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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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
出离了烟花苦套,
随行者投西前进。
不觉夏时,
正值那熏风初动,
梅雨丝丝,
好光景——
冉冉绿阴密,
风轻燕引雏。
新荷翻沼面,
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
山花遍地铺。
溪边蒲插剑,
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
耽炎受热,
正行处,
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
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
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
对唐僧高叫道:
“和尚,
不要走了,
快早儿拨马东回,
进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
打个问讯道:
“老菩萨,
古人云,
海阔从鱼跃,
天空任鸟飞,
怎么西进便没路了?
”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
“那里去,
有五六里远近,
乃是灭法国。
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
今世里无端造罪。
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
要杀一万个和尚,
这两年陆陆续续,
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
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
凑成一万,
好做圆满哩。
你们去,
若到城中,
都是送命王菩萨!
”三藏闻言,
心中害怕,
战兢兢的道:
“老菩萨,
深感盛情,
感谢不尽!
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
我贫僧转过去罢。
”那老母笑道:
“转不过去,
转不过去,
只除是会飞的,
就过去了也。
”八戒在旁边卖嘴道:
“妈妈儿莫说黑话,
我们都会飞哩。
”行者火眼金睛,
其实认得好歹,
那老母搀着孩儿,
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
慌得倒身下拜,
叫道:
“菩萨,
弟子失迎,
失迎!
”那菩萨一朵祥云,
轻轻驾起,
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
只情跪着磕头。
八戒沙僧也慌跪下,
朝天礼拜。
一时间,
祥云缥缈,
径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来,
扶着师父道:
“请起来,
菩萨已回宝山也。
”三藏起来道:
“悟空,
你既认得是菩萨,
何不早说?
”行者笑道:
“你还问话不了,
我即下拜,
怎么还是不早哩?
”八戒、
沙僧对行者道:
“感蒙菩萨指示,
前边必是灭法国,
要杀和尚,
我等怎生奈何?
”行者道:
“呆子休怕!
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
虎穴龙潭,
更不曾伤损?
此间乃是一国凡人,
有何惧哉?
只奈这里不是住处。
天色将晚,
且有乡村人家,
上城买卖回来的,
看见我们是和尚,
嚷出名去,
不当稳便。
且引师父找下大路,
寻个僻静之处,
却好商议。
”真个三藏依言,
一行都闪下路来,
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
“兄弟,
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
待老孙变化了,
去那城中看看,
寻一条僻路,
连夜去也。
”三藏叮嘱道:
“徒弟啊,
莫当小可,
王法不容,
你须仔细!
”行者笑道:
“放心,
放心!
老孙自有道理。
”好大圣,
话毕将身一纵,
唿哨的跳在空中。
怪哉——
上面无绳扯,
下头没棍撑。
一般同父母,
他便骨头轻。
伫立在云端里,
往下观看,
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
祥光荡漾。
行者道:
“好个去处,
为何灭法?
”看一会,
渐渐天昏,
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
九重殿香蔼钟鸣。
七点皎星照碧汉,
八方客旅卸行踪。
六军营,
隐隐的画角才吹;
五鼓楼,
点点的铜壶初滴。
四边宿雾昏昏,
三市寒烟蔼蔼。
两两夫妻归绣幕,
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
“我要下去,
到街坊打看路径,
这般个嘴脸撞见人,
必定说是和尚,
等我变一变了。
”捻着诀,
念动真言,
摇身一变,
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
灭灯扑烛投明。
本来面目化生成,
腐草中间灵应。
每爱炎光触焰,
忙忙飞绕无停。
紫衣香翅赶流萤,
最喜夜深风静。
但见他翩翩翻翻,
飞向六街三市。
傍房檐,
近屋角,
正行时,
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
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
他道:
“这人家过元宵哩?
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
”他硬硬翅飞近前来,
仔细观看,
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
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
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
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
又伸头打一看,
看见有八九个人,
都吃了晚饭,
宽了衣服,
卸了头巾,
洗了脚手,
各各上床睡了。
行者暗喜道:
“师父过得去了。
”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
他要起个不良之心,
等那些人睡着,
要偷他的衣服头巾,
装做俗人进城。
噫,
有这般不遂意的事!
正思忖处,
只见那小二走向前,
吩咐:
“列位官人仔细些,
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
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
那样不仔细?
又听得店家吩咐,
越发谨慎。
他都爬起来道:
“主人家说得有理,
我们走路的人辛苦,
只怕睡着,
急忙不醒,
一时失所,
奈何?
你将这衣服、
头巾、
搭联都收进去,
待天将明,
交付与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
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
行者性急,
展开翅,
就飞入里面,
丁在一个头巾架上。
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
放下吊搭,
关了门窗,
却才进房,
脱衣睡下。
那王小二有个婆子,
带了两个孩子,
哇哇聒噪,
急忙不睡。
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
补补纳纳,
也不见睡。
行者暗想道:
“若等这婆子睡下下手,
却不误了师父?
”又恐更深,
城门闭了,
他就忍不住,
飞下去,
望灯上一扑,
真是舍身投火焰,
焦额探残生,
那盏灯早已息了。
他又摇身一变,
变作个老鼠,
喷喷哇哇的叫了两声,
跳下来,
拿着衣服头巾,
往外就走。
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
“老头子,
不好了!
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闻言,
又弄手段,
拦着门厉声高叫道:
“王小二,
莫听你婆子胡说,
我不是夜耗子成精。
明人不做暗事,
吾乃齐天大圣临凡,
保唐僧往西天取经。
你这国王无道,
特来借此衣冠,
装扮我师父。
一时过了城去,
就便送还。
”那王小二听言,
一毂辘起来,
黑天摸地,
又是着忙的人,
捞着裤子当衫子,
左穿也穿不上,
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
早已驾云出去,
复翻身,
径至路下坑坎边前。
三藏见星光月皎,
探身凝望,
见是行者,
来至近前,
即开口叫道:
“徒弟,
可过得灭法国么?
