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黃獅精虛設釘鈀宴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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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那院中几个铁匠,
因连日辛苦,
夜间俱自睡了。
及天明起来打造,
篷下不见了三般兵器,
一个个呆挣神惊,
四下寻找。
只见那三个王子出宫来看,
那铁匠一齐磕头道:
“小主啊,
神师的三般兵器,
都不知那里去了!
”小王子听言,
心惊胆战道:
“想是师父今夜收拾去了。
”急奔暴纱亭看时,
见白马尚在廊下,
忍不住叫道:
“师父还睡哩!
”沙僧道:
“起来了。
”即将房门开了,
让王子进里看时,
不见兵器,
慌慌张张问道:
“师父的兵器都收来了?
”行者跳起道:
“不曾收啊!
”王子道:
“三般兵器,
今夜都不见了。
”八戒连忙爬起道:
“我的钯在么?
”小王道:
“适才我等出来,
只见众人前后找寻不见,
弟子恐是师父收了,
却才来问。
老师的宝贝,
俱是能长能消,
想必藏在身边哄弟子哩。
”行者道:
“委的未收,
都寻去来。
”随至院中篷下,
果然不见踪影。
八戒道:
“定是这伙铁匠偷了!
快拿出来!
略迟了些儿,
就都打死,
打死!
”那铁匠慌得磕头滴泪道:
“爷爷!
我们连日辛苦,
夜间睡着,
乃至天明起来,
遂不见了。
我等乃一概凡人,
怎么拿得动,
望爷爷饶命,
饶命!
”行者无语暗恨道:
“还是我们的不是,
既然看了式样,
就该收在身边,
怎么却丢放在此!
那宝贝霞彩光生,
想是惊动什么歹人,
今夜窃去也。
”八戒不信道:
“哥哥说那里话!
这般个太平境界,
又不是旷野深山,
怎得个歹人来!
定是铁匠欺心,
他见我们的兵器光彩,
认得是三件宝贝,
连夜走出王府,
伙些人来,
抬的抬,
拉的拉,
偷出去了!
拿过来打呀,
打呀!
”众匠只是磕头发誓。
正嚷处,
只见老王子出来,
问及前事,
却也面无人色,
沉吟半晌,
道:
“神师兵器,
本不同凡,
就有百十余人也禁挫不动;
况孤在此城,
今已五代,
不是大胆海口,
孤也颇有个贤名在外,
这城中军民匠作人等,
也颇惧孤之法度,
断是不敢欺心,
望神师再思可矣。
”行者笑道:
“不用再思,
也不须苦赖铁匠。
我问殿下:
你这州城四面,
可有什么山林妖怪?
”王子道:
“神师此问,
甚是有理。
孤这州城之北,
有一座豹头山,
山中有一座虎口洞。
往往人言洞内有仙,
又言有虎狼,
又言有妖怪。
孤未曾访得端的,
不知果是何物。
”行者笑道:
“不消讲了,
定是那方歹人,
知道俱是宝贝,
一夜偷将去了。
”叫:
“八戒沙僧,
你都在此保着师父,
护着城池,
等老孙寻访去来。
”又叫铁匠们不可住了炉火,
一一炼造。
好猴王,
辞了三藏,
唿哨一声,
形影不见,
早跨到豹头山上。
原来那城相去只有七十里,
一瞬即到。
径上山峰观看,
果然有些妖气,
真是——
龙脉悠长,
地形远大。
尖峰挺挺插天高,
陡涧沉沉流水紧。
山前有瑶草铺茵,
山后有奇花布锦。
乔松老柏,
古树修篁。
山鸦山鹊乱飞鸣,
野鹤野猿皆啸唳。
悬崖下,
麋鹿双双;
峭壁前,
獾狐对对。
一起一伏远来龙,
九曲九湾潜地脉。
埂头相接玉华州,
万古千秋兴胜处。
行者正然看时,
忽听得山背后有人言语,
急回头视之,
乃两个狼头怪妖,
朗朗的说着话,
向西北上走。
行者揣道:
“这定是巡山的怪物,
等老孙跟他去听听,
看他说些甚的。
”捻着诀,
念个咒,
摇身一变,
变做个蝴蝶儿,
展开翅,
翩翩翻翻,
径自赶上。
果然变得有样范——
一双粉翅,
两道银须。
乘风飞去急,
映日舞来徐。
渡水过墙能疾俏,
偷香弄絮甚欢娱。
体轻偏爱鲜花味,
雅态芳情任卷舒。
他飞在那个妖精头直上,
飘飘荡荡,
听他说话。
那妖猛的叫道:
“二哥,
我大王连日侥幸。
前月里得了一个美人儿,
在洞内盘桓,
十分快乐。
昨夜里又得了三般兵器,
果然是无价之宝。
明朝开宴庆钉钯会哩,
我们都有受用。
”这个道:
“我们也有些侥幸。
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
如今到了乾方集上,
先吃几壶酒儿,
把东西开个花帐儿,
落他二三两银子,
买件绵衣过寒,
却不是好?
