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木母助威徵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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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孙大圣牵着马,
挑着担,
满山头寻叫师父,
忽见猪八戒气呼呼的跑将来道:
“哥哥,
你喊怎的?
”行者道:
“师父不见了,
你可曾看见?
”八戒道:
“我原来只跟唐僧做和尚的,
你又捉弄我,
教做什么将军!
我舍着命,
与那妖精战了一会,
得命回来。
师父是你与沙僧看着的,
反来问我?
”行者道:
“兄弟,
我不怪你。
你不知怎么眼花了,
把妖精放回来拿师父。
我去打那妖精,
教沙和尚看着师父的,
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
”八戒笑道:
“想是沙和尚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
”说不了,
只见沙僧来到。
行者问道:
“沙僧,
师父那里去了?
”沙僧道:
“你两个眼都昏了,
把妖精放将来拿师父,
老沙去打那妖精的,
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
”行者气得暴跳道:
“中他计了,
中他计了!
”沙僧道:
“中他什么计?
”行者道:
“这是分瓣梅花计,
把我弟兄们调开,
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
天,
天,
天!
却怎么好!
”止不住腮边泪滴。
八戒道:
“不要哭,
一哭就脓包了!
横竖不远,
只在这座山上,
我们寻去来。
”三人没计奈何,
只得入山找寻。
行了有二十里远近,
只见那悬崖之下,
有一座洞府——
削峰掩映,
怪石嵯峨。
奇花瑶草馨香,
红杏碧桃艳丽。
崖前古树,
霜皮溜雨四十围;
门外苍松,
黛色参天二千尺。
双双野鹤,
常来洞口舞清风;
对对山禽,
每向枝头啼白昼。
簇簇黄藤如挂索,
行行烟柳似垂金。
方塘积水,
深穴依山。
方塘积水,
隐穷鳞未变的蛟龙;
深穴依山,
住多年吃人的老怪。
果然不亚神仙境,
真是藏风聚气巢。
行者见了,
两三步,
跳到门前看处,
那石门紧闭,
门上横安着一块石版,
石版上有八个大字,
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
”行者道:
“八戒,
动手啊!
此间乃妖精住处,
师父必在他家也。
”那呆子仗势行凶,
举钉钯尽力筑将去,
把他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窿,
叫道:
“妖怪!
快送出我师父来,
免得钉钯筑倒门,
一家子都是了帐!
”守门的小妖,
急急跑入报道:
“大王,
闯出祸来了!
”老怪道:
“有甚祸?
”小妖道:
“门前有人把门打破,
嚷道要师父哩!
”老怪大惊道:
“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
”先锋道:
“莫怕!
等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奔至前门,
从那打破的窟窿处,
歪着头,
往外张,
见是个长嘴大耳朵,
即回头高叫:
“大王莫怕他!
这是个猪八戒,
没甚本事,
不敢无理。
他若无理,
开了门,
拿他进来凑蒸。
怕便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边听见道:
“哥啊,
他不怕我,
只怕你哩。
师父定在他家了。
你快上前。
”行者骂道:
“泼孽畜!
你孙外公在这里?
送我师父出来,
饶你命罢!
”先锋道:
“大王,
不好了!
孙行者也寻将来了!
”老怪报怨道:
“都是你定的什么分瓣分瓣,
却惹得祸事临门!
怎生结果?
”先锋道:
“大王放心,
且休埋怨。
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洪海量的猴头,
虽则他神通广大,
却好奉承。
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
奉承他几句,
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
惹还哄得他去了,
唐僧还是我们受用,
哄不过再作理会。
”老怪道:
“那里得个假人头?
”先锋道:
“等我做一个儿看。
”
好妖怪,
将一把瑽钢刀斧,
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样,
喷上些人血,
糊糊涂涂的,
着一个小怪,
使漆盘儿拿至门下,
叫道:
“大圣爷爷,
息怒容禀。
”孙行者果好奉承,
听见叫声大圣爷爷,
便就止住八戒:
“且莫动手,
看他有甚话说。
”拿盘的小怪道:
“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
洞里小妖村顽,
不识好歹,
这个来吞,
那个来啃,
抓的抓,
咬的咬,
把你师父吃了,
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也。
”行者道:
“既吃了便罢,
只拿出人头来,
我看是真是假。
”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
猪八戒见了就哭道:
“可怜啊!
那们个师父进去,
弄做这门个师父出来也!
”行者道:
“呆子,
你且认认是真是假。
就哭!
”八戒道:
“不羞!
人头有个真假的?
”行者道:
“这是个假人头。
”八戒道:
“怎认得是假?
”行者道:
“真人头抛出来,
扑搭不响;
假人头抛得象梆子声。
你不信,
等我抛了你听。
”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
当的一声响亮。
沙和尚道:
“哥哥,
响哩!
”行者道:
“响便是个假的。
我教他现出本相来你看。
”急掣金箍棒,
扑的一下,
打破了。
八戒看时,
乃是个柳树根。
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
“我把你这伙毛团!
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
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
莫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
”慌得那拿盘的小怪,
战兢兢跑去报道:
“难,
难,
难!
难,
难,
难!
”老妖道:
“怎么有许多难?
”小妖道:
“猪八戒与沙和尚倒哄过了,
孙行者却是个贩古董的——识货,
识货!
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
如今得个真人头与他,
或者他就去了。
”老怪道:
“怎么得个真人头——我们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头选一个来。
”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
教啃净头皮,
滑塔塔的,
还使盘儿拿出,
叫:
“大圣爷爷,
先前委是个假头。
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
我大王留了镇宅子的,
今特献出来也。
”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窟里抛出,
血滴滴的乱滚。
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
没奈何就哭。
八戒、
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
八戒噙着泪道:
“哥哥,
且莫哭。
天气不是好天气,
恐一时弄臭了。
等我拿将去,
乘生气埋下再哭。
”行者道:
“也说得是。
”那呆子不嫌秽污,
把个头抱在怀里,
跑上山崖。
向阳处,
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
取钉钯筑了一个坑,
把头埋了,
又筑起一个坟冢。
才叫沙僧:
“你与哥哥哭着,
等我去寻些什么供养供养。
”他就走向涧边,
攀几根大柳枝,
拾几块鹅卵石,
回至坟前,
把柳枝儿插在左右,
鹅卵石堆在面前。
行者问道:
“这是怎么说?
