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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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三藏著妖精送出洞外,
沙和尚近前问曰:
「师父出来,
师兄何在?
」八戒道:
「他有算计,
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
」三藏用手指著妖精道:
「你师兄在他肚里哩。
」八戒笑道:
「腌臜杀人。
在肚里做甚?
出来罢。
」行者在里边叫道:
「张开口,
等我出来。
」那怪真个把口张开。
行者变得小小的,
?在咽喉之内,
正欲出来,
又恐他无理来咬,
即将铁棒取出,
吹口仙气,
叫:
「变!
」变作个枣核钉儿,
撑住他的上腭子,
把身一纵,
跳出口外,
就把铁棒顺手带出,
把腰一躬,
还是原身法像,
举起棒来就打;
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
叮当架住。
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
双舞剑飞当面架,
金箍棒起照头来。
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
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
他两个,
恨冲怀,
喜处生仇大会垓。
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
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
棒举一天寒雾漫,
剑迎满地黑尘筛。
因长老,
拜如来,
恨苦相争显大才。
水火不投母道损,
阴阳难合各分开。
两家斗罢多时节,
地动山摇树木摧。
八戒见他们赌斗,
口里絮絮叨叨,
返恨行者,
转身对沙僧道:
「兄弟,
师兄胡缠。
才子在他肚里,
抡起拳来,
送他一个满肚红,
巴开肚皮钻出来,
却不了帐?
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
却与他争战,
让他这等猖狂?
」沙僧道:
「正是。
却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
返又与妖精厮战。
且请师父自家坐著,
我和你各持兵器,
助助大哥,
打倒妖精去来。
」八戒摆手道:
「不不不,
他有神通,
我们不济。
」沙僧道:
「说那里话,
都是大家有益之事,
虽说不济,
却也放屁添风。
」
那呆子一时兴发,
掣了钉钯,
叫声:
「去来。
」他两个不顾师父,
一齐驾风赶上,
举钉钯,
使宝杖,
望妖精乱打。
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是不能,
又见他二人,
怎生抵敌,
急回头,
抽身就走。
行者喝道:
「兄弟们赶上。
」那妖精见他们赶得紧,
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
吹口仙气,
念个咒语,
叫:
「变!
」即变作本身模样,
使两口剑舞将来;
将身一幌,
化一阵清风,
径直回去。
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
顾命而回,
岂知又有这般样事!
也是三藏灾星未退,
他到洞门前牌楼下,
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
他就近前一把抱住,
抢了行李,
咬断缰绳,
连人和马,
复又摄将进去不题。
且说八戒闪个空,
一钯把妖精打落地,
乃是一只花鞋。
行者看见道:
「你这两个呆子,
看着师父罢了,
谁要你来帮甚么功?
」八戒道:
「沙和尚,
如何么?
我说莫来。
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
我们替他降了妖怪,
返落得他生报怨。
」行者道:
「在那里降了妖怪?
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
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
你们走了,
不知师父如何,
我们快去看看。
」
三人急回来,
果然没了师父,
连行李、
白马一并无踪。
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
沙僧前后跟寻,
孙大圣亦心焦性燥。
正寻觅处,
只见那路傍边斜亸著半截儿缰绳。
他一把拿起,
止不住眼中流泪,
放声叫道:
「师父啊,
我去时辞别人和马,
回来只见这些绳。
」正是那:
见鞍思俊马,
滴泪想亲人。
八戒见他垂泪,
不禁仰天大笑。
行者骂道:
「你这个夯货,
又是要散火哩?
」八戒又笑道:
「哥啊,
不是这话,
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
常言道:
『事无三不成。
』你进洞两遭了,
再进去一遭,
管情救出师父来也。
」行者揩了眼泪道:
「也罢,
到此地位,
势不容己,
我还进去。
你两个没了行李、
马匹耽心,
却好生把守洞口。
」
好大圣,
即转身跳入里面,
不施变化,
就将本身法相。
真个是:
古怪别腮心里强,
自小为怪神力壮。
高低面赛马鞍鞒,
眼放金光如火亮。
浑身毛硬似钢针,
虎皮裙系明花响。
上天撞散万云飞,
下海混起千层浪。
当天倚力打天王,
挡退十万八千将。
官封大圣美猴精,
手中惯使金箍棒。
今日西天任显能,
复来洞内扶三藏。
你看他停住云光,
径到了妖精宅外。
见那门楼门关了,
不分好歹,
抡铁棒一下打开,
闯将进去。
那里还静悄悄,
全无人迹。
东廊下不见唐僧。
亭子上桌椅,
与各处家火,
一件也无。
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馀里,
妖精窠穴甚多。
前番摄唐僧在此,
被行者寻著;
今番摄了,
又怕行者来寻,
当时搬了,
不知去向。
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
放声高叫道:
「师父啊,
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
灾殃铸就的取经僧。
噫!
这条路且是走熟了,
如何不在?
却教老孙那里寻找也?
」正自吆喝爆燥之间,
忽闻得一阵香风扑鼻,
他回了性道:
「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
想是在后头哩。
」拽开步,
提著铁棒,
走将进去看时,
也不见动静。
只见有三间倒坐儿,
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
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
炉内有香烟馥郁。
那上面供养著一个大金字牌,
牌上写著「尊父李天王之位」;
略次些儿,
写著「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行者见了,
满心欢喜,
也不去搜妖怪,
找唐僧,
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
揌在耳朵里,
抡开手,
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
返云光,
径出门去。
至洞口,
唏唏哈哈,
笑声不绝。
八戒、
沙僧听见,
掣放洞口,
迎着行者道:
「哥哥这等欢喜,
想是救出师父也?