”两个怪说说笑笑的,
上大路急走如飞。
行者听得要庆钉钯会,
心中暗喜;
欲要打杀他,
争奈不管他事,
况手中又无兵器。
他即飞向前边,
现了本相,
在路口上立定。
那怪看看走到身边,
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
念一声“奄牜咤唎”,
即使个定身法,
把两个狼头精定住。
眼睁睁,
口也难开;
直挺挺,
双脚站住。
又将他扳翻倒,
揭衣搜捡,
果是有二十两银子,
着一条搭包儿打在腰间裙带上,
又各挂着一个粉漆牌儿,
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
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
好大圣,
取了他银子,
解了他牌儿,
返跨步回至州城。
到王府中,
见了王子、
唐僧并大小官员、
匠作人等,
具言前事。
八戒笑道:
“想是老猪的宝贝,
霞彩光明,
所以买猪羊,
治筵席庆贺哩。
但如今怎得他来?
”行者道:
“我兄弟三人俱去,
这银子是买办猪羊的,
且将这银子赏了匠人,
教殿下寻几个猪羊。
八戒你变做刁钻古怪,
我变做古怪刁钻,
沙僧装做个贩猪羊的客人,
走进那虎口洞里,
得便处,
各人拿了兵器,
打绝那妖邪,
回来却收拾走路。
”沙僧笑道:
“妙,
妙,
妙!
不宜迟!
快走!
”老王果依此计,
即教管事的买办了七八口猪,
四五腔羊。
他三人辞了师父,
在城外大显神通。
八戒道:
“哥哥,
我未曾看见那刁钻古怪,
怎生变得他模样?
”行者道:
“那怪被老孙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里,
直到明日此时方醒。
我记得他的模样,
你站下,
等我教你变。
如此如彼,
就是他的模样了。
”那呆子真个口里念着咒,
行者吹口仙气,
霎时就变得与那刁钻古怪一般无二,
将一个粉牌儿带在腰间。
行者即变做古怪刁钻,
腰间也带了一个牌儿。
沙僧打扮得象个贩猪羊的客人,
一起儿赶着猪羊,
上大路,
径奔山来。
不多时,
进了山凹里,
又遇见一个小妖。
他生得嘴脸也恁地凶恶!
看那——
圆滴溜两只眼,
如灯幌亮;
红剌勣一头毛,
似火飘光。
糟鼻子,
犭歪猍口,
獠牙尖利;
查耳朵,
砍额头,
青脸泡浮。
身穿一件浅黄衣,
足踏一双莎蒲履。
雄雄纠纠若凶神,
急急忙忙如恶鬼。
那怪左胁下挟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
迎着行者三人叫道:
“古怪刁钻,
你两个来了?
买了几口猪羊?
”行者道:
“这赶的不是?
”那怪朝沙僧道:
“此位是谁?
”行者道:
“就是贩猪羊的客人,
还少他几两银子,
带他来家取的。
你往那里去?
”那怪道:
“我往竹节山去请老大王明早赴会。
”行者绰他的口气儿,
就问:
“共请多少人?
”那怪道:
“请老大王坐首席,
连本山大王共头目等众,
约有四十多位。
”正说处,
八戒道:
“去罢,
去罢!
猪羊都四散走了!
”行者道:
“你去邀着,
等我讨他帖儿看看。
”那怪见自家人,
即揭开取出,
递与行者。
行者展开看时,
上写着——
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
屈尊过山一叙,
幸勿外,
至感!
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
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行者看毕,
仍递与那怪。
那怪放在匣内,
径往东南上去了。
沙僧问道:
“哥哥,
帖儿上是什么话头?
”行者道:
“乃庆钉钯会的请帖,
名字写着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
”沙僧笑道:
“黄狮想必是个金毛狮子成精,
但不知九灵元圣是个何物。
”八戒听言,
笑道:
“是老猪的货了!
”行者道:
“怎见得是你的货?
”八戒道:
“古人云,
癞母猪专赶金毛狮子,
故知是老猪之货物也。
”他三人说说笑笑,
赶着猪羊,
却就望见虎口洞门。
但见那门儿外——
周围山绕翠,
一脉气连城。
峭壁扳青蔓,
高崖挂紫荆。
鸟声深树匝,
花影洞门迎。
不亚桃源洞,
堪宜避世情。
渐渐近于门口,
又见一丛大大小小的杂项妖精,
在那花树之下顽耍,
忽听得八戒“呵,
呵!
”赶猪羊到时,
都来迎接,
便就捉猪的捉猪,
捉羊的捉羊,
一齐捆倒。
早惊动里面妖王,
领十数个小妖,
出来问道:
“你两个来了?
买了多少猪羊?
”行者道:
“买了八口猪,
七腔羊,
共十五个牲口。
猪银该一十六两,
羊银该九两,
前者领银二十两,
仍欠五两。
这个就是客人,
跟来找银子的。
”妖王听说,
即唤:
“小的们,
取五两银子,
打发他去。
”行者道:
“这客人,
一则来找银子,
二来要看看嘉会。
”那妖大怒骂道:
“你这个刁钻儿惫懒!
你买东西罢了,
又与人说什么会不会!
”八戒上前道:
“主人公得了宝贝,
诚是天下之奇珍,
就教他看看怕怎的?
”那怪咄的一声道:
“你这古怪也可恶!
我这宝贝,
乃是玉华州城中得来的,
倘这客人看了,
去那州中传说,
说得人知,
那王子一时来访求,
却如之何?
”行者道:
“主公,
这个客人,
乃乾方集后边的人,
去州许远,
又不是他城中人也,
那里去传说?
