下要做俗人,

却怎么戴得头巾?

就是边儿勒住,

也没收顶绳处。

”三藏喝道:

“不要打花,

且干正事!

端的何如?

”行者道:

“师父,

他这城池我已看了。

虽是国王无道杀僧,

却倒是个真天子,

城头上有祥光喜气。

城中的街道,

我也认得,

这里的乡谈,

我也省得,

会说。

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

我们且扮作俗人,

进城去借了宿,

至四更天就起来,

教店家安排了斋吃;

捱到五更时候,

挨城门而去,

奔大路西行,

就有人撞见扯住,

也好折辨,

只说是上邦钦差的,

灭法王不敢阻滞,

放我们来的。

”沙僧道:

“师兄处的最当,

且依他行。

”真个长老无奈,

脱了褊衫,

去了僧帽,

穿了俗人的衣服,

戴了头巾。

沙僧也换了,

八戒的头大,

戴不得巾儿,

被行者取了些针线,

把头巾扯开,

两顶缝做一顶,

与他搭在头上,

拣件宽大的衣服,

与他穿了,

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

“列位,

这一去,

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

”八戒道:

“除了此四字,

怎的称呼?

”行者道:

“都要做弟兄称呼:

师父叫做唐大官儿,

你叫做朱三官儿,

沙僧叫做沙四官儿,

我叫做孙二官儿。

但到店中,

你们切休言语,

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

等他问什么买卖,

只说是贩马的客人。

把这白马做个样子,

说我们是十弟兄,

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

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

我们受用了,

临行时,

等我拾块瓦查儿,

变块银子谢他,

却就走路。

”长老无奈,

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

跑过那边。

此处是个太平境界,

入更时分,

尚未关门,

径直进去,

行到王小二店门首,

只听得里边叫哩。

有的说:

“我不见了头巾!

”有的说:

“我不见了衣服!

”行者只推不知,

引着他们,

往斜对门一家安歇。

那家子还未收灯笼,

即近门叫道:

“店家,

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

”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

“有,

有,

有,

请官人们上楼。

”说不了,

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

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

他引着师父,

从灯影儿后面,

径上楼门。

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

推开窗格,

映月光齐齐坐下。

只见有人点上灯来,

行者拦门,

一口吹息道:

“这般月亮不用灯。

”那人才下去,

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

行者接住。

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

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

一直上楼,

站着旁边问道:

“列位客官,

那里来的?

有甚宝货?

”行者道:

“我们是北方来的,

有几匹粗马贩卖。

”那妇人道:

“贩马的客人尚还小。

”行者道:

“这一位是唐大官,

这一位是朱三官,

这一位是沙四官,

我学生是孙二官。

”妇人笑道:

“异姓。

”行者道:

“正是异姓同居。

我们共有十个弟兄,

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

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

领着一群马,

因天晚不好进城。

待我们赁了房子,

明早都进来,

只等卖了马才回。

”那妇人道:

“一群有多少马?

”行者道:

“大小有百十匹儿,

都象我这个马的身子,

却只是毛片不一。

”妇人笑道:

“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

早是来到舍下,

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

我舍下院落宽阔,

槽扎齐备,

草料又有,

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

却一件:

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

也有个贱名。

先夫姓赵,

不幸去世久矣,

我唤做赵寡妇店。

我店里三样儿待客。

如今先小人,

后君子,

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

”行者道:

“说得是。

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

常言道,

货有高低三等价,

客无远近一般看,

你怎么说三样待客?

你可试说说我听。

”

赵寡妇道:

“我这里是上、

中、

下三样。

上样者,

五果五菜的筵席,

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

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

每位该银五钱,

连房钱在内。

”行者笑道:

“相应啊!

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彀请小娘儿哩。

”寡妇又道:

“中样者,

合盘桌儿,

只是水果、

热酒,

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

不用小娘儿,

每位只该二钱银子。

”行者道:

“一发相应!

下样儿怎么?

”妇人道:

“不敢在尊客面前说。

”行者道:

“也说说无妨,

我们好拣相应的干。

”妇人道:

“下样者,

没人伏侍,

锅里有方便的饭,

凭他怎么吃。

吃饱了,

拿个草儿,

打个地铺,

方便处睡觉;

天光时,

凭赐几文饭钱,

决不争竞。

”八戒听说道:

“造化,

造化!

老朱的买卖到了!

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

灶门前睡他娘!

”行者道:

“兄弟,

说那里话!

你我在江湖上,

那里不赚几两银子!

把上样的安排将来。

”那妇人满心欢喜,

即叫:

“看好茶来,

厨下快整治东西。

”遂下楼去,

忙叫:

“宰鸡宰鹅,

煮腌下饭。

”又叫:

“杀猪杀羊,

今日用不了,

明日也可用。

看好酒,

拿白米做饭,

白面捍饼。

”

三藏在楼上听见道:

“孙二官,

怎好?

他去宰鸡鹅,

杀猪羊,

倘送将来,

我们都是长斋,

那个敢吃?