”八戒道:
“这柳枝权为松柏,
与师父遮遮坟顶;
这石子权当点心,
与师父供养供养。
”行者喝道:
“夯货!
人已死了,
还将石子儿供他!
”八戒道:
“表表生人意,
权为孝道心。
”行者道:
“且休胡弄!
教沙僧在此,
一则庐暮,
二则看守行李、
马匹。
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
拿住妖魔,
碎尸万段,
与师父报仇去来。
”沙和尚滴泪道:
“大哥言之极当。
你两个着意,
我在此处看守。
”
好八戒,
即脱了皂锦直裰,
束一束着体小衣,
举钯随着行者。
二人努力向前,
不容分辨,
径自把他石门打破,
喊声振天,
叫道:
“还我活唐僧来耶!
”那洞里大小群妖,
一个个魂飞魄散,
都报怨先锋的不是。
老妖问先锋道:
“这些和尚打进门来,
却怎处治?
”先锋道:
“古人说得好,
手插鱼篮,
避不得腥。
一不做,
二不休,
左右帅领家兵杀那和尚去来!
”老怪闻言,
无计可奈,
真个传令,
叫:
“小的们,
各要齐心,
将精锐器械跟我去出征。
”果然一齐呐喊,
杀出洞门。
这大圣与八戒,
急退几步,
到那山场平处,
抵住群妖,
喝道:
“那个是出名的头儿?
那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
”那群妖扎下营盘,
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
老怪持铁杵,
应声高呼道:
“那泼和尚,
你认不得我?
我乃南山大王,
数百年放荡于此。
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
你敢如何?
”行者骂道:
“这个大胆的毛团!
你能有多少的年纪,
敢称南山二字?
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
尚坐于太清之右;
佛如来是治世之尊,
还坐于大鹏之下;
孔圣人是儒教之尊,
亦仅呼为夫子。
你这个孽畜,
敢称什么南山大王,
数百年之放荡!
不要走!
吃你外公老爷一棒!
”那妖精侧身闪过,
使杵抵住铁棒,
睁圆眼问道:
“你这嘴脸象个猴儿模样,
敢将许多言语压我!
你有什么手段,
在吾门下猖狂?
”行者笑道:
“我把你个无名的孽畜!
是也不知老孙!
你站住,
硬着胆,
且听我说——
祖居东胜大神洲,
天地包含几万秋。
花果山头仙石卵,
卵开产化我根苗。
生来不比凡胎类,
圣体原从日月俦。
本性自修非小可,
天姿颖悟大丹头。
官封大圣居云府,
倚势行凶斗斗牛。
十万神兵难近我,
满天星宿易为收。
名扬宇宙方方晓,
智贯乾坤处处留。
今幸皈依从释教,
扶持长老向西游。
逢山开路无人阻,
遇水支桥有怪愁。
林内旋威擒虎豹,
崖前复手捉貔貅。
东方果正来西域,
那个妖邪敢出头!
孽畜伤师真可恨,
管教时下命将休!
那怪闻言,
又惊又恨。
咬着牙,
跳近前来,
使铁杵望行者就打。
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
还要与他讲话,
那八戒忍不住,
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
先锋帅众齐来。
这一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
真是好杀——
东土大邦上国僧,
西方极乐取真经。
南山大豹喷风雾,
路阻深山独显能。
施巧计,
弄乖伶,
无知误捉大唐僧。
相逢行者神通广,
更遭八戒有声名。
群妖混战山平处,
尘土纷飞天不清。
那阵上小妖呼哮,
枪刀乱举;
这壁厢神僧叱喝,
钯棒齐兴。
大圣英雄无敌手,
悟能精壮喜神生。
南禺老怪,
部下先锋,
都为唐僧一块肉,
致令舍死又亡生。
这两个因师性命成仇隙,
那两个为要唐僧忒恶情。
往来斗经多半会,
冲冲撞撞没输赢。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
连打不退。
即使个分身法,
把毫毛拔下一把,
嚼在口中,
喷出去,
叫声“变!
”都变做本身模样,
一个使一条金箍棒,
从前边往里打进。
那一二百个小妖,
顾前不能顾后,
遮左不能遮右,
一个个各自逃生,
败走归洞。
这行者与八戒,
从阵里往外杀来。
可怜那些不识俊的妖精,
搪着钯,
九孔血出;
挽着棒,
骨肉如泥!
唬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
得命逃回。
那先锋不能变化,
早被行者一棒打倒,
现出本相,
乃是个铁背苍狼怪。
八戒上前扯着脚,
翻过来看了道:
“这厮从小儿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
羊羔儿吃了!
”行者将身一抖,
收上毫毛道:
“呆子!
不可迟慢!
快赶老怪,
讨师父的命去来!
”八戒回头,
就不见那些小行者,
道:
“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
”行者道:
“我已收来也。
”八戒道:
“妙啊,
妙啊!
”两个喜喜欢欢,
得胜而回。
却说那老怪逃了命回洞,
吩咐小妖搬石块,
挑土,
把前门堵了。
那些得命的小妖,
一个个战兢兢的,
把门都堵了,
再不敢出头。
这行者引八戒,
赶至门首吆喝,
内无人答应。
八戒使钯筑时,
莫想得动。
行者知之,
道:
“八戒,
莫费气力,
他把门堵了。
”八戒道:
“堵了门,
师仇怎报?
”行者道:
“且回,
上墓前看看沙僧去。
”二人复至本处,
见沙僧还哭哩。
八戒越发伤悲,
丢了钯,
伏在坟上,
手扑着土哭道:
“苦命的师父啊!
远乡的师父啊!
那里再得见你耶!
”行者道:
“兄弟,
且莫悲切。
这妖精把前门堵了,
一定有个后门出入。
你两个只在此间,
等我再去寻看。
”八戒滴泪道:
“哥啊!
仔细着!
莫连你也捞去了,
我们不好哭得,
哭一声师父,
哭一声师兄,
就要哭得乱了。
”行者道:
“没事!
我自有手段!
”
好大圣,
收了棒,
束束裙,
拽开步,
转过山坡,
忽听得潺潺水响。
且回头看处,
原来是涧中水响,
上溜头冲泄下来。
又见润那边有座门儿,
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
沟中流出红水来。
他道:
“不消讲!
那就是后门了。
若要是原嘴脸,
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
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
且住!