”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
“师父,
要过灭法国,
和尚做不成。
”八戒道:
“哥,
你勒扌肯那个哩?
不做和尚也容易,
只消半年不剃头,
就长出毛来也。
”行者道:
“那里等得半年!
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
”那呆子慌了道:
“但你说话,
通不察理。
我们如今都是和尚,
眼下要做俗人,
却怎么戴得头巾?
就是边儿勒住,
也没收顶绳处。
”三藏喝道:
“不要打花,
且干正事!
端的何如?
”行者道:
“师父,
他这城池我已看了。
虽是国王无道杀僧,
却倒是个真天子,
城头上有祥光喜气。
城中的街道,
我也认得,
这里的乡谈,
我也省得,
会说。
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
我们且扮作俗人,
进城去借了宿,
至四更天就起来,
教店家安排了斋吃;
捱到五更时候,
挨城门而去,
奔大路西行,
就有人撞见扯住,
也好折辨,
只说是上邦钦差的,
灭法王不敢阻滞,
放我们来的。
”沙僧道:
“师兄处的最当,
且依他行。
”真个长老无奈,
脱了褊衫,
去了僧帽,
穿了俗人的衣服,
戴了头巾。
沙僧也换了,
八戒的头大,
戴不得巾儿,
被行者取了些针线,
把头巾扯开,
两顶缝做一顶,
与他搭在头上,
拣件宽大的衣服,
与他穿了,
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
“列位,
这一去,
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
”八戒道:
“除了此四字,
怎的称呼?
”行者道:
“都要做弟兄称呼:
师父叫做唐大官儿,
你叫做朱三官儿,
沙僧叫做沙四官儿,
我叫做孙二官儿。
但到店中,
你们切休言语,
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
等他问什么买卖,
只说是贩马的客人。
把这白马做个样子,
说我们是十弟兄,
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
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
我们受用了,
临行时,
等我拾块瓦查儿,
变块银子谢他,
却就走路。
”长老无奈,
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
跑过那边。
此处是个太平境界,
入更时分,
尚未关门,
径直进去,
行到王小二店门首,
只听得里边叫哩。
有的说:
“我不见了头巾!
”有的说:
“我不见了衣服!
”行者只推不知,
引着他们,
往斜对门一家安歇。
那家子还未收灯笼,
即近门叫道:
“店家,
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
”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
“有,
有,
有,
请官人们上楼。
”说不了,
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
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
他引着师父,
从灯影儿后面,
径上楼门。
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
推开窗格,
映月光齐齐坐下。
只见有人点上灯来,
行者拦门,
一口吹息道:
“这般月亮不用灯。
”那人才下去,
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
行者接住。
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
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
一直上楼,
站着旁边问道:
“列位客官,
那里来的?
有甚宝货?
”行者道:
“我们是北方来的,
有几匹粗马贩卖。
”那妇人道:
“贩马的客人尚还小。
”行者道:
“这一位是唐大官,
这一位是朱三官,
这一位是沙四官,
我学生是孙二官。
”妇人笑道:
“异姓。
”行者道:
“正是异姓同居。
我们共有十个弟兄,
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
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
领着一群马,
因天晚不好进城。
待我们赁了房子,
明早都进来,
只等卖了马才回。
”那妇人道:
“一群有多少马?
”行者道:
“大小有百十匹儿,
都象我这个马的身子,
却只是毛片不一。
”妇人笑道:
“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
早是来到舍下,
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
我舍下院落宽阔,
槽扎齐备,
草料又有,
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
却一件:
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
也有个贱名。
先夫姓赵,
不幸去世久矣,
我唤做赵寡妇店。
我店里三样儿待客。
如今先小人,
后君子,
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
”行者道:
“说得是。
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
常言道,
货有高低三等价,
客无远近一般看,
你怎么说三样待客?
你可试说说我听。
”
赵寡妇道:
“我这里是上、
中、
下三样。
上样者,
五果五菜的筵席,
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
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
每位该银五钱,
连房钱在内。
”行者笑道:
“相应啊!
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彀请小娘儿哩。
”寡妇又道:
“中样者,
合盘桌儿,
只是水果、
热酒,
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
不用小娘儿,
每位只该二钱银子。
”行者道:
“一发相应!
下样儿怎么?
”妇人道:
“不敢在尊客面前说。
”行者道:
“也说说无妨,
我们好拣相应的干。
”妇人道:
“下样者,
没人伏侍,
锅里有方便的饭,
凭他怎么吃。
吃饱了,
拿个草儿,
打个地铺,
方便处睡觉;
天光时,
凭赐几文饭钱,
决不争竞。
”八戒听说道:
“造化,
造化!
老朱的买卖到了!
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
灶门前睡他娘!
”行者道:
“兄弟,
说那里话!
你我在江湖上,
那里不赚几两银子!
把上样的安排将来。
”那妇人满心欢喜,
即叫:
“看好茶来,
厨下快整治东西。
”遂下楼去,
忙叫:
“宰鸡宰鹅,
煮腌下饭。
”又叫:
“杀猪杀羊,
今日用不了,
明日也可用。
看好酒,
拿白米做饭,
白面捍饼。
”
三藏在楼上听见道:
“孙二官,
怎好?
他去宰鸡鹅,
杀猪羊,
倘送将来,
我们都是长斋,
那个敢吃?
”行者道:
“我有主张。
”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
“赵妈妈,
你上来。
”那妈妈上来道:
“二官人有甚吩咐?
”行者道:
“今日且莫杀生,
我们今日斋戒。
”寡妇惊讶道:
“官人们是长斋,
是月斋?