二则他肚里也饥了,
我两个也未曾吃饭。
家中有现成酒饭,
赏他些吃了,
打发他去罢。
”说不了,
有一小妖,
取了五两银子,
递与行者。
行者将银子递与沙僧道:
“客人,
收了银子,
我与你进后面去吃些饭来。
”沙僧仗着胆,
同八戒、
行者进于洞内,
到二层厂厅之上,
只见正中间桌上,
高高的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
真个是光彩映目,
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
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
那怪王随后跟着道:
“客人,
那中间放光亮的就是钉钯。
你看便看,
只是出去,
千万莫与人说。
”沙僧点头称谢了。
噫!
这正是物见主,
必定取,
那八戒一生是个鲁夯的人,
他见了钉钯,
那里与他叙什么情节,
跑上去拿下来,
轮在手中,
现了本相,
丢了解数,
望妖精劈脸就筑。
这行者、
沙僧也奔至两山头各拿器械,
现了原身。
三兄弟一齐乱打,
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闪过,
转入后边,
取一柄四明铲,
杆长钅尊利,
赶到天井中,
支住他三般兵器,
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
敢弄虚头,
骗我宝贝!
”行者骂道:
“我把你这个贼毛团!
你是认我不得!
我们乃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
因至玉华州倒换关文,
蒙贤王教他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
学习武艺,
将我们宝贝作样,
打造如式兵器。
因放在院中,
被你这贼毛团夤夜入城偷来,
倒说我弄虚头骗你宝贝!
不要走!
就把我们这三件兵器,
各奉承你几下尝尝!
”那妖精就举铲来敌。
这一场,
从天井中斗出前门。
看他三僧攒一怪!
好杀——
呼呼棒若风,
滚滚钯如雨。
降妖杖举满天霞,
四明铲伸云生绮。
好似三仙炼大丹,
火光彩幌惊神鬼。
行者施威甚有能,
妖精盗宝多无礼!
天蓬八戒显神通,
大将沙僧英更美。
兄弟合意运机谋,
虎口洞中兴斗起。
那怪豪强弄巧乖,
四个英雄堪厮比。
当时杀至日头西,
妖邪力软难相抵。
他们在豹头山战斗多时,
那妖精抵敌不住,
向沙僧前喊一声:
“看铲!
”沙僧让个身法躲过,
妖精得空而走,
向东南巽宫上,
乘风飞去。
八戒拽步要赶,
行者道:
“且让他去,
自古道,
穷寇勿追。
且只来断他归路。
”八戒依言。
三人径至洞口,
把那百十个若大若小的妖精,
尽皆打死,
原来都是些虎狼彪豹,
马鹿山羊。
被大圣使个手法,
将他那洞里细软物件并打死的杂项兽身与赶来的猪羊,
通皆带出。
沙僧就取出干柴放起火来,
八戒使两个耳朵扇风,
把一个巢穴霎时烧得干净,
却将带出的诸物,
即转州城。
此时城门尚开,
人家未睡,
老王父子与唐僧俱在暴纱亭盼望。
只见他们扑哩扑剌的丢下一院子死兽、
猪羊及细软物件,
一齐叫道:
“师父,
我们已得胜回来也!
”那殿下喏喏相谢,
唐长老满心欢喜,
三个小王子跪拜于地,
沙僧搀起道:
“且莫谢,
都近前看看那物件。
”王子道:
“此物俱是何来?
”行者笑道:
“那虎狼彪豹,
马鹿山羊,
都是成精的妖怪。
被我们取了兵器,
打出门来。
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
他使一柄四明铲,
与我等战到天晚,
败阵逃生,
往东南上走了。
我等不曾赶他,
却扫除他归路,
打杀这些群妖,
搜寻他这些物件,
带将来的。
”老王听说,
又喜又忧。
喜的是得胜而回,
忧的是那妖日后报仇。
行者道:
“殿下放心,
我已虑之熟,
处之当矣。
一定与你扫除尽绝,
方才起行,
决不至贻害于后。
我午间去时,
撞见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送请书,
我看他帖子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
屈尊车从过山一叙。
幸勿外,
至感!
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
’名字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才子那妖精败阵,
必然向他祖翁处去会话。
明辰断然寻我们报仇,
当情与你扫荡干净。
”老王称谢了,
摆上晚斋。
师徒们斋毕,
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那妖精果然向东南方奔到竹节山。
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处,
唤名九曲盘桓洞。
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
当夜足不停风,
行至五更时分,
到于洞口,
敲门而进。
小妖见了道:
“大王,
昨晚有青脸儿下请书,
老爷留他住到今早,
欲同他去赴你钉钯会,
你怎么又绝早亲来邀请?
”妖精道:
“不好说,
不好说!
会成不得了!
”正说处,
见青脸儿从里边走出道:
“大王,
你来怎的?
老大王爷爷起来就同我去赴会哩。
”妖精慌张张的,
只是摇手不言。
少顷,
老妖起来了,
唤入。
这妖精丢了兵器,
倒身下拜,
止不住腮边泪落。
老妖道:
“贤孙,
你昨日下柬,
今早正欲来赴会,
你又亲来,
为何发悲烦恼?