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
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
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
也不好,
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
”即做一个水老鼠,
飕的一声撺过去,
从那出水的沟中,
钻至里面天井中。
探着头儿观看,
只见那向阳处有个小妖,
拿些人肉巴子,
一块块的理着晒哩。
行者道:
“我的儿啊!
那想是师父的肉,
吃不了,
晒干巴子防天阴的。
我要现本相,
赶上前,
一棍子打杀,
显得我有勇无谋;
且再变化进去,
寻那老怪,
看是何如。
”跳出沟,
摇身一变,
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
真个是——
力微身小号玄驹,
日久藏修有翅飞。
闲渡桥边排阵势,
喜来床下斗仙机。
善知雨至常封穴,
垒积尘多遂作灰。
巧巧轻轻能爽利,
几番不觉过柴扉。
他展开翅,
无声无影,
一直飞入中堂。
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
有一个小妖,
从后面跳将来报道:
“大王万千之喜!
”老妖道:
“喜从何来?
”小妖道:
“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
忽听得有人大哭。
即瑀上峰头望望,
原来是猪八戒、
孙行者、
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
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葬下,
秬作坟墓哭哩。
”行者在暗中听说,
心内欢喜道:
“若出此言,
我师父还藏在那里,
未曾吃哩。
等我再去寻寻,
看死活如何,
再与他说话。
”好大圣,
飞在中堂,
东张西看,
见旁边有个小门儿,
关得甚紧;
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
原是个大园子,
隐隐的听得悲声。
径飞入深处,
但见一丛大树,
树底下绑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唐僧。
行者见了,
心痒难挠,
忍不住,
现了本相,
近前叫声:
“师父。
”那长老认得,
滴泪道:
“悟空,
你来了?
快救我一救!
悟空,
悟空!
”行者道:
“师父莫只管叫名字:
面前有人,
怕走了风汛。
你既有命,
我可救得你。
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
拿个假人头哄我,
我们与他恨苦相持。
师父放心,
且再熬熬儿,
等我把那妖精弄倒,
方好来解救。
”
大圣念声咒语,
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
复入中堂,
丁在正梁之上。
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
簇簇攒攒,
纷纷嚷嚷。
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
告道:
“大王,
他们见堵了门,
攻打不开,
死心踏地,
舍了唐僧,
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
今日哭一日,
明日再哭一日,
后日复了三,
好道回去。
打听得他们散了啊,
把唐僧拿出来,
碎暧碎剁,
把些大料煎了,
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
也得个延年长寿。
”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
“莫说,
莫说!
还是蒸了吃的有味!
”又一个说:
“煮了吃,
还省柴。
”又一个道:
“他本是个稀奇之物,
还着些盐儿腌腌,
吃得长久。
”行者在那梁中听见,
心中大怒道:
“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
这般算计吃他!
”即将毫毛拔了一把,
口中嚼碎,
轻轻吹出,
暗念咒语,
都教变做瞌睡虫儿,
往那众妖脸上抛去。
一个个钻入鼻中,
小妖渐渐打盹。
不一时,
都睡倒了。
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
他两只手揉头搓脸,
不住的打涕喷,
捏鼻子。
行者道:
“莫是他晓得了?
与他个双掭灯!
又拨一根毫毛,
依母儿做了,
抛在他脸上,
钻于鼻孔内。
两个虫儿,
一个从左进,
一个从右入。
那老妖瓜起来,
伸伸腰,
打两个呵欠,
呼呼的也睡倒了。
行者暗喜,
才跳下来,
现出本相。
耳朵里取出棒来,
幌一幌,
有鸭蛋粗细,
当的一声,
把旁门打破,
跑至后园,
高叫“师父!
”长老道:
“徒弟,
快来解解绳儿,
绑坏我了。
”行者道:
“师父不要忙,
等我打杀妖精,
再来解你。
”急抽身跑至中堂。
正举棍要打,
又滞住手道:
“不好!
等解了师父来打。
”复至园中,
又思量道:
“等打了来救。
”如此者两三番,
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
长老见了,
悲中作喜道:
“猴儿,
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
所以欢喜得没是处,
故这等作跳舞也?
”行者才至前,
将绳解了,
挽着师父就走。
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
“老爷舍大慈悲,
也救我一命!
”长老立定身,
叫:
“悟空,
那个人也解他一解。
”行者道:
“他是什么人?
”长老道:
“他比我先拿进一日。
他是个樵子,
说有母亲年老,
甚是思想,
倒是个尽孝的。
一发连他都救了罢。
”行者依言,
也解了绳索,
一同带出后门,
瓜上石崖,
过了陡涧。
长老谢道:
“贤徒,
亏你救了他与我命!
悟能、
悟净都在何处?
”行者道:
“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
你可叫他一声。
”长老果厉声高叫道:
“八戒,
八戒!
”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
揩揩鼻涕眼泪道:
“沙和尚,
师父回家来显魂哩!
在那里叫我们不是?
”行者上前,
喝了一声道:
“夯货!
显什么魂?
这不是师父来了?
”那沙僧抬头见了,
忙忙跪在面前道:
“师父,
你受了多少苦啊!
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
”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
八戒闻言,
咬牙恨齿,
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
一顿筑倒,
掘出那人头,
一顿筑得稀烂。
唐僧道:
“你筑他为何?
”八戒道:
“师父啊,
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
教我朝着他哭!
”长老道:
“亏他救了我命哩。
你兄弟们打上他门,
嚷着要我,
想是拿他来搪塞;
不然啊,
就杀了我也。
还把他埋一埋,
见我们出家人之意。
”那呆子听长老此言,
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
也秬起个坟墓。
行者却笑道:
“师父,
你请略坐坐,
等我剿除去来。
”即又跳下石崖,
过涧入洞,
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
那老妖还睡着了,
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
使金箍棒掬起来,
握在肩上,
径出后门。
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
“哥哥好干这握头事!
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好?
”行者到跟前放下,
八戒举钯就筑。
行者道:
“且住!
洞里还有小妖怪,
未拿哩。
”八戒道:
“哥啊,
有便带我进去打他。
”行者道:
“打又费工夫了,
不若寻些柴,
教他断根罢。
”那樵子闻言,
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
败叶松、
空心柳、
断根藤、
黄蒿、
老荻、
芦苇、
干桑,
挑了若干,
送入后门里。
行者点上火,
八戒两耳扇起风。
那大圣将身跳上,
抖了一抖,
收了瞌睡虫的毫毛。
那些小妖及醒来,
烟火齐着,
可怜!
