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奼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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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
送唐僧四众出城,
有二十里之远,
还不肯舍。
三藏勉强下辇,
乘马辞别而行。
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
四众行彀多时,
又过了冬残春尽,
看不了野花山树,
景物芳菲。
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
三藏心惊,
问道:
“徒弟,
前面高山,
有路无路?
是必小心!
”行者笑道:
“师父这话,
也不象个走长路的,
却似个公子王孙,
坐井观天之类。
自古道:
山不碍路,
路自通山。
何以言有路无路?
”三藏道:
’虽然是山不碍路,
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
密查深处出妖精。
”八戒道:
“放心,
放心!
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
管取太平无事!
”师徒正说,
不觉的到了山脚下。
行者取出金箍棒,
走上石崖,
叫道:
“师父,
此间乃转山的路儿,
忒好步。
快来,
快来!
”长老只得放杯策马。
沙僧教:
“二哥,
你把担子挑一肩儿。
”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
沙僧拢着缰绳,
老师父稳坐雕鞍,
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
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
潺湲涌涧中。
百花香满路,
万树密丛丛。
梅青李白,
柳绿桃红。
杜鹃啼处春将暮,
紫燕呢喃社已终。
嵯峨石,
翠盖松。
崎岖岭道,
突兀玲珑。
削壁悬崖峻,
薜萝草木秾。
千岸竞秀如排戟,
万壑争流远浪洪。
老师父缓观山景,
忽闻啼鸟之声,
又起思乡之念。
兜马叫道:
“徒弟——
我自天牌传旨意,
锦屏风下领关文。
观灯十五离东土,
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云会,
却又师徒拗马军。
行尽巫山峰十二,
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
“师父,
你常以思乡为念,
全不似个出家人。
放心且走,
莫要多忧。
古人云,
欲求生富贵,
须下死工夫。
”三藏道:
“徒弟,
虽然说得有理,
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
”八戒道:
“师父,
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
知我们要取去,
想是搬了;
不然,
如何只管不到?
”沙僧道:
“莫胡谈!
只管跟着大哥走。
只把工夫捱他,
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
师徒正自闲叙,
又见一派黑松大林。
唐僧害怕,
又叫道:
“悟空,
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
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
是必在意。
”行者道:
“怕他怎的!
”三藏道:
“说那里话!
不信直中直,
须防仁不仁。
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
不似这林深远。
”你看——
东西密摆,
南北成行。
东西密摆彻云霄,
南北成行侵碧汉。
密查荆棘周围结,
蓼却缠枝上下盘。
藤来缠葛,
葛去缠藤。
藤来缠葛,
东西客旅难行;
葛去缠藤,
南北经商怎进。
这林中,
住半年,
那分日月;
行数里,
不见斗星。
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
向阳之所万丛花。
又有那千年槐,
万载桧,
耐寒松,
山桃果,
野芍药,
旱芙蓉,
一攒攒密砌重堆,
乱纷纷神仙难画。
又听得百鸟声:
鹦鹉哨,
杜鹃啼;
喜鹊穿枝,
鸟鸦反哺;
黄鹂飞舞,
百舌调音;
鹧鸪鸣,
紫燕语;
八哥儿学人说话,
画眉郎也会看经。
又见那大虫摆尾,
老虎磕牙;
多年狐狢妆娘子,
日久苍狼吼振林。
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
纵会降娇也失魂!
孙大圣公然不惧。
使铁棒上前劈开大路,
引唐僧径入深林,
逍逍遥遥,
行经半日,
未见出林之路。
唐僧叫道:
“徒弟,
一向西来,
无数的山林崎险,
幸得此间清雅,
一路太平。
这林中奇花异卉,
其实可人情意!
我要在此坐坐,
一则歇马,
二则腹中饥了,
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
”行者道:
“师父请下马,
老孙化斋去来。
”那长老果然下了马。
八戒将马拴在树上,
沙僧歇下行李,
取了钵盂,
递与行者。
行者道:
“师父稳坐,
莫要惊怕。
我去了就来。
”三藏端坐松阴之下,
八戒、
沙僧却去寻花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筋斗,
到了半空,
伫定云光,
回头观看,
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
瑞霭氤氲。
他忽失声叫道:
“好啊,
好啊!
”你道他叫好做甚?
原来夸奖唐僧,
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
十世修行的好人,
所以有此祥瑞罩头。
“若我老孙,
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
云游海角,
放荡天涯,
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
降龙伏虎,
消了死籍。
头戴着三额金寇,
身穿着黄金铠甲,
手执着金箍棒,
足踏着步云履,
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
都称我做大圣爷爷,
着实为人。
如今脱却天灾,
做小伏低,
与你做了徒弟,
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
径回东土,
必定有些好处,
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
”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
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
骨都都的冒将上来。
行者大惊道:
“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
我那八戒、
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
”那大圣在半空中,
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
明心见性,
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
三藏大惊道:
“善哉,
善哉!
这等深林里,
有什么人叫?
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
待我看看。
”那长老起身挪步,
穿过千年柏,
隔起万年松,
附葛攀藤,
近前视之,
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
上半截使葛滕绑在树上,
下半截埋在土里。
长老立定脚,
问他一句道:
“女菩萨,
你有甚事,
绑在此间?
”咦!
分明这厮是个妖怪,
长老肉眼凡胎,
却不能认得。
那怪见他来问,
泪如泉涌。
你看他桃腮垂泪,
有沉鱼落雁之容;
星眼含悲,
有闭月羞花之貌。
长老实不敢近前,
又开口问道:
“女菩萨,
你端的有何罪过?