”行者道:
“俱不是,
我们唤做庚申斋。
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
只过三更后,
就是辛酉,
便开斋了,
你明日杀生罢。
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
定照上样价钱奉上。
”那妇人越发欢喜,
跑下去教:
“莫宰,
莫宰!
取些木耳、
闽笋、
豆腐、
面筋,
园里拔些青菜,
做粉汤,
发面蒸饣卷子,
再煮白米饭,
烧香茶。
”咦!
那些当厨的庖丁,
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
霎时间就安排停当,
摆在楼上。
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
四众任情受用。
又问:
“可吃素酒?
”行者道:
“止唐大官不用,
我们也吃几杯。
”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
他三个方才斟上,
忽听得乒乓板响,
行者道:
“妈妈,
底下倒了什么家火了?
”寡妇道:
“不是,
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
教他在底下睡。
因客官到,
没人使用,
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
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
”行者道:
“早是说哩,
快不要去请。
一则斋戒日期,
二则兄弟们未到。
索性明日进来,
一家请个表子,
在府上耍耍时,
待卖了马起身。
”寡妇道:
“好人,
好人!
又不失了和气,
又养了精神。
”教:
“抬进轿子来,
不要请去。
”四众吃了酒饭,
收了家火,
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
“那里睡?
”行者道:
“就在楼上睡。
”三藏道:
“不稳便。
我们都辛辛苦苦的,
倘或睡着,
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
见我们或滚了帽子,
露出光头,
认得是和尚,
嚷将起来,
却怎么好?
”行者道:
“是啊!
”又去楼前跌跌脚。
寡妇又上来道:
“孙官人又有甚吩咐?
”行者道:
“我们在那里睡?
”妇人道:
“楼上好睡,
又没蚊子,
又是南风,
大开着窗子,
忒好睡觉。
”行者道:
“睡不得,
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
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
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
我也有些儿羞明。
此间不是睡处。
”那妈妈走下去,
倚着柜栏叹气。
他有个女儿,
抱着个孩子近前道:
“母亲,
常言道,
十日滩头坐,
一日行九滩,
如今炎天,
虽没甚买卖,
到交秋时,
还做不了的生意哩,
你嗟叹怎么?
”妇人道:
“儿啊,
不是愁没买卖。
今日晚间,
已是将收铺子,
入更时分,
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
他要上样管待。
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
他却吃斋,
又赚不得他钱,
故此嗟叹。
”那女儿道:
“他既吃了饭,
不好往别人家去。
明日还好安排荤酒,
如何赚不得他钱?
”妇人又道:
“他都有病,
怕风羞亮,
都要在黑处睡。
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
那里去寻黑暗处?
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
教他往别家去罢。
”女儿道:
“母亲,
我家有个黑处,
又无风色,
甚好,
甚好。
”妇人道:
“是那里?
”女儿道:
“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
那柜有四尺宽,
七尺长,
三尺高下,
里面可睡六七个人。
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
”妇人道:
“不知可好,
等我问他一声。
孙官人,
舍下蜗居,
更无黑处,
止有一张大柜,
不透风,
又不透亮,
往柜里睡去如何?
”行者道:
“好,
好,
好!
”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
打开盖儿,
请他们下楼。
行者引着师父,
沙僧拿担,
顺灯影后径到柜边。
八戒不管好歹,
就先瑀进柜去,
沙僧把行李递入,
搀着唐僧进去,
沙僧也到里边。
行者道:
“我的马在那里?
”旁有伏侍的道:
“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
”行者道:
“牵来,
把糟抬来,
紧挨着柜儿拴住。
”方才进去,
叫:
“赵妈妈,
盖上盖儿,
插上锁钉,
锁上锁子,
还替我们看看,
那里透亮,
使些纸儿糊糊,
明日早些儿来开。
”寡妇道:
“忒小心了!
”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
可怜啊!
一则乍戴个头巾,
二来天气炎热,
又闷住了气,
略不透风,
他都摘了头巾,
脱了衣服,
又没把扇子,
只将僧帽扑扑扇扇。
你挨着我,
我挤着你,
直到有二更时分,
却都睡着,
惟行者有心闯祸,
偏他睡不着,
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
那呆子缩了脚,
口里哼哼的道:
“睡了罢!
辛辛苦苦的,
有什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
”行者捣鬼道:
“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
前者马卖了三千两,
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
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
也有一本一利,
彀了,
彀了!
”八戒要睡的人,
那里答对。
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
挑水的,
烧火的,
素与强盗一伙,
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
他就着几个溜出去,
伙了二十多个贼,
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
冲开门进来,
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
尽他外边收拾。
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
只寻客人。
到楼上不见形迹,
打着火把,
四下照看,
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
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
柜盖紧锁,
掀翻不动。
众贼道:
“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
看这柜势重,
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
我们偷了马,
抬柜出城,
打开分用,
却不是好?
”那些贼果找起绳扛,
把柜抬着就走,
幌阿幌的。
八戒醒了道:
“哥哥,
睡罢,
摇什么?
”行者道:
“莫言语!
没人摇。
”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
道:
“是甚人抬着我们哩?
”行者道:
“莫嚷,
莫嚷!
等他抬!
抬到西天,
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
不往西去,
倒抬向城东,
杀了守门的军,
打开城门出去。
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
各铺上火甲人夫,
都报与巡城总兵、
东城兵马司。
那总兵、
兵马,
事当干己,
即点人马弓兵,
出城赶贼。
那贼见官军势大,
不敢抵敌,
放下大柜,
丢了白马,
各自落草逃走。
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
只是夺下柜,
捉住马,
得胜而回。
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
好马——
鬃分银线,
尾麃玉条。
说什么八骏龙驹,
赛过了骕骦款段。
千金市骨,
万里追风。
登山每与青云合,
啸月浑如白雪匀。
真是蛟龙离海岛,
人间喜有玉麒麟。
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
就骑上这个白马,
帅军兵进城,
把柜子抬在总府,
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
令人巡守,
待天明启奏,
请旨定夺。
官军散讫不题。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
“你这个猴头,
害杀我也!