”妖精叩头道:
“小孙前夜对月闲行,
只见玉华州城中有光彩冲空。
急去看时,
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
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
一件是宝杖,
一件是金箍棒。
小孙即使神法摄来,
立名钉钯嘉会,
着小的们买猪羊果品等物,
设宴庆会,
请祖爷爷赏之,
以为一乐。
昨差青脸来送柬之后,
只见原差买猪羊的刁钻儿等赶着几个猪羊,
又带了一个贩卖的客人来找银子。
他定要看看会去,
是小孙恐他外面传说,
不容他看。
他又说肚中饥饿,
讨些饭吃,
因教他后边吃饭。
他走到里边,
看见兵器,
说是他的。
三人就各抢去一件,
现出原身:
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
一个是晦气色脸的和尚,
他都不分好歹,
喊一声乱打。
是小孙急取四明铲赶出与他相持,
问是什么人敢弄虚头。
他道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
因过州城,
倒换关文,
被王子留住,
习学武艺,
将他这三件兵器作样子打造,
放在院内,
被我偷来,
遂此不忿相持。
不知那三个和尚叫做甚名,
却真有本事。
小孙一人敌他三个不过,
所以败走祖爷处。
望拔刀相助,
拿那和尚报仇,
庶见我祖爱孙之意也!
”老妖闻言,
默想片时,
笑道:
“原来是他。
我贤孙,
你错惹了他也!
”妖精道:
“祖爷知他是谁?
”老妖道:
“那长嘴大耳者乃猪八戒,
晦气色脸者乃沙和尚,
这两个犹可。
那毛脸雷公嘴者叫做孙行者,
这个人其实神通广大,
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
十万天兵也不曾拿得住。
他专意寻人的,
他便就是个搜山揭海、
破洞攻城、
闯祸的个都头!
你怎么惹他?
也罢,
等我和你去,
把那厮连玉华王子都擒来替你出气!
”那妖精听说,
即叩头而谢。
当时老妖点猱狮、
雪狮、
狻猊、
白泽、
伏狸、
抟象诸孙,
各执锋利器械,
黄狮引领,
各纵狂风,
径至豹头山界。
只闻得烟火之气扑鼻,
又闻得有哭泣之声。
仔细看时,
原来是刁钻、
古怪二人在那里叫主公哭主公哩。
妖精近前喝道:
“你是真刁钻儿,
假刁钻儿?
”二怪跪倒,
噙泪叩头道:
“我们怎是假的?
昨日这早晚领了银子去买猪羊,
走至山西边大冲之内,
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他啐了我们一口,
我们就脚软口强,
不能言语,
不能移步,
被他扳倒,
把银子搜了去,
牌儿解了去,
我两个昏昏沉沉,
直到此时才醒。
及到家,
见烟火未息,
房舍尽皆烧了,
又不见主公并大小头目,
故在此伤心痛哭。
不知这火是怎生起的!
”那妖精闻言,
止不住泪如泉涌,
双脚齐跌,
喊声振天,
恨道:
“那秃厮!
十分作恶!
怎么干出这般毒事,
把我洞府烧尽,
美人烧死,
家当老小一空!
气杀我也,
气杀我也!
”老妖叫猱狮扯他过来道:
“贤孙,
事已至此,
徒恼无益。
且养全锐气,
到州城里拿那和尚去。
”那妖精犹不肯住哭,
道:
“老爷!
我那们个山场,
非一日治的,
今被这秃厮尽毁,
我却要此命做甚的!
”挣起来,
往石崖上撞头磕脑,
被雪狮、
猱狮等苦劝方止。
当时丢了此处,
都奔州城。
只听得那风滚滚,
雾腾腾,
来得甚近,
唬得那城外各关厢人等,
拖男挟女,
顾不得家私,
都往州城中走,
走入城门,
将门闭了。
有人报入王府中道:
“祸事,
祸事!
”那王子唐僧等,
正在暴纱亭吃早斋,
听得人报祸事,
却出门来问。
众人道:
“一群妖精,
飞沙走石,
喷雾掀风的,
来近城了!
”老王大惊道:
“怎么好?
”行者笑道:
“都放心,
都放心!
这是虎口洞妖精,
昨日败阵,
往东南方去伙了那什么九灵元圣儿来也。
等我同兄弟们出去,
吩咐教关了四门,
汝等点人夫看守城池。
”那王子果传令把四门闭了,
点起人夫上城。
他父子并唐僧在城楼上点札,
旌旗蔽日,
炮火连天。
行者三人,
却半云半雾,
出城迎敌。
这正是:
失却慧兵缘不谨,
顿教魔起众邪凶。
毕竟不知这场胜败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那院中幾個鐵匠,
因連日辛苦,
夜間俱自睡了。
及天明起來打造,
篷下不見了三般兵器,
一個個呆掙神驚,
四下尋找。
只見那三個王子出宮來看,
那鐵匠一齊磕頭道:
“小主啊,
神師的三般兵器,
都不知那裏去了!
”小王子聽言,
心驚膽戰道:
“想是師父今夜收拾去了。
”急奔暴紗亭看時,
見白馬尚在廊下,
忍不住叫道:
“師父還睡哩!
”沙僧道:
“起來了。
”即將房門開了,
讓王子進裏看時,
不見兵器,
慌慌張張問道:
“師父的兵器都收來了?
”行者跳起道:
“不曾收啊!
”王子道:
“三般兵器,
今夜都不見了。
”八戒連忙爬起道:
“我的鈀在麼?