说与贫僧,
却好救你。
”那妖精巧语花言,
虑情假意,
忙忙的答应道:
“师父,
我家住在贫婆国,
离此有二百余里。
父母在堂,
十分好善,
一生的和亲爱友。
时遇清明,
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
一行轿马,
都到了荒效野外。
至茔前,
摆开祭礼,
刚烧化纸马,
只闻得锣鸣鼓响,
跑出一伙强人,
持刀弄杖,
喊杀前来,
慌得我们魂飞魄散。
父母诸亲,
得马得轿的,
各自逃了性命。
奴奴年幼,
跑不动,
唬倒在地,
被众强人拐来山内,
大大王要做夫人。
二大王要做妻室,
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
七八十家一齐争吵,
大家都不忿气,
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
众强人散盘而去。
今已五日五夜,
看看命尽,
不久身亡!
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
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
千万发大慈悲,
救我一命,
九泉之下,
决不忘恩!
”说罢泪下如雨。
三藏真个慈心,
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
声音哽咽。
叫道:
“徒弟。
”那八戒、
沙僧,
正在林中寻花觅果,
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
呆子道:
“沙和尚,
师父在此认了亲耶。
”沙僧笑道:
“二哥胡缠!
我们走了这些时,
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
亲从何来?
”八戒道:
“不是亲,
师父那里与人哭么?
我和你去看来。
”沙僧真个回转旧处,
牵了马,
挑了担,
至跟前叫:
“师父,
怎么说?
”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
叫:
“八戒,
解下那女菩萨来,
救他一命。
”呆子不分好歹,
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
又见那黑气浓厚,
把祥光尽情盖了,
道声:
“不好,
不好!
黑气罩暗祥光,
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
化斋还是小事,
且去看我师父去。
”却返云头,
按落林里。
只见八戒乱解绳儿。
行者上前,
一把揪住耳朵,
扑的捽了一跌。
呆子抬头看见,
爬起来说道:
“师父教我救人,
你怎么恃你有力,
将我掼这一跌!
”行者笑道:
“兄弟,
莫解他。
他是个妖怪,
弄喧儿,
骗我们哩。
”三藏喝道;
“你这泼猴,
又来胡说了!
怎么这等一个女子,
就认得他是个妖怪!
”行者道:
“师父原来不知。
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
想人肉吃的法儿。
你那里认得!
”八戒閟着嘴道:
“师父,
莫信这弼马温哄你!
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
我们东土远来,
不与相较,
又不是亲眷,
如何说他是妖精!
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
他却翻筋斗,
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
倒踏门也!
”行者喝道:
“夯货!
莫乱谈!
我老孙一向西来,
那里有甚惫愬处?
似你这个重色轻生,
见利忘义的馕糟,
不识好歹,
替人家哄了招女婿,
绑在树上哩!
”三藏道:
“也罢,
也罢。
八戒啊,
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
既这等说,
不要管他,
我们去罢。
”行者大喜道:
“好了!
师父是有命的了!
请上马。
出松林外,
有人家化斋你吃。
”四人果一路前进,
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
咬牙恨齿道:
“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
今日见他,
果然话不虚传。
那唐僧乃童身修行,
一点元阳未泄,
正欲拿他去配合,
成太乙金仙,
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
将他救去了。
若是解了绳,
放我下来,
随手捉将去,
却不是我的人儿也?
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
却又不是劳而无功?
等我再叫他两声,
看是如何。
”
好妖精,
不动绳索,
把几声善言善语,
用一阵顺风,
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
你道叫的什么?
他叫道:
“师父啊,
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
昧心拜佛取何经?
”唐僧在马上听得这般叫唤,
即勒马叫:
“悟空,
去救那女子下来罢。
”行者道:
“师父走路,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唐曾道:
“他又在那里叫哩。
”行者问:
“八戒,
你听见么?
”八戒道:
“耳大遮住了,
不曾听见。
”又问:
“沙僧,
你听见么?
”沙僧道:
“我挑担前走,
不曾在心,
也不曾听见。
”行者道:
“老孙也不曾听见。
师父,
他叫什么?
偏你听见。
”唐僧道:
“他叫得有理。
说道:
‘活人性命还不救,
昧心拜佛取何经?
’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
快去救他下来,
强似取经拜佛。
”行者笑道:
“师父要善将起来,
就没药医。
你想你离了东土,
一路西来,
却也过了几重山场,
遇着许多妖怪,
常把你拿将进洞,
老孙来救你,
使铁棒,
常打死千千万万。
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
舍不得,
要去救他?
”唐僧道:
“徒弟呀,
古人云:
勿以善小而不为,
勿以恶小而为之。
还去救他救罢。
”行者道:
“师父既然如此,
只是这个担儿,
老孙却担不起。
你要救他,
我也不敢苦劝你,
劝一会,
你又恼了。
任你去救。
”唐僧道;
“猴头莫多话!
你坐着,
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
唐僧回至林里,
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
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
那怪跌跌鞋,
束束裙,
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
见了行者,
行者只是冷笑不止。
唐僧骂道:
“泼猴头!
你笑怎的?
”行者道:
“我笑你时来逢好友,
运去遇佳人。
”三藏又骂道:
“泼猢狲!
胡说!
我自出娘肚皮,
就做和尚。
如今奉旨西来,
虔心礼佛求经,
又不是利禄之辈,
有甚运退时!
”行者笑道:
“师父,
你虽是自幼为僧,
却只会看经念佛,
又不曾见王法条律。
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
我和你乃出家人,
同他一路行走,
倘或遇着歹人,
把我们拿送官司,
不论什么取经拜拂,
且都打做奸情。
纵无此事,
也要问个拐带人口。
师父追了度牒,
打个小死,
八戒该问充军,
沙僧也问摆站,
我老孙也不得干净,
饶我口能,
怎么折辩,
你要问个不应。
”三藏喝道;
“莫胡说!