」行者笑道:
「不消我们救,
只问这牌子要人。
」八戒道:
「哥啊,
这牌子不是妖精,
又不会说话,
怎么问他要人?
」行者放在地下道:
「你们看。
」沙僧近前看时,
上写著「尊父李天王之位」、
「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沙僧道:
「此意何也?
」行者道:
「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
我闯入他住居之所,
见人物俱无,
惟有此牌。
想是李天王之女,
三太子之妹,
思凡下界,
假扮妖邪,
将我师父摄去。
不问他要人,
却问谁要?
你两个且在此把守,
等老孙执此牌位,
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
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
」八戒道:
「哥啊,
常言道:
『告人死罪得死罪。
』须是理顺,
方可为之。
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
你且与我说,
怎的告他?
」行者笑道:
「我有主张:
我把这牌位、
香炉做个证见,
另外再备纸状儿。
」八戒道:
「状儿上怎么写?
你且念念我听。
」行者道:
「告状人孙悟空,
年甲在牒,
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
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
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
闺门不谨,
走出亲女,
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
迷害人命无数。
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
渺无寻处。
若不状告,
切思伊父子不仁,
故纵女氏成精害众。
伏乞怜准,
行拘至案,
收邪救师,
明正其罪,
深为恩便。
有此上告。
」
八戒、
沙僧闻其言,
十分欢喜道:
「哥啊,
告的有理,
必得上风。
切须早来;
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
」行者道:
「我快,
我快,
多时饭熟,
少时茶滚就回。
」
好大圣,
执著这牌位、
香炉,
将身一纵,
驾祥云,
直至南天门外。
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
一个个都控背躬身,
不敢拦阻,
让他进去。
直至通明殿下,
有张、
葛、
许、
丘四大天师迎面作礼道:
「大圣何来?
」行者道:
「有纸状儿,
要告两个人哩。
」天师吃惊道:
「这个赖皮,
不知要告那个?
」无奈,
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
蒙旨宣进。
行者将牌位、
香炉放下,
朝上礼毕,
将状子呈上。
葛仙翁接了,
铺在御案。
玉帝从头看了,
见这等这等,
即将原状批作圣旨,
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
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
行者上前奏道:
「望天主好生惩治;
不然,
又别生事端。
」玉帝又吩咐:
「原告也去。
」行者道:
「老孙也去?
」四天师道:
「万岁已出了旨意,
你可同金星去来。
」
行者真个随着金星,
纵云头,
早至云楼宫。
原来是天王住宅,
号云楼宫。
金星见宫门首有个童子侍立。
那童子认得金星,
即入里报道:
「太白金星老爷来了。
」天王遂出迎迓。
又见金星捧著旨意,
即命焚香。
及转身,
又见行者跟入,
天王即又作怒。
你道他作怒为何?
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
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
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
帅领天兵,
收降行者,
屡战不能取胜。
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
有些恼他,
故此作怒。
他且忍不住道:
「老长庚,
你赍得是甚么旨意?
」金星道:
「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
」那天王本是烦恼,
听见说个「告」字,
一发雷霆大怒道:
「他告我怎的?
」金星道:
「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
你焚了香,
请自家开读。
」那天王气呼呼的设了香案,
望空谢恩。
拜毕,
展开旨意看了,
原来是这般这般,
如此如此,
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
「这个猴头,
他也错告我了。
」金星道:
「且息怒。
现有牌位、
香炉在御前作证,
说是你亲女哩。
」天王道:
「我止有三个儿子,
一个女儿。
大小儿名金吒,
侍奉如来,
做前部护法;
二小儿名木叉,
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
三小儿名哪吒,
在我身边,
早晚随朝护驾。
一女年方七岁,
名贞英,
人事尚未省得,
如何会做妖精?
不信,
抱出来你看。
这猴头著实无礼。
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
封受先斩后奏之职,
就是下界小民,
也不可诬告。
律云:
『诬告加三等。
』」叫手下:
「将缚妖索把这猴头裍了。
」那庭下摆列著巨灵神、
鱼肚将、
药叉雄帅,
一拥上前,
把行者裍了。
金星道:
「李天王莫闯祸啊。
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
你那索儿颇重,
一时裍坏他,
阁气。
」天王道:
「金星啊,
似他这等诈伪告扰,
怎该容他?
你且坐下,
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
然后与你见驾回旨。
」金星见他取刀,
心惊胆战,
对行者道:
「你干事差了。
御状可是轻易告的?
你也不访的实,
似这般乱弄,
伤其性命,
怎生是好?
」行者全然不惧,
笑吟吟的道:
「老官儿放心,
一些没事。
老孙的买卖,
原是这等做,
一定先输后赢。
」
说不了,
天王抡过刀来,
望行者劈头就砍。
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
将斩妖剑架住,
叫道:
「父王息怒。
」天王大惊失色。
噫!
父见子以剑架刀,
就当喝退,
怎么返大惊失色?
原来天王生此子时,
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
右手掌上有个「吒」字,
故名哪吒。
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
踏倒水晶宫,
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
天王知道,
恐生后患,
欲杀之。
哪吒奋怒,
将刀在手,
割肉还母,
剔骨还父,
还了父精母血。
一点灵魂,
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
佛正与众菩萨讲经,
只闻得幢幡宝盖有人叫道:
「救命!