莫想有半个得命。
连洞府烧得精空,
却回见师父。
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
便叫:
“徒弟,
妖精醒了。
”八戒上前一钯,
把老怪筑死,
现出本相,
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
行者道:
“花皮会吃老虎,
如今又会变人。
这顿打死,
才绝了后患也!
”长老谢之不尽,
攀鞍上马。
那樵子道:
“老爷,
向西南去不远,
就是舍下。
请老爷到舍,
见见家母,
叩谢老爷活命之恩,
送老爷上路。
”长老欣然,
遂不骑马,
与樵子并四众同行。
向西南迤泬前来,
不多路,
果见那——
石径重漫苔藓,
柴门篷络藤花。
四面山光连接,
一林鸟雀喧哗。
密密松篁交翠,
纷纷异卉奇葩。
地僻云深之处,
竹篱茅舍人家。
远见一个老妪,
倚着柴扉,
眼泪汪汪的,
儿天儿地的痛哭。
这樵子看见是他母亲,
丢了长老,
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
跪下叫道:
“母亲,
儿来也!
”老妪一把抱住道:
“儿啊!
你这几日不来家,
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
害了性命,
是我心疼难忍。
你既不曾被害,
何以今日才来?
你绳担、
柯斧俱在何处?
”樵子叩头道:
“母亲,
儿已被山主拿去,
绑在树上,
实是难得性命。
幸亏这几位老爷!
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
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
他那三位徒弟老爷,
神通广大,
把山主一顿打死,
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
概众小妖,
俱尽烧死,
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
连孩儿都解救出来。
此诚天高地厚之恩!
不是他们,
孩儿也死无疑了。
如今山上太平,
孩儿彻夜行走,
也无事矣。
”那老妪听言,
一步一拜,
拜接长老四众,
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
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
慌慌忙忙的,
安排些素斋酬谢。
八戒道:
“樵哥,
我见你府上也寒薄,
只可将就一饭,
切莫费心大摆布。
”樵子道:
“不瞒老爷说。
我这山间实是寒薄,
没什么香蕈、
蘑菰、
川椒、
大料,
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
权表寸心。
”八戒笑道:
“聒噪,
聒噪。
放快些儿就是。
我们肚中饥了。
”樵子道:
“就有,
就有!
”果然不多时,
展抹桌凳,
摆将上来。
果是几盘野菜。
但见那——
嫩焯黄花菜,
酸蜱白鼓丁。
浮蔷马齿苋,
江荠雁肠英。
燕子不来香且嫩,
芽儿拳小脆还青。
烂煮马蓝头,
白熝狗脚迹。
猫耳朵,
野落荜,
灰条熟烂能中吃;
剪刀股,
牛塘利,
倒灌窝螺操帚荠。
碎米荠,
莴菜荠,
几品青香又滑腻。
油炒乌英花,
菱科甚可夸;
蒲根菜并茭儿菜,
四般近水实清华。
看麦娘,
娇且佳;
破破纳,
不穿他;
苦麻台下藩篱架。
雀儿绵单,
猢狲脚迹;
油灼灼煎来只好吃。
斜蒿青蒿抱娘蒿,
灯娥儿飞上板荞荞。
羊耳秃,
枸杞头,
加上乌蓝不用油。
几般野菜一濩饭,
樵子虔心为谢酬。
师徒们饱餐一顿,
收拾起程。
那樵子不敢久留,
请母亲出来,
再拜,
再谢。
樵子只是磕头,
取了一条枣木棍,
结束了衣裙,
出门相送。
沙僧牵马,
八戒挑担,
行者紧随左右,
长老在马上拱手道:
“樵哥,
烦先引路,
到大路上相别。
”一齐登高下坂,
转涧寻坡。
长老在马上思量道:
徒弟啊——
自从别主来西域,
递递迢迢去路遥。
水水山山灾不脱,
妖妖怪怪命难逃。
心心只为经三藏,
念念仍求上九霄。
碌碌劳劳何日了,
几时行满转唐朝!
樵子闻言道:
“老爷切莫忧思。
这条大路,
向西方不满千里,
就是天竺国,
极乐之乡也。
”长老闻言,
翻身下马道:
“有劳远涉。
即是大路,
请樵哥回府,
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
适间厚扰盛斋,
贫僧无甚相谢,
只是早晚诵经,
保佑你母子平安,
百年长寿。
”那樵子喏喏相辞,
复回本路。
师徒遂一直投西。
正是:
降怪解冤离苦厄,
受恩上路用心行。
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孫大聖牽着馬,
挑着擔,
滿山頭尋叫師父,
忽見豬八戒氣呼呼的跑將來道:
“哥哥,
你喊怎的?
”行者道:
“師父不見了,
你可曾看見?
”八戒道:
“我原來只跟唐僧做和尚的,
你又捉弄我,
教做什麼將軍!
我舍着命,
與那妖精戰了一會,
得命回來。
師父是你與沙僧看着的,
反來問我?
”行者道:
“兄弟,
我不怪你。
你不知怎麼眼花了,
把妖精放回來拿師父。
我去打那妖精,
教沙和尚看着師父的,
如今連沙和尚也不見了。
”八戒笑道:
“想是沙和尚帶師父那裏出恭去了。
”說不了,
只見沙僧來到。
行者問道:
“沙僧,
師父那裏去了?
”沙僧道:
“你兩個眼都昏了,
把妖精放將來拿師父,
老沙去打那妖精的,
師父自家在馬上坐來。
”行者氣得暴跳道:
“中他計了,
中他計了!
”沙僧道:
“中他什麼計?
”行者道:
“這是分瓣梅花計,
把我弟兄們調開,
他劈心裏撈了師父去了。
天,
天,
天!
卻怎麼好!
”止不住腮邊淚滴。
八戒道:
“不要哭,
一哭就膿包了!
橫豎不遠,
只在這座山上,
我們尋去來。
”三人沒計奈何,
只得入山找尋。
行了有二十里遠近,
只見那懸崖之下,
有一座洞府——
削峯掩映,
怪石嵯峨。
奇花瑤草馨香,
紅杏碧桃豔麗。
崖前古樹,
霜皮溜雨四十圍;
門外蒼松,
黛色參天二千尺。
雙雙野鶴,
常來洞口舞清風;
對對山禽,
每向枝頭啼白晝。
簇簇黃藤如掛索,
行行煙柳似垂金。
方塘積水,
深穴依山。
方塘積水,
隱窮鱗未變的蛟龍;
深穴依山,
住多年吃人的老怪。
果然不亞神仙境,
真是藏風聚氣巢。
行者見了,
兩三步,
跳到門前看處,
那石門緊閉,
門上橫安着一塊石版,
石版上有八個大字,
乃“隱霧山折嶽連環洞。
”行者道:
“八戒,
動手啊!