终不然,
我救他性命,
有甚贻累不成!
带了他去。
凡有事,
都在我身上。
”行者道:
“师父虽说有事在你,
却不知你不是救他,
反是害他。
”三藏道:
“我救他出林,
得其活命,
怎么反是害他?
”行者道:
“他当时绑在林间,
或三五日,
十日,
半月,
没饭吃,
饿死了,
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阴。
如今带他出来,
你坐得是个快马,
行路如风,
我们只得随你,
那女子脚小,
挪步艰难,
怎么跟得上走?
一时把他丢下,
若遇着狼虫虎豹,
一口吞之,
却不是反害其生也?
”三藏道:
“正是呀。
这件事却亏你格。
如何处置?
”行者笑道:
“抱他上来,
和你同骑着马走罢。
”三藏沉吟道:
“我那里好与他同马!
”“他怎生得去?
”三藏道:
“教八戒驮他走罢。
”行者笑道:
“呆子造化到了!
”八戒道:
“远路没轻担。
教我驮人,
有甚造化?
”行者道:
“你那嘴长,
驮着他,
转过嘴来,
计较私情话儿,
却不便益?
”八戒闻此言,
捶胸暴跳道:
“不好,
不好!
师父要打我几下,
宁可忍疼。
背着他决不得干净,
师兄一生会赃埋人。
我驮不成!
”三藏道:
“也罢,
也罢。
我也还走得几步,
等我下来,
慢慢的同走,
着八戒牵着空马罢。
”行者大笑道:
“呆子倒有买卖。
师父照顾你牵马哩。
”三藏道:
“这猴头又胡说了!
古人云,
马行千里,
无人不能自往。
假如我在路上慢走,
你好丢了我去?
我若慢,
你们也慢。
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
或到庵观寺院,
有人家之处,
留他在那里,
也是我们救他一场。
”行者道:
“师父说得有理。
快请前进。
”
三藏撩前走,
沙僧挑捏,
八戒牵着空马,
行者拿着棒。
引着女子,
一行前进。
不上二三十里,
天色将晚。
又见一座楼台殿阁。
三藏道:
“徒弟,
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
就此借宿了,
明日早行。
”行者道;
“师父说得是。
各各走动些。
”霎时到了门首。
吩咐道:
“你们略站远些,
等我先去借宿。
若有方便处,
着人来叫你。
”众人俱立在柳荫之下,
惟行者拿铁棒,
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
只见那门东倒西歪,
零零落落。
推开看时,
忍不住心中凄惨:
长廊寂静,
古刹萧疏;
苔藓盈庭,
蒿蓁满径;
惟萤火之飞灯,
只蛙声而代漏。
长老忽然吊下泪来。
真个是——
殿宇雕零倒塌,
廊房寂寞倾颓。
断砖破瓦十余堆,
尽是些歪梁折柱。
前后尽生青草,
尘埋朽烂香厨。
钟楼崩坏鼓无皮,
琉璃香灯破损。
佛祖金身没色,
罗汉倒卧东西。
观音淋坏尽成泥,
杨柳净瓶坠地。
日内并无僧入,
夜间尽宿狐狸。
只听风响吼如雷,
都是虎豹藏身之处。
四下墙垣皆倒,
亦无门扇关居。
有诗为证,
诗曰:
多年古刹没有修,
狼狈凋零倒更休。
猛风吹裂伽蓝面,
大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
土地无房夜不收。
更有两般堪叹处,
铜钟着地没悬楼。
三藏硬着胆,
走进二层门。
见那钟鼓楼俱倒了,
止有一口铜钟,
扎在地下。
上半截如雪之白,
下半截如靛之青。
原来是日久年深,
上边被雨淋白,
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青。
三藏用手摸着钟,
高叫道:
“钟啊!
你——
也曾悬挂高楼吼,
也曾鸣远彩梁声。
也曾鸡啼就报晓,
也曾天晚送黄昏。
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
铸铜匠作那边存。
想他二命归阴府,
他无踪迹你无声。
”
长老高声赞叹,
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
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
他听见人语,
扒起来,
拾一块断砖,
照钟上打将去。
那钟当的响了一声,
把个长老唬了一跌;
挣起身要走,
又绊着树根,
扑的又是一跌。
长老倒在地下,
抬头又叫道:
“钟啊——
贫僧正然感叹你,
忽的叮当响一声。
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
日久多年变作精。
”
那道人赶上前,
一把搀住道:
“老爷请起。
不干钟成精之事,
却才是我打得钟响。
”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
道:
“你莫是魍魉妖邪?
我不是寻常之人,
我是大唐来的,
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
你若撞着他,
性命难存也!
”道人跪下道:
“老爷休怕。
我不是妖邪,
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
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
就欲出来迎接;
恐怕是个邪鬼敲门,
故此拾一块断砖,
把钟打一下压掠,
方敢出来。
老爷请起。
”那唐僧方然正性道:
“住持,
险些儿唬杀我也。
你带我进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
直至三层门里看处,
比外边甚是不同。
但见那——
青砖砌就彩云墙,
绿瓦盖成琉璃殿。
黄金装圣像,
白玉造阶台。
大雄殿上舞青光,
毗罗阁下生锐气。
文殊殿,
结采飞云;
轮藏堂,
描花堆翠。
三檐顶上宝瓶尖,
五福楼中平绣盖。
千株翠竹摇禅榻,
万种青松映佛门。
碧云宫里放金光,
紫雾丛中飘瑞霭。
朝闻四野香风运,
暮听山高画鼓鸣。
应有朝阳补破衲,
岂无对月了残经?