”行者道:

“我有主张。

”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

“赵妈妈,

你上来。

”那妈妈上来道:

“二官人有甚吩咐?

”行者道:

“今日且莫杀生,

我们今日斋戒。

”寡妇惊讶道:

“官人们是长斋,

是月斋?

”行者道:

“俱不是,

我们唤做庚申斋。

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

只过三更后,

就是辛酉,

便开斋了,

你明日杀生罢。

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

定照上样价钱奉上。

”那妇人越发欢喜,

跑下去教:

“莫宰,

莫宰!

取些木耳、

闽笋、

豆腐、

面筋,

园里拔些青菜,

做粉汤,

发面蒸饣卷子,

再煮白米饭,

烧香茶。

”咦!

那些当厨的庖丁,

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

霎时间就安排停当,

摆在楼上。

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

四众任情受用。

又问:

“可吃素酒?

”行者道:

“止唐大官不用,

我们也吃几杯。

”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

他三个方才斟上,

忽听得乒乓板响,

行者道:

“妈妈,

底下倒了什么家火了?

”寡妇道:

“不是,

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

教他在底下睡。

因客官到,

没人使用,

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

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

”行者道:

“早是说哩,

快不要去请。

一则斋戒日期,

二则兄弟们未到。

索性明日进来,

一家请个表子,

在府上耍耍时,

待卖了马起身。

”寡妇道:

“好人,

好人!

又不失了和气,

又养了精神。

”教:

“抬进轿子来,

不要请去。

”四众吃了酒饭,

收了家火,

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

“那里睡?

”行者道:

“就在楼上睡。

”三藏道:

“不稳便。

我们都辛辛苦苦的,

倘或睡着,

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

见我们或滚了帽子,

露出光头,

认得是和尚,

嚷将起来,

却怎么好?

”行者道:

“是啊!

”又去楼前跌跌脚。

寡妇又上来道:

“孙官人又有甚吩咐?

”行者道:

“我们在那里睡?

”妇人道:

“楼上好睡,

又没蚊子,

又是南风,

大开着窗子,

忒好睡觉。

”行者道:

“睡不得,

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

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

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

我也有些儿羞明。

此间不是睡处。

”那妈妈走下去,

倚着柜栏叹气。

他有个女儿,

抱着个孩子近前道:

“母亲,

常言道,

十日滩头坐,

一日行九滩,

如今炎天,

虽没甚买卖,

到交秋时,

还做不了的生意哩,

你嗟叹怎么?

”妇人道:

“儿啊,

不是愁没买卖。

今日晚间,

已是将收铺子,

入更时分,

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

他要上样管待。

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

他却吃斋,

又赚不得他钱,

故此嗟叹。

”那女儿道:

“他既吃了饭,

不好往别人家去。

明日还好安排荤酒,

如何赚不得他钱?

”妇人又道:

“他都有病,

怕风羞亮,

都要在黑处睡。

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

那里去寻黑暗处?

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

教他往别家去罢。

”女儿道:

“母亲,

我家有个黑处,

又无风色,

甚好,

甚好。

”妇人道:

“是那里?

”女儿道:

“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

那柜有四尺宽,

七尺长,

三尺高下,

里面可睡六七个人。

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

”妇人道:

“不知可好,

等我问他一声。

孙官人,

舍下蜗居,

更无黑处,

止有一张大柜,

不透风,

又不透亮,

往柜里睡去如何?

”行者道:

“好,

好,

好!

”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

打开盖儿,

请他们下楼。

行者引着师父,

沙僧拿担,

顺灯影后径到柜边。

八戒不管好歹,

就先瑀进柜去,

沙僧把行李递入,

搀着唐僧进去,

沙僧也到里边。

行者道:

“我的马在那里?

”旁有伏侍的道:

“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

”行者道:

“牵来,

把糟抬来,

紧挨着柜儿拴住。

”方才进去,

叫:

“赵妈妈,

盖上盖儿,

插上锁钉,

锁上锁子,

还替我们看看,

那里透亮,

使些纸儿糊糊,

明日早些儿来开。

”寡妇道:

“忒小心了!

”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

可怜啊!

一则乍戴个头巾,

二来天气炎热,

又闷住了气,

略不透风,

他都摘了头巾,

脱了衣服,

又没把扇子,

只将僧帽扑扑扇扇。

你挨着我,

我挤着你,

直到有二更时分,

却都睡着,

惟行者有心闯祸,

偏他睡不着,

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

那呆子缩了脚,

口里哼哼的道:

“睡了罢!

辛辛苦苦的,

有什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

”行者捣鬼道:

“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

前者马卖了三千两,

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

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

也有一本一利,

彀了,

彀了!

”八戒要睡的人,

那里答对。

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

挑水的,

烧火的,

素与强盗一伙,

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

他就着几个溜出去,

伙了二十多个贼,

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

冲开门进来,

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

尽他外边收拾。

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

只寻客人。

到楼上不见形迹,

打着火把,

四下照看,

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

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

柜盖紧锁,

掀翻不动。

众贼道:

“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

看这柜势重,

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

我们偷了马,

抬柜出城,

打开分用,

却不是好?

