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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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
与羽林军围围绕绕,
直至朝门外,
对黄门官言:
“我等已请唐僧到此,
烦为转奏。
”黄门官急进朝,
依言奏上昏君,
遂请进去。
众官都在阶下跪拜,
惟假唐僧挺立阶心,
口中高叫:
“比丘王,
请我贫僧何说?
”君王笑道:
“朕得一疾,
缠绵日久不愈。
幸国丈赐得一方,
药饵俱已完备,
只少一味引子,
特请长老求些药引。
若得病愈,
与长老修建祠堂,
四时奉祭,
永为传国之香火。
”假唐僧道:
“我乃出家人,
只身至此,
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
”昏君道:
“特求长老的心肝。
”假唐僧道:
“不瞒陛下说,
心便有几个儿,
不知要的什么色样。
”那国丈在旁指定道:
“那和尚,
要你的黑心。
”假唐僧道:
“既如此,
快取刀来。
剖开胸腹,
若有黑心,
谨当奉命。
”那昏君欢喜相谢,
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
递与假僧。
假僧接刀在手,
解开衣服,
挺起胸膛,
将左手抹腹,
右手持刀,
唿喇的响一声,
把腹皮剖开,
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
唬得文官失色,
武将身麻。
国丈在殿上见了道:
“这是个多心的和尚!
”
假僧将那些心,
血淋淋的,
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
却都是些红心、
白心、
黄心、
慳贪心、
利名心、
嫉妒心、
计较心、
好胜心、
望高心、
侮慢心、
杀害心、
狠毒心、
恐怖心、
谨慎心、
邪妄心、
无名隐暗之心、
种种不善之心,
更无一个黑心。
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
口不能言,
战兢兢的教:
“收了去,
收了去!
”那假唐僧忍耐不住,
收了法,
现出本相,
对昏君道:
“陛下全无眼力!
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
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
好做药引。
你不信,
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
”那国丈听见,
急睁睛仔细观看,
见那和尚变了面皮,
不是那般模样。
咦!
认得当年孙大圣,
五百年前旧有名。
却抽身,
腾云就起,
被行者翻筋斗,
跳在空中喝道:
“那里走!
吃吾一棒!
”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
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如意棒,
蟠龙拐,
虚空一片云叆叆。
原来国丈是妖精,
故将怪女称娇色。
国主贪欢病染身,
妖邪要把儿童宰。
相逢大圣显神通,
捉怪救人将难解。
铁棒当头着实凶,
拐棍迎来堪喝采。
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
城里人家都失色。
文武多官魂魄飞,
嫔妃绣女容颜改。
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
战战兢兢没布摆。
棒起犹如虎出山,
拐轮却似龙离海。
今番大闹比丘城,
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
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
虚幌了一拐,
将身化作一道寒光,
落入皇宫内院,
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
并化寒光,
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
到了宫殿下,
对多官道:
“你们的好国丈啊!
”多官一齐礼拜,
感谢神僧,
行者道:
“且休拜,
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
”多官道:
“我主见争战时,
惊恐潜藏,
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
”行者即命:
“快寻!
莫被美后拐去!
”多官听言,
不分内外,
同行者先奔美后宫,
漠然无踪,
连美后也通不见了。
正宫、
东宫、
西宫、
六院,
概众后妃,
都来拜谢大圣。
大圣道:
“且请起,
不到谢处哩,
且去寻你主公。
”少时,
见四五个太监,
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
众臣俯伏在地,
齐声启奏道:
“主公,
主公!
感得神僧到此,
辨明真假。
那国丈乃是个妖邪,
连美后亦不见矣。
”国王闻言,
即请行者出皇宫,
到宝殿拜谢了道:
“长老,
你早间来的模样,
那般俊伟,
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
”行者笑道:
“不瞒陛下说,
早间来者,
是我师父,
乃唐朝御弟三藏。
我是他徒弟孙悟空,
还有两个师弟,
猪悟能、
沙悟净,
见在金亭馆驿。
因知你信了妖言,
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
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
特来此降妖也。
”那国王闻说,
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
在空中降妖,
吓得魂飞魄散,
幸有八戒沙僧护持,
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
正闷闷不快,
只听得人叫道:
“法师,
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
特请入朝谢恩也。
”八戒笑道:
“师父。
莫怕,
莫怕!
这不是又请你取心,
想是师兄得胜,
请你酬谢哩。
”三藏道:
“虽是得胜来请,
但我这个臊脸,
怎么见人?
”八戒道:
“没奈何,
我们且去见了师兄,
自有解释。
”真个那长老无计,
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
牵着马,
同去驿庭之上。
那太宰见了,
害怕道:
“爷爷呀!
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
”沙僧道:
“朝士休怪丑陋,
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
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
他就俊了。
”他三人与众来朝,
不待宣召,
直至殿下。
行者看见,
即转身下殿,
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
吹口仙气,
叫:
“正!