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
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
不敢进去。
叫:
“道人,
你这前边十分狼狈,
后边这等齐整,
何也?
”道人笑道:
“老爷,
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
天色清明,
沿山打劫,
天阴就来寺里藏身,
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
木植搬来烧火。
本寺僧人软弱,
不敢与他讲论,
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
从新另化了些施主,
盖得一所寺院。
清混各一,
这是西方的事情。
”三藏道:
“原来是如此。
”正行间,
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
乃“镇海禅林寺”。
才举步,
叉入门里,
忽见一个和尚走来。
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绒锦帽,
一对铜圈坠耳根。
身着颇罗毛线服,
一双白眼亮如银。
手中摇着播郎鼓,
口念番经听不真。
三藏原来不认得,
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
走出门来,
看见三藏眉清目秀,
额阔顶平,
耳垂肩,
手过膝,
好似罗汉临凡,
十分俊雅。
他走上前扯住,
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
摸他鼻子,
揪他耳杂,
以示亲近之意。
携至方丈中,
行礼毕,
却问:
“老师父何来。
”三藏道:
“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
适行至宝方天晚,
特奔上刹借宿一宵,
明日早行。
望垂方便一二。
”那和尚笑道:
“不当人子,
不当人子!
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
皆因父母生身,
命犯华盖,
家里养不住,
才舍断了出家。
既做了佛门弟子,
切莫说脱空之话。
”三藏道:
“我是老实话。
”和尚道:
“那东土到西天,
有多少路程!
路上有山,
山中有洞,
洞内有精。
象你这个单身,
又生得娇嫩,
那里象个取经的!
”三藏道:
“院主也见得是。
贫僧一人,
岂能到此。
我有三个徒弟,
逢山开路,
遇水叠桥,
保我弟子,
所以到得上刹。
”那和尚道:
“三位高徒何在?
”三藏道:
“现在山门外伺候。
”那和尚慌了道:
“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
妖贼、
鬼怪伤人。
白日里不敢远出,
未经天晚,
就关了门户。
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
”叫:
“徒弟,
快去请将进来。
”
有两人小喇嘛儿,
跑出外去,
看见行者,
唬了一跌;
见了八戒,
又是一跌;
扒起来往后飞跑,
道:
“爷爷!
造化低了!
你的徒弟不见,
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也。
”三藏问道:
“怎么模样?
”小和尚道:
“一个雷公嘴,
一个碓挺嘴,
一个青脸獠牙。
旁有一个女子,
倒是个油头粉面。
”三藏笑道:
“你不认得。
那三个丑的,
是我徒弟。
那一个女子,
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
”那喇嘛道:
“爷爷呀,
这们好俊师父,
怎么寻这般丑徒弟?
”三藏道:
“他丑自丑,
却俱有用。
你快请他进来。
若再迟了些儿,
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
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
他就打进来也。
”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
战兢兢的跪下道:
“列位老爷,
唐老爷请哩。
”八戒笑道:
“哥啊,
他请便罢了,
却这般战战兢兢的,
何也?
”行者道:
“看见我们丑陋害怕。
”八戒道:
“可是扯淡!
我们乃生成的,
那个是好要丑哩!
”行者道:
“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
”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
低着头,
牵着马,
沙僧挑着担,
行者在后面,
拿着棒,
辖着那女子,
一行进去。
穿过了倒榻房廊,
入三层门里。
拴了马,
歇了担,
进方丈中,
与喇嘛僧相见,
分了坐次。
那知尚入里边,
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
见礼毕,
收拾办斋管待。
正是:
积功须在慈悲念,
佛法兴时僧赞僧。
毕竟不知怎生离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比丘國君臣黎庶,
送唐僧四衆出城,
有二十里之遠,
還不肯舍。
三藏勉強下輦,
乘馬辭別而行。
目送者直至望不見蹤影方回。
四衆行彀多時,
又過了冬殘春盡,
看不了野花山樹,
景物芳菲。
前面又見一座高山峻嶺。
三藏心驚,
問道:
“徒弟,
前面高山,
有路無路?
是必小心!
”行者笑道:
“師父這話,
也不象個走長路的,
卻似個公子王孫,
坐井觀天之類。
自古道:
山不礙路,
路自通山。
何以言有路無路?
”三藏道:
’雖然是山不礙路,
但恐險峻之間生怪物,
密查深處出妖精。
”八戒道:
“放心,
放心!
這裏來相近極樂不遠,
管取太平無事!
”師徒正說,
不覺的到了山腳下。
行者取出金箍棒,
走上石崖,
叫道:
“師父,
此間乃轉山的路兒,
忒好步。
快來,
快來!
”長老只得放杯策馬。
沙僧教:
“二哥,
你把擔子挑一肩兒。
”真個八戒接了擔子挑上。
沙僧攏着繮繩,
老師父穩坐雕鞍,
隨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
但見那山——
雲霧籠峯頂,
潺湲涌澗中。
百花香滿路,
萬樹密叢叢。
梅青李白,
柳綠桃紅。
杜鵑啼處春將暮,
紫燕呢喃社已終。
嵯峨石,
翠蓋鬆。
崎嶇嶺道,
突兀玲瓏。
削壁懸崖峻,
薜蘿草木穠。
千岸競秀如排戟,
萬壑爭流遠浪洪。
老師父緩觀山景,
忽聞啼鳥之聲,
又起思鄉之念。
兜馬叫道:
“徒弟——
我自天牌傳旨意,
錦屏風下領關文。
觀燈十五離東土,
才與唐王天地分。
甫能龍虎風雲會,
卻又師徒拗馬軍。
行盡巫山峯十二,
何時對子見當今?