”小王道:
“適才我等出來,
只見衆人前後找尋不見,
弟子恐是師父收了,
卻纔來問。
老師的寶貝,
俱是能長能消,
想必藏在身邊哄弟子哩。
”行者道:
“委的未收,
都尋去來。
”隨至院中篷下,
果然不見蹤影。
八戒道:
“定是這夥鐵匠偷了!
快拿出來!
略遲了些兒,
就都打死,
打死!
”那鐵匠慌得磕頭滴淚道:
“爺爺!
我們連日辛苦,
夜間睡着,
乃至天明起來,
遂不見了。
我等乃一概凡人,
怎麼拿得動,
望爺爺饒命,
饒命!
”行者無語暗恨道:
“還是我們的不是,
既然看了式樣,
就該收在身邊,
怎麼卻丟放在此!
那寶貝霞彩光生,
想是驚動什麼歹人,
今夜竊去也。
”八戒不信道:
“哥哥說那裏話!
這般個太平境界,
又不是曠野深山,
怎得個歹人來!
定是鐵匠欺心,
他見我們的兵器光彩,
認得是三件寶貝,
連夜走出王府,
夥些人來,
擡的擡,
拉的拉,
偷出去了!
拿過來打呀,
打呀!
”衆匠只是磕頭髮誓。
正嚷處,
只見老王子出來,
問及前事,
卻也面無人色,
沉吟半晌,
道:
“神師兵器,
本不同凡,
就有百十餘人也禁挫不動;
況孤在此城,
今已五代,
不是大膽海口,
孤也頗有個賢名在外,
這城中軍民匠作人等,
也頗懼孤之法度,
斷是不敢欺心,
望神師再思可矣。
”行者笑道:
“不用再思,
也不須苦賴鐵匠。
我問殿下:
你這州城四面,
可有什麼山林妖怪?
”王子道:
“神師此問,
甚是有理。
孤這州城之北,
有一座豹頭山,
山中有一座虎口洞。
往往人言洞內有仙,
又言有虎狼,
又言有妖怪。
孤未曾訪得端的,
不知果是何物。
”行者笑道:
“不消講了,
定是那方歹人,
知道俱是寶貝,
一夜偷將去了。
”叫:
“八戒沙僧,
你都在此保着師父,
護着城池,
等老孫尋訪去來。
”又叫鐵匠們不可住了爐火,
一一煉造。
好猴王,
辭了三藏,
唿哨一聲,
形影不見,
早跨到豹頭山上。
原來那城相去只有七十里,
一瞬即到。
徑上山峯觀看,
果然有些妖氣,
真是——
龍脈悠長,
地形遠大。
尖峯挺挺插天高,
陡澗沉沉流水緊。
山前有瑤草鋪茵,
山後有奇花布錦。
喬松老柏,
古樹修篁。
山鴉山鵲亂飛鳴,
野鶴野猿皆嘯唳。
懸崖下,
麋鹿雙雙;
峭壁前,
獾狐對對。
一起一伏遠來龍,
九曲九灣潛地脈。
埂頭相接玉華州,
萬古千秋興勝處。
行者正然看時,
忽聽得山背後有人言語,
急回頭視之,
乃兩個狼頭怪妖,
朗朗的說着話,
向西北上走。
行者揣道:
“這定是巡山的怪物,
等老孫跟他去聽聽,
看他說些甚的。
”捻着訣,
念個咒,
搖身一變,
變做個蝴蝶兒,
展開翅,
翩翩翻翻,
徑自趕上。
果然變得有樣範——
一雙粉翅,
兩道銀鬚。
乘風飛去急,
映日舞來徐。
渡水過牆能疾俏,
偷香弄絮甚歡娛。
體輕偏愛鮮花味,
雅態芳情任卷舒。
他飛在那個妖精頭直上,
飄飄蕩蕩,
聽他說話。
那妖猛的叫道:
“二哥,
我大王連日僥倖。
前月裏得了一個美人兒,
在洞內盤桓,
十分快樂。
昨夜裏又得了三般兵器,
果然是無價之寶。
明朝開宴慶釘鈀會哩,
我們都有受用。
”這個道:
“我們也有些僥倖。
拿這二十兩銀子買豬羊去,
如今到了乾方集上,
先吃幾壺酒兒,
把東西開個花帳兒,
落他二三兩銀子,
買件綿衣過寒,
卻不是好?
”兩個怪說說笑笑的,
上大路急走如飛。
行者聽得要慶釘鈀會,
心中暗喜;
欲要打殺他,
爭奈不管他事,
況手中又無兵器。
他即飛向前邊,
現了本相,
在路口上立定。
那怪看看走到身邊,
被他一口法唾噴將去,
念一聲“奄牜吒唎”,
即使個定身法,
把兩個狼頭精定住。
眼睜睜,
口也難開;
直挺挺,
雙腳站住。
又將他扳翻倒,
揭衣搜撿,
果是有二十兩銀子,
着一條搭包兒打在腰間裙帶上,
又各掛着一個粉漆牌兒,
一個上寫着“刁鑽古怪”,
一個上寫着“古怪刁鑽”。
好大聖,
取了他銀子,
解了他牌兒,
返跨步回至州城。
到王府中,
見了王子、
唐僧並大小官員、
匠作人等,
具言前事。
八戒笑道:
“想是老豬的寶貝,
霞彩光明,
所以買豬羊,
治筵席慶賀哩。
但如今怎得他來?
