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奼女求陽 元神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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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八戒跳下山,
寻着一条小路,
依路前行,
有五六里远近,
忽见二个女怪,
在那井上打水。
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
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髟狄髻,
甚不时兴。
呆子走近前叫声“妖怪”。
那怪闻言大怒,
两人互相说道:
“这和尚惫懒!
我们又不与他相识,
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
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
”那怪恼了,
轮起抬水的杠子,
劈头就打。
这呆子手无兵器,
遮架不得,
被他捞了几下,
侮着头跑上山来道:
“哥啊,
回去罢!
妖怪凶!
”行者道:
“怎么凶?
”八戒道:
“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
我只叫了他一声,
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
”行者道:
“你叫他做什么的?
”八戒道:
“我叫他做妖怪。
”行者笑道:
“打得还少。
”八戒道:
“谢你照顾!
头都打肿了,
还说少哩!
”行者道:
“‘温柔天下去得,
刚强寸步难移’。
他们是此地之怪,
我们是远来之僧,
你一身都是手,
也要略温存。
你就去叫他做妖怪,
他不打你,
打我?
人将礼乐为先。
”八戒道:
“一发不晓得!
”行者道:
“你自幼在山中吃人,
你晓得有两样木么?
”八戒道:
“不知,
是什么木?
”行者道:
“一样是杨木,
一样是檀木。
杨木性格甚软,
巧匠取来,
或雕圣象,
或刻如来,
装金立粉,
嵌玉装花,
万人烧香礼拜,
受了多少无量之福。
那檀木性格刚硬,
油房里取了去,
做柞撒,
使铁箍箍了头,
又使铁锤往下打,
只因刚强,
所以受此苦楚。
”八戒道:
“哥啊,
你这好话儿,
早与我说说也好,
却不受他打了。
”行者道:
“你还去问他个端的。
”八戒道:
“这去他认得我了。
”行者道:
“你变化了去。
”八戒道:
“哥啊,
且如我变了,
却怎么问么?
”行者道:
“你变了去,
到他跟前,
行个礼儿,
看他多大年纪,
若与我们差不多,
叫他声姑娘;
若比我们老些儿,
叫他声奶奶。
”八戒笑道:
“可是蹭蹬!
这般许远的田地,
认得是什么亲!
”行者道:
“不是认亲,
要套他的话哩。
若是他拿了师父,
就好下手;
若不是他,
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
”八戒道:
“说得有理,
等我再去。
”
好呆子,
把钉钯撒在腰里,
下山凹,
摇身一变,
变做个黑胖和尚,
摇摇摆摆走近怪前,
深深唱个大喏道:
“奶奶,
贫僧稽首了。
”那两个喜道:
“这个和尚却好,
会唱个喏儿,
又会称道一声儿。
”问道:
“长老,
那里来的?
”八戒道:
“那里来的。
”又问:
“那里去的?
”又道:
“那里去的。
”又问:
“你叫做什么名字?
”又答道:
“我叫做什么名字。
”那怪笑道:
“这和尚好便好,
只是没来历,
会说顺口话儿。
”八戒道:
“奶奶,
你们打水怎的?
”那怪道:
“和尚,
你不知道。
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
要管待他,
我洞中水不干净,
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
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
与唐僧吃了,
晚间要成亲哩。
”那呆子闻得此言,
急抽身跑上山叫:
“沙和尚,
快拿将行李来,
我们分了罢!
”沙僧道:
“二哥,
又分怎的?
”八戒道:
“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
我去高老庄探亲,
哥哥去花果山称圣,
白龙马归大海成龙。
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
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
”行者道:
“这呆子又胡说了!
”八戒道:
“你的儿子胡说!
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
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
”行者道:
“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
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
你却在此说这样话!
”八戒道:
“怎么救?
”行者道:
“你两个牵着马,
挑着担,
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
做个引子,
引到那门前,
一齐下手。
”真个呆子只得随行。
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
渐入深山,
有一二十里远近,
忽然不见。
八戒惊道:
“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
”行者道:
“你好眼力!
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
”八戒道:
“那两个怪,
正抬着水走,
忽然不见,
却不是个日里鬼?
”行者道:
“想是钻进洞去了,
等我去看。
”
好大圣,
急睁火眼金睛,
漫山看处,
果然不见动静,
只见那陡崖前,
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
堆五采、
三檐四簇的牌楼。
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
上有六个大字,
乃“陷空山无底洞”。
行者道:
“兄弟呀,
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
这不知门向那里开哩。
”沙僧说:
“不远,
不远!
好生寻!
”都转身看时,
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
约有十余里方圆;
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
爬得光溜溜的。
八戒道:
“哥啊,
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
”行者看了道:
“怪哉!
我老孙自保唐僧,
瞒不得你两个,
妖精也拿了些,
却不见这样洞府。
八戒,
你先下去试试,
看有多少浅深,
我好进去救师父。
”八戒摇头道:
“这个难,
这个难!
我老猪身子夯夯的,
若塌了脚吊下去,
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
”行者道:
“就有多深么?
”八戒道:
“你看!
”大圣伏在洞边上,
仔细往下看处,
咦!
深啊!
周围足有三百余里,
回头道:
“兄弟,
果然深得紧!
”八戒道:
“你便回去罢。
师父救不得耶!
”行者道:
“你说那里话!
莫生懒惰意,
休起怠荒心,
且将行李歇下,
把马拴在牌楼柱上,
你使钉钯,
沙僧使杖,
拦住洞门,
让我进去打听打听。
若师父果在里面,
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
跑至门口,
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
这是里应外合。
打死精灵,
才救得师父。
”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
跳入洞中,
足下彩云生万道,
身边瑞气护千层。
不多时,
到于深远之间,
那里边明明朗朗,
一般的有日色,
有风声,
又有花草果木。
行者喜道:
“好去处啊!
想老孙出世,
天赐与水帘洞,
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正看时,
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
团团都是松竹,
内有许多房舍,
又想道:
“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
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
且住!