」佛慧眼一看,
知是哪吒之魂,
即将碧藕为骨,
荷叶为衣,
念动起死回生真言,
哪吒遂得了性命。
运用神力,
法降九十六洞妖魔,
神通广大。
后来要杀天王,
报那剔骨之仇。
天王无奈,
告求我佛如来。
如来以和为尚,
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那塔上层层有佛,
艳艳光明。
唤哪吒以佛为父,
解释了冤仇。
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
此也。
今日因闲在家,
未曾托著那塔,
恐哪吒有报仇之意,
故吓个大惊失色。
却即回手,
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
托在手间,
问哪吒道:
「孩儿,
你以剑架住我刀,
有何话说?
」哪吒弃剑叩头道:
「父王,
是有女儿在下界哩。
」天王道:
「孩儿,
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
那里又有个女儿哩?
」哪吒道:
「父王忘了?
那女儿原是个妖精。
三百年前成怪,
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
如来差我父子天兵,
将他拿住。
拿住时,
只该打死,
如来吩咐道:
『积水养鱼终不钓,
深山喂鹿望长生。
』当时饶了他性命。
积此恩念,
拜父王为父,
拜孩儿为兄,
在下方供设牌位,
侍奉香火。
不期他又成精,
陷害唐僧,
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
将牌位拿来,
就做名告了御状。
此是结拜之恩女,
非我同胞之亲妹也。
」天王闻言,
悚然惊讶道:
「孩儿,
我实忘了。
他叫做甚么名字?
」太子道:
「他有三个名字:
他的本身出处,
唤做金鼻白毛老鼠精;
因偷香花宝烛,
改名唤做半截观音;
如今饶他下界,
又改了,
唤做地涌夫人是也。
」
天王却才省悟,
放下宝塔,
便亲手来解行者。
行者就放起刁来道:
「那个敢解我?
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
老孙的官事才赢。
」慌得天王手软,
太子无言,
众家将委委而退。
那大圣打滚撒赖,
只要天王去见驾。
天王无计可施,
哀求金星说个方便。
金星道:
「古人云:
『万事从宽。
』你干事忒紧了些儿,
就把他裍住,
又要杀他。
这猴子是个有名的赖皮,
你如今教我怎的处?
若论你令郎讲起来,
虽是恩女,
不是亲女,
却也晚亲义重,
不拘怎生折辨,
你也有个罪名。
」天王道:
「老星怎说个方便,
就没罪了。
」金星道:
「我也要和解你们,
却只是无情可说。
」天王道:
「你把那奏招安授官衔的事,
说说他也罢了。
」真个金星上前,
将手摸着行者道:
「大圣,
看我薄面,
解了绳好去见驾。
」行者道:
「老官儿,
不用解,
我会滚法,
一路滚就滚到也。
」金星笑道:
「你这猴忒恁寡情。
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儿到你,
我这些些事儿,
就不依我?
」行者道:
「你与我有甚恩义?
」金星道:
「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
伏虎降龙,
强消死籍,
聚群妖大肆猖狂,
上天欲要擒你,
也是老身力奏,
降旨招安,
把你宣上天堂,
封你做弼马温。
你吃了玉帝仙酒,
后又招安,
也是老身力奏,
封你做『齐天大圣』。
你又不守本分,
偷桃盗酒,
窃老君之丹,
如此如此,
才得个无灭无生。
若不是我,
你如何得到今日?
」行者道:
「古人说得好:
『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
』干净会揭挑人。
我也只是做弼马温,
闹天宫罢了,
再无甚大事。
也罢,
也罢,
看你老人家面皮,
还教他自己来解。
」天王才敢向前,
解了缚,
请行者着衣上坐,
一一上前施礼。
行者朝了金星道:
「老官儿,
何如?
我说先输后赢,
买卖儿原是这等做。
快催他去见驾,
莫误了我的师父。
」金星道:
「莫忙,
弄了这一会,
也吃钟茶儿去。
」行者道:
「你吃他的茶,
受他的私,
卖放犯人,
轻慢圣旨,
你得何罪?
」金星道:
「不吃茶,
不吃茶。
连我也赖将起来了。
李天王,
快走,
快走。
」天王那里敢去,
怕他没的说做有的,
放起刁来,
口里胡说乱道,
怎生与他折辨?
没奈何,
又央金星,
教说方便。
金星道:
「我有一句话儿,
你可依我?
」行者道:
「绳裍刀砍之事,
我也通看你面,
还有甚话?
你说,
你说。
说得好,
就依你;
说得不好,
莫怪。
」金星道:
「一日官事十日打。
你告了御状,
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
天王说不是,
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
反复不已。
我说天上一日,
下界就是一年。
这一年之间,
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
莫说成亲,
若有个喜花下儿子,
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
却不误了大事?
」行者低头想道:
「是啊,
我离八戒、
沙僧,
只说多时饭熟、
少时茶滚就回,
今已弄了这半会,
却不迟了?
老官儿,
既依你说,
这旨意如何回缴?
」金星道:
「教李天王点兵,
同你下去降妖,
我去回旨。
」行者道:
「你怎么样回?
」金星道:
「我只说原告脱逃,
被告免提。
」行者笑道:
「好啊,
我倒看你面情罢了,
你倒说我脱逃。
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
我即和你回旨缴状去。
」天王害怕道:
「他这一去,
若有言语,
是臣背君也。
」行者道:
「你把老孙当甚么样人?
我也是个大丈夫,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岂又有污言顶你?