”行者道:
“我兄弟三人俱去,
這銀子是買辦豬羊的,
且將這銀子賞了匠人,
教殿下尋幾個豬羊。
八戒你變做刁鑽古怪,
我變做古怪刁鑽,
沙僧裝做個販豬羊的客人,
走進那虎口洞裏,
得便處,
各人拿了兵器,
打絕那妖邪,
回來卻收拾走路。
”沙僧笑道:
“妙,
妙,
妙!
不宜遲!
快走!
”老王果依此計,
即教管事的買辦了七八口豬,
四五腔羊。
他三人辭了師父,
在城外大顯神通。
八戒道:
“哥哥,
我未曾看見那刁鑽古怪,
怎生變得他模樣?
”行者道:
“那怪被老孫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裏,
直到明日此時方醒。
我記得他的模樣,
你站下,
等我教你變。
如此如彼,
就是他的模樣了。
”那呆子真個口裏念着咒,
行者吹口仙氣,
霎時就變得與那刁鑽古怪一般無二,
將一個粉牌兒帶在腰間。
行者即變做古怪刁鑽,
腰間也帶了一個牌兒。
沙僧打扮得象個販豬羊的客人,
一起兒趕着豬羊,
上大路,
徑奔山來。
不多時,
進了山凹裏,
又遇見一個小妖。
他生得嘴臉也恁地兇惡!
看那——
圓滴溜兩隻眼,
如燈幌亮;
紅剌勣一頭毛,
似火飄光。
糟鼻子,
犭歪猍口,
獠牙尖利;
查耳朵,
砍額頭,
青臉泡浮。
身穿一件淺黃衣,
足踏一雙莎蒲履。
雄雄糾糾若凶神,
急急忙忙如惡鬼。
那怪左脅下挾着一個彩漆的請書匣兒,
迎着行者三人叫道:
“古怪刁鑽,
你兩個來了?
買了幾口豬羊?
”行者道:
“這趕的不是?
”那怪朝沙僧道:
“此位是誰?
”行者道:
“就是販豬羊的客人,
還少他幾兩銀子,
帶他來家取的。
你往那裏去?
”那怪道:
“我往竹節山去請老大王明早赴會。
”行者綽他的口氣兒,
就問:
“共請多少人?
”那怪道:
“請老大王坐首席,
連本山大王共頭目等衆,
約有四十多位。
”正說處,
八戒道:
“去罷,
去罷!
豬羊都四散走了!
”行者道:
“你去邀着,
等我討他帖兒看看。
”那怪見自家人,
即揭開取出,
遞與行者。
行者展開看時,
上寫着——
明辰敬治餚酌慶釘鈀嘉會,
屈尊過山一敘,
幸勿外,
至感!
右啓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尊前。
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
行者看畢,
仍遞與那怪。
那怪放在匣內,
徑往東南上去了。
沙僧問道:
“哥哥,
帖兒上是什麼話頭?
”行者道:
“乃慶釘鈀會的請帖,
名字寫着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
請的是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
”沙僧笑道:
“黃獅想必是個金毛獅子成精,
但不知九靈元聖是個何物。
”八戒聽言,
笑道:
“是老豬的貨了!
”行者道:
“怎見得是你的貨?
”八戒道:
“古人云,
癩母豬專趕金毛獅子,
故知是老豬之貨物也。
”他三人說說笑笑,
趕着豬羊,
卻就望見虎口洞門。
但見那門兒外——
周圍山繞翠,
一脈氣連城。
峭壁扳青蔓,
高崖掛紫荊。
鳥聲深樹匝,
花影洞門迎。
不亞桃源洞,
堪宜避世情。
漸漸近於門口,
又見一叢大大小小的雜項妖精,
在那花樹之下頑耍,
忽聽得八戒“呵,
呵!
”趕豬羊到時,
都來迎接,
便就捉豬的捉豬,
捉羊的捉羊,
一齊捆倒。
早驚動裏面妖王,
領十數個小妖,
出來問道:
“你兩個來了?
買了多少豬羊?
”行者道:
“買了八口豬,
七腔羊,
共十五個牲口。
豬銀該一十六兩,
羊銀該九兩,
前者領銀二十兩,
仍欠五兩。
這個就是客人,
跟來找銀子的。
”妖王聽說,
即喚:
“小的們,
取五兩銀子,
打發他去。
”行者道:
“這客人,
一則來找銀子,
二來要看看嘉會。
”那妖大怒罵道:
“你這個刁鑽兒憊懶!
你買東西罷了,
又與人說什麼會不會!
”八戒上前道:
“主人公得了寶貝,
誠是天下之奇珍,
就教他看看怕怎的?
”那怪咄的一聲道:
“你這古怪也可惡!
我這寶貝,
乃是玉華州城中得來的,
倘這客人看了,
去那州中傳說,
說得人知,
那王子一時來訪求,
卻如之何?
”行者道:
“主公,
這個客人,
乃乾方集後邊的人,
去州許遠,
又不是他城中人也,
那裏去傳說?