若是这般去啊,
他认得我了,
且变化了去。
”摇身捻诀,
就变做个苍蝇儿,
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
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
他那模样,
比在松林里救他,
寺里拿他,
便是不同,
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
身着绿绒花比甲。
一对金莲刚半折,
十指如同春笋发。
团团粉面若银盆,
朱唇一似樱桃滑。
端端正正美人姿,
月里嫦娥还喜恰。
今朝拿住取经僧,
便要欢娱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语,
听他说甚话。
少时,
绽破樱桃,
喜孜孜的叫道:
“小的们,
快排素筵席来。
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
”行者暗笑道:
“真个有这话!
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
等我且飞进去寻寻,
看师父在那里。
不知他的心性如何。
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
留他在这里也罢。
”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
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
坐着唐僧哩。
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
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
叫声:
“师父。
”三藏认得声音,
叫道:
“徒弟,
救我命啊!
”行者道:
“师父不济呀!
那妖精安排筵宴,
与你吃了成亲哩。
或生下一男半女,
也是你和尚之后代,
你愁怎的?
”长老闻言,
咬牙切齿道:
“徒弟,
我自出了长安,
到两界山中收你,
一向西来,
那个时辰动荤?
那一日子有甚歪意?
今被这妖精拿住,
要求配偶,
我若把真阳丧了,
我就身堕轮回,
打在那阴山背后,
永世不得翻身!
”行者笑道:
“莫发誓,
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
老孙带你去罢。
”三藏道:
“进来的路儿,
我通忘了。
”行者道:
“莫说你忘了。
他这洞,
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
是打上头往下钻。
如今救了你,
要打底下往上钻。
若是造化高,
钻着洞口儿,
就出去了;
若是造化低,
钻不着,
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
”三藏满眼垂泪道:
“似此艰难,
怎生是好?
”行者道:
“没事,
没事!
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
没奈何,
也吃他一钟;
只要斟得急些儿,
斟起一个喜花儿来,
等我变作个焦栝虫儿,
飞在酒泡之下,
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
我就捻破他的心肝,
扯断他的肺腑,
弄死那妖精,
你才得脱身出去。
”三藏道:
“徒弟这等说,
只是不当人子。
”行者道:
“只管行起善来,
你命休矣。
妖精乃害人之物,
你惜他怎的!
”三藏道:
“也罢,
也罢!
你只是要跟着我。
”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
取经僧全靠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
商量未定,
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
走近东廊外,
开了门锁,
叫声:
“长老。
”唐僧不敢答应。
又叫一声,
又不敢答应。
他不敢答应者何意?
想着口开神气散,
舌动是非生。
却又一条心儿想着,
若死住法儿不开口,
怕他心狠,
顷刻间就害了性命。
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
三思忍耐口问心,
正自狐疑,
那怪又叫一声“长老。
”唐僧没奈何,
应他一声道:
“娘子,
有。
”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
真是肉落千斤。
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
往西天拜佛求经,
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
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
万分出于无奈,
虽是外有所答,
其实内无所欲。
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
他推开门,
把唐僧搀起来,
和他携手挨背,
交头接耳,
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
万种风情,
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
行者暗中笑道:
“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
只怕一时动心。
”正是——
真僧魔苦遇娇娃,
妖怪娉婷实可夸。
淡淡翠眉分柳叶,
盈盈丹脸衬桃花。
绣鞋微露双钩凤,
云髻高盘两鬓鸦。
含笑与师携手处,
香飘兰麝满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
行近草亭道:
“长老,
我办了一杯酒,
和你酌酌。
”唐僧道:
“娘子,
贫僧自不用荤。
”妖精道:
“我知你不吃荤,
因洞中水不洁净,
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
做些素果素菜筵席,
和你耍子。
”唐僧跟他进去观看,
果然见那——
盈门下,
绣缠彩结;
满庭中,
香喷金猊。
摆列着黑油垒钿桌,
朱漆篾丝盘。
垒钿桌上,
有异样珍羞;
篾丝盘中,
盛稀奇素物。
林檎、
橄榄、
莲肉、
葡萄、
榧、
柰、
榛、
松、
荔枝、
龙眼、
山栗、
风菱、
枣儿、
柿子、
胡桃、
银杏、
金桔、
香橙,
果子随山有。
蔬菜更时新:
豆腐、
面筋、
木耳、
鲜笋、
蘑菇、
香蕈、
山药、
黄精。
石花菜、
黄花菜,
青油煎炒;
扁豆角、
豇豆角,
熟酱调成。
王瓜、
瓠子,
白果、
蔓菁。
镟皮茄子鹌鹑做,
剔种冬瓜方旦名。
烂煨头糖拌着,
白煮萝卜醋浇烹。
椒姜辛辣般般美,
咸淡调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
捧晃晃之金杯,
满斟美酒,
递与唐僧,
口里叫道:
“长老哥哥妙人,
请一杯交欢酒儿。
”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
望空浇奠,
心中暗祝道:
“护法诸天、
五方揭谛、
四值功曹:
弟子陈玄奘,
自离东土,
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
拜雷音见佛求经,
今在途中,
被妖精拿住,
强逼成亲,
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
此酒果是素酒,
弟子勉强吃了,
还得见佛成功;
若是荤酒,
破了弟子之戒,
永堕轮回之苦!
”孙大圣,
他却变得轻巧,
在耳根后,
若象一个耳报,
但他说话,
惟三藏听见,
别人不闻。
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
教吃他一钟。
那师父没奈何吃了,
急将酒满斟一钟,
回与妖怪,
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
行者变作个焦栝虫儿,
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
那妖精接在手,
且不吃,
把杯儿放住,
与唐僧拜了两拜,
口里娇娇怯怯,
叙了几句情话。
却才举杯,
那花儿已散,
就露出虫来。
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
只以为虫儿,
用小指挑起,
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
料难入他腹,
即变做个饿老鹰。
真个是:
玉爪金睛铁翮,
雄姿猛气抟云。
妖狐狡兔见他昏,
千里山河时遁。
饥处迎风逐雀,
饱来高贴天门。
老拳钢硬最伤人,
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
轮开玉爪,
响一声掀翻桌席,
把些素果素菜、
盘碟家火,
尽皆捽碎,
撇却唐僧,
飞将出去。
唬得妖精心胆皆裂,
唐僧的骨肉通酥。
妖精战战兢兢,
搂住唐僧道:
“长老哥哥,
此物是那里来的?