」天王即谢了行者。
行者与金星回旨。
天王点起本部天兵,
径出南天门外。
金星与行者回见玉帝道:
「陷唐僧者,
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
假设天王父子牌位。
天王知之,
已点兵收怪去了,
望天尊赦罪。
」玉帝已知此情,
降天恩免究。
行者即返云光,
到南天门外,
见天王、
太子布列天兵等候。
噫!
那些神将风滚滚,
雾腾腾,
接住大圣,
一齐坠下云头,
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
沙僧眼巴巴正等,
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
呆子迎著天王施礼道:
「累及,
累及。
」天王道:
「天蓬元帅,
你却不知。
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
致令妖精无理,
困了你师父。
来迟莫怪。
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
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那边开?
」行者道:
「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
只是这个洞叫做个无底洞,
周围有三百馀里,
妖精窠穴甚多。
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
今番静悄悄,
鬼影也没个,
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
」天王道:
「任他设尽千般计,
难脱天罗地网中。
到洞门前再作道理。
」大家就行。
咦!
约有十馀里,
就到了那大石边。
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门儿道:
「兀的便是也。
」天王道:
「『不入虎穴,
安得虎子。
』谁敢当先?
」行者道:
「我当先。
」三太子道:
「我奉旨降妖,
我当先。
」那呆子便莽撞起来,
高声叫道:
「当头还要我老猪。
」天王道:
「不须啰噪,
但依我分摆:
孙大圣和太子同领著兵将下去,
我们三人在口上把守,
做个里应外合,
教他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才显些些手段。
」众人都答应了一声:
「是。
」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
望洞里只是一溜。
驾起云光,
抬头一望,
果然好个洞啊:
依旧双轮日月,
照般一望山川。
珠渊玉井暖韬烟。
更有许多堪羡。
叠叠朱楼画阁,
嶷嶷赤壁青田。
三春杨柳九秋莲。
兀的洞天罕见。
顷刻间,
停住了云光,
径到那妖精旧宅。
挨门儿搜寻,
吆吆喝喝,
一重又一重,
一处又一处,
把那三百里地,
草都踏光了,
那见个妖精?
那见个三藏?
都只说:
「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
远远去哩。
」那晓得他在那东南黑角落上,
望下去,
另有个小洞。
洞里一重小小门,
一间矮矮屋,
盆栽了几种花,
檐傍著数竿竹,
黑气氲氲,
暗香馥馥。
老怪摄了三藏,
搬在这里,
逼住成亲。
只说行者再也找不著,
谁知他命合该休。
那些小怪在里面,
一个个哜哜嘈嘈,
挨挨簇簇。
中间有个大胆些的,
伸起颈来,
望洞外略看一看,
一头撞著个天兵,
一声嚷道:
「在这里!
」那行者恼起性来,
捻着金箍棒,
一下闯将进去。
那里边窄小,
窝著一窟妖精。
三太子纵起天兵,
一齐拥上,
一个个那里去躲?
行者寻著唐僧,
和那龙马,
和那行李。
那老怪寻思无路,
看着哪吒太子,
只是磕头求命。
太子道:
「这是玉旨来拿你,
不当小可。
我父子只为受了一炷香,
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
」啈声天兵,
取下缚妖索,
把那些妖精都裍了。
老怪也少不得吃场苦楚。
返云光,
一齐出洞。
行者口里嘻嘻嗄嗄。
天王掣开洞口,
迎着行者道:
「今番却见你师父也。
」行者道:
「多谢了,
多谢了。
」就引三藏拜谢天王,
次及太子。
沙僧、
八戒只是要碎剐那老精,
天王道:
「他是奉玉旨拿的,
轻易不得,
我们还要去回旨哩。
」
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著天兵神将,
押住妖精,
去奏天曹,
听候发落;
一边行者拥著唐僧,
沙僧收拾行李,
八戒拢马,
请唐僧骑马,
齐上大路。
这正是:
割断丝萝乾金海,
打开玉锁出樊笼。
毕竟不知前去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説三藏著妖精送出洞外,
沙和尚近前問曰:
「師父出來,
師兄何在?
」八戒道:
「他有算計,
必定貼換師父出來也。
」三藏用手指著妖精道:
「你師兄在他肚裡哩。
」八戒笑道:
「腌臢殺人。
在肚裡做甚?
出來罷。
」行者在裡邊叫道:
「張開口,
等我出來。
」那怪真個把口張開。
行者變得小小的,
?在咽喉之內,
正欲出來,
又恐他無理來咬,
即將鐵棒取出,
吹口仙氣,
叫:
「變!
」變作個棗核釘兒,
撐住他的上腭子,
把身一縱,
跳出口外,
就把鐵棒順手帶出,
把腰一躬,
還是原身法像,
舉起棒來就打;
那妖精也隨手取出兩口寶劍,
叮噹架住。
兩個在山頭上這場好殺:
雙舞劍飛當面架,
金箍棒起照頭來。
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
一個是地產精靈姹女骸。
他兩個,
恨沖懷,
喜處生仇大會垓。
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
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
棒舉一天寒霧漫,
劍迎滿地黑塵篩。
因長老,
拜如來,
恨苦相爭顯大才。
水火不投母道損,
陰陽難合各分開。
兩家鬥罷多時節,
地動山搖樹木摧。
八戒見他們賭鬥,
口裡絮絮叨叨,
返恨行者,
轉身對沙僧道:
「兄弟,
師兄胡纏。
才子在他肚裡,
掄起拳來,
送他一個滿肚紅,
巴開肚皮鑽出來,
卻不了帳?
怎麼又從他口裡出來,
卻與他爭戰,
讓他這等猖狂?