”那些贼果找起绳扛,

把柜抬着就走,

幌阿幌的。

八戒醒了道:

“哥哥,

睡罢,

摇什么?

”行者道:

“莫言语!

没人摇。

”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

道:

“是甚人抬着我们哩?

”行者道:

“莫嚷,

莫嚷!

等他抬!

抬到西天,

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

不往西去,

倒抬向城东,

杀了守门的军,

打开城门出去。

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

各铺上火甲人夫,

都报与巡城总兵、

东城兵马司。

那总兵、

兵马,

事当干己,

即点人马弓兵,

出城赶贼。

那贼见官军势大,

不敢抵敌,

放下大柜,

丢了白马,

各自落草逃走。

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

只是夺下柜,

捉住马,

得胜而回。

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

好马——

鬃分银线,

尾麃玉条。

说什么八骏龙驹,

赛过了骕骦款段。

千金市骨,

万里追风。

登山每与青云合,

啸月浑如白雪匀。

真是蛟龙离海岛,

人间喜有玉麒麟。

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

就骑上这个白马,

帅军兵进城,

把柜子抬在总府,

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

令人巡守,

待天明启奏,

请旨定夺。

官军散讫不题。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

“你这个猴头,

害杀我也!

若在外边,

被人拿住,

送与灭法国王,

还好折辨;

如今锁在柜里,

被贼劫去,

又被官军夺来,

明日见了国王,

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

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

”行者道:

“外面有人!

打开柜,

拿出来不是捆着,

便是吊着。

且忍耐些儿,

免了捆吊。

明日见那昏君,

老孙自有对答,

管你一毫儿也不伤,

且放心睡睡。

”

挨到三更时分,

行者弄个手段,

顺出棒来,

吹口仙气,

叫:

“变!

”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

挨柜脚两三钻,

钻了一个眼子。

收了钻,

摇身一变,

变做个蝼蚁儿,

瑀将出去,

现原身,

踏起云头,

径入皇宫门外。

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

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

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

吹口仙气,

叫:

“变!

”都变做小行者。

右臂上毛,

也都拔下来,

吹口仙气,

叫:

“变!

”都变做瞌睡虫;

念一声“络”字真言,

教当坊土地,

领众布散皇宫内院,

五府六部,

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

但有品职者,

都与他一个瞌睡虫,

人人稳睡,

不许翻身。

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

掂一掂,

幌一幌,

叫声:

“宝贝,

变!

”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

他拿一把,

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

都去皇宫内院、

五府六部、

各衙门里剃头。

咦!

这才是——

法王灭法法无穷,

法贯乾坤大道通。

万法原因归一体,

三乘妙相本来同。

钻开玉柜明消息,

布散金毫破蔽蒙。

管取法王成正果,

不生不灭去来空。

这半夜剃削成功,

念动咒语,

喝退土地神祗,

将身一抖,

两臂上毫毛归伏,

将剃头刀总捻成真,

依然认了本性,

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

藏于耳内。

复翻身还做蝼蚁,

钻入柜内!

现了本相,

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

天不亮起来梳洗,

一个个都没了头发。

穿宫的大小太监,

也都没了头发。

一拥齐来,

到于寝宫外,

奏乐惊寝,

个个噙泪,

不敢传言。

少时,

那三宫皇后醒来,

也没了头发,

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

锦被窝中,

睡着一个和尚,

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

惊醒国王。

那国王急睁睛,

见皇后的光头,

他连忙爬起来道:

“梓童,

你如何这等?

”皇后道:

“主公亦如此也。

”那皇帝摸摸头,

唬得三尸呻咋,

七魄飞空,

道:

“朕当怎的来耶!

”正慌忙处,

只见那六院嫔妃,

宫娥彩女,

大小太监,

皆光着头跪下道:

“主公,

我们做了和尚耶!

”国王见了,

眼中流泪道:

“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

“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

恐文武群臣,

褒贬国家不正。

且都上殿设朝。

”却说那五府六部,

合衙门大小官员,

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

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

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

只听那:

静鞭三响朝皇帝,

表奏当今剃发因。

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

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唐三藏固住元陽,

出離了煙花苦套,

隨行者投西前進。

不覺夏時,

正值那薰風初動,

梅雨絲絲,

好光景——

冉冉綠陰密,

風輕燕引雛。

新荷翻沼面,

修竹漸扶蘇。

芳草連天碧,

山花遍地鋪。

溪邊蒲插劍,

榴火壯行圖。

師徒四衆,

耽炎受熱,

正行處,

忽見那路旁有兩行高柳,

柳陰中走出一個老母,

右手下攙着一個小孩兒,

對唐僧高叫道:

“和尚,

不要走了,

快早兒撥馬東回,

進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個三藏跳下馬來,

打個問訊道:

“老菩薩,

古人云,

海闊從魚躍,

天空任鳥飛,

怎麼西進便沒路了?