行者道:
“師父,
你常以思鄉爲念,
全不似個出家人。
放心且走,
莫要多憂。
古人云,
欲求生富貴,
須下死工夫。
”三藏道:
“徒弟,
雖然說得有理,
但不知西天路還在那裏哩!
”八戒道:
“師父,
我佛如來捨不得那三藏經,
知我們要取去,
想是搬了;
不然,
如何只管不到?
”沙僧道:
“莫胡談!
只管跟着大哥走。
只把工夫捱他,
終須有個到之之日。
”
師徒正自閒敘,
又見一派黑松大林。
唐僧害怕,
又叫道:
“悟空,
我們才過了那崎嶇山路,
怎麼又遇這個深黑松林?
是必在意。
”行者道:
“怕他怎的!
”三藏道:
“說那裏話!
不信直中直,
須防仁不仁。
我也與你走過好幾處松林,
不似這林深遠。
”你看——
東西密擺,
南北成行。
東西密擺徹雲霄,
南北成行侵碧漢。
密查荊棘周圍結,
蓼卻纏枝上下盤。
藤來纏葛,
葛去纏藤。
藤來纏葛,
東西客旅難行;
葛去纏藤,
南北經商怎進。
這林中,
住半年,
那分日月;
行數裏,
不見鬥星。
你看那背陰之處千般景,
向陽之所萬叢花。
又有那千年槐,
萬載檜,
耐寒鬆,
山桃果,
野芍藥,
旱芙蓉,
一攢攢密砌重堆,
亂紛紛神仙難畫。
又聽得百鳥聲:
鸚鵡哨,
杜鵑啼;
喜鵲穿枝,
鳥鴉反哺;
黃鸝飛舞,
百舌調音;
鷓鴣鳴,
紫燕語;
八哥兒學人說話,
畫眉郎也會看經。
又見那大蟲擺尾,
老虎磕牙;
多年狐狢妝娘子,
日久蒼狼吼振林。
就是托塔天王來到此,
縱會降嬌也失魂!
孫大聖公然不懼。
使鐵棒上前劈開大路,
引唐僧徑入深林,
逍逍遙遙,
行經半日,
未見出林之路。
唐僧叫道:
“徒弟,
一向西來,
無數的山林崎險,
幸得此間清雅,
一路太平。
這林中奇花異卉,
其實可人情意!
我要在此坐坐,
一則歇馬,
二則腹中飢了,
你去那裏化些齋來我吃。
”行者道:
“師父請下馬,
老孫化齋去來。
”那長老果然下了馬。
八戒將馬拴在樹上,
沙僧歇下行李,
取了鉢盂,
遞與行者。
行者道:
“師父穩坐,
莫要驚怕。
我去了就來。
”三藏端坐鬆陰之下,
八戒、
沙僧卻去尋花覓果閒耍。
卻說大聖縱筋斗,
到了半空,
佇定雲光,
回頭觀看,
只見松林中祥雲縹緲,
瑞靄氤氳。
他忽失聲叫道:
“好啊,
好啊!
”你道他叫好做甚?
原來誇獎唐僧,
說他是金蟬長老轉世,
十世修行的好人,
所以有此祥瑞罩頭。
“若我老孫,
方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之時,
雲遊海角,
放蕩天涯,
聚羣精自稱齊天大聖,
降龍伏虎,
消了死籍。
頭戴着三額金寇,
身穿着黃金鎧甲,
手執着金箍棒,
足踏着步雲履,
手下有四萬七千羣怪,
都稱我做大聖爺爺,
着實爲人。
如今脫卻天災,
做小伏低,
與你做了徒弟,
想師父頭頂上有祥雲瑞靄罩定,
徑回東土,
必定有些好處,
老孫也必定得個正果。
”正自家這等誇念中間,
忽然見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氣,
骨都都的冒將上來。
行者大驚道:
“那黑氣裏必定有邪了,
我那八戒、
沙僧卻不會放甚黑氣。
”那大聖在半空中,
詳察不定。
卻說三藏坐在林中,
明心見性,
諷念那《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忽聽得嚶嚶的叫聲“救人”。
三藏大驚道:
“善哉,
善哉!
這等深林裏,
有什麼人叫?
想是狼蟲虎豹唬倒的,
待我看看。
”那長老起身挪步,
穿過千年柏,
隔起萬年鬆,
附葛攀藤,
近前視之,
只見那大樹上綁着一個女子,
上半截使葛滕綁在樹上,
下半截埋在土裏。
長老立定腳,
問他一句道:
“女菩薩,
你有甚事,
綁在此間?
”咦!
分明這廝是個妖怪,
長老肉眼凡胎,
卻不能認得。
那怪見他來問,
淚如泉涌。
你看他桃腮垂淚,
有沉魚落雁之容;
星眼含悲,
有閉月羞花之貌。
長老實不敢近前,
又開口問道:
“女菩薩,
你端的有何罪過?
說與貧僧,
卻好救你。
”那妖精巧語花言,
慮情假意,
忙忙的答應道:
“師父,
我家住在貧婆國,
離此有二百餘里。
父母在堂,
十分好善,
一生的和親愛友。
時遇清明,
邀請諸親及本家老小拜掃先塋,
一行轎馬,
都到了荒效野外。
至塋前,
擺開祭禮,
剛燒化紙馬,
只聞得鑼鳴鼓響,
跑出一夥強人,
持刀弄杖,
喊殺前來,
慌得我們魂飛魄散。
父母諸親,
得馬得轎的,
各自逃了性命。
奴奴年幼,
跑不動,
唬倒在地,
被衆強人拐來山內,
大大王要做夫人。
二大王要做妻室,
第三第四個都愛我美色。
七八十家一齊爭吵,
大家都不忿氣,
所以把奴奴綁在林間,
衆強人散盤而去。
今已五日五夜,
看看命盡,
不久身亡!