”三藏道:
“贫僧不知。
”妖精道:
“我费了许多心,
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
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
从那里飞来,
把我的家火打碎!
”众小妖道:
“夫人,
打碎家火犹可,
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
秽了怎用?
”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
他那里敢说。
那妖精道:
“小的们,
我知道了,
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
天地不容,
故降此物。
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
另安排些酒肴,
不拘荤素,
我指天为媒,
指地作订,
然后再与唐僧成亲。
”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
现了本相,
到于洞口,
叫声:
“开门。
”八戒笑道:
“沙僧,
哥哥来了。
”他二人撒开兵器。
行者跳出,
八戒上前扯住道:
“可有妖精?
可有师父?
”行者道:
“有,
有,
有!
”八戒道:
“师父在里边受罪哩?
绑着是捆着?
要蒸是要煮?
”行者道:
“这个事倒没有,
只是安排素宴,
要与他干那个事哩。
”八戒道:
“你造化,
你造化!
你吃了陪亲酒来了!
”行者道:
“呆子啊!
师父的性命也难保,
吃什么陪亲酒!
”八戒道:
“你怎的就来了?
”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
道:
“兄弟们,
再休胡思乱想。
师父已在此间,
老孙这一去,
一定救他出来。
”复翻身入里面,
还变做个苍蝇儿,
丁在门楼上听之,
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
在亭子上吩咐:
“小的们,
不论荤素,
拿来烧纸。
借烦天地为媒订,
务要与他成亲。
”行者听见暗笑道:
“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
青天白日的,
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
且不要忙,
等老孙再进去看看。
”嘤的一声,
飞在东廊之下,
见那师父坐在里边,
清滴滴腮边泪淌。
行者钻将进去,
丁在他头上,
又叫声:
“师父。
”长老认得声音,
跳起来咬牙恨道:
“猢狲啊!
别人胆大,
还是身包胆;
你的胆大,
就是胆包身!
你弄变化神通,
打破家火,
能值几何!
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
那里不分荤素安排,
定要与我交媾,
此事怎了!
”行者暗中陪笑道:
“师父莫怪,
有救你处。
”唐僧道:
“那里救得我?
”行者道:
“我才一翅飞起去时,
见他后边有个花园。
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
我救了你罢。
”唐僧道:
“园里怎么样救?
”行者道:
“你与他到园里,
走到桃树边,
就莫走了。
等我飞上桃枝,
变作个红桃子。
你要吃果子,
先拣红的儿摘下来。
红的是我,
他必然也要摘一个,
你把红的定要让他。
他若一口吃了,
我却在他肚里,
等我捣破他的皮袋,
扯断他的肝肠,
弄死他,
你就脱身了。
”三藏道:
“你若有手段,
就与他赌斗便了,
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
”行者道:
“师父,
你不知趣。
他这个洞,
若好出入,
便可与他赌斗;
只为出入不便,
曲道难行,
若就动手,
他这一窝子,
老老小小,
连我都扯住,
却怎么了?
须是这般捽手干,
大家才得干净。
”三藏点头听信,
只叫:
“你跟定我。
”行者道:
“晓得,
晓得!
我在你头上。
”
师徒们商量定了,
三藏才欠起身来,
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
“娘子,
娘子。
”那妖精听见,
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
“妙人哥哥,
有甚话说?
”三藏道:
“娘子,
我出了长安,
一路西来,
无日不山,
无日不水。
昨在镇海寺投宿,
偶得伤风重疾,
今日出了汗,
略才好些;
又蒙娘子盛情,
携入仙府,
只得坐了这一日,
又觉心神不爽。
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
耍耍儿去么?
”那妖精十分欢喜道:
“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
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
”叫:
“小的们,
拿钥匙来开了园门,
打扫路径。
”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
这妖精开了格子,
搀出唐僧。
你看那许多小妖,
都是油头粉面,
袅娜娉婷,
簇簇拥拥,
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
好和尚!
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
锦绣丛中作哑聋,
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
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
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
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
“妙人哥哥,
这里耍耍,
真可散心释闷。
”唐僧与他携手相搀,
同入园内,
抬头观看,
其实好个去处。
但见那——
萦回曲径,
纷纷尽点苍苔;
窈窕绮窗,
处处暗笼绣箔。
微风初动,
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
细雨才收,
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
日灼鲜杏,
红如仙子晒霓裳;
月映芭蕉,
青似太真摇羽扇。
粉墙四面,
万株杨柳啭黄鹂;
闲馆周围,
满院海棠飞粉蝶。
更看那凝香阁、
青蛾阁、
解酲阁、
相思阁,
层层卷映,
朱帘上,
钩控虾须;
又见那养酸亭、
披素亭、
画眉亭、
四雨亭、
个个峥嵘,
华扁上,
字书鸟篆。
看那浴鹤池、
洗觞池、
怡月池、
濯缨池,
青萍绿藻耀金鳞;
又有墨花轩、
异箱轩、
适趣轩、
慕云轩,
玉斗琼卮浮绿蚁。
池亭上下,
有太湖石、
紫英石、
鹦落石、
锦川石,
青青栽着虎须蒲。
轩阁东西,
有木假山、
翠屏山、
啸风山、
玉芝山,
处处丛生凤尾竹。
荼艹縻架、
蔷薇架,
近着秋千架,
浑如锦帐罗帏。
松柏亭、
辛夷亭,
对着木香亭,
却似碧城绣幕。
芍药栏,
牡丹丛,
朱朱紫紫斗秾华;
夜合台,
茉藜槛,
岁岁年年生妩媚。
涓涓滴露紫含笑,
堪画堪描,
艳艳烧空红拂桑,
宜题宜赋。
论景致,
休夸阆苑蓬莱;
较芳菲,
不数姚黄魏紫。
若到三春闲斗草,
园中只少玉琼花。
长老携着那怪,
步赏花园,
看不尽的奇葩异卉。
行过了许多亭阁,
真个是渐入佳境。
忽抬头,
到了桃树林边,
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
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
摇身一变,
变作个红桃儿,
其实红得可爱。
长老对妖精道:
“娘子,
你这苑内花香,
枝头果熟。
苑内花香蜂竞采,
枝头果熟鸟争衔。
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
何也?