”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

“那裏去,

有五六裏遠近,

乃是滅法國。

那國王前生那世裏結下冤仇,

今世裏無端造罪。

二年前許下一個羅天大願,

要殺一萬個和尚,

這兩年陸陸續續,

殺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

只要等四個有名的和尚,

湊成一萬,

好做圓滿哩。

你們去,

若到城中,

都是送命王菩薩!

”三藏聞言,

心中害怕,

戰兢兢的道:

“老菩薩,

深感盛情,

感謝不盡!

但請問可有不進城的方便路兒,

我貧僧轉過去罷。

”那老母笑道:

“轉不過去,

轉不過去,

只除是會飛的,

就過去了也。

”八戒在旁邊賣嘴道:

“媽媽兒莫說黑話,

我們都會飛哩。

”行者火眼金睛,

其實認得好歹,

那老母攙着孩兒,

原是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

慌得倒身下拜,

叫道:

“菩薩,

弟子失迎,

失迎!

”那菩薩一朵祥雲,

輕輕駕起,

嚇得個唐長老立身無地,

只情跪着磕頭。

八戒沙僧也慌跪下,

朝天禮拜。

一時間,

祥雲縹緲,

徑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來,

扶着師父道:

“請起來,

菩薩已回寶山也。

”三藏起來道:

“悟空,

你既認得是菩薩,

何不早說?

”行者笑道:

“你還問話不了,

我即下拜,

怎麼還是不早哩?

”八戒、

沙僧對行者道:

“感蒙菩薩指示,

前邊必是滅法國,

要殺和尚,

我等怎生奈何?

”行者道:

“呆子休怕!

我們曾遭着那毒魔狠怪,

虎穴龍潭,

更不曾傷損?

此間乃是一國凡人,

有何懼哉?

只奈這裏不是住處。

天色將晚,

且有鄉村人家,

上城買賣回來的,

看見我們是和尚,

嚷出名去,

不當穩便。

且引師父找下大路,

尋個僻靜之處,

卻好商議。

”真個三藏依言,

一行都閃下路來,

到一個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

“兄弟,

你兩個好生保守師父,

待老孫變化了,

去那城中看看,

尋一條僻路,

連夜去也。

”三藏叮囑道:

“徒弟啊,

莫當小可,

王法不容,

你須仔細!

”行者笑道:

“放心,

放心!

老孫自有道理。

”好大聖,

話畢將身一縱,

唿哨的跳在空中。

怪哉——

上面無繩扯,

下頭沒棍撐。

一般同父母,

他便骨頭輕。

佇立在雲端裏,

往下觀看,

只見那城中喜氣衝融,

祥光盪漾。

行者道:

“好個去處,

爲何滅法?

”看一會,

漸漸天昏,

又見那——

十字街燈光燦爛,

九重殿香藹鐘鳴。

七點皎星照碧漢,

八方客旅卸行蹤。

六軍營,

隱隱的畫角才吹;

五鼓樓,

點點的銅壺初滴。

四邊宿霧昏昏,

三市寒煙藹藹。

兩兩夫妻歸繡幕,

一輪明月上東方。

他想着:

“我要下去,

到街坊打看路徑,

這般個嘴臉撞見人,

必定說是和尚,

等我變一變了。

”捻着訣,

念動真言,

搖身一變,

變做個撲燈蛾兒——

形細翼磽輕巧,

滅燈撲燭投明。

本來面目化生成,

腐草中間靈應。

每愛炎光觸焰,

忙忙飛繞無停。

紫衣香翅趕流螢,

最喜夜深風靜。

但見他翩翩翻翻,

飛向六街三市。

傍房檐,

近屋角,

正行時,

忽見那隅頭拐角上一灣子人家,

人家門首掛着個燈籠兒。

他道:

“這人家過元宵哩?

怎麼挨排兒都點燈籠?

”他硬硬翅飛近前來,

仔細觀看,

正當中一家子方燈籠上,

寫着“安歇往來商賈”六字,

下面又寫着“王小二店”四字,

行者才知是開飯店的。

又伸頭打一看,

看見有八九個人,

都吃了晚飯,

寬了衣服,

卸了頭巾,

洗了腳手,

各各上牀睡了。

行者暗喜道:

“師父過得去了。

”你道他怎麼就知過得去?

他要起個不良之心,

等那些人睡着,

要偷他的衣服頭巾,

裝做俗人進城。

噫,

有這般不遂意的事!

正思忖處,

只見那小二走向前,

吩咐:

“列位官人仔細些,

我這裏君子小人不同,

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你想那在外做買賣的人,

那樣不仔細?

又聽得店家吩咐,

越發謹慎。

他都爬起來道:

“主人家說得有理,

我們走路的人辛苦,

只怕睡着,

急忙不醒,

一時失所,

奈何?