不知是那世裏祖宗積德,
今日遇着老師父到此。
千萬發大慈悲,
救我一命,
九泉之下,
決不忘恩!
”說罷淚下如雨。
三藏真個慈心,
也就忍不住吊下淚來,
聲音哽咽。
叫道:
“徒弟。
”那八戒、
沙僧,
正在林中尋花覓果,
猛聽得師父叫得悽愴,
呆子道:
“沙和尚,
師父在此認了親耶。
”沙僧笑道:
“二哥胡纏!
我們走了這些時,
好人也不曾撞見一個,
親從何來?
”八戒道:
“不是親,
師父那裏與人哭麼?
我和你去看來。
”沙僧真個迴轉舊處,
牽了馬,
挑了擔,
至跟前叫:
“師父,
怎麼說?
”唐僧用手指定那樹上,
叫:
“八戒,
解下那女菩薩來,
救他一命。
”呆子不分好歹,
就去動手。
卻說那大聖在半空中,
又見那黑氣濃厚,
把祥光盡情蓋了,
道聲:
“不好,
不好!
黑氣罩暗祥光,
怕不是妖邪害俺師父!
化齋還是小事,
且去看我師父去。
”卻返雲頭,
按落林裏。
只見八戒亂解繩兒。
行者上前,
一把揪住耳朵,
撲的捽了一跌。
呆子擡頭看見,
爬起來說道:
“師父教我救人,
你怎麼恃你有力,
將我摜這一跌!
”行者笑道:
“兄弟,
莫解他。
他是個妖怪,
弄喧兒,
騙我們哩。
”三藏喝道;
“你這潑猴,
又來胡說了!
怎麼這等一個女子,
就認得他是個妖怪!
”行者道:
“師父原來不知。
這都是老孫幹過的買賣,
想人肉吃的法兒。
你那裏認得!
”八戒閟着嘴道:
“師父,
莫信這弼馬溫哄你!
這女子乃是此間人家。
我們東土遠來,
不與相較,
又不是親眷,
如何說他是妖精!
他打發我們丟了前去,
他卻翻筋斗,
弄神法轉來和他幹巧事兒,
倒踏門也!
”行者喝道:
“夯貨!
莫亂談!
我老孫一向西來,
那裏有甚憊愬處?
似你這個重色輕生,
見利忘義的饢糟,
不識好歹,
替人家哄了招女婿,
綁在樹上哩!
”三藏道:
“也罷,
也罷。
八戒啊,
你師兄常時也看得不差,
既這等說,
不要管他,
我們去罷。
”行者大喜道:
“好了!
師父是有命的了!
請上馬。
出松林外,
有人家化齋你吃。
”四人果一路前進,
把那怪撇了。
卻說那怪綁在樹上,
咬牙恨齒道:
“幾年家聞人說孫悟空神通廣大,
今日見他,
果然話不虛傳。
那唐僧乃童身修行,
一點元陽未泄,
正欲拿他去配合,
成太乙金仙,
不知被此猴識破吾法,
將他救去了。
若是解了繩,
放我下來,
隨手捉將去,
卻不是我的人兒也?
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語帶去,
卻又不是勞而無功?
等我再叫他兩聲,
看是如何。
”
好妖精,
不動繩索,
把幾聲善言善語,
用一陣順風,
嚶嚶的吹在唐僧耳內。
你道叫的什麼?
他叫道:
“師父啊,
你放着活人的性命還不救,
昧心拜佛取何經?
”唐僧在馬上聽得這般叫喚,
即勒馬叫:
“悟空,
去救那女子下來罷。
”行者道:
“師父走路,
怎麼又想起他來了?
”唐曾道:
“他又在那裏叫哩。
”行者問:
“八戒,
你聽見麼?
”八戒道:
“耳大遮住了,
不曾聽見。
”又問:
“沙僧,
你聽見麼?
”沙僧道:
“我挑擔前走,
不曾在心,
也不曾聽見。
”行者道:
“老孫也不曾聽見。
師父,
他叫什麼?
偏你聽見。
”唐僧道:
“他叫得有理。
說道:
‘活人性命還不救,
昧心拜佛取何經?
’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
快去救他下來,
強似取經拜佛。
”行者笑道:
“師父要善將起來,
就沒藥醫。
你想你離了東土,
一路西來,
卻也過了幾重山場,
遇着許多妖怪,
常把你拿將進洞,
老孫來救你,
使鐵棒,
常打死千千萬萬。
今日一個妖精的性命,
捨不得,
要去救他?
”唐僧道:
“徒弟呀,
古人云:
勿以善小而不爲,
勿以惡小而爲之。
還去救他救罷。
”行者道:
“師父既然如此,
只是這個擔兒,
老孫卻擔不起。
你要救他,
我也不敢苦勸你,
勸一會,
你又惱了。
任你去救。
”唐僧道;
“猴頭莫多話!
你坐着,
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
唐僧回至林裏,
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繩子,
用鈀築出下半截身子。
那怪跌跌鞋,
束束裙,
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
見了行者,
行者只是冷笑不止。
唐僧罵道:
“潑猴頭!
你笑怎的?
”行者道:
“我笑你時來逢好友,
運去遇佳人。
”三藏又罵道:
“潑猢猻!
胡說!
我自出娘肚皮,
就做和尚。
如今奉旨西來,
虔心禮佛求經,
又不是利祿之輩,
有甚運退時!