”妖精笑道:
“天无阴阳,
日月不明;
地无阴阳,
草木不生;
人无阴阳,
不分男女。
这桃树上果子,
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
故红;
背阴处无日者还生,
故青:
此阴阳之道理也。
”三藏道:
“谢娘子指教,
其实贫僧不知。
”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
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
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
“娘子,
你爱色,
请吃这个红桃,
拿青的来我吃。
”妖精真个换了,
且暗喜道:
“好和尚啊!
果是个真人!
一日夫妻未做,
却就有这般恩爱也。
”那妖精喜喜欢欢的,
把唐僧亲敬。
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
那妖精喜相陪,
把红桃儿张口便咬。
启朱唇,
露银牙,
未曾下口,
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
毂辘一个跟头,
翻入他咽喉之下,
径到肚腹之中。
妖精害怕对三藏道:
“长老啊,
这个果子利害。
怎么不容咬破,
就滚下去了?
”三藏道:
“娘子,
新开园的果子爱吃,
所以去得快了。
”妖精道:
“未曾吐出核子,
他就撺下去了。
”三藏道:
“娘子意美情佳,
喜吃之甚,
所以不及吐核,
就下去了。
”行者在他肚里,
复了本相,
叫声:
“师父,
不要与他答嘴,
老孙已得了手也!
”三藏道:
“徒弟方便着些。
”妖精听见道:
“你和那个说话哩?
”三藏道:
“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
”妖精道:
“孙悟空在那里?
”三藏道:
“在你肚里哩,
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
”妖精慌了道:
“罢了,
罢了!
这猴头钻在我肚里,
我是死也!
孙行者!
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
”行者在里边恨道:
“也不怎的!
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
三毛七孔心;
五脏都淘净,
弄做个梆子精!
”妖精听说,
唬得魂飞魄散,
战战兢兢的,
把唐僧抱住道:
“长老啊!
我只道——
夙世前缘系赤绳,
鱼水相和两意浓。
不料鸳鸯今拆散,
何期鸾凤又西东!
蓝桥水涨难成事,
佛庙烟沉嘉会空。
着意一场今又别,
何年与你再相逢!
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
只怕长老慈心,
又被他哄了,
便就轮拳跳脚,
支架子,
理四平,
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
那妖精忍不得疼痛,
倒在尘埃,
半晌家不敢言语。
行者见不言语,
想是死了,
却把手略松一松,
他又回过气来,
叫:
“小的们!
在那里?
”原来那些小妖,
自进园门来,
各人知趣,
都不在一处,
各自去采花斗草,
任意随心耍子,
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
忽听得叫,
却才都跑将来,
又见妖精倒在地上,
面容改色,
口里哼哼的爬不动,
连忙搀起,
围在一处道:
“夫人,
怎的不好?
想是急心疼了?
”妖精道:
“不是,
不是!
你莫要问,
我肚里已有了人也!
快把这和尚送出去,
留我性命!
”那些小妖,
真个都来扛抬。
行者在肚里叫道:
“那个敢抬!
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
出到外边,
我饶你命!
”那怪精没计奈何,
只是惜命之心,
急挣起来,
把唐僧背在身上,
拽开步,
往外就走。
小妖跟随道:
“老夫人,
往那里去?
”妖精道:
“留得五湖明月在,
何愁没处下金钩!
把这厮送出去,
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
”
好妖精,
一纵云光,
直到洞口。
又闻得叮叮当当,
兵刃乱响,
三藏道:
“徒弟,
外面兵器响哩。
”行者道:
“是八戒揉钯哩,
你叫他一声。
”三藏便叫:
“八戒!
”八戒听见道:
“沙和尚!
师父出来也!
”二人掣开钯杖,
妖精把唐僧驮出。
咦!
正是:
心猿里应降邪怪,
土木司门接圣僧。
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八戒跳下山,
尋着一條小路,
依路前行,
有五六裏遠近,
忽見二個女怪,
在那井上打水。
他怎麼認得是兩個女怪?
見他頭上戴一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髟狄髻,
甚不時興。
呆子走近前叫聲“妖怪”。
那怪聞言大怒,
兩人互相說道:
“這和尚憊懶!
我們又不與他相識,
平時又沒有調得嘴慣,
他怎麼叫我們做妖怪!
”那怪惱了,
輪起擡水的槓子,
劈頭就打。
這呆子手無兵器,
遮架不得,
被他撈了幾下,
侮着頭跑上山來道:
“哥啊,
回去罷!
妖怪兇!
”行者道:
“怎麼兇?
”八戒道:
“山凹裏兩個女妖精在井上打水,
我只叫了他一聲,
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槓子!
”行者道:
“你叫他做什麼的?
”八戒道:
“我叫他做妖怪。
”行者笑道:
“打得還少。
”八戒道:
“謝你照顧!
頭都打腫了,
還說少哩!
”行者道:
“‘溫柔天下去得,
剛強寸步難移’。
他們是此地之怪,
我們是遠來之僧,
你一身都是手,
也要略溫存。
你就去叫他做妖怪,
他不打你,
打我?
人將禮樂爲先。
”八戒道:
“一發不曉得!
”行者道:
“你自幼在山中吃人,
你曉得有兩樣木麼?
”八戒道:
“不知,
是什麼木?
”行者道:
“一樣是楊木,
一樣是檀木。
楊木性格甚軟,
巧匠取來,
或雕聖象,
或刻如來,
裝金立粉,
嵌玉裝花,
萬人燒香禮拜,
受了多少無量之福。
那檀木性格剛硬,
油房裏取了去,
做柞撒,
使鐵箍箍了頭,
又使鐵錘往下打,
只因剛強,
所以受此苦楚。
”八戒道:
“哥啊,
你這好話兒,
早與我說說也好,
卻不受他打了。
”行者道:
“你還去問他個端的。
”八戒道:
“這去他認得我了。
”行者道:
“你變化了去。
”八戒道:
“哥啊,
且如我變了,
卻怎麼問麼?