若在外边,
被人拿住,
送与灭法国王,
还好折辨;
如今锁在柜里,
被贼劫去,
又被官军夺来,
明日见了国王,
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
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
”行者道:
“外面有人!
打开柜,
拿出来不是捆着,
便是吊着。
且忍耐些儿,
免了捆吊。
明日见那昏君,
老孙自有对答,
管你一毫儿也不伤,
且放心睡睡。
”
挨到三更时分,
行者弄个手段,
顺出棒来,
吹口仙气,
叫:
“变!
”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
挨柜脚两三钻,
钻了一个眼子。
收了钻,
摇身一变,
变做个蝼蚁儿,
瑀将出去,
现原身,
踏起云头,
径入皇宫门外。
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
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
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
吹口仙气,
叫:
“变!
”都变做小行者。
右臂上毛,
也都拔下来,
吹口仙气,
叫:
“变!
”都变做瞌睡虫;
念一声“络”字真言,
教当坊土地,
领众布散皇宫内院,
五府六部,
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
但有品职者,
都与他一个瞌睡虫,
人人稳睡,
不许翻身。
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
掂一掂,
幌一幌,
叫声:
“宝贝,
变!
”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
他拿一把,
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
都去皇宫内院、
五府六部、
各衙门里剃头。
咦!
这才是——
法王灭法法无穷,
法贯乾坤大道通。
万法原因归一体,
三乘妙相本来同。
钻开玉柜明消息,
布散金毫破蔽蒙。
管取法王成正果,
不生不灭去来空。
这半夜剃削成功,
念动咒语,
喝退土地神祗,
将身一抖,
两臂上毫毛归伏,
将剃头刀总捻成真,
依然认了本性,
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
藏于耳内。
复翻身还做蝼蚁,
钻入柜内!
现了本相,
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
天不亮起来梳洗,
一个个都没了头发。
穿宫的大小太监,
也都没了头发。
一拥齐来,
到于寝宫外,
奏乐惊寝,
个个噙泪,
不敢传言。
少时,
那三宫皇后醒来,
也没了头发,
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
锦被窝中,
睡着一个和尚,
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
惊醒国王。
那国王急睁睛,
见皇后的光头,
他连忙爬起来道:
“梓童,
你如何这等?
”皇后道:
“主公亦如此也。
”那皇帝摸摸头,
唬得三尸呻咋,
七魄飞空,
道:
“朕当怎的来耶!
”正慌忙处,
只见那六院嫔妃,
宫娥彩女,
大小太监,
皆光着头跪下道:
“主公,
我们做了和尚耶!
”国王见了,
眼中流泪道:
“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
“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
恐文武群臣,
褒贬国家不正。
且都上殿设朝。
”却说那五府六部,
合衙门大小官员,
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
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
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
只听那:
静鞭三响朝皇帝,
表奏当今剃发因。
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
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唐三藏固住元陽,
出離了煙花苦套,
隨行者投西前進。
不覺夏時,
正值那薰風初動,
梅雨絲絲,
好光景——
冉冉綠陰密,
風輕燕引雛。
新荷翻沼面,
修竹漸扶蘇。
芳草連天碧,
山花遍地鋪。
溪邊蒲插劍,
榴火壯行圖。
師徒四衆,
耽炎受熱,
正行處,
忽見那路旁有兩行高柳,
柳陰中走出一個老母,
右手下攙着一個小孩兒,
對唐僧高叫道:
“和尚,
不要走了,
快早兒撥馬東回,
進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個三藏跳下馬來,
打個問訊道:
“老菩薩,
古人云,
海闊從魚躍,
天空任鳥飛,
怎麼西進便沒路了?
”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
“那裏去,
有五六裏遠近,
乃是滅法國。
那國王前生那世裏結下冤仇,
今世裏無端造罪。
二年前許下一個羅天大願,
要殺一萬個和尚,
這兩年陸陸續續,
殺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
只要等四個有名的和尚,
湊成一萬,
好做圓滿哩。
你們去,
若到城中,
都是送命王菩薩!
”三藏聞言,
心中害怕,
戰兢兢的道:
“老菩薩,
深感盛情,
感謝不盡!
但請問可有不進城的方便路兒,
我貧僧轉過去罷。
”那老母笑道:
“轉不過去,
轉不過去,
只除是會飛的,
就過去了也。
”八戒在旁邊賣嘴道:
“媽媽兒莫說黑話,
我們都會飛哩。
”行者火眼金睛,
其實認得好歹,
那老母攙着孩兒,
原是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
慌得倒身下拜,
叫道:
“菩薩,
弟子失迎,
失迎!
”那菩薩一朵祥雲,
輕輕駕起,
嚇得個唐長老立身無地,
只情跪着磕頭。
八戒沙僧也慌跪下,
朝天禮拜。
一時間,
祥雲縹緲,
徑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來,
扶着師父道:
“請起來,
菩薩已回寶山也。
”三藏起來道:
“悟空,
你既認得是菩薩,
何不早說?
”行者笑道:
“你還問話不了,
我即下拜,
怎麼還是不早哩?
”八戒、
沙僧對行者道:
“感蒙菩薩指示,
前邊必是滅法國,
要殺和尚,
我等怎生奈何?
”行者道:
“呆子休怕!
我們曾遭着那毒魔狠怪,
虎穴龍潭,
更不曾傷損?
此間乃是一國凡人,
有何懼哉?