”行者笑道:
“師父,
你雖是自幼爲僧,
卻只會看經唸佛,
又不曾見王法條律。
這女子生得年少標緻,
我和你乃出家人,
同他一路行走,
倘或遇着歹人,
把我們拿送官司,
不論什麼取經拜拂,
且都打做姦情。
縱無此事,
也要問個拐帶人口。
師父追了度牒,
打個小死,
八戒該問充軍,
沙僧也問擺站,
我老孫也不得乾淨,
饒我口能,
怎麼折辯,
你要問個不應。
”三藏喝道;
“莫胡說!
終不然,
我救他性命,
有甚貽累不成!
帶了他去。
凡有事,
都在我身上。
”行者道:
“師父雖說有事在你,
卻不知你不是救他,
反是害他。
”三藏道:
“我救他出林,
得其活命,
怎麼反是害他?
”行者道:
“他當時綁在林間,
或三五日,
十日,
半月,
沒飯吃,
餓死了,
還得個完全身體歸陰。
如今帶他出來,
你坐得是個快馬,
行路如風,
我們只得隨你,
那女子腳小,
挪步艱難,
怎麼跟得上走?
一時把他丟下,
若遇着狼蟲虎豹,
一口吞之,
卻不是反害其生也?
”三藏道:
“正是呀。
這件事卻虧你格。
如何處置?
”行者笑道:
“抱他上來,
和你同騎着馬走罷。
”三藏沉吟道:
“我那裏好與他同馬!
”“他怎生得去?
”三藏道:
“教八戒馱他走罷。
”行者笑道:
“呆子造化到了!
”八戒道:
“遠路沒輕擔。
教我馱人,
有甚造化?
”行者道:
“你那嘴長,
馱着他,
轉過嘴來,
計較私情話兒,
卻不便益?
”八戒聞此言,
捶胸暴跳道:
“不好,
不好!
師父要打我幾下,
寧可忍疼。
揹着他決不得乾淨,
師兄一生會贓埋人。
我馱不成!
”三藏道:
“也罷,
也罷。
我也還走得幾步,
等我下來,
慢慢的同走,
着八戒牽着空馬罷。
”行者大笑道:
“呆子倒有買賣。
師父照顧你牽馬哩。
”三藏道:
“這猴頭又胡說了!
古人云,
馬行千里,
無人不能自往。
假如我在路上慢走,
你好丟了我去?
我若慢,
你們也慢。
大家一處同這女菩薩走下山去,
或到庵觀寺院,
有人家之處,
留他在那裏,
也是我們救他一場。
”行者道:
“師父說得有理。
快請前進。
”
三藏撩前走,
沙僧挑捏,
八戒牽着空馬,
行者拿着棒。
引着女子,
一行前進。
不上二三十里,
天色將晚。
又見一座樓臺殿閣。
三藏道:
“徒弟,
那裏必定是座庵觀寺院,
就此借宿了,
明日早行。
”行者道;
“師父說得是。
各各走動些。
”霎時到了門首。
吩咐道:
“你們略站遠些,
等我先去借宿。
若有方便處,
着人來叫你。
”衆人俱立在柳蔭之下,
惟行者拿鐵棒,
轄着那女子。
長老拽步近前,
只見那門東倒西歪,
零零落落。
推開看時,
忍不住心中悽慘:
長廊寂靜,
古剎蕭疏;
苔蘚盈庭,
蒿蓁滿徑;
惟螢火之飛燈,
只蛙聲而代漏。
長老忽然吊下淚來。
真個是——
殿宇雕零倒塌,
廊房寂寞傾頹。
斷磚破瓦十餘堆,
盡是些歪樑折柱。
前後盡生青草,
塵埋朽爛香廚。
鐘樓崩壞鼓無皮,
琉璃香燈破損。
佛祖金身沒色,
羅漢倒臥東西。
觀音淋壞盡成泥,
楊柳淨瓶墜地。
日內並無僧入,
夜間盡宿狐狸。
只聽風響吼如雷,
都是虎豹藏身之處。
四下牆垣皆倒,
亦無門扇關居。
有詩爲證,
詩曰:
多年古剎沒有修,
狼狽凋零倒更休。
猛風吹裂伽藍面,
大雨澆殘佛像頭。
金剛跌損隨淋灑,
土地無房夜不收。
更有兩般堪嘆處,
銅鐘着地沒懸樓。
三藏硬着膽,
走進二層門。
見那鐘鼓樓俱倒了,
止有一口銅鐘,
札在地下。
上半截如雪之白,
下半截如靛之青。
原來是日久年深,
上邊被雨淋白,
下邊是土氣上的銅青。
三藏用手摸着鍾,
高叫道:
“鍾啊!
你——
也曾懸掛高樓吼,
也曾鳴遠彩樑聲。
也曾雞啼就報曉,
也曾天晚送黃昏。
不知化銅的道人歸何處,
鑄銅匠作那邊存。
想他二命歸陰府,
他無蹤跡你無聲。
”
長老高聲讚歎,
不覺的驚動寺裏之人。
那裏邊有一個侍奉香火的道人,
他聽見人語,
扒起來,
拾一塊斷磚,
照鐘上打將去。
那鍾當的響了一聲,
把個長老唬了一跌;
掙起身要走,
又絆着樹根,
撲的又是一跌。
長老倒在地下,
擡頭又叫道:
“鍾啊——
貧僧正然感嘆你,
忽的叮噹響一聲。
想是西天路上無人到,
日久多年變作精。
”
那道人趕上前,
一把攙住道:
“老爺請起。
不幹鍾成精之事,
卻纔是我打得鐘響。
”三藏擡頭見他的模樣醜黑,
道:
“你莫是魍魎妖邪?