二則他肚裏也飢了,
我兩個也未曾吃飯。
家中有現成酒飯,
賞他些吃了,
打發他去罷。
”說不了,
有一小妖,
取了五兩銀子,
遞與行者。
行者將銀子遞與沙僧道:
“客人,
收了銀子,
我與你進後面去吃些飯來。
”沙僧仗着膽,
同八戒、
行者進於洞內,
到二層廠廳之上,
只見正中間桌上,
高高的供養着一柄九齒釘鈀,
真個是光彩映目,
東山頭靠着一條金箍棒,
西山頭靠着一條降妖杖。
那怪王隨後跟着道:
“客人,
那中間放光亮的就是釘鈀。
你看便看,
只是出去,
千萬莫與人說。
”沙僧點頭稱謝了。
噫!
這正是物見主,
必定取,
那八戒一生是個魯夯的人,
他見了釘鈀,
那裏與他敘什麼情節,
跑上去拿下來,
輪在手中,
現了本相,
丟了解數,
望妖精劈臉就築。
這行者、
沙僧也奔至兩山頭各拿器械,
現了原身。
三兄弟一齊亂打,
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閃過,
轉入後邊,
取一柄四明鏟,
杆長釒尊利,
趕到天井中,
支住他三般兵器,
厲聲喝道:
“你是什麼人,
敢弄虛頭,
騙我寶貝!
”行者罵道:
“我把你這個賊毛團!
你是認我不得!
我們乃東土聖僧唐三藏的徒弟。
因至玉華州倒換關文,
蒙賢王教他三個王子拜我們爲師,
學習武藝,
將我們寶貝作樣,
打造如式兵器。
因放在院中,
被你這賊毛團夤夜入城偷來,
倒說我弄虛頭騙你寶貝!
不要走!
就把我們這三件兵器,
各奉承你幾下嚐嚐!
”那妖精就舉鏟來敵。
這一場,
從天井中鬥出前門。
看他三僧攢一怪!
好殺——
呼呼棒若風,
滾滾鈀如雨。
降妖杖舉滿天霞,
四明鏟伸雲生綺。
好似三仙煉大丹,
火光彩幌驚神鬼。
行者施威甚有能,
妖精盜寶多無禮!
天蓬八戒顯神通,
大將沙僧英更美。
兄弟合意運機謀,
虎口洞中興鬥起。
那怪豪強弄巧乖,
四個英雄堪廝比。
當時殺至日頭西,
妖邪力軟難相抵。
他們在豹頭山戰鬥多時,
那妖精抵敵不住,
向沙僧前喊一聲:
“看鏟!
”沙僧讓個身法躲過,
妖精得空而走,
向東南巽宮上,
乘風飛去。
八戒拽步要趕,
行者道:
“且讓他去,
自古道,
窮寇勿追。
且只來斷他歸路。
”八戒依言。
三人徑至洞口,
把那百十個若大若小的妖精,
盡皆打死,
原來都是些虎狼彪豹,
馬鹿山羊。
被大聖使個手法,
將他那洞裏細軟物件並打死的雜項獸身與趕來的豬羊,
通皆帶出。
沙僧就取出乾柴放起火來,
八戒使兩個耳朵扇風,
把一個巢穴霎時燒得乾淨,
卻將帶出的諸物,
即轉州城。
此時城門尚開,
人家未睡,
老王父子與唐僧俱在暴紗亭盼望。
只見他們撲哩撲剌的丟下一院子死獸、
豬羊及細軟物件,
一齊叫道:
“師父,
我們已得勝回來也!
”那殿下喏喏相謝,
唐長老滿心歡喜,
三個小王子跪拜於地,
沙僧攙起道:
“且莫謝,
都近前看看那物件。
”王子道:
“此物俱是何來?
”行者笑道:
“那虎狼彪豹,
馬鹿山羊,
都是成精的妖怪。
被我們取了兵器,
打出門來。
那老妖是個金毛獅子,
他使一柄四明鏟,
與我等戰到天晚,
敗陣逃生,
往東南上走了。
我等不曾趕他,
卻掃除他歸路,
打殺這些羣妖,
搜尋他這些物件,
帶將來的。
”老王聽說,
又喜又憂。
喜的是得勝而回,
憂的是那妖日後報仇。
行者道:
“殿下放心,
我已慮之熟,
處之當矣。
一定與你掃除盡絕,
方纔起行,
決不至貽害於後。
我午間去時,
撞見一個青臉紅毛的小妖送請書,
我看他帖子上寫着‘明辰敬治餚酌慶釘鈀嘉會,
屈尊車從過山一敘。
幸勿外,
至感!
右啓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尊前。
’名字是‘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
才子那妖精敗陣,
必然向他祖翁處去會話。
明辰斷然尋我們報仇,
當情與你掃蕩乾淨。
”老王稱謝了,
擺上晚齋。
師徒們齋畢,
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那妖精果然向東南方奔到竹節山。
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處,
喚名九曲盤桓洞。
洞中的九靈元聖是他的祖翁。
當夜足不停風,
行至五更時分,
到於洞口,
敲門而進。
小妖見了道:
“大王,
昨晚有青臉兒下請書,
老爺留他住到今早,
欲同他去赴你釘鈀會,
你怎麼又絕早親來邀請?
”妖精道:
“不好說,
不好說!
會成不得了!
”正說處,
見青臉兒從裏邊走出道:
“大王,
你來怎的?