只奈這裏不是住處。
天色將晚,
且有鄉村人家,
上城買賣回來的,
看見我們是和尚,
嚷出名去,
不當穩便。
且引師父找下大路,
尋個僻靜之處,
卻好商議。
”真個三藏依言,
一行都閃下路來,
到一個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
“兄弟,
你兩個好生保守師父,
待老孫變化了,
去那城中看看,
尋一條僻路,
連夜去也。
”三藏叮囑道:
“徒弟啊,
莫當小可,
王法不容,
你須仔細!
”行者笑道:
“放心,
放心!
老孫自有道理。
”好大聖,
話畢將身一縱,
唿哨的跳在空中。
怪哉——
上面無繩扯,
下頭沒棍撐。
一般同父母,
他便骨頭輕。
佇立在雲端裏,
往下觀看,
只見那城中喜氣衝融,
祥光盪漾。
行者道:
“好個去處,
爲何滅法?
”看一會,
漸漸天昏,
又見那——
十字街燈光燦爛,
九重殿香藹鐘鳴。
七點皎星照碧漢,
八方客旅卸行蹤。
六軍營,
隱隱的畫角才吹;
五鼓樓,
點點的銅壺初滴。
四邊宿霧昏昏,
三市寒煙藹藹。
兩兩夫妻歸繡幕,
一輪明月上東方。
他想着:
“我要下去,
到街坊打看路徑,
這般個嘴臉撞見人,
必定說是和尚,
等我變一變了。
”捻着訣,
念動真言,
搖身一變,
變做個撲燈蛾兒——
形細翼磽輕巧,
滅燈撲燭投明。
本來面目化生成,
腐草中間靈應。
每愛炎光觸焰,
忙忙飛繞無停。
紫衣香翅趕流螢,
最喜夜深風靜。
但見他翩翩翻翻,
飛向六街三市。
傍房檐,
近屋角,
正行時,
忽見那隅頭拐角上一灣子人家,
人家門首掛着個燈籠兒。
他道:
“這人家過元宵哩?
怎麼挨排兒都點燈籠?
”他硬硬翅飛近前來,
仔細觀看,
正當中一家子方燈籠上,
寫着“安歇往來商賈”六字,
下面又寫着“王小二店”四字,
行者才知是開飯店的。
又伸頭打一看,
看見有八九個人,
都吃了晚飯,
寬了衣服,
卸了頭巾,
洗了腳手,
各各上牀睡了。
行者暗喜道:
“師父過得去了。
”你道他怎麼就知過得去?
他要起個不良之心,
等那些人睡着,
要偷他的衣服頭巾,
裝做俗人進城。
噫,
有這般不遂意的事!
正思忖處,
只見那小二走向前,
吩咐:
“列位官人仔細些,
我這裏君子小人不同,
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你想那在外做買賣的人,
那樣不仔細?
又聽得店家吩咐,
越發謹慎。
他都爬起來道:
“主人家說得有理,
我們走路的人辛苦,
只怕睡着,
急忙不醒,
一時失所,
奈何?
你將這衣服、
頭巾、
搭聯都收進去,
待天將明,
交付與我們起身。
”那王小二真個把些衣物之類,
盡情都搬進他屋裏去了。
行者性急,
展開翅,
就飛入裏面,
丁在一個頭巾架上。
又見王小二去門首摘了燈籠,
放下吊搭,
關了門窗,
卻纔進房,
脫衣睡下。
那王小二有個婆子,
帶了兩個孩子,
哇哇聒噪,
急忙不睡。
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
補補納納,
也不見睡。
行者暗想道:
“若等這婆子睡下下手,
卻不誤了師父?
”又恐更深,
城門閉了,
他就忍不住,
飛下去,
望燈上一撲,
真是捨身投火焰,
焦額探殘生,
那盞燈早已息了。
他又搖身一變,
變作個老鼠,
噴噴哇哇的叫了兩聲,
跳下來,
拿着衣服頭巾,
往外就走。
那婆子慌慌張張的道:
“老頭子,
不好了!
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聞言,
又弄手段,
攔着門厲聲高叫道:
“王小二,
莫聽你婆子胡說,
我不是夜耗子成精。
明人不做暗事,
吾乃齊天大聖臨凡,
保唐僧往西天取經。
你這國王無道,
特來藉此衣冠,
裝扮我師父。
一時過了城去,
就便送還。
”那王小二聽言,
一轂轆起來,
黑天摸地,
又是着忙的人,
撈着褲子當衫子,
左穿也穿不上,
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聖使個攝法,
早已駕雲出去,
復翻身,
徑至路下坑坎邊前。
三藏見星光月皎,
探身凝望,
見是行者,
來至近前,
即開口叫道:
“徒弟,
可過得滅法國麼?
”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
“師父,
要過滅法國,
和尚做不成。
”八戒道:
“哥,
你勒扌肯那個哩?
不做和尚也容易,
只消半年不剃頭,
就長出毛來也。
”行者道:
“那裏等得半年!
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
”那呆子慌了道:
“但你說話,
通不察理。
我們如今都是和尚,
眼下要做俗人,
卻怎麼戴得頭巾?
就是邊兒勒住,
也沒收頂繩處。
”三藏喝道:
“不要打花,
且幹正事!
端的何如?