”行者道:
“你變了去,
到他跟前,
行個禮兒,
看他多大年紀,
若與我們差不多,
叫他聲姑娘;
若比我們老些兒,
叫他聲奶奶。
”八戒笑道:
“可是蹭蹬!
這般許遠的田地,
認得是什麼親!
”行者道:
“不是認親,
要套他的話哩。
若是他拿了師父,
就好下手;
若不是他,
卻不誤了我們別處幹事?
”八戒道:
“說得有理,
等我再去。
”
好呆子,
把釘鈀撒在腰裏,
下山凹,
搖身一變,
變做個黑胖和尚,
搖搖擺擺走近怪前,
深深唱個大喏道:
“奶奶,
貧僧稽首了。
”那兩個喜道:
“這個和尚卻好,
會唱個喏兒,
又會稱道一聲兒。
”問道:
“長老,
那裏來的?
”八戒道:
“那裏來的。
”又問:
“那裏去的?
”又道:
“那裏去的。
”又問:
“你叫做什麼名字?
”又答道:
“我叫做什麼名字。
”那怪笑道:
“這和尚好便好,
只是沒來歷,
會說順口話兒。
”八戒道:
“奶奶,
你們打水怎的?
”那怪道:
“和尚,
你不知道。
我家老夫人今夜裏攝了一個唐僧在洞內,
要管待他,
我洞中水不乾淨,
差我兩個來此打這陰陽交媾的好水,
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
與唐僧吃了,
晚間要成親哩。
”那呆子聞得此言,
急抽身跑上山叫:
“沙和尚,
快拿將行李來,
我們分了罷!
”沙僧道:
“二哥,
又分怎的?
”八戒道:
“分了便你還去流沙河吃人,
我去高老莊探親,
哥哥去花果山稱聖,
白龍馬歸大海成龍。
師父已在這妖精洞內成親哩!
我們都各安生理去也!
”行者道:
“這呆子又胡說了!
”八戒道:
“你的兒子胡說!
才那兩個擡水的妖精說,
安排素筵席與唐僧吃了成親哩!
”行者道:
“那妖精把師父困在洞裏,
師父眼巴巴的望我們去救,
你卻在此說這樣話!
”八戒道:
“怎麼救?
”行者道:
“你兩個牽着馬,
挑着擔,
我們跟着那兩個女怪,
做個引子,
引到那門前,
一齊下手。
”真個呆子只得隨行。
行者遠遠的標着那兩怪,
漸入深山,
有一二十里遠近,
忽然不見。
八戒驚道:
“師父是日裏鬼拿去了!
”行者道:
“你好眼力!
怎麼就看出他本相來?
”八戒道:
“那兩個怪,
正擡着水走,
忽然不見,
卻不是個日裏鬼?
”行者道:
“想是鑽進洞去了,
等我去看。
”
好大聖,
急睜火眼金睛,
漫山看處,
果然不見動靜,
只見那陡崖前,
有一座玲瓏剔透細妝花、
堆五采、
三檐四簇的牌樓。
他與八戒沙僧近前觀看,
上有六個大字,
乃“陷空山無底洞”。
行者道:
“兄弟呀,
這妖精把個架子支在這裏,
這不知門向那裏開哩。
”沙僧說:
“不遠,
不遠!
好生尋!
”都轉身看時,
牌樓下山腳下有一塊大石,
約有十餘里方圓;
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
爬得光溜溜的。
八戒道:
“哥啊,
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
”行者看了道:
“怪哉!
我老孫自保唐僧,
瞞不得你兩個,
妖精也拿了些,
卻不見這樣洞府。
八戒,
你先下去試試,
看有多少淺深,
我好進去救師父。
”八戒搖頭道:
“這個難,
這個難!
我老豬身子夯夯的,
若塌了腳吊下去,
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
”行者道:
“就有多深麼?
”八戒道:
“你看!
”大聖伏在洞邊上,
仔細往下看處,
咦!
深啊!
周圍足有三百餘里,
回頭道:
“兄弟,
果然深得緊!
”八戒道:
“你便回去罷。
師父救不得耶!
”行者道:
“你說那裏話!
莫生懶惰意,
休起怠荒心,
且將行李歇下,
把馬拴在牌樓柱上,
你使釘鈀,
沙僧使杖,
攔住洞門,
讓我進去打聽打聽。
若師父果在裏面,
我將鐵棒把妖精從裏打出,
跑至門口,
你兩個卻在外面擋住。
這是裏應外合。
打死精靈,
才救得師父。
”二人遵命。
行者卻將身一縱,
跳入洞中,
足下彩雲生萬道,
身邊瑞氣護千層。
不多時,
到於深遠之間,
那裏邊明明朗朗,
一般的有日色,
有風聲,
又有花草果木。
行者喜道:
“好去處啊!
想老孫出世,
天賜與水簾洞,
這裏也是個洞天福地!
”正看時,
又見有一座二滴水的門樓,
團團都是松竹,
內有許多房舍,
又想道:
“此必是妖精的住處了,
我且到那裏邊去打聽打聽。
且住!
若是這般去啊,
他認得我了,
且變化了去。
”搖身捻訣,
就變做個蒼蠅兒,
輕輕的飛在門樓上聽聽。
只見那怪高坐在草亭內,
他那模樣,
比在松林裏救他,
寺裏拿他,
便是不同,
越發打扮得俊了——
發盤雲髻似堆鴉,
身着綠絨花比甲。
一對金蓮剛半折,
十指如同春筍發。
團團粉面若銀盆,
朱脣一似櫻桃滑。
端端正正美人姿,
月裏嫦娥還喜恰。
今朝拿住取經僧,
便要歡娛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語,
聽他說甚話。
少時,
綻破櫻桃,
喜孜孜的叫道:
“小的們,
快排素筵席來。
我與唐僧哥哥吃了成親。
”行者暗笑道:
“真個有這話!
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亂說哩!
等我且飛進去尋尋,
看師父在那裏。
不知他的心性如何。
假若被他摩弄動了啊,
留他在這裏也罷。
”即展翅飛到裏邊看處,
那東廊下上明下暗的紅紙格子裏面,
坐着唐僧哩。
行者一頭撞破格子眼,
飛在唐僧光頭上丁着,
叫聲:
“師父。
”三藏認得聲音,
叫道:
“徒弟,
救我命啊!