」沙僧道:
「正是。
卻也虧了師兄深洞中救出師父,
返又與妖精廝戰。
且請師父自家坐著,
我和你各持兵器,
助助大哥,
打倒妖精去來。
」八戒擺手道:
「不不不,
他有神通,
我們不濟。
」沙僧道:
「説那裡話,
都是大家有益之事,
雖説不濟,
卻也放屁添風。
」
那獃子一時興發,
掣了釘鈀,
叫聲:
「去來。
」他兩個不顧師父,
一齊駕風趕上,
舉釘鈀,
使寶杖,
望妖精亂打。
那妖精戰行者一個已是不能,
又見他二人,
怎生抵敵,
急回頭,
抽身就走。
行者喝道:
「兄弟們趕上。
」那妖精見他們趕得緊,
即將右腳上花鞋脫下來,
吹口仙氣,
念個咒語,
叫:
「變!
」即變作本身模樣,
使兩口劍舞將來;
將身一幌,
化一陣清風,
徑直回去。
這番也只説戰他們不過,
顧命而回,
豈知又有這般樣事!
也是三藏災星未退,
他到洞門前牌樓下,
卻見唐僧在那裡獨坐,
他就近前一把抱住,
搶了行李,
咬斷韁繩,
連人和馬,
復又攝將進去不題。
且説八戒閃個空,
一鈀把妖精打落地,
乃是一隻花鞋。
行者看見道:
「你這兩個獃子,
看著師父罷了,
誰要你來幫甚麼功?
」八戒道:
「沙和尚,
如何麼?
我説莫來。
這猴子好的有些夾腦風,
我們替他降了妖怪,
返落得他生報怨。
」行者道:
「在那裡降了妖怪?
那妖怪昨日與我戰時,
使了一個遺鞋計哄了。
你們走了,
不知師父如何,
我們快去看看。
」
三人急回來,
果然沒了師父,
連行李、
白馬一並無蹤。
慌得個八戒兩頭亂跑,
沙僧前後跟尋,
孫大聖亦心焦性燥。
正尋覓處,
只見那路傍邊斜軃著半截兒韁繩。
他一把拿起,
止不住眼中流淚,
放聲叫道:
「師父啊,
我去時辭別人和馬,
回來只見這些繩。
」正是那:
見鞍思俊馬,
滴淚想親人。
八戒見他垂淚,
不禁仰天大笑。
行者罵道:
「你這個夯貨,
又是要散火哩?
」八戒又笑道:
「哥啊,
不是這話,
師父一定又被妖精攝進洞去了。
常言道:
『事無三不成。
』你進洞兩遭了,
再進去一遭,
管情救出師父來也。
」行者揩了眼淚道:
「也罷,
到此地位,
勢不容己,
我還進去。
你兩個沒了行李、
馬匹耽心,
卻好生把守洞口。
」
好大聖,
即轉身跳入裡面,
不施變化,
就將本身法相。
真個是:
古怪別腮心裡強,
自小爲怪神力壯。
高低面賽馬鞍鞽,
眼放金光如火亮。
渾身毛硬似鋼針,
虎皮裙繫明花響。
上天撞散萬雲飛,
下海混起千層浪。
當天倚力打天王,
擋退十萬八千將。
官封大聖美猴精,
手中慣使金箍棒。
今日西天任顯能,
復來洞內扶三藏。
你看他停住雲光,
徑到了妖精宅外。
見那門樓門關了,
不分好歹,
掄鐵棒一下打開,
闖將進去。
那裡還靜悄悄,
全無人跡。
東廊下不見唐僧。
亭子上桌椅,
與各處家火,
一件也無。
原來他的洞裡週圍有三百餘里,
妖精窠穴甚多。
前番攝唐僧在此,
被行者尋著;
今番攝了,
又怕行者來尋,
當時搬了,
不知去向。
惱得這行者跌腳搥胸,
放聲高叫道:
「師父啊,
你是個晦氣轉成的唐三藏,
災殃鑄就的取經僧。
噫!
這條路且是走熟了,
如何不在?
卻教老孫那裡尋找也?
」正自吆喝爆燥之間,
忽聞得一陣香風撲鼻,
他回了性道:
「這香煙是從後面飄出,
想是在後頭哩。
」拽開步,
提著鐵棒,
走將進去看時,
也不見動靜。
只見有三間倒坐兒,
近後壁卻鋪一張龍吞口雕漆供桌,
桌上有一個大流金香爐,
爐內有香煙馥郁。
那上面供養著一個大金字牌,
牌上寫著「尊父李天王之位」;
略次些兒,
寫著「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行者見了,
滿心歡喜,
也不去搜妖怪,
找唐僧,
把鐵棒捻作個繡花針兒,
揌在耳朵裡,
掄開手,
把那牌子並香爐拿將起來,
返雲光,
徑出門去。
至洞口,
唏唏哈哈,
笑聲不絕。
八戒、
沙僧聽見,
掣放洞口,
迎著行者道:
「哥哥這等歡喜,
想是救出師父也?
」行者笑道:
「不消我們救,
只問這牌子要人。
」八戒道:
「哥啊,
這牌子不是妖精,
又不會説話,
怎麼問他要人?
」行者放在地下道:
「你們看。
」沙僧近前看時,
上寫著「尊父李天王之位」、
「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沙僧道:
「此意何也?
」行者道:
「這是那妖精家供養的。
我闖入他住居之所,
見人物俱無,
惟有此牌。
想是李天王之女,
三太子之妹,
思凡下界,
假扮妖邪,
將我師父攝去。
不問他要人,
卻問誰要?