”行者道:
“師父,
他這城池我已看了。
雖是國王無道殺僧,
卻倒是個真天子,
城頭上有祥光喜氣。
城中的街道,
我也認得,
這裏的鄉談,
我也省得,
會說。
卻纔在飯店內借了這幾件衣服頭巾,
我們且扮作俗人,
進城去借了宿,
至四更天就起來,
教店家安排了齋吃;
捱到五更時候,
挨城門而去,
奔大路西行,
就有人撞見扯住,
也好折辨,
只說是上邦欽差的,
滅法王不敢阻滯,
放我們來的。
”沙僧道:
“師兄處的最當,
且依他行。
”真個長老無奈,
脫了褊衫,
去了僧帽,
穿了俗人的衣服,
戴了頭巾。
沙僧也換了,
八戒的頭大,
戴不得巾兒,
被行者取了些針線,
把頭巾扯開,
兩頂縫做一頂,
與他搭在頭上,
揀件寬大的衣服,
與他穿了,
然後自家也換上一套道:
“列位,
這一去,
把師父徒弟四個字兒且收起。
”八戒道:
“除了此四字,
怎的稱呼?
”行者道:
“都要做弟兄稱呼:
師父叫做唐大官兒,
你叫做朱三官兒,
沙僧叫做沙四官兒,
我叫做孫二官兒。
但到店中,
你們切休言語,
只讓我一個開口答話。
等他問什麼買賣,
只說是販馬的客人。
把這白馬做個樣子,
說我們是十弟兄,
我四個先來賃店房賣馬。
那店家必然款待我們,
我們受用了,
臨行時,
等我拾塊瓦查兒,
變塊銀子謝他,
卻就走路。
”長老無奈,
只得曲從。
四衆忙忙的牽馬挑擔,
跑過那邊。
此處是個太平境界,
入更時分,
尚未關門,
徑直進去,
行到王小二店門首,
只聽得裏邊叫哩。
有的說:
“我不見了頭巾!
”有的說:
“我不見了衣服!
”行者只推不知,
引着他們,
往斜對門一家安歇。
那家子還未收燈籠,
即近門叫道:
“店家,
可有閒房兒我們安歇?
”那裏邊有個婦人答應道:
“有,
有,
有,
請官人們上樓。
”說不了,
就有一個漢子來牽馬。
行者把馬兒遞與牽進去,
他引着師父,
從燈影兒後面,
徑上樓門。
那樓上有方便的桌椅,
推開窗格,
映月光齊齊坐下。
只見有人點上燈來,
行者攔門,
一口吹息道:
“這般月亮不用燈。
”那人才下去,
又一個丫環拿四碗清茶,
行者接住。
樓下又走上一個婦人來,
約有五十七八歲的模樣,
一直上樓,
站着旁邊問道:
“列位客官,
那裏來的?
有甚寶貨?
”行者道:
“我們是北方來的,
有幾匹粗馬販賣。
”那婦人道:
“販馬的客人尚還小。
”行者道:
“這一位是唐大官,
這一位是朱三官,
這一位是沙四官,
我學生是孫二官。
”婦人笑道:
“異姓。
”行者道:
“正是異姓同居。
我們共有十個弟兄,
我四個先來賃店房打火;
還有六個在城外借歇,
領着一羣馬,
因天晚不好進城。
待我們賃了房子,
明早都進來,
只等賣了馬纔回。
”那婦人道:
“一羣有多少馬?
”行者道:
“大小有百十匹兒,
都象我這個馬的身子,
卻只是毛片不一。
”婦人笑道:
“孫二官人誠然是個客綱客紀。
早是來到舍下,
第二個人家也不敢留你。
我舍下院落寬闊,
槽札齊備,
草料又有,
憑你幾百匹馬都養得下。
卻一件:
我舍下在此開店多年,
也有個賤名。
先夫姓趙,
不幸去世久矣,
我喚做趙寡婦店。
我店裏三樣兒待客。
如今先小人,
後君子,
先把房錢講定後好算帳。
”行者道:
“說得是。
你府上是那三樣待客?
常言道,
貨有高低三等價,
客無遠近一般看,
你怎麼說三樣待客?
你可試說說我聽。
”
趙寡婦道:
“我這裏是上、
中、
下三樣。
上樣者,
五果五菜的筵席,
獅仙鬥糖桌面二位一張,
請小娘兒來陪唱陪歇,
每位該銀五錢,
連房錢在內。
”行者笑道:
“相應啊!
我那裏五錢銀子還不彀請小娘兒哩。
”寡婦又道:
“中樣者,
合盤桌兒,
只是水果、
熱酒,
篩來憑自家猜枚行令,
不用小娘兒,
每位只該二錢銀子。
”行者道:
“一發相應!
下樣兒怎麼?
”婦人道:
“不敢在尊客面前說。
”行者道:
“也說說無妨,
我們好揀相應的幹。
”婦人道:
“下樣者,
沒人伏侍,
鍋裏有方便的飯,
憑他怎麼吃。
吃飽了,
拿個草兒,
打個地鋪,
方便處睡覺;
天光時,
憑賜幾文飯錢,
決不爭競。
”八戒聽說道:
“造化,
造化!
老朱的買賣到了!
等我看着鍋吃飽了飯,
竈門前睡他娘!
”行者道:
“兄弟,
說那裏話!
你我在江湖上,
那裏不賺幾兩銀子!
把上樣的安排將來。
”那婦人滿心歡喜,
即叫:
“看好茶來,
廚下快整治東西。
”遂下樓去,
忙叫:
“宰雞宰鵝,
煮醃下飯。
”又叫:
“殺豬殺羊,
今日用不了,
明日也可用。
看好酒,
拿白米做飯,
白麪捍餅。
”
三藏在樓上聽見道:
“孫二官,
怎好?
他去宰雞鵝,
殺豬羊,
倘送將來,
我們都是長齋,
那個敢吃?
”行者道:
“我有主張。
”去那樓門邊跌跌腳道:
“趙媽媽,
你上來。
”那媽媽上來道:
“二官人有甚吩咐?
”行者道:
“今日且莫殺生,
我們今日齋戒。
”寡婦驚訝道:
“官人們是長齋,
是月齋?