你將這衣服、

頭巾、

搭聯都收進去,

待天將明,

交付與我們起身。

”那王小二真個把些衣物之類,

盡情都搬進他屋裏去了。

行者性急,

展開翅,

就飛入裏面,

丁在一個頭巾架上。

又見王小二去門首摘了燈籠,

放下吊搭,

關了門窗,

卻纔進房,

脫衣睡下。

那王小二有個婆子,

帶了兩個孩子,

哇哇聒噪,

急忙不睡。

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

補補納納,

也不見睡。

行者暗想道:

“若等這婆子睡下下手,

卻不誤了師父?

”又恐更深,

城門閉了,

他就忍不住,

飛下去,

望燈上一撲,

真是捨身投火焰,

焦額探殘生,

那盞燈早已息了。

他又搖身一變,

變作個老鼠,

噴噴哇哇的叫了兩聲,

跳下來,

拿着衣服頭巾,

往外就走。

那婆子慌慌張張的道:

“老頭子,

不好了!

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聞言,

又弄手段,

攔着門厲聲高叫道:

“王小二,

莫聽你婆子胡說,

我不是夜耗子成精。

明人不做暗事,

吾乃齊天大聖臨凡,

保唐僧往西天取經。

你這國王無道,

特來藉此衣冠,

裝扮我師父。

一時過了城去,

就便送還。

”那王小二聽言,

一轂轆起來,

黑天摸地,

又是着忙的人,

撈着褲子當衫子,

左穿也穿不上,

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聖使個攝法,

早已駕雲出去,

復翻身,

徑至路下坑坎邊前。

三藏見星光月皎,

探身凝望,

見是行者,

來至近前,

即開口叫道:

“徒弟,

可過得滅法國麼?

”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

“師父,

要過滅法國,

和尚做不成。

”八戒道:

“哥,

你勒扌肯那個哩?

不做和尚也容易,

只消半年不剃頭,

就長出毛來也。

”行者道:

“那裏等得半年!

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

”那呆子慌了道:

“但你說話,

通不察理。

我們如今都是和尚,

眼下要做俗人,

卻怎麼戴得頭巾?

就是邊兒勒住,

也沒收頂繩處。

”三藏喝道:

“不要打花,

且幹正事!

端的何如?

”行者道:

“師父,

他這城池我已看了。

雖是國王無道殺僧,

卻倒是個真天子,

城頭上有祥光喜氣。

城中的街道,

我也認得,

這裏的鄉談,

我也省得,

會說。

卻纔在飯店內借了這幾件衣服頭巾,

我們且扮作俗人,

進城去借了宿,

至四更天就起來,

教店家安排了齋吃;

捱到五更時候,

挨城門而去,

奔大路西行,

就有人撞見扯住,

也好折辨,

只說是上邦欽差的,

滅法王不敢阻滯,

放我們來的。

”沙僧道:

“師兄處的最當,

且依他行。

”真個長老無奈,

脫了褊衫,

去了僧帽,

穿了俗人的衣服,

戴了頭巾。

沙僧也換了,

八戒的頭大,

戴不得巾兒,

被行者取了些針線,

把頭巾扯開,

兩頂縫做一頂,

與他搭在頭上,

揀件寬大的衣服,

與他穿了,

然後自家也換上一套道:

“列位,

這一去,

把師父徒弟四個字兒且收起。

”八戒道:

“除了此四字,

怎的稱呼?

”行者道:

“都要做弟兄稱呼:

師父叫做唐大官兒,

你叫做朱三官兒,

沙僧叫做沙四官兒,

我叫做孫二官兒。

但到店中,

你們切休言語,

只讓我一個開口答話。

等他問什麼買賣,

只說是販馬的客人。

把這白馬做個樣子,

說我們是十弟兄,

我四個先來賃店房賣馬。

那店家必然款待我們,

我們受用了,

臨行時,

等我拾塊瓦查兒,

變塊銀子謝他,

卻就走路。

”長老無奈,

只得曲從。

四衆忙忙的牽馬挑擔,

跑過那邊。

此處是個太平境界,

入更時分,

尚未關門,

徑直進去,

行到王小二店門首,

只聽得裏邊叫哩。

有的說:

“我不見了頭巾!

”有的說:

“我不見了衣服!

”行者只推不知,

引着他們,

往斜對門一家安歇。

那家子還未收燈籠,

即近門叫道:

“店家,

可有閒房兒我們安歇?

”那裏邊有個婦人答應道:

“有,

有,

有,

請官人們上樓。

”說不了,

就有一個漢子來牽馬。

行者把馬兒遞與牽進去,

他引着師父,

從燈影兒後面,

徑上樓門。

那樓上有方便的桌椅,

推開窗格,

映月光齊齊坐下。

只見有人點上燈來,

行者攔門,

一口吹息道:

“這般月亮不用燈。

”那人才下去,

又一個丫環拿四碗清茶,

行者接住。

樓下又走上一個婦人來,

約有五十七八歲的模樣,

一直上樓,

站着旁邊問道:

“列位客官,

那裏來的?

有甚寶貨?