你兩個且在此把守,
等老孫執此牌位,
徑上天堂玉帝前告個御狀,
教天王爺兒們還我師父。
」八戒道:
「哥啊,
常言道:
『告人死罪得死罪。
』須是理順,
方可爲之。
況御狀又豈是可輕易告的?
你且與我説,
怎的告他?
」行者笑道:
「我有主張:
我把這牌位、
香爐做個證見,
另外再備紙狀兒。
」八戒道:
「狀兒上怎麼寫?
你且念念我聽。
」行者道:
「告狀人孫悟空,
年甲在牒,
係東土唐朝西天取經僧唐三藏徒弟。
告爲假妖攝陷人口事:
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
閨門不謹,
走出親女,
在下方陷空山無底洞變化妖邪,
迷害人命無數。
今將吾師攝陷曲邃之所,
渺無尋處。
若不狀告,
切思伊父子不仁,
故縱女氏成精害眾。
伏乞憐准,
行拘至案,
收邪救師,
明正其罪,
深爲恩便。
有此上告。
」
八戒、
沙僧聞其言,
十分歡喜道:
「哥啊,
告的有理,
必得上風。
切須早來;
稍遲恐妖精傷了師父性命。
」行者道:
「我快,
我快,
多時飯熟,
少時茶滾就回。
」
好大聖,
執著這牌位、
香爐,
將身一縱,
駕祥雲,
直至南天門外。
時有把天門的大力天王與護國天王見了行者,
一個個都控背躬身,
不敢攔阻,
讓他進去。
直至通明殿下,
有張、
葛、
許、
丘四大天師迎面作禮道:
「大聖何來?
」行者道:
「有紙狀兒,
要告兩個人哩。
」天師吃驚道:
「這個賴皮,
不知要告那個?
」無奈,
將他引入靈霄殿下啟奏,
蒙旨宣進。
行者將牌位、
香爐放下,
朝上禮畢,
將狀子呈上。
葛仙翁接了,
鋪在御案。
玉帝從頭看了,
見這等這等,
即將原狀批作聖旨,
宣西方長庚太白金星領旨,
到雲樓宮宣托塔李天王見駕。
行者上前奏道:
「望天主好生懲治;
不然,
又別生事端。
」玉帝又吩咐:
「原告也去。
」行者道:
「老孫也去?
」四天師道:
「萬歲已出了旨意,
你可同金星去來。
」
行者真個隨著金星,
縱雲頭,
早至雲樓宮。
原來是天王住宅,
號雲樓宮。
金星見宮門首有個童子侍立。
那童子認得金星,
即入裡報道:
「太白金星老爺來了。
」天王遂出迎迓。
又見金星捧著旨意,
即命焚香。
及轉身,
又見行者跟入,
天王即又作怒。
你道他作怒爲何?
當年行者大鬧天宮時,
玉帝曾封天王爲降魔大元帥,
封哪吒太子爲三壇海會之神,
帥領天兵,
收降行者,
屢戰不能取勝。
還是五百年前敗陣的仇氣,
有些惱他,
故此作怒。
他且忍不住道:
「老長庚,
你賫得是甚麼旨意?
」金星道:
「是孫大聖告你的狀子。
」那天王本是煩惱,
聽見説個「告」字,
一發雷霆大怒道:
「他告我怎的?
」金星道:
「告你假妖攝陷人口事。
你焚了香,
請自家開讀。
」那天王氣呼呼的設了香案,
望空謝恩。
拜畢,
展開旨意看了,
原來是這般這般,
如此如此,
恨得他手撲著香案道:
「這個猴頭,
他也錯告我了。
」金星道:
「且息怒。
現有牌位、
香爐在御前作證,
説是你親女哩。
」天王道:
「我止有三個兒子,
一個女兒。
大小兒名金吒,
侍奉如來,
做前部護法;
二小兒名木叉,
在南海隨觀世音做徒弟;
三小兒名哪吒,
在我身邊,
早晚隨朝護駕。
一女年方七歲,
名貞英,
人事尚未省得,
如何會做妖精?
不信,
抱出來你看。
這猴頭著實無禮。
且莫説我是天上元勛,
封受先斬後奏之職,
就是下界小民,
也不可誣告。
律云:
『誣告加三等。
』」叫手下:
「將縛妖索把這猴頭綑了。
」那庭下擺列著巨靈神、
魚肚將、
藥叉雄帥,
一擁上前,
把行者綑了。
金星道:
「李天王莫闖禍啊。
我在御前同他領旨意來宣你的人,
你那索兒頗重,
一時綑壞他,
閣氣。
」天王道:
「金星啊,
似他這等詐偽告擾,
怎該容他?
你且坐下,
待我取砍妖刀砍了這個猴頭,
然後與你見駕回旨。
」金星見他取刀,
心驚膽戰,
對行者道:
「你幹事差了。
御狀可是輕易告的?
你也不訪的實,
似這般亂弄,
傷其性命,
怎生是好?
」行者全然不懼,
笑吟吟的道:
「老官兒放心,
一些沒事。
老孫的買賣,
原是這等做,
一定先輸後贏。
」
説不了,
天王掄過刀來,
望行者劈頭就砍。
早有那三太子趕上前,
將斬妖劍架住,
叫道:
「父王息怒。
」天王大驚失色。
噫!
父見子以劍架刀,
就當喝退,
怎麼返大驚失色?