”行者道:
“俱不是,
我們喚做庚申齋。
今朝乃是庚申日當齋,
只過三更後,
就是辛酉,
便開齋了,
你明日殺生罷。
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來,
定照上樣價錢奉上。
”那婦人越發歡喜,
跑下去教:
“莫宰,
莫宰!
取些木耳、
閩筍、
豆腐、
麪筋,
園裏拔些青菜,
做粉湯,
發麪蒸飠卷子,
再煮白米飯,
燒香茶。
”咦!
那些當廚的庖丁,
都是每日家做慣的手段,
霎時間就安排停當,
擺在樓上。
又有現成的獅仙糖果,
四衆任情受用。
又問:
“可吃素酒?
”行者道:
“止唐大官不用,
我們也吃幾杯。
”寡婦又取了一壺暖酒,
他三個方纔斟上,
忽聽得乒乓板響,
行者道:
“媽媽,
底下倒了什麼家火了?
”寡婦道:
“不是,
是我小莊上幾個客子送租米來晚了,
教他在底下睡。
因客官到,
沒人使用,
教他們擡轎子去院中請小娘兒陪你們,
想是轎槓撞得樓板響。
”行者道:
“早是說哩,
快不要去請。
一則齋戒日期,
二則兄弟們未到。
索性明日進來,
一家請個表子,
在府上耍耍時,
待賣了馬起身。
”寡婦道:
“好人,
好人!
又不失了和氣,
又養了精神。
”教:
“擡進轎子來,
不要請去。
”四衆吃了酒飯,
收了家火,
都散訖。
三藏在行者耳根邊悄悄的道:
“那裏睡?
”行者道:
“就在樓上睡。
”三藏道:
“不穩便。
我們都辛辛苦苦的,
倘或睡着,
這家子一時再有人來收拾,
見我們或滾了帽子,
露出光頭,
認得是和尚,
嚷將起來,
卻怎麼好?
”行者道:
“是啊!
”又去樓前跌跌腳。
寡婦又上來道:
“孫官人又有甚吩咐?
”行者道:
“我們在那裏睡?
”婦人道:
“樓上好睡,
又沒蚊子,
又是南風,
大開着窗子,
忒好睡覺。
”行者道:
“睡不得,
我這朱三官兒有些寒溼氣,
沙四官兒有些漏肩風,
唐大哥只要在黑處睡,
我也有些兒羞明。
此間不是睡處。
”那媽媽走下去,
倚着櫃欄嘆氣。
他有個女兒,
抱着個孩子近前道:
“母親,
常言道,
十日灘頭坐,
一日行九灘,
如今炎天,
雖沒甚買賣,
到交秋時,
還做不了的生意哩,
你嗟嘆怎麼?
”婦人道:
“兒啊,
不是愁沒買賣。
今日晚間,
已是將收鋪子,
入更時分,
有這四個馬販子來賃店房,
他要上樣管待。
實指望賺他幾錢銀子,
他卻吃齋,
又賺不得他錢,
故此嗟嘆。
”那女兒道:
“他既吃了飯,
不好往別人家去。
明日還好安排葷酒,
如何賺不得他錢?
”婦人又道:
“他都有病,
怕風羞亮,
都要在黑處睡。
你想家中都是些單浪瓦兒的房子,
那裏去尋黑暗處?
不若舍一頓飯與他吃了,
教他往別家去罷。
”女兒道:
“母親,
我家有個黑處,
又無風色,
甚好,
甚好。
”婦人道:
“是那裏?
”女兒道:
“父親在日曾做了一張大櫃。
那櫃有四尺寬,
七尺長,
三尺高下,
裏面可睡六七個人。
教他們往櫃裏睡去罷。
”婦人道:
“不知可好,
等我問他一聲。
孫官人,
舍下蝸居,
更無黑處,
止有一張大櫃,
不透風,
又不透亮,
往櫃裏睡去如何?
”行者道:
“好,
好,
好!
”即着幾個客子把櫃擡出,
打開蓋兒,
請他們下樓。
行者引着師父,
沙僧拿擔,
順燈影后徑到櫃邊。
八戒不管好歹,
就先瑀進櫃去,
沙僧把行李遞入,
攙着唐僧進去,
沙僧也到裏邊。
行者道:
“我的馬在那裏?
”旁有伏侍的道:
“馬在後屋拴着吃草料哩。
”行者道:
“牽來,
把糟擡來,
緊挨着櫃兒拴住。
”方纔進去,
叫:
“趙媽媽,
蓋上蓋兒,
插上鎖釘,
鎖上鎖子,
還替我們看看,
那裏透亮,
使些紙兒糊糊,
明日早些兒來開。
”寡婦道:
“忒小心了!
”遂此各各關門去睡不題。
卻說他四個到了櫃裏,
可憐啊!
一則乍戴個頭巾,
二來天氣炎熱,
又悶住了氣,
略不透風,
他都摘了頭巾,
脫了衣服,
又沒把扇子,
只將僧帽撲撲扇扇。
你挨着我,
我擠着你,
直到有二更時分,
卻都睡着,
惟行者有心闖禍,
偏他睡不着,
伸過手將八戒腿上一捻。
那呆子縮了腳,
口裏哼哼的道:
“睡了罷!
辛辛苦苦的,
有什麼心腸還捻手捻腳的耍子?
”行者搗鬼道:
“我們原來的本身是五千兩,
前者馬賣了三千兩,
如今兩搭聯裏現有四千兩,
這一羣馬還賣他三千兩,
也有一本一利,
彀了,
彀了!