此間乃妖精住處,
師父必在他家也。
”那呆子仗勢行兇,
舉釘鈀盡力築將去,
把他那石頭門築了一個大窟窿,
叫道:
“妖怪!
快送出我師父來,
免得釘鈀築倒門,
一家子都是了帳!
”守門的小妖,
急急跑入報道:
“大王,
闖出禍來了!
”老怪道:
“有甚禍?
”小妖道:
“門前有人把門打破,
嚷道要師父哩!
”老怪大驚道:
“不知是那個尋將來也?
”先鋒道:
“莫怕!
等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奔至前門,
從那打破的窟窿處,
歪着頭,
往外張,
見是個長嘴大耳朵,
即回頭高叫:
“大王莫怕他!
這是個豬八戒,
沒甚本事,
不敢無理。
他若無理,
開了門,
拿他進來湊蒸。
怕便只怕那毛臉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邊聽見道:
“哥啊,
他不怕我,
只怕你哩。
師父定在他家了。
你快上前。
”行者罵道:
“潑孽畜!
你孫外公在這裏?
送我師父出來,
饒你命罷!
”先鋒道:
“大王,
不好了!
孫行者也尋將來了!
”老怪報怨道:
“都是你定的什麼分瓣分瓣,
卻惹得禍事臨門!
怎生結果?
”先鋒道:
“大王放心,
且休埋怨。
我記得孫行者是個寬洪海量的猴頭,
雖則他神通廣大,
卻好奉承。
我們拿個假人頭出去哄他一鬨,
奉承他幾句,
只說他師父是我們吃了。
惹還哄得他去了,
唐僧還是我們受用,
哄不過再作理會。
”老怪道:
“那裏得個假人頭?
”先鋒道:
“等我做一個兒看。
”
好妖怪,
將一把瑽鋼刀斧,
把柳樹根砍做個人頭模樣,
噴上些人血,
糊糊塗塗的,
着一個小怪,
使漆盤兒拿至門下,
叫道:
“大聖爺爺,
息怒容稟。
”孫行者果好奉承,
聽見叫聲大聖爺爺,
便就止住八戒:
“且莫動手,
看他有甚話說。
”拿盤的小怪道:
“你師父被我大王拿進洞來,
洞裏小妖村頑,
不識好歹,
這個來吞,
那個來啃,
抓的抓,
咬的咬,
把你師父吃了,
只剩了一個頭在這裏也。
”行者道:
“既吃了便罷,
只拿出人頭來,
我看是真是假。
”那小怪從門窟裏拋出那個頭來。
豬八戒見了就哭道:
“可憐啊!
那們個師父進去,
弄做這門個師父出來也!
”行者道:
“呆子,
你且認認是真是假。
就哭!
”八戒道:
“不羞!
人頭有個真假的?
”行者道:
“這是個假人頭。
”八戒道:
“怎認得是假?
”行者道:
“真人頭拋出來,
撲搭不響;
假人頭拋得象梆子聲。
你不信,
等我拋了你聽。
”拿起來往石頭上一摜,
噹的一聲響亮。
沙和尚道:
“哥哥,
響哩!
”行者道:
“響便是個假的。
我教他現出本相來你看。
”急掣金箍棒,
撲的一下,
打破了。
八戒看時,
乃是個柳樹根。
呆子忍不住罵起來道:
“我把你這夥毛團!
你將我師父藏在洞裏,
拿個柳樹根哄你豬祖宗,
莫成我師父是柳樹精變的!
”慌得那拿盤的小怪,
戰兢兢跑去報道:
“難,
難,
難!
難,
難,
難!
”老妖道:
“怎麼有許多難?
”小妖道:
“豬八戒與沙和尚倒哄過了,
孫行者卻是個販古董的——識貨,
識貨!
他就認得是個假人頭。
如今得個真人頭與他,
或者他就去了。
”老怪道:
“怎麼得個真人頭——我們那剝皮亭內有吃不了的人頭選一個來。
”衆妖即至亭內揀了個新鮮的頭,
教啃淨頭皮,
滑塔塔的,
還使盤兒拿出,
叫:
“大聖爺爺,
先前委是個假頭。
這個真正是唐老爺的頭,
我大王留了鎮宅子的,
今特獻出來也。
”撲通的把個人頭又從門窟裏拋出,
血滴滴的亂滾。
孫行者認得是個真人頭,
沒奈何就哭。
八戒、
沙僧也一齊放聲大哭。
八戒噙着淚道:
“哥哥,
且莫哭。
天氣不是好天氣,
恐一時弄臭了。
等我拿將去,
乘生氣埋下再哭。
”行者道:
“也說得是。
”那呆子不嫌穢污,
把個頭抱在懷裏,
跑上山崖。
向陽處,
尋了個藏風聚氣的所在,
取釘鈀築了一個坑,
把頭埋了,
又築起一個墳冢。
才叫沙僧:
“你與哥哥哭着,
等我去尋些什麼供養供養。
”他就走向澗邊,
攀幾根大柳枝,
拾幾塊鵝卵石,
回至墳前,
把柳枝兒插在左右,
鵝卵石堆在面前。
行者問道:
“這是怎麼說?
”八戒道:
“這柳枝權爲松柏,
與師父遮遮墳頂;
這石子權當點心,
與師父供養供養。
”行者喝道:
“夯貨!
人已死了,
還將石子兒供他!
”八戒道:
“表表生人意,
權爲孝道心。
”行者道:
“且休胡弄!
教沙僧在此,
一則廬暮,
二則看守行李、
馬匹。
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
拿住妖魔,
碎屍萬段,
與師父報仇去來。
”沙和尚滴淚道:
“大哥言之極當。
你兩個着意,
我在此處看守。
”
好八戒,
即脫了皁錦直裰,
束一束着體小衣,
舉鈀隨着行者。
二人努力向前,
不容分辨,
徑自把他石門打破,
喊聲振天,
叫道:
“還我活唐僧來耶!