原來天王生此子時,
他左手掌上有個「哪」字,
右手掌上有個「吒」字,
故名哪吒。
這太子三朝兒就下海淨身闖禍,
踏倒水晶宮,
捉住蛟龍要抽筋爲絛子。
天王知道,
恐生後患,
欲殺之。
哪吒奮怒,
將刀在手,
割肉還母,
剔骨還父,
還了父精母血。
一點靈魂,
徑到西方極樂世界告佛。
佛正與眾菩薩講經,
只聞得幢幡寶蓋有人叫道:
「救命!
」佛慧眼一看,
知是哪吒之魂,
即將碧藕爲骨,
荷葉爲衣,
念動起死回生真言,
哪吒遂得了性命。
運用神力,
法降九十六洞妖魔,
神通廣大。
後來要殺天王,
報那剔骨之仇。
天王無奈,
告求我佛如來。
如來以和爲尚,
賜他一座玲瓏剔透舍利子如意黃金寶塔。
那塔上層層有佛,
豔豔光明。
喚哪吒以佛爲父,
解釋了冤仇。
所以稱爲托塔李天王者,
此也。
今日因閑在家,
未曾托著那塔,
恐哪吒有報仇之意,
故嚇個大驚失色。
卻即回手,
向塔座上取了黃金寶塔,
托在手間,
問哪吒道:
「孩兒,
你以劍架住我刀,
有何話説?
」哪吒棄劍叩頭道:
「父王,
是有女兒在下界哩。
」天王道:
「孩兒,
我只生了你姊妹四個,
那裡又有個女兒哩?
」哪吒道:
「父王忘了?
那女兒原是個妖精。
三百年前成怪,
在靈山偷食了如來的香花寶燭,
如來差我父子天兵,
將他拿住。
拿住時,
只該打死,
如來吩咐道:
『積水養魚終不釣,
深山喂鹿望長生。
』當時饒了他性命。
積此恩念,
拜父王爲父,
拜孩兒爲兄,
在下方供設牌位,
侍奉香火。
不期他又成精,
陷害唐僧,
卻被孫行者搜尋到巢穴之間,
將牌位拿來,
就做名告了御狀。
此是結拜之恩女,
非我同胞之親妹也。
」天王聞言,
悚然驚訝道:
「孩兒,
我實忘了。
他叫做甚麼名字?
」太子道:
「他有三個名字:
他的本身出處,
喚做金鼻白毛老鼠精;
因偷香花寶燭,
改名喚做半截觀音;
如今饒他下界,
又改了,
喚做地湧夫人是也。
」
天王卻才省悟,
放下寶塔,
便親手來解行者。
行者就放起刁來道:
「那個敢解我?
要便連繩兒擡去見駕,
老孫的官事才贏。
」慌得天王手軟,
太子無言,
眾家將委委而退。
那大聖打滾撒賴,
只要天王去見駕。
天王無計可施,
哀求金星説個方便。
金星道:
「古人云:
『萬事從寬。
』你幹事忒緊了些兒,
就把他綑住,
又要殺他。
這猴子是個有名的賴皮,
你如今教我怎的處?
若論你令郎講起來,
雖是恩女,
不是親女,
卻也晚親義重,
不拘怎生折辨,
你也有個罪名。
」天王道:
「老星怎説個方便,
就沒罪了。
」金星道:
「我也要和解你們,
卻只是無情可説。
」天王道:
「你把那奏招安授官銜的事,
説説他也罷了。
」真個金星上前,
將手摸著行者道:
「大聖,
看我薄面,
解了繩好去見駕。
」行者道:
「老官兒,
不用解,
我會滾法,
一路滾就滾到也。
」金星笑道:
「你這猴忒恁寡情。
我昔日也曾有些恩義兒到你,
我這些些事兒,
就不依我?
」行者道:
「你與我有甚恩義?
」金星道:
「你當年在花果山爲怪,
伏虎降龍,
強消死籍,
聚群妖大肆猖狂,
上天欲要擒你,
也是老身力奏,
降旨招安,
把你宣上天堂,
封你做弼馬溫。
你吃了玉帝仙酒,
後又招安,
也是老身力奏,
封你做『齊天大聖』。
你又不守本分,
偷桃盜酒,
竊老君之丹,
如此如此,
才得個無滅無生。
若不是我,
你如何得到今日?
」行者道:
「古人説得好:
『死了莫與老頭兒同墓。
』乾淨會揭挑人。
我也只是做弼馬溫,
鬧天宮罷了,
再無甚大事。
也罷,
也罷,
看你老人家面皮,
還教他自己來解。
」天王才敢向前,
解了縛,
請行者著衣上坐,
一一上前施禮。
行者朝了金星道:
「老官兒,
何如?
我説先輸後贏,
買賣兒原是這等做。
快催他去見駕,
莫誤了我的師父。
」金星道:
「莫忙,
弄了這一會,
也吃鍾茶兒去。
」行者道:
「你吃他的茶,
受他的私,
賣放犯人,
輕慢聖旨,
你得何罪?
」金星道:
「不吃茶,
不吃茶。
連我也賴將起來了。
李天王,
快走,
快走。
」天王那裡敢去,
怕他沒的説做有的,
放起刁來,
口裡胡説亂道,
怎生與他折辨?
沒奈何,
又央金星,
教説方便。
金星道:
「我有一句話兒,
你可依我?
」行者道:
「繩綑刀砍之事,
我也通看你面,
還有甚話?