”行者道:
“師父不濟呀!
那妖精安排筵宴,
與你吃了成親哩。
或生下一男半女,
也是你和尚之後代,
你愁怎的?
”長老聞言,
咬牙切齒道:
“徒弟,
我自出了長安,
到兩界山中收你,
一向西來,
那個時辰動葷?
那一日子有甚歪意?
今被這妖精拿住,
要求配偶,
我若把真陽喪了,
我就身墮輪迴,
打在那陰山背後,
永世不得翻身!
”行者笑道:
“莫發誓,
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經,
老孫帶你去罷。
”三藏道:
“進來的路兒,
我通忘了。
”行者道:
“莫說你忘了。
他這洞,
不比走進來走出去的,
是打上頭往下鑽。
如今救了你,
要打底下往上鑽。
若是造化高,
鑽着洞口兒,
就出去了;
若是造化低,
鑽不着,
還有個悶殺的日子了。
”三藏滿眼垂淚道:
“似此艱難,
怎生是好?
”行者道:
“沒事,
沒事!
那妖精整治酒與你吃,
沒奈何,
也吃他一鍾;
只要斟得急些兒,
斟起一個喜花兒來,
等我變作個焦栝蟲兒,
飛在酒泡之下,
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
我就捻破他的心肝,
扯斷他的肺腑,
弄死那妖精,
你才得脫身出去。
”三藏道:
“徒弟這等說,
只是不當人子。
”行者道:
“只管行起善來,
你命休矣。
妖精乃害人之物,
你惜他怎的!
”三藏道:
“也罷,
也罷!
你只是要跟着我。
”正是那孫大聖護定唐三藏,
取經僧全靠美猴王。
他師徒兩個,
商量未定,
早是那妖精安排停當,
走近東廊外,
開了門鎖,
叫聲:
“長老。
”唐僧不敢答應。
又叫一聲,
又不敢答應。
他不敢答應者何意?
想着口開神氣散,
舌動是非生。
卻又一條心兒想着,
若死住法兒不開口,
怕他心狠,
頃刻間就害了性命。
正是那進退兩難心問口,
三思忍耐口問心,
正自狐疑,
那怪又叫一聲“長老。
”唐僧沒奈何,
應他一聲道:
“娘子,
有。
”那長老應出這一句言來,
真是肉落千斤。
人都說唐僧是個真心的和尚,
往西天拜佛求經,
怎麼與這女妖精答話?
不知此時正是危急存亡之秋,
萬分出於無奈,
雖是外有所答,
其實內無所欲。
妖精見長老應了一聲,
他推開門,
把唐僧攙起來,
和他攜手挨背,
交頭接耳,
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嬌態,
萬種風情,
豈知三藏一腔子煩惱!
行者暗中笑道:
“我師父被他這般哄誘,
只怕一時動心。
”正是——
真僧魔苦遇嬌娃,
妖怪娉婷實可誇。
淡淡翠眉分柳葉,
盈盈丹臉襯桃花。
繡鞋微露雙鉤鳳,
雲髻高盤兩鬢鴉。
含笑與師攜手處,
香飄蘭麝滿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
行近草亭道:
“長老,
我辦了一杯酒,
和你酌酌。
”唐僧道:
“娘子,
貧僧自不用葷。
”妖精道:
“我知你不吃葷,
因洞中水不潔淨,
特命山頭上取陰陽交媾的淨水,
做些素果素菜筵席,
和你耍子。
”唐僧跟他進去觀看,
果然見那——
盈門下,
繡纏彩結;
滿庭中,
香噴金猊。
擺列着黑油壘鈿桌,
朱漆篾絲盤。
壘鈿桌上,
有異樣珍羞;
篾絲盤中,
盛稀奇素物。
林檎、
橄欖、
蓮肉、
葡萄、
榧、
柰、
榛、
鬆、
荔枝、
龍眼、
山慄、
風菱、
棗兒、
柿子、
胡桃、
銀杏、
金桔、
香橙,
果子隨山有。
蔬菜更時新:
豆腐、
麪筋、
木耳、
鮮筍、
蘑菇、
香蕈、
山藥、
黃精。
石花菜、
黃花菜,
青油煎炒;
扁豆角、
豇豆角,
熟醬調成。
王瓜、
瓠子,
白果、
蔓菁。
鏇皮茄子鵪鶉做,
剔種冬瓜方旦名。
爛煨頭糖拌着,
白煮蘿蔔醋澆烹。
椒姜辛辣般般美,
鹹淡調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
捧晃晃之金盃,
滿斟美酒,
遞與唐僧,
口裏叫道:
“長老哥哥妙人,
請一杯交歡酒兒。
”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
望空澆奠,
心中暗祝道:
“護法諸天、
五方揭諦、
四值功曹:
弟子陳玄奘,
自離東土,
蒙觀世音菩薩差遣列位衆神暗中保護,
拜雷音見佛求經,
今在途中,
被妖精拿住,
強逼成親,
將這一杯酒遞與我吃。
此酒果是素酒,
弟子勉強吃了,
還得見佛成功;
若是葷酒,
破了弟子之戒,
永墮輪迴之苦!
”孫大聖,
他卻變得輕巧,
在耳根後,
若象一個耳報,
但他說話,
惟三藏聽見,
別人不聞。
他知師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
教吃他一鍾。
那師父沒奈何吃了,
急將酒滿斟一鍾,
回與妖怪,
果然斟起有一個喜花兒。
行者變作個焦栝蟲兒,
輕輕的飛入喜花之下。
那妖精接在手,
且不吃,
把杯兒放住,
與唐僧拜了兩拜,
口裏嬌嬌怯怯,
敘了幾句情話。
卻纔舉杯,
那花兒已散,
就露出蟲來。
妖精也認不得是行者變的,
只以爲蟲兒,
用小指挑起,
往下一彈。
行者見事不諧,
料難入他腹,
即變做個餓老鷹。
真個是:
玉爪金睛鐵翮,
雄姿猛氣摶雲。
妖狐狡兔見他昏,
千里山河時遁。
飢處迎風逐雀,
飽來高貼天門。
老拳鋼硬最傷人,
得志凌霄嫌近。
飛起來,
輪開玉爪,
響一聲掀翻桌席,
把些素果素菜、
盤碟家火,
盡皆捽碎,
撇卻唐僧,
飛將出去。
唬得妖精心膽皆裂,
唐僧的骨肉通酥。
妖精戰戰兢兢,
摟住唐僧道:
“長老哥哥,
此物是那裏來的?