”那洞裏大小羣妖,
一個個魂飛魄散,
都報怨先鋒的不是。
老妖問先鋒道:
“這些和尚打進門來,
卻怎處治?
”先鋒道:
“古人說得好,
手插魚籃,
避不得腥。
一不做,
二不休,
左右帥領家兵殺那和尚去來!
”老怪聞言,
無計可奈,
真個傳令,
叫:
“小的們,
各要齊心,
將精銳器械跟我去出征。
”果然一齊吶喊,
殺出洞門。
這大聖與八戒,
急退幾步,
到那山場平處,
抵住羣妖,
喝道:
“那個是出名的頭兒?
那個是拿我師父的妖怪?
”那羣妖紥下營盤,
將一面錦繡花旗閃一閃,
老怪持鐵杵,
應聲高呼道:
“那潑和尚,
你認不得我?
我乃南山大王,
數百年放蕩於此。
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
你敢如何?
”行者罵道:
“這個大膽的毛團!
你能有多少的年紀,
敢稱南山二字?
李老君乃開天闢地之祖,
尚坐於太清之右;
佛如來是治世之尊,
還坐於大鵬之下;
孔聖人是儒教之尊,
亦僅呼爲夫子。
你這個孽畜,
敢稱什麼南山大王,
數百年之放蕩!
不要走!
吃你外公老爺一棒!
”那妖精側身閃過,
使杵抵住鐵棒,
睜圓眼問道:
“你這嘴臉象個猴兒模樣,
敢將許多言語壓我!
你有什麼手段,
在吾門下猖狂?
”行者笑道:
“我把你個無名的孽畜!
是也不知老孫!
你站住,
硬着膽,
且聽我說——
祖居東勝大神洲,
天地包含幾萬秋。
花果山頭仙石卵,
卵開產化我根苗。
生來不比凡胎類,
聖體原從日月儔。
本性自修非小可,
天姿穎悟大丹頭。
官封大聖居雲府,
倚勢行兇鬥鬥牛。
十萬神兵難近我,
滿天星宿易爲收。
名揚宇宙方方曉,
智貫乾坤處處留。
今幸皈依從釋教,
扶持長老向西遊。
逢山開路無人阻,
遇水支橋有怪愁。
林內旋威擒虎豹,
崖前復手捉貔貅。
東方果正來西域,
那個妖邪敢出頭!
孽畜傷師真可恨,
管教時下命將休!
那怪聞言,
又驚又恨。
咬着牙,
跳近前來,
使鐵杵望行者就打。
行者輕輕的用棒架住,
還要與他講話,
那八戒忍不住,
掣鈀亂築那怪的先鋒。
先鋒帥衆齊來。
這一場在山中平地處混戰,
真是好殺——
東土大邦上國僧,
西方極樂取真經。
南山大豹噴風霧,
路阻深山獨顯能。
施巧計,
弄乖伶,
無知誤捉大唐僧。
相逢行者神通廣,
更遭八戒有聲名。
羣妖混戰山平處,
塵土紛飛天不清。
那陣上小妖呼哮,
槍刀亂舉;
這壁廂神僧叱喝,
鈀棒齊興。
大聖英雄無敵手,
悟能精壯喜神生。
南禺老怪,
部下先鋒,
都爲唐僧一塊肉,
致令舍死又亡生。
這兩個因師性命成仇隙,
那兩個爲要唐僧忒惡情。
往來鬥經多半會,
沖沖撞撞沒輸贏。
孫大聖見那些小妖勇猛,
連打不退。
即使個分身法,
把毫毛拔下一把,
嚼在口中,
噴出去,
叫聲“變!
”都變做本身模樣,
一個使一條金箍棒,
從前邊往裏打進。
那一二百個小妖,
顧前不能顧後,
遮左不能遮右,
一個個各自逃生,
敗走歸洞。
這行者與八戒,
從陣裏往外殺來。
可憐那些不識俊的妖精,
搪着鈀,
九孔血出;
挽着棒,
骨肉如泥!
唬得那南山大王滾風生霧,
得命逃回。
那先鋒不能變化,
早被行者一棒打倒,
現出本相,
乃是個鐵背蒼狼怪。
八戒上前扯着腳,
翻過來看了道:
“這廝從小兒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豬牙子、
羊羔兒吃了!
”行者將身一抖,
收上毫毛道:
“呆子!
不可遲慢!
快趕老怪,
討師父的命去來!
”八戒回頭,
就不見那些小行者,
道:
“哥哥的法相兒都去了!
”行者道:
“我已收來也。
”八戒道:
“妙啊,
妙啊!
”兩個喜喜歡歡,
得勝而回。
卻說那老怪逃了命回洞,
吩咐小妖搬石塊,
挑土,
把前門堵了。
那些得命的小妖,
一個個戰兢兢的,
把門都堵了,
再不敢出頭。
這行者引八戒,
趕至門首吆喝,
內無人答應。
八戒使鈀築時,
莫想得動。
行者知之,
道:
“八戒,
莫費氣力,
他把門堵了。
”八戒道:
“堵了門,
師仇怎報?
”行者道:
“且回,
上墓前看看沙僧去。
”二人復至本處,
見沙僧還哭哩。
八戒越發傷悲,
丟了鈀,
伏在墳上,
手撲着土哭道:
“苦命的師父啊!
遠鄉的師父啊!
那裏再得見你耶!
”行者道:
“兄弟,
且莫悲切。
這妖精把前門堵了,
一定有個後門出入。
你兩個只在此間,
等我再去尋看。
”八戒滴淚道:
“哥啊!
仔細着!
莫連你也撈去了,
我們不好哭得,
哭一聲師父,
哭一聲師兄,
就要哭得亂了。
”行者道:
“沒事!
我自有手段!
”
好大聖,
收了棒,
束束裙,
拽開步,
轉過山坡,
忽聽得潺潺水響。
且回頭看處,
原來是澗中水響,
上溜頭衝泄下來。
又見潤那邊有座門兒,
門左邊有一個出水的暗溝,
溝中流出紅水來。
他道:
“不消講!
那就是後門了。
若要是原嘴臉,
恐有小妖開門看見認得,
等我變作個水蛇兒過去。
且住!
變水蛇恐師父的陰靈兒知道,
怪我出家人變蛇纏長。
變作個小螃蟹兒過去罷?