你説,
你説。
説得好,
就依你;
説得不好,
莫怪。
」金星道:
「一日官事十日打。
你告了御狀,
説妖精是天王的女兒,
天王説不是,
你兩個只管在御前折辨,
反復不已。
我説天上一日,
下界就是一年。
這一年之間,
那妖精把你師父陷在洞中,
莫説成親,
若有個喜花下兒子,
也生了一個小和尚兒,
卻不誤了大事?
」行者低頭想道:
「是啊,
我離八戒、
沙僧,
只説多時飯熟、
少時茶滾就回,
今已弄了這半會,
卻不遲了?
老官兒,
既依你説,
這旨意如何回繳?
」金星道:
「教李天王點兵,
同你下去降妖,
我去回旨。
」行者道:
「你怎麼樣回?
」金星道:
「我只説原告脫逃,
被告免提。
」行者笑道:
「好啊,
我倒看你面情罷了,
你倒説我脫逃。
教他點兵在南天門外等我,
我即和你回旨繳狀去。
」天王害怕道:
「他這一去,
若有言語,
是臣背君也。
」行者道:
「你把老孫當甚麼樣人?
我也是個大丈夫,
『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豈又有污言頂你?
」天王即謝了行者。
行者與金星回旨。
天王點起本部天兵,
徑出南天門外。
金星與行者回見玉帝道:
「陷唐僧者,
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
假設天王父子牌位。
天王知之,
已點兵收怪去了,
望天尊赦罪。
」玉帝已知此情,
降天恩免究。
行者即返雲光,
到南天門外,
見天王、
太子佈列天兵等候。
噫!
那些神將風滾滾,
霧騰騰,
接住大聖,
一齊墜下雲頭,
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
沙僧眼巴巴正等,
只見天兵與行者來了。
獃子迎著天王施禮道:
「累及,
累及。
」天王道:
「天蓬元帥,
你卻不知。
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
致令妖精無理,
困了你師父。
來遲莫怪。
這個山就是陷空山了?
但不知他的洞門還向那邊開?
」行者道:
「我這條路且是走熟了,
只是這個洞叫做個無底洞,
周圍有三百餘里,
妖精窠穴甚多。
前番我師父在那兩滴水的門樓裡,
今番靜悄悄,
鬼影也沒個,
不知又搬在何處去也。
」天王道:
「任他設盡千般計,
難脫天羅地網中。
到洞門前再作道理。
」大家就行。
咦!
約有十餘里,
就到了那大石邊。
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門兒道:
「兀的便是也。
」天王道:
「『不入虎穴,
安得虎子。
』誰敢當先?
」行者道:
「我當先。
」三太子道:
「我奉旨降妖,
我當先。
」那獃子便莽撞起來,
高聲叫道:
「當頭還要我老豬。
」天王道:
「不須囉噪,
但依我分擺:
孫大聖和太子同領著兵將下去,
我們三人在口上把守,
做個裡應外合,
教他上天無路,
入地無門,
才顯些些手段。
」眾人都答應了一聲:
「是。
」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領了兵將,
望洞裡只是一溜。
駕起雲光,
擡頭一望,
果然好個洞啊:
依舊雙輪日月,
照般一望山川。
珠淵玉井暖弢煙。
更有許多堪羨。
疊疊朱樓畫閣,
嶷嶷赤壁青田。
三春楊柳九秋蓮。
兀的洞天罕見。
頃刻間,
停住了雲光,
徑到那妖精舊宅。
挨門兒搜尋,
吆吆喝喝,
一重又一重,
一處又一處,
把那三百里地,
草都踏光了,
那見個妖精?
那見個三藏?
都只説:
「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這洞,
遠遠去哩。
」那曉得他在那東南黑角落上,
望下去,
另有個小洞。
洞裡一重小小門,
一間矮矮屋,
盆栽了幾種花,
簷傍著數竿竹,
黑氣氳氳,
暗香馥馥。
老怪攝了三藏,
搬在這裡,
逼住成親。
只説行者再也找不著,
誰知他命合該休。
那些小怪在裡面,
一個個嚌嚌嘈嘈,
挨挨簇簇。
中間有個大膽些的,
伸起頸來,
望洞外略看一看,
一頭撞著個天兵,
一聲嚷道:
「在這裡!
」那行者惱起性來,
捻著金箍棒,
一下闖將進去。
那裡邊窄小,
窩著一窟妖精。
三太子縱起天兵,
一齊擁上,
一個個那裡去躲?
行者尋著唐僧,
和那龍馬,
和那行李。
那老怪尋思無路,
看著哪吒太子,
只是磕頭求命。
太子道:
「這是玉旨來拿你,
不當小可。
我父子只爲受了一炷香,
險些兒和尚拖木頭──做出了寺。
」啈聲天兵,
取下縛妖索,
把那些妖精都綑了。
老怪也少不得吃場苦楚。
返雲光,
一齊出洞。
行者口裡嘻嘻嗄嗄。
天王掣開洞口,
迎著行者道:
「今番卻見你師父也。
」行者道:
「多謝了,
多謝了。
」就引三藏拜謝天王,
次及太子。
沙僧、
八戒只是要碎剮那老精,
天王道:
「他是奉玉旨拿的,
輕易不得,
我們還要去回旨哩。
」
一邊天王同三太子領著天兵神將,
押住妖精,
去奏天曹,
聽候發落;
一邊行者擁著唐僧,
沙僧收拾行李,
八戒攏馬,
請唐僧騎馬,
齊上大路。
這正是:
割斷絲蘿乾金海,
打開玉鎖出樊籠。
畢竟不知前去何如,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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