我不是尋常之人,
我是大唐來的,
我手下有降龍伏虎的徒弟。
你若撞着他,
性命難存也!
”道人跪下道:
“老爺休怕。
我不是妖邪,
我是這寺裏侍奉香火的道人。
卻纔聽見老爺善言相贊,
就欲出來迎接;
恐怕是個邪鬼敲門,
故此拾一塊斷磚,
把鍾打一下壓掠,
方敢出來。
老爺請起。
”那唐僧方然正性道:
“住持,
險些兒唬殺我也。
你帶我進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
直至三層門裏看處,
比外邊甚是不同。
但見那——
青磚砌就彩雲牆,
綠瓦蓋成琉璃殿。
黃金裝聖像,
白玉造階臺。
大雄殿上舞青光,
毗羅閣下生銳氣。
文殊殿,
結采飛雲;
輪藏堂,
描花堆翠。
三檐頂上寶瓶尖,
五福樓中平繡蓋。
千株翠竹搖禪榻,
萬種青松映佛門。
碧雲宮裏放金光,
紫霧叢中飄瑞靄。
朝聞四野香風運,
暮聽山高畫鼓鳴。
應有朝陽補破衲,
豈無對月了殘經?
又只見半壁燈光明後院,
一行香霧照中庭。
三藏見了,
不敢進去。
叫:
“道人,
你這前邊十分狼狽,
後邊這等齊整,
何也?
”道人笑道:
“老爺,
這山中多有妖邪強寇,
天色清明,
沿山打劫,
天陰就來寺裏藏身,
被他把佛像推倒墊坐,
木植搬來燒火。
本寺僧人軟弱,
不敢與他講論,
因此把這前邊破房都舍與那些強人安歇,
從新另化了些施主,
蓋得一所寺院。
清混各一,
這是西方的事情。
”三藏道:
“原來是如此。
”正行間,
又見山門上有五個大字,
乃“鎮海禪林寺”。
才舉步,
叉入門裏,
忽見一個和尚走來。
你看他怎生模樣——
頭戴左笄絨錦帽,
一對銅圈墜耳根。
身着頗羅毛線服,
一雙白眼亮如銀。
手中搖着播郎鼓,
口唸番經聽不真。
三藏原來不認得,
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
走出門來,
看見三藏眉清目秀,
額闊頂平,
耳垂肩,
手過膝,
好似羅漢臨凡,
十分俊雅。
他走上前扯住,
滿面笑唏唏的與他捻手捻腳,
摸他鼻子,
揪他耳雜,
以示親近之意。
攜至方丈中,
行禮畢,
卻問:
“老師父何來。
”三藏道:
“弟子乃東土大唐駕下欽差往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拜佛取經者。
適行至寶方天晚,
特奔上剎借宿一宵,
明日早行。
望垂方便一二。
”那和尚笑道:
“不當人子,
不當人子!
我們不是好意要出家的,
皆因父母生身,
命犯華蓋,
家裏養不住,
才舍斷了出家。
既做了佛門弟子,
切莫說脫空之話。
”三藏道:
“我是老實話。
”和尚道:
“那東土到西天,
有多少路程!
路上有山,
山中有洞,
洞內有精。
象你這個單身,
又生得嬌嫩,
那裏象個取經的!
”三藏道:
“院主也見得是。
貧僧一人,
豈能到此。
我有三個徒弟,
逢山開路,
遇水疊橋,
保我弟子,
所以到得上剎。
”那和尚道:
“三位高徒何在?
”三藏道:
“現在山門外伺候。
”那和尚慌了道:
“師父你不知我這裏有虎狼、
妖賊、
鬼怪傷人。
白日裏不敢遠出,
未經天晚,
就關了門戶。
這早晚把人放在外邊!
”叫:
“徒弟,
快去請將進來。
”
有兩人小喇嘛兒,
跑出外去,
看見行者,
唬了一跌;
見了八戒,
又是一跌;
扒起來往後飛跑,
道:
“爺爺!
造化低了!
你的徒弟不見,
只有三四個妖怪站在那門首也。
”三藏問道:
“怎麼模樣?
”小和尚道:
“一個雷公嘴,
一個碓挺嘴,
一個青臉獠牙。
旁有一個女子,
倒是個油頭粉面。
”三藏笑道:
“你不認得。
那三個醜的,
是我徒弟。
那一個女子,
是我打松林裏救命來的。
”那喇嘛道:
“爺爺呀,
這們好俊師父,
怎麼尋這般醜徒弟?
”三藏道:
“他醜自醜,
卻俱有用。
你快請他進來。
若再遲了些兒,
那雷公嘴的有些闖禍,
不是個人生父母養的,
他就打進來也。
”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
戰兢兢的跪下道:
“列位老爺,
唐老爺請哩。
”八戒笑道:
“哥啊,
他請便罷了,
卻這般戰戰兢兢的,
何也?
”行者道:
“看見我們醜陋害怕。
”八戒道:
“可是扯淡!
我們乃生成的,
那個是好要醜哩!
”行者道:
“把那醜且略收拾收拾。
”呆子真個把嘴揣在懷裏,
低着頭,
牽着馬,
沙僧挑着擔,
行者在後面,
拿着棒,
轄着那女子,
一行進去。
穿過了倒榻房廊,
入三層門裏。
拴了馬,
歇了擔,
進方丈中,
與喇嘛僧相見,
分了坐次。
那知尚入裏邊,
引出七八十個小喇嘛來,
見禮畢,
收拾辦齋管待。
正是:
積功須在慈悲念,
佛法興時僧贊僧。
畢竟不知怎生離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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