也不好,
恐師父怪我出家人腳多。
”即做一個水老鼠,
颼的一聲攛過去,
從那出水的溝中,
鑽至裏面天井中。
探着頭兒觀看,
只見那向陽處有個小妖,
拿些人肉巴子,
一塊塊的理着曬哩。
行者道:
“我的兒啊!
那想是師父的肉,
吃不了,
曬乾巴子防天陰的。
我要現本相,
趕上前,
一棍子打殺,
顯得我有勇無謀;
且再變化進去,
尋那老怪,
看是何如。
”跳出溝,
搖身一變,
變做個有翅的螞蟻兒。
真個是——
力微身小號玄駒,
日久藏修有翅飛。
閒渡橋邊排陣勢,
喜來牀下鬥仙機。
善知雨至常封穴,
壘積塵多遂作灰。
巧巧輕輕能爽利,
幾番不覺過柴扉。
他展開翅,
無聲無影,
一直飛入中堂。
只見那老怪煩煩惱惱正坐,
有一個小妖,
從後面跳將來報道:
“大王萬千之喜!
”老妖道:
“喜從何來?
”小妖道:
“我纔在後門外澗頭上探看,
忽聽得有人大哭。
即瑀上峯頭望望,
原來是豬八戒、
孫行者、
沙和尚在那裏拜墳痛哭。
想是把那個人頭認做唐僧的頭葬下,
秬作墳墓哭哩。
”行者在暗中聽說,
心內歡喜道:
“若出此言,
我師父還藏在那裏,
未曾吃哩。
等我再去尋尋,
看死活如何,
再與他說話。
”好大聖,
飛在中堂,
東張西看,
見旁邊有個小門兒,
關得甚緊;
即從門縫兒裏鑽去看時,
原是個大園子,
隱隱的聽得悲聲。
徑飛入深處,
但見一叢大樹,
樹底下綁着兩個人,
一個正是唐僧。
行者見了,
心癢難撓,
忍不住,
現了本相,
近前叫聲:
“師父。
”那長老認得,
滴淚道:
“悟空,
你來了?
快救我一救!
悟空,
悟空!
”行者道:
“師父莫只管叫名字:
面前有人,
怕走了風汛。
你既有命,
我可救得你。
那怪只說已將你吃了,
拿個假人頭哄我,
我們與他恨苦相持。
師父放心,
且再熬熬兒,
等我把那妖精弄倒,
方好來解救。
”
大聖念聲咒語,
卻又搖身還變做個螞蟻兒,
復入中堂,
丁在正樑之上。
只見那些未傷命的小妖,
簇簇攢攢,
紛紛嚷嚷。
內中忽跳出一個小妖,
告道:
“大王,
他們見堵了門,
攻打不開,
死心蹋地,
舍了唐僧,
將假人頭弄做個墳墓。
今日哭一日,
明日再哭一日,
後日復了三,
好道回去。
打聽得他們散了啊,
把唐僧拿出來,
碎曖碎剁,
把些大料煎了,
香噴噴的大家吃一塊兒,
也得個延年長壽。
”又一個小妖拍着手道:
“莫說,
莫說!
還是蒸了吃的有味!
”又一個說:
“煮了吃,
還省柴。
”又一個道:
“他本是個稀奇之物,
還着些鹽兒醃醃,
吃得長久。
”行者在那樑中聽見,
心中大怒道:
“我師父與你有甚毒情,
這般算計吃他!
”即將毫毛拔了一把,
口中嚼碎,
輕輕吹出,
暗念咒語,
都教變做瞌睡蟲兒,
往那衆妖臉上拋去。
一個個鑽入鼻中,
小妖漸漸打盹。
不一時,
都睡倒了。
只有那個老妖睡不穩,
他兩隻手揉頭搓臉,
不住的打涕噴,
捏鼻子。
行者道:
“莫是他曉得了?
與他個雙掭燈!
又撥一根毫毛,
依母兒做了,
拋在他臉上,
鑽於鼻孔內。
兩個蟲兒,
一個從左進,
一個從右入。
那老妖瓜起來,
伸伸腰,
打兩個呵欠,
呼呼的也睡倒了。
行者暗喜,
才跳下來,
現出本相。
耳朵裏取出棒來,
幌一幌,
有鴨蛋粗細,
噹的一聲,
把旁門打破,
跑至後園,
高叫“師父!
”長老道:
“徒弟,
快來解解繩兒,
綁壞我了。
”行者道:
“師父不要忙,
等我打殺妖精,
再來解你。
”急抽身跑至中堂。
正舉棍要打,
又滯住手道:
“不好!
等解了師父來打。
”復至園中,
又思量道:
“等打了來救。
”如此者兩三番,
卻纔跳跳舞舞的到園裏。
長老見了,
悲中作喜道:
“猴兒,
想是看見我不曾傷命,
所以歡喜得沒是處,
故這等作跳舞也?
”行者才至前,
將繩解了,
挽着師父就走。
又聽得對面樹上綁的人叫道:
“老爺舍大慈悲,
也救我一命!
”長老立定身,
叫:
“悟空,
那個人也解他一解。
”行者道:
“他是什麼人?
”長老道:
“他比我先拿進一日。
他是個樵子,
說有母親年老,
甚是思想,
倒是個盡孝的。
一發連他都救了罷。
”行者依言,
也解了繩索,
一同帶出後門,
瓜上石崖,
過了陡澗。
長老謝道:
“賢徒,
虧你救了他與我命!
悟能、
悟淨都在何處?
”行者道:
“他兩個都在那裏哭你哩。
你可叫他一聲。
”長老果厲聲高叫道:
“八戒,
八戒!
”那呆子哭得昏頭昏腦的,
揩揩鼻涕眼淚道:
“沙和尚,
師父回家來顯魂哩!
在那裏叫我們不是?
”行者上前,
喝了一聲道:
“夯貨!
顯什麼魂?
這不是師父來了?
”那沙僧擡頭見了,
忙忙跪在面前道:
“師父,
你受了多少苦啊!
哥哥怎生救得你來也?
”行者把上項事說了一遍。
八戒聞言,
咬牙恨齒,
忍不住舉起鈀把那墳冢,
一頓築倒,
掘出那人頭,
一頓築得稀爛。
唐僧道:
“你築他爲何?
”八戒道:
“師父啊,
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
教我朝着他哭!