”三藏道:
“貧僧不知。
”妖精道:
“我費了許多心,
安排這個素宴與你耍耍,
卻不知這個扁毛畜生,
從那裏飛來,
把我的家火打碎!
”衆小妖道:
“夫人,
打碎家火猶可,
將些素品都潑散在地,
穢了怎用?
”三藏分明曉得是行者弄法,
他那裏敢說。
那妖精道:
“小的們,
我知道了,
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
天地不容,
故降此物。
你們將碎家火拾出去,
另安排些酒餚,
不拘葷素,
我指天爲媒,
指地作訂,
然後再與唐僧成親。
”依然把長老送在東廊裏坐下不題。
卻說行者飛出去,
現了本相,
到於洞口,
叫聲:
“開門。
”八戒笑道:
“沙僧,
哥哥來了。
”他二人撒開兵器。
行者跳出,
八戒上前扯住道:
“可有妖精?
可有師父?
”行者道:
“有,
有,
有!
”八戒道:
“師父在裏邊受罪哩?
綁着是捆着?
要蒸是要煮?
”行者道:
“這個事倒沒有,
只是安排素宴,
要與他幹那個事哩。
”八戒道:
“你造化,
你造化!
你吃了陪親酒來了!
”行者道:
“呆子啊!
師父的性命也難保,
吃什麼陪親酒!
”八戒道:
“你怎的就來了?
”行者把見唐僧施變化的上項事說了一遍,
道:
“兄弟們,
再休胡思亂想。
師父已在此間,
老孫這一去,
一定救他出來。
”復翻身入裏面,
還變做個蒼蠅兒,
丁在門樓上聽之,
只聞得這妖怪氣呼呼的,
在亭子上吩咐:
“小的們,
不論葷素,
拿來燒紙。
借煩天地爲媒訂,
務要與他成親。
”行者聽見暗笑道:
“這妖精全沒一些兒廉恥!
青天白日的,
把個和尚關在家裏擺佈。
且不要忙,
等老孫再進去看看。
”嚶的一聲,
飛在東廊之下,
見那師父坐在裏邊,
清滴滴腮邊淚淌。
行者鑽將進去,
丁在他頭上,
又叫聲:
“師父。
”長老認得聲音,
跳起來咬牙恨道:
“猢猻啊!
別人膽大,
還是身包膽;
你的膽大,
就是膽包身!
你弄變化神通,
打破家火,
能值幾何!
鬥得那妖精淫興發了,
那裏不分葷素安排,
定要與我交媾,
此事怎了!
”行者暗中陪笑道:
“師父莫怪,
有救你處。
”唐僧道:
“那裏救得我?
”行者道:
“我才一翅飛起去時,
見他後邊有個花園。
你哄他往園裏去耍子,
我救了你罷。
”唐僧道:
“園裏怎麼樣救?
”行者道:
“你與他到園裏,
走到桃樹邊,
就莫走了。
等我飛上桃枝,
變作個紅桃子。
你要吃果子,
先揀紅的兒摘下來。
紅的是我,
他必然也要摘一個,
你把紅的定要讓他。
他若一口吃了,
我卻在他肚裏,
等我搗破他的皮袋,
扯斷他的肝腸,
弄死他,
你就脫身了。
”三藏道:
“你若有手段,
就與他賭鬥便了,
只要鑽在他肚裏怎麼?
”行者道:
“師父,
你不知趣。
他這個洞,
若好出入,
便可與他賭鬥;
只爲出入不便,
曲道難行,
若就動手,
他這一窩子,
老老小小,
連我都扯住,
卻怎麼了?
須是這般捽手幹,
大家才得乾淨。
”三藏點頭聽信,
只叫:
“你跟定我。
”行者道:
“曉得,
曉得!
我在你頭上。
”
師徒們商量定了,
三藏才欠起身來,
雙手扶着那格子叫道:
“娘子,
娘子。
”那妖精聽見,
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
“妙人哥哥,
有甚話說?
”三藏道:
“娘子,
我出了長安,
一路西來,
無日不山,
無日不水。
昨在鎮海寺投宿,
偶得傷風重疾,
今日出了汗,
略纔好些;
又蒙娘子盛情,
攜入仙府,
只得坐了這一日,
又覺心神不爽。
你帶我往那裏略散散心,
耍耍兒去麼?
”那妖精十分歡喜道:
“妙人哥哥倒有些興趣,
我和你去花園裏耍耍。
”叫:
“小的們,
拿鑰匙來開了園門,
打掃路徑。
”衆妖都跑去開門收拾。
這妖精開了格子,
攙出唐僧。
你看那許多小妖,
都是油頭粉面,
嬝娜娉婷,
簇簇擁擁,
與唐僧徑上花園而去。
好和尚!