”行者道:

“我們是北方來的,

有幾匹粗馬販賣。

”那婦人道:

“販馬的客人尚還小。

”行者道:

“這一位是唐大官,

這一位是朱三官,

這一位是沙四官,

我學生是孫二官。

”婦人笑道:

“異姓。

”行者道:

“正是異姓同居。

我們共有十個弟兄,

我四個先來賃店房打火;

還有六個在城外借歇,

領着一羣馬,

因天晚不好進城。

待我們賃了房子,

明早都進來,

只等賣了馬纔回。

”那婦人道:

“一羣有多少馬?

”行者道:

“大小有百十匹兒,

都象我這個馬的身子,

卻只是毛片不一。

”婦人笑道:

“孫二官人誠然是個客綱客紀。

早是來到舍下,

第二個人家也不敢留你。

我舍下院落寬闊,

槽札齊備,

草料又有,

憑你幾百匹馬都養得下。

卻一件:

我舍下在此開店多年,

也有個賤名。

先夫姓趙,

不幸去世久矣,

我喚做趙寡婦店。

我店裏三樣兒待客。

如今先小人,

後君子,

先把房錢講定後好算帳。

”行者道:

“說得是。

你府上是那三樣待客?

常言道,

貨有高低三等價,

客無遠近一般看,

你怎麼說三樣待客?

你可試說說我聽。

”

趙寡婦道:

“我這裏是上、

中、

下三樣。

上樣者,

五果五菜的筵席,

獅仙鬥糖桌面二位一張,

請小娘兒來陪唱陪歇,

每位該銀五錢,

連房錢在內。

”行者笑道:

“相應啊!

我那裏五錢銀子還不彀請小娘兒哩。

”寡婦又道:

“中樣者,

合盤桌兒,

只是水果、

熱酒,

篩來憑自家猜枚行令,

不用小娘兒,

每位只該二錢銀子。

”行者道:

“一發相應!

下樣兒怎麼?

”婦人道:

“不敢在尊客面前說。

”行者道:

“也說說無妨,

我們好揀相應的幹。

”婦人道:

“下樣者,

沒人伏侍,

鍋裏有方便的飯,

憑他怎麼吃。

吃飽了,

拿個草兒,

打個地鋪,

方便處睡覺;

天光時,

憑賜幾文飯錢,

決不爭競。

”八戒聽說道:

“造化,

造化!

老朱的買賣到了!

等我看着鍋吃飽了飯,

竈門前睡他娘!

”行者道:

“兄弟,

說那裏話!

你我在江湖上,

那裏不賺幾兩銀子!

把上樣的安排將來。

”那婦人滿心歡喜,

即叫:

“看好茶來,

廚下快整治東西。

”遂下樓去,

忙叫:

“宰雞宰鵝,

煮醃下飯。

”又叫:

“殺豬殺羊,

今日用不了,

明日也可用。

看好酒,

拿白米做飯,

白麪捍餅。

”

三藏在樓上聽見道:

“孫二官,

怎好?

他去宰雞鵝,

殺豬羊,

倘送將來,

我們都是長齋,

那個敢吃?

”行者道:

“我有主張。

”去那樓門邊跌跌腳道:

“趙媽媽,

你上來。

”那媽媽上來道:

“二官人有甚吩咐?

”行者道:

“今日且莫殺生,

我們今日齋戒。

”寡婦驚訝道:

“官人們是長齋,

是月齋?

”行者道:

“俱不是,

我們喚做庚申齋。

今朝乃是庚申日當齋,

只過三更後,

就是辛酉,

便開齋了,

你明日殺生罷。

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來,

定照上樣價錢奉上。

”那婦人越發歡喜,

跑下去教:

“莫宰,

莫宰!

取些木耳、

閩筍、

豆腐、

麪筋,

園裏拔些青菜,

做粉湯,

發麪蒸飠卷子,

再煮白米飯,

燒香茶。

”咦!

那些當廚的庖丁,

都是每日家做慣的手段,

霎時間就安排停當,

擺在樓上。

又有現成的獅仙糖果,

四衆任情受用。

又問:

“可吃素酒?

”行者道:

“止唐大官不用,

我們也吃幾杯。

”寡婦又取了一壺暖酒,

他三個方纔斟上,

忽聽得乒乓板響,

行者道:

“媽媽,

底下倒了什麼家火了?

”寡婦道:

“不是,

是我小莊上幾個客子送租米來晚了,

教他在底下睡。

因客官到,

沒人使用,

教他們擡轎子去院中請小娘兒陪你們,

想是轎槓撞得樓板響。

”行者道:

“早是說哩,

快不要去請。

一則齋戒日期,

二則兄弟們未到。

索性明日進來,

一家請個表子,

在府上耍耍時,

待賣了馬起身。

”寡婦道:

“好人,

好人!

又不失了和氣,

又養了精神。

”教:

“擡進轎子來,

不要請去。

”四衆吃了酒飯,

收了家火,

都散訖。

三藏在行者耳根邊悄悄的道:

“那裏睡?