”長老道:
“虧他救了我命哩。
你兄弟們打上他門,
嚷着要我,
想是拿他來搪塞;
不然啊,
就殺了我也。
還把他埋一埋,
見我們出家人之意。
”那呆子聽長老此言,
遂將一包稀爛骨肉埋下,
也秬起個墳墓。
行者卻笑道:
“師父,
你請略坐坐,
等我剿除去來。
”即又跳下石崖,
過澗入洞,
把那綁唐僧與樵子的繩索拿入中堂,
那老妖還睡着了,
即將他四馬攢蹄捆倒,
使金箍棒掬起來,
握在肩上,
徑出後門。
豬八戒遠遠的望見道:
“哥哥好乾這握頭事!
再尋一個兒趁頭挑着不好?
”行者到跟前放下,
八戒舉鈀就築。
行者道:
“且住!
洞裏還有小妖怪,
未拿哩。
”八戒道:
“哥啊,
有便帶我進去打他。
”行者道:
“打又費工夫了,
不若尋些柴,
教他斷根罷。
”那樵子聞言,
即引八戒去東凹裏尋了些破梢竹、
敗葉鬆、
空心柳、
斷根藤、
黃蒿、
老荻、
蘆葦、
幹桑,
挑了若干,
送入後門裏。
行者點上火,
八戒兩耳扇起風。
那大聖將身跳上,
抖了一抖,
收了瞌睡蟲的毫毛。
那些小妖及醒來,
煙火齊着,
可憐!
莫想有半個得命。
連洞府燒得精空,
卻回見師父。
師父聽見老妖方醒聲喚,
便叫:
“徒弟,
妖精醒了。
”八戒上前一鈀,
把老怪築死,
現出本相,
原來是個艾葉花皮豹子精。
行者道:
“花皮會吃老虎,
如今又會變人。
這頓打死,
才絕了後患也!
”長老謝之不盡,
攀鞍上馬。
那樵子道:
“老爺,
向西南去不遠,
就是舍下。
請老爺到舍,
見見家母,
叩謝老爺活命之恩,
送老爺上路。
”長老欣然,
遂不騎馬,
與樵子並四衆同行。
向西南迤泬前來,
不多路,
果見那——
石徑重漫苔蘚,
柴門篷絡藤花。
四面山光連接,
一林鳥雀喧譁。
密密松篁交翠,
紛紛異卉奇葩。
地僻雲深之處,
竹籬茅舍人家。
遠見一個老嫗,
倚着柴扉,
眼淚汪汪的,
兒天兒地的痛哭。
這樵子看見是他母親,
丟了長老,
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
跪下叫道:
“母親,
兒來也!
”老嫗一把抱住道:
“兒啊!
你這幾日不來家,
我只說是山主拿你去,
害了性命,
是我心疼難忍。
你既不曾被害,
何以今日纔來?
你繩擔、
柯斧俱在何處?
”樵子叩頭道:
“母親,
兒已被山主拿去,
綁在樹上,
實是難得性命。
幸虧這幾位老爺!
這老爺是東土唐朝往西天取經的羅漢。
那老爺倒也被山主拿去綁在樹上。
他那三位徒弟老爺,
神通廣大,
把山主一頓打死,
卻是個艾葉花皮豹子精。
概衆小妖,
俱盡燒死,
卻將那老老爺解下救出,
連孩兒都解救出來。
此誠天高地厚之恩!
不是他們,
孩兒也死無疑了。
如今山上太平,
孩兒徹夜行走,
也無事矣。
”那老嫗聽言,
一步一拜,
拜接長老四衆,
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
孃兒兩個磕頭稱謝不盡,
慌慌忙忙的,
安排些素齋酬謝。
八戒道:
“樵哥,
我見你府上也寒薄,
只可將就一飯,
切莫費心大擺布。
”樵子道:
“不瞞老爺說。
我這山間實是寒薄,
沒什麼香蕈、
蘑菰、
川椒、
大料,
只是幾品野菜奉獻老爺,
權表寸心。
”八戒笑道:
“聒噪,
聒噪。
放快些兒就是。
我們肚中飢了。
”樵子道:
“就有,
就有!
”果然不多時,
展抹桌凳,
擺將上來。
果是幾盤野菜。
但見那——
嫩焯黃花菜,
酸蜱白鼓丁。
浮薔馬齒莧,
江薺雁腸英。
燕子不來香且嫩,
芽兒拳小脆還青。
爛煮馬藍頭,
白熝狗腳跡。
貓耳朵,
野落蓽,
灰條熟爛能中吃;
剪刀股,
牛塘利,
倒灌窩螺操帚薺。
碎米薺,
萵菜薺,
幾品青香又滑膩。
油炒烏英花,
菱科甚可誇;
蒲根菜並茭兒菜,
四般近水實清華。
看麥娘,
嬌且佳;
破破納,
不穿他;
苦麻臺下藩籬架。
雀兒綿單,
猢猻腳跡;
油灼灼煎來只好吃。
斜蒿青蒿抱娘蒿,
燈娥兒飛上板蕎蕎。
羊耳禿,
枸杞頭,
加上烏藍不用油。
幾般野菜一濩飯,
樵子虔心爲謝酬。
師徒們飽餐一頓,
收拾起程。
那樵子不敢久留,
請母親出來,
再拜,
再謝。
樵子只是磕頭,
取了一條棗木棍,
結束了衣裙,
出門相送。
沙僧牽馬,
八戒挑擔,
行者緊隨左右,
長老在馬上拱手道:
“樵哥,
煩先引路,
到大路上相別。
”一齊登高下阪,
轉澗尋坡。
長老在馬上思量道:
徒弟啊——
自從別主來西域,
遞遞迢迢去路遙。
水水山山災不脫,
妖妖怪怪命難逃。
心心只爲經三藏,
念念仍求上九霄。
碌碌勞勞何日了,
幾時行滿轉唐朝!
樵子聞言道:
“老爺切莫憂思。
這條大路,
向西方不滿千里,
就是天竺國,
極樂之鄉也。
”長老聞言,
翻身下馬道:
“有勞遠涉。
即是大路,
請樵哥回府,
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
適間厚擾盛齋,
貧僧無甚相謝,
只是早晚誦經,
保佑你母子平安,
百年長壽。
”那樵子喏喏相辭,
復回本路。
師徒遂一直投西。
正是:
降怪解冤離苦厄,
受恩上路用心行。
畢竟不知還有幾日得到西天,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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