他在這綺羅隊裏無他故,
錦繡叢中作啞聾,
若不是這鐵打的心腸朝佛去。
第二個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經。
一行都到了花園之外,
那妖精俏語低聲叫道:
“妙人哥哥,
這裏耍耍,
真可散心釋悶。
”唐僧與他攜手相攙,
同入園內,
擡頭觀看,
其實好個去處。
但見那——
縈迴曲徑,
紛紛盡點蒼苔;
窈窕綺窗,
處處暗籠繡箔。
微風初動,
輕飄飄展開蜀錦吳綾;
細雨才收,
嬌滴滴露出冰肌玉質。
日灼鮮杏,
紅如仙子曬霓裳;
月映芭蕉,
青似太真搖羽扇。
粉牆四面,
萬株楊柳囀黃鸝;
閒館周圍,
滿院海棠飛粉蝶。
更看那凝香閣、
青蛾閣、
解酲閣、
相思閣,
層層卷映,
朱簾上,
鉤控蝦鬚;
又見那養酸亭、
披素亭、
畫眉亭、
四雨亭、
個個崢嶸,
華扁上,
字書鳥篆。
看那浴鶴池、
洗觴池、
怡月池、
濯纓池,
青萍綠藻耀金鱗;
又有墨花軒、
異箱軒、
適趣軒、
慕雲軒,
玉斗瓊卮浮綠蟻。
池亭上下,
有太湖石、
紫英石、
鸚落石、
錦川石,
青青栽着虎鬚蒲。
軒閣東西,
有木假山、
翠屏山、
嘯風山、
玉芝山,
處處叢生鳳尾竹。
荼艹縻架、
薔薇架,
近着鞦韆架,
渾如錦帳羅幃。
松柏亭、
辛夷亭,
對着木香亭,
卻似碧城繡幕。
芍藥欄,
牡丹叢,
朱朱紫紫鬥穠華;
夜合臺,
茉藜檻,
歲歲年年生嫵媚。
涓涓滴露紫含笑,
堪畫堪描,
豔豔燒空紅拂桑,
宜題宜賦。
論景緻,
休誇閬苑蓬萊;
較芳菲,
不數姚黃魏紫。
若到三春閒鬥草,
園中只少玉瓊花。
長老攜着那怪,
步賞花園,
看不盡的奇葩異卉。
行過了許多亭閣,
真個是漸入佳境。
忽擡頭,
到了桃樹林邊,
行者把師父頭上一掐,
那長老就知。
行者飛在桃樹枝兒上,
搖身一變,
變作個紅桃兒,
其實紅得可愛。
長老對妖精道:
“娘子,
你這苑內花香,
枝頭果熟。
苑內花香蜂競採,
枝頭果熟鳥爭銜。
怎麼這桃樹上果子青紅不一,
何也?
”妖精笑道:
“天無陰陽,
日月不明;
地無陰陽,
草木不生;
人無陰陽,
不分男女。
這桃樹上果子,
向陽處有日色相烘者先熟,
故紅;
背陰處無日者還生,
故青:
此陰陽之道理也。
”三藏道:
“謝娘子指教,
其實貧僧不知。
”即向前伸手摘了個紅桃。
妖精也去摘了一個青桃。
三藏躬身將紅桃奉與妖怪道:
“娘子,
你愛色,
請吃這個紅桃,
拿青的來我吃。
”妖精真個換了,
且暗喜道:
“好和尚啊!
果是個真人!
一日夫妻未做,
卻就有這般恩愛也。
”那妖精喜喜歡歡的,
把唐僧親敬。
這唐僧把青桃拿過來就吃,
那妖精喜相陪,
把紅桃兒張口便咬。
啓朱脣,
露銀牙,
未曾下口,
原來孫行者十分性急,
轂轆一個跟頭,
翻入他咽喉之下,
徑到肚腹之中。
妖精害怕對三藏道:
“長老啊,
這個果子利害。
怎麼不容咬破,
就滾下去了?
”三藏道:
“娘子,
新開園的果子愛吃,
所以去得快了。
”妖精道:
“未曾吐出核子,
他就攛下去了。
”三藏道:
“娘子意美情佳,
喜吃之甚,
所以不及吐核,
就下去了。
”行者在他肚裏,
復了本相,
叫聲:
“師父,
不要與他答嘴,
老孫已得了手也!
”三藏道:
“徒弟方便着些。
”妖精聽見道:
“你和那個說話哩?
”三藏道:
“和我徒弟孫悟空說話哩。
”妖精道:
“孫悟空在那裏?
”三藏道:
“在你肚裏哩,
卻纔吃的那個紅桃子不是?
”妖精慌了道:
“罷了,
罷了!
這猴頭鑽在我肚裏,
我是死也!
孫行者!
你千方百計的鑽在我肚裏怎的?
”行者在裏邊恨道:
“也不怎的!
只是吃了你的六葉連肝肺,
三毛七孔心;
五臟都淘淨,
弄做個梆子精!
”妖精聽說,
唬得魂飛魄散,
戰戰兢兢的,
把唐僧抱住道:
“長老啊!
我只道——
夙世前緣系赤繩,
魚水相和兩意濃。
不料鴛鴦今拆散,
何期鸞鳳又西東!
藍橋水漲難成事,
佛廟煙沉嘉會空。
着意一場今又別,
何年與你再相逢!
行者在他肚裏聽見說時,
只怕長老慈心,
又被他哄了,
便就輪拳跳腳,
支架子,
理四平,
幾乎把個皮袋兒搗破了。
那妖精忍不得疼痛,
倒在塵埃,
半晌家不敢言語。
行者見不言語,
想是死了,
卻把手略鬆一鬆,
他又回過氣來,
叫:
“小的們!
在那裏?
”原來那些小妖,
自進園門來,
各人知趣,
都不在一處,
各自去採花鬥草,
任意隨心耍子,
讓那妖精與唐僧兩個自在敘情兒。
忽聽得叫,
卻纔都跑將來,
又見妖精倒在地上,
面容改色,
口裏哼哼的爬不動,
連忙攙起,
圍在一處道:
“夫人,
怎的不好?
想是急心疼了?
”妖精道:
“不是,
不是!
你莫要問,
我肚裏已有了人也!
快把這和尚送出去,
留我性命!
”那些小妖,
真個都來扛擡。
行者在肚裏叫道:
“那個敢擡!
要便是你自家獻我師父出去,
出到外邊,
我饒你命!
”那怪精沒計奈何,
只是惜命之心,
急掙起來,
把唐僧背在身上,
拽開步,
往外就走。
小妖跟隨道:
“老夫人,
往那裏去?
”妖精道:
“留得五湖明月在,
何愁沒處下金鉤!
把這廝送出去,
等我別尋一個頭兒罷!
”
好妖精,
一縱雲光,
直到洞口。
又聞得叮叮噹噹,
兵刃亂響,
三藏道:
“徒弟,
外面兵器響哩。
”行者道:
“是八戒揉鈀哩,
你叫他一聲。
”三藏便叫:
“八戒!
”八戒聽見道:
“沙和尚!
師父出來也!
”二人掣開鈀杖,
妖精把唐僧馱出。
咦!
正是:
心猿裏應降邪怪,
土木司門接聖僧。
畢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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