”行者道:

“就在樓上睡。

”三藏道:

“不穩便。

我們都辛辛苦苦的,

倘或睡着,

這家子一時再有人來收拾,

見我們或滾了帽子,

露出光頭,

認得是和尚,

嚷將起來,

卻怎麼好?

”行者道:

“是啊!

”又去樓前跌跌腳。

寡婦又上來道:

“孫官人又有甚吩咐?

”行者道:

“我們在那裏睡?

”婦人道:

“樓上好睡,

又沒蚊子,

又是南風,

大開着窗子,

忒好睡覺。

”行者道:

“睡不得,

我這朱三官兒有些寒溼氣,

沙四官兒有些漏肩風,

唐大哥只要在黑處睡,

我也有些兒羞明。

此間不是睡處。

”那媽媽走下去,

倚着櫃欄嘆氣。

他有個女兒,

抱着個孩子近前道:

“母親,

常言道,

十日灘頭坐,

一日行九灘,

如今炎天,

雖沒甚買賣,

到交秋時,

還做不了的生意哩,

你嗟嘆怎麼?

”婦人道:

“兒啊,

不是愁沒買賣。

今日晚間,

已是將收鋪子,

入更時分,

有這四個馬販子來賃店房,

他要上樣管待。

實指望賺他幾錢銀子,

他卻吃齋,

又賺不得他錢,

故此嗟嘆。

”那女兒道:

“他既吃了飯,

不好往別人家去。

明日還好安排葷酒,

如何賺不得他錢?

”婦人又道:

“他都有病,

怕風羞亮,

都要在黑處睡。

你想家中都是些單浪瓦兒的房子,

那裏去尋黑暗處?

不若舍一頓飯與他吃了,

教他往別家去罷。

”女兒道:

“母親,

我家有個黑處,

又無風色,

甚好,

甚好。

”婦人道:

“是那裏?

”女兒道:

“父親在日曾做了一張大櫃。

那櫃有四尺寬,

七尺長,

三尺高下,

裏面可睡六七個人。

教他們往櫃裏睡去罷。

”婦人道:

“不知可好,

等我問他一聲。

孫官人,

舍下蝸居,

更無黑處,

止有一張大櫃,

不透風,

又不透亮,

往櫃裏睡去如何?

”行者道:

“好,

好,

好!

”即着幾個客子把櫃擡出,

打開蓋兒,

請他們下樓。

行者引着師父,

沙僧拿擔,

順燈影后徑到櫃邊。

八戒不管好歹,

就先瑀進櫃去,

沙僧把行李遞入,

攙着唐僧進去,

沙僧也到裏邊。

行者道:

“我的馬在那裏?

”旁有伏侍的道:

“馬在後屋拴着吃草料哩。

”行者道:

“牽來,

把糟擡來,

緊挨着櫃兒拴住。

”方纔進去,

叫:

“趙媽媽,

蓋上蓋兒,

插上鎖釘,

鎖上鎖子,

還替我們看看,

那裏透亮,

使些紙兒糊糊,

明日早些兒來開。

”寡婦道:

“忒小心了!

”遂此各各關門去睡不題。

卻說他四個到了櫃裏,

可憐啊!

一則乍戴個頭巾,

二來天氣炎熱,

又悶住了氣,

略不透風,

他都摘了頭巾,

脫了衣服,

又沒把扇子,

只將僧帽撲撲扇扇。

你挨着我,

我擠着你,

直到有二更時分,

卻都睡着,

惟行者有心闖禍,

偏他睡不着,

伸過手將八戒腿上一捻。

那呆子縮了腳,

口裏哼哼的道:

“睡了罷!

辛辛苦苦的,

有什麼心腸還捻手捻腳的耍子?

”行者搗鬼道:

“我們原來的本身是五千兩,

前者馬賣了三千兩,

如今兩搭聯裏現有四千兩,

這一羣馬還賣他三千兩,

也有一本一利,

彀了,

彀了!

”八戒要睡的人,

那裏答對。

豈知他這店裏走堂的,

挑水的,

燒火的,

素與強盜一夥,

聽見行者說有許多銀子,

他就着幾個溜出去,

夥了二十多個賊,

明火執杖的來打劫馬販子。

衝開門進來,

唬得那趙寡婦娘女們戰戰兢兢的關了房門,

盡他外邊收拾。

原來那賊不要店中家火,

只尋客人。

到樓上不見形跡,

打着火把,

四下照看,

只見天井中一張大櫃,

櫃腳上拴着一匹白馬,

櫃蓋緊鎖,

掀翻不動。

衆賊道:

“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

看這櫃勢重,

必是行囊財帛鎖在裏面。

我們偷了馬,

擡櫃出城,

打開分用,

卻不是好?

”那些賊果找起繩扛,

把櫃擡着就走,

幌阿幌的。

八戒醒了道:

“哥哥,

睡罷,

搖什麼?

”行者道:

“莫言語!

沒人搖。

”三藏與沙僧忽地也醒了,

道:

“是甚人擡着我們哩?