”八戒要睡的人,
那裏答對。
豈知他這店裏走堂的,
挑水的,
燒火的,
素與強盜一夥,
聽見行者說有許多銀子,
他就着幾個溜出去,
夥了二十多個賊,
明火執杖的來打劫馬販子。
衝開門進來,
唬得那趙寡婦娘女們戰戰兢兢的關了房門,
盡他外邊收拾。
原來那賊不要店中家火,
只尋客人。
到樓上不見形跡,
打着火把,
四下照看,
只見天井中一張大櫃,
櫃腳上拴着一匹白馬,
櫃蓋緊鎖,
掀翻不動。
衆賊道:
“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
看這櫃勢重,
必是行囊財帛鎖在裏面。
我們偷了馬,
擡櫃出城,
打開分用,
卻不是好?
”那些賊果找起繩扛,
把櫃擡着就走,
幌阿幌的。
八戒醒了道:
“哥哥,
睡罷,
搖什麼?
”行者道:
“莫言語!
沒人搖。
”三藏與沙僧忽地也醒了,
道:
“是甚人擡着我們哩?
”行者道:
“莫嚷,
莫嚷!
等他擡!
擡到西天,
也省得走路。
”那賊得了手,
不往西去,
倒擡向城東,
殺了守門的軍,
打開城門出去。
當時就驚動六街三市,
各鋪上火甲人夫,
都報與巡城總兵、
東城兵馬司。
那總兵、
兵馬,
事當幹己,
即點人馬弓兵,
出城趕賊。
那賊見官軍勢大,
不敢抵敵,
放下大櫃,
丟了白馬,
各自落草逃走。
衆官軍不曾拿得半個強盜,
只是奪下櫃,
捉住馬,
得勝而回。
總兵在燈光下見那馬,
好馬——
鬃分銀線,
尾麃玉條。
說什麼八駿龍駒,
賽過了驌驦款段。
千金市骨,
萬里追風。
登山每與青雲合,
嘯月渾如白雪勻。
真是蛟龍離海島,
人間喜有玉麒麟。
總兵官把自家馬兒不騎,
就騎上這個白馬,
帥軍兵進城,
把櫃子擡在總府,
同兵馬寫個封皮封了,
令人巡守,
待天明啓奏,
請旨定奪。
官軍散訖不題。
卻說唐長老在櫃裏埋怨行者道:
“你這個猴頭,
害殺我也!
若在外邊,
被人拿住,
送與滅法國王,
還好折辨;
如今鎖在櫃裏,
被賊劫去,
又被官軍奪來,
明日見了國王,
現現成成的開刀請殺,
卻不湊了他一萬之數?
”行者道:
“外面有人!
打開櫃,
拿出來不是捆着,
便是吊着。
且忍耐些兒,
免了捆吊。
明日見那昏君,
老孫自有對答,
管你一毫兒也不傷,
且放心睡睡。
”
捱到三更時分,
行者弄個手段,
順出棒來,
吹口仙氣,
叫:
“變!
”即變做三尖頭的鑽兒,
挨櫃腳兩三鑽,
鑽了一個眼子。
收了鑽,
搖身一變,
變做個螻蟻兒,
瑀將出去,
現原身,
踏起雲頭,
徑入皇宮門外。
那國王正在睡濃之際,
他使個大分身普會神法,
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
吹口仙氣,
叫:
“變!
”都變做小行者。
右臂上毛,
也都拔下來,
吹口仙氣,
叫:
“變!
”都變做瞌睡蟲;
念一聲“絡”字真言,
教當坊土地,
領衆佈散皇宮內院,
五府六部,
各衙門大小官員宅內,
但有品職者,
都與他一個瞌睡蟲,
人人穩睡,
不許翻身。
又將金箍棒取在手中,
掂一掂,
幌一幌,
叫聲:
“寶貝,
變!
”即變做千百口剃頭刀兒,
他拿一把,
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
都去皇宮內院、
五府六部、
各衙門裏剃頭。
咦!
這纔是——
法王滅法法無窮,
法貫乾坤大道通。
萬法原因歸一體,
三乘妙相本來同。
鑽開玉櫃明消息,
佈散金毫破蔽蒙。
管取法王成正果,
不生不滅去來空。
這半夜剃削成功,
念動咒語,
喝退土地神祗,
將身一抖,
兩臂上毫毛歸伏,
將剃頭刀總捻成真,
依然認了本性,
還是一條金箍棒收來些小之形,
藏於耳內。
復翻身還做螻蟻,
鑽入櫃內!
現了本相,
與唐僧守困不題。
卻說那皇宮內院宮娥綵女,
天不亮起來梳洗,
一個個都沒了頭髮。
穿宮的大小太監,
也都沒了頭髮。
一擁齊來,
到於寢宮外,
奏樂驚寢,
個個噙淚,
不敢傳言。
少時,
那三宮皇后醒來,
也沒了頭髮,
忙移燈到龍牀下看處,
錦被窩中,
睡着一個和尚,
皇后忍不住言語出來,
驚醒國王。
那國王急睜睛,
見皇后的光頭,
他連忙爬起來道:
“梓童,
你如何這等?
”皇后道:
“主公亦如此也。
”那皇帝摸摸頭,
唬得三尸呻咋,
七魄飛空,
道:
“朕當怎的來耶!
”正慌忙處,
只見那六院嬪妃,
宮娥綵女,
大小太監,
皆光着頭跪下道:
“主公,
我們做了和尚耶!
”國王見了,
眼中流淚道:
“想是寡人殺害和尚……”即傳旨吩咐:
“汝等不得說出落髮之事,
恐文武羣臣,
褒貶國家不正。
且都上殿設朝。
”卻說那五府六部,
合衙門大小官員,
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闕。
原來這半夜一個個也沒了頭髮。
各人都寫表啓奏此事。
只聽那:
靜鞭三響朝皇帝,
表奏當今剃髮因。
畢竟不知那總兵官奪下櫃裏賊贓如何,
與唐僧四衆的性命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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