老大王爺爺起來就同我去赴會哩。
”妖精慌張張的,
只是搖手不言。
少頃,
老妖起來了,
喚入。
這妖精丟了兵器,
倒身下拜,
止不住腮邊淚落。
老妖道:
“賢孫,
你昨日下柬,
今早正欲來赴會,
你又親來,
爲何發悲煩惱?
”妖精叩頭道:
“小孫前夜對月閒行,
只見玉華州城中有光彩衝空。
急去看時,
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
一件是九齒滲金釘鈀,
一件是寶杖,
一件是金箍棒。
小孫即使神法攝來,
立名釘鈀嘉會,
着小的們買豬羊果品等物,
設宴慶會,
請祖爺爺賞之,
以爲一樂。
昨差青臉來送柬之後,
只見原差買豬羊的刁鑽兒等趕着幾個豬羊,
又帶了一個販賣的客人來找銀子。
他定要看看會去,
是小孫恐他外面傳說,
不容他看。
他又說肚中飢餓,
討些飯吃,
因教他後邊吃飯。
他走到裏邊,
看見兵器,
說是他的。
三人就各搶去一件,
現出原身:
一個是毛臉雷公嘴的和尚,
一個是長嘴大耳朵的和尚,
一個是晦氣色臉的和尚,
他都不分好歹,
喊一聲亂打。
是小孫急取四明鏟趕出與他相持,
問是什麼人敢弄虛頭。
他道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
因過州城,
倒換關文,
被王子留住,
習學武藝,
將他這三件兵器作樣子打造,
放在院內,
被我偷來,
遂此不忿相持。
不知那三個和尚叫做甚名,
卻真有本事。
小孫一人敵他三個不過,
所以敗走祖爺處。
望拔刀相助,
拿那和尚報仇,
庶見我祖愛孫之意也!
”老妖聞言,
默想片時,
笑道:
“原來是他。
我賢孫,
你錯惹了他也!
”妖精道:
“祖爺知他是誰?
”老妖道:
“那長嘴大耳者乃豬八戒,
晦氣色臉者乃沙和尚,
這兩個猶可。
那毛臉雷公嘴者叫做孫行者,
這個人其實神通廣大,
五百年前曾大鬧天宮,
十萬天兵也不曾拿得住。
他專意尋人的,
他便就是個搜山揭海、
破洞攻城、
闖禍的個都頭!
你怎麼惹他?
也罷,
等我和你去,
把那廝連玉華王子都擒來替你出氣!
”那妖精聽說,
即叩頭而謝。
當時老妖點猱獅、
雪獅、
狻猊、
白澤、
伏狸、
摶象諸孫,
各執鋒利器械,
黃獅引領,
各縱狂風,
徑至豹頭山界。
只聞得煙火之氣撲鼻,
又聞得有哭泣之聲。
仔細看時,
原來是刁鑽、
古怪二人在那裏叫主公哭主公哩。
妖精近前喝道:
“你是真刁鑽兒,
假刁鑽兒?
”二怪跪倒,
噙淚叩頭道:
“我們怎是假的?
昨日這早晚領了銀子去買豬羊,
走至山西邊大沖之內,
見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
他啐了我們一口,
我們就腳軟口強,
不能言語,
不能移步,
被他扳倒,
把銀子搜了去,
牌兒解了去,
我兩個昏昏沉沉,
直到此時才醒。
及到家,
見煙火未息,
房舍盡皆燒了,
又不見主公並大小頭目,
故在此傷心痛哭。
不知這火是怎生起的!
”那妖精聞言,
止不住淚如泉涌,
雙腳齊跌,
喊聲振天,
恨道:
“那禿廝!
十分作惡!
怎麼幹出這般毒事,
把我洞府燒盡,
美人燒死,
家當老小一空!
氣殺我也,
氣殺我也!
”老妖叫猱獅扯他過來道:
“賢孫,
事已至此,
徒惱無益。
且養全銳氣,
到州城裏拿那和尚去。
”那妖精猶不肯住哭,
道:
“老爺!
我那們個山場,
非一日治的,
今被這禿廝盡毀,
我卻要此命做甚的!
”掙起來,
往石崖上撞頭磕腦,
被雪獅、
猱獅等苦勸方止。
當時丟了此處,
都奔州城。
只聽得那風滾滾,
霧騰騰,
來得甚近,
唬得那城外各關廂人等,
拖男挾女,
顧不得傢俬,
都往州城中走,
走入城門,
將門閉了。
有人報入王府中道:
“禍事,
禍事!
”那王子唐僧等,
正在暴紗亭吃早齋,
聽得人報禍事,
卻出門來問。
衆人道:
“一羣妖精,
飛沙走石,
噴霧掀風的,
來近城了!
”老王大驚道:
“怎麼好?
”行者笑道:
“都放心,
都放心!
這是虎口洞妖精,
昨日敗陣,
往東南方去夥了那什麼九靈元聖兒來也。
等我同兄弟們出去,
吩咐教關了四門,
汝等點人夫看守城池。
”那王子果傳令把四門閉了,
點起人夫上城。
他父子並唐僧在城樓上點札,
旌旗蔽日,
炮火連天。
行者三人,
卻半雲半霧,
出城迎敵。
這正是:
失卻慧兵緣不謹,
頓教魔起衆邪兇。
畢竟不知這場勝敗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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