”行者道:

“莫嚷,

莫嚷!

等他擡!

擡到西天,

也省得走路。

”那賊得了手,

不往西去,

倒擡向城東,

殺了守門的軍,

打開城門出去。

當時就驚動六街三市,

各鋪上火甲人夫,

都報與巡城總兵、

東城兵馬司。

那總兵、

兵馬,

事當幹己,

即點人馬弓兵,

出城趕賊。

那賊見官軍勢大,

不敢抵敵,

放下大櫃,

丟了白馬,

各自落草逃走。

衆官軍不曾拿得半個強盜,

只是奪下櫃,

捉住馬,

得勝而回。

總兵在燈光下見那馬,

好馬——

鬃分銀線,

尾麃玉條。

說什麼八駿龍駒,

賽過了驌驦款段。

千金市骨,

萬里追風。

登山每與青雲合,

嘯月渾如白雪勻。

真是蛟龍離海島,

人間喜有玉麒麟。

總兵官把自家馬兒不騎,

就騎上這個白馬,

帥軍兵進城,

把櫃子擡在總府,

同兵馬寫個封皮封了,

令人巡守,

待天明啓奏,

請旨定奪。

官軍散訖不題。

卻說唐長老在櫃裏埋怨行者道:

“你這個猴頭,

害殺我也!

若在外邊,

被人拿住,

送與滅法國王,

還好折辨;

如今鎖在櫃裏,

被賊劫去,

又被官軍奪來,

明日見了國王,

現現成成的開刀請殺,

卻不湊了他一萬之數?

”行者道:

“外面有人!

打開櫃,

拿出來不是捆着,

便是吊着。

且忍耐些兒,

免了捆吊。

明日見那昏君,

老孫自有對答,

管你一毫兒也不傷,

且放心睡睡。

”

捱到三更時分,

行者弄個手段,

順出棒來,

吹口仙氣,

叫:

“變!

”即變做三尖頭的鑽兒,

挨櫃腳兩三鑽,

鑽了一個眼子。

收了鑽,

搖身一變,

變做個螻蟻兒,

瑀將出去,

現原身,

踏起雲頭,

徑入皇宮門外。

那國王正在睡濃之際,

他使個大分身普會神法,

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

吹口仙氣,

叫:

“變!

”都變做小行者。

右臂上毛,

也都拔下來,

吹口仙氣,

叫:

“變!

”都變做瞌睡蟲;

念一聲“絡”字真言,

教當坊土地,

領衆佈散皇宮內院,

五府六部,

各衙門大小官員宅內,

但有品職者,

都與他一個瞌睡蟲,

人人穩睡,

不許翻身。

又將金箍棒取在手中,

掂一掂,

幌一幌,

叫聲:

“寶貝,

變!

”即變做千百口剃頭刀兒,

他拿一把,

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

都去皇宮內院、

五府六部、

各衙門裏剃頭。

咦!

這纔是——

法王滅法法無窮,

法貫乾坤大道通。

萬法原因歸一體,

三乘妙相本來同。

鑽開玉櫃明消息,

佈散金毫破蔽蒙。

管取法王成正果,

不生不滅去來空。

這半夜剃削成功,

念動咒語,

喝退土地神祗,

將身一抖,

兩臂上毫毛歸伏,

將剃頭刀總捻成真,

依然認了本性,

還是一條金箍棒收來些小之形,

藏於耳內。

復翻身還做螻蟻,

鑽入櫃內!

現了本相,

與唐僧守困不題。

卻說那皇宮內院宮娥綵女,

天不亮起來梳洗,

一個個都沒了頭髮。

穿宮的大小太監,

也都沒了頭髮。

一擁齊來,

到於寢宮外,

奏樂驚寢,

個個噙淚,

不敢傳言。

少時,

那三宮皇后醒來,

也沒了頭髮,

忙移燈到龍牀下看處,

錦被窩中,

睡着一個和尚,

皇后忍不住言語出來,

驚醒國王。

那國王急睜睛,

見皇后的光頭,

他連忙爬起來道:

“梓童,

你如何這等?

”皇后道:

“主公亦如此也。

”那皇帝摸摸頭,

唬得三尸呻咋,

七魄飛空,

道:

“朕當怎的來耶!

”正慌忙處,

只見那六院嬪妃,

宮娥綵女,

大小太監,

皆光着頭跪下道:

“主公,

我們做了和尚耶!

”國王見了,

眼中流淚道:

“想是寡人殺害和尚……”即傳旨吩咐:

“汝等不得說出落髮之事,

恐文武羣臣,

褒貶國家不正。

且都上殿設朝。

”卻說那五府六部,

合衙門大小官員,

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闕。

原來這半夜一個個也沒了頭髮。

各人都寫表啓奏此事。

只聽那:

靜鞭三響朝皇帝,

表奏當今剃髮因。

畢竟不知那總兵官奪下櫃裏賊贓如何,

與唐僧四衆的性命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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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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