”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
精神愈觉爽利。
国王下殿亲迎,
口称:
“法师老佛。
”师徒们将马拴住,
都上殿来相见。
行者道:
“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
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
剪除后患。
”三宫六院,
诸嫔群妃,
都在那翡翠屏后,
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
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
一齐出来拜告道:
“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
斩草除根,
把他剪除尽绝,
诚为莫大之恩,
自当重报!
”行者忙忙答礼,
只教国王说他住居。
国王含羞告道:
“三年前他到时,
朕曾问他。
他说离城不远,
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
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上。
国丈年老无儿,
止后妻生一女,
年方十六,
不曾配人,
愿进与朕。
朕因那女貌娉婷,
遂纳了,
宠幸在宫。
不期得疾,
太医屡药无功。
他说:
‘我有仙方,
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
’是朕不才,
轻信其言,
遂选民间小儿,
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
不料神僧下降,
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
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
元阳未泄,
得其心,
比小儿心更加万倍。
一时误犯,
不知神僧识透妖魔。
敢望广施大法,
剪其后患,
朕以倾国之资酬谢!
”行者笑道:
“实不相瞒,
笼中小儿,
是我师慈悲,
着我藏了。
你且休题什么资财相谢,
待我捉了妖怪,
是我的功行。
”叫:
“八戒,
跟我去来。
”八戒道:
“谨依兄命。
但只是腹中空虚,
不好着力。
”国王即传旨教:
“光禄寺快办斋供。
”不一时斋到。
八戒尽饱一餐,
抖擞精神,
随行者驾云而起。
唬得那国王、
妃后,
并文武多官,
一个个朝空礼拜,
都道:
“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
”那大圣携着八戒,
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
住下风云,
找寻妖处。
但只见一股清溪,
两边夹岸,
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
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
正是那:
万顷野田观不尽,
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
即捻诀,
念一声“唵”字真言,
拘出一个当坊土地,
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
“大圣,
柳林坡土地叩头。
”行者道:
“你休怕,
我不打你。
我问你:
柳林坡有个清华庄,
在于何方?
”土地道:
“此间有个清华洞,
不曾有个清华庄。
小神知道了,
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
”行者道:
“正是,
正是。
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
是老孙到那厢,
识得是妖怪,
当时战退那怪,
化一道寒光,
不知去向。
及问比丘王,
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
曾问其由,
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
适寻到此,
只见林坡,
不见清华庄,
是以问你。
”土地叩头道:
“望大圣恕罪。
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
小神理当鉴察,
奈何妖精神威法大,
如我泄漏他事,
就来欺凌,
故此未获。
大圣今来,
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
左转三转,
右转三转,
用两手齐扑树上,
连叫三声开门,
即现清华洞府。
”
大圣闻言,
即令土地回去,
与八戒跳过溪来,
寻那颗杨树。
果然有九条叉枝,
总在一颗根上。
行者吩咐八戒:
“你且远远的站定,
待我叫开门,
寻着那怪,
赶将出来,
你却接应。
”八戒闻命,
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
这大圣依土地之言,
绕树根,
左转三转,
右转三转,
双手齐扑其树,
叫:
“开门,
开门!
”霎时间,
一声响亮,
唿喇喇的门开两扇,
更不见树的踪迹。
那里边光明霞采,
亦无人烟。
行者趁神威,
撞将进去,
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烟霞幌亮,
日月偷明。
白云常出洞,
翠藓乱漫庭。
一径奇花争艳丽,
遍阶瑶草斗芳荣。
温暖气,
景常春,
浑如阆苑,
不亚蓬瀛。
滑凳攀长蔓,
平桥挂乱藤。
蜂衔红蕊来岩窟,
蝶戏幽兰过石屏。
行者急拽步,
行近前边细看,
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
“清华仙府”。
他忍不住,
跳过石屏看处,
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
喘嘘嘘的,
正讲比丘国事,
齐声叫道:
“好机会来!
三年事,
今日得完,
被那猴头破了!
”行者跑近身,
掣棒高叫道:
“我把你这伙毛团,
什么好机会!
吃吾一棒!
”那老怪丢放美人,
轮起蟠龙拐,
急架相迎。
他两个在洞前,
这场好杀,
比前又甚不同——
棒举迸金光,
拐轮凶气发。
那怪道:
“你无知敢进我门来!
”行者道:
“我有意降邪怪!
”那怪道:
“我恋国主你无干,
怎的欺心来展抹?
”行者道:
“僧修政教本慈悲,
不忍儿童活见杀。
”语去言来各恨仇,
棒迎拐架当心扎。
促损琪花为顾生,
踢破翠苔因把滑。
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
岩上芳菲俱掩压。
乒乓惊得鸟难飞,
吆喝吓得美人散。
只存老怪与猴王,
呼呼卷地狂风刮。
看看杀出洞门来,
又撞悟能呆性发。
原来八戒在外边,
听见他们里面嚷闹,
激得他心痒难挠,
制钉把,
把一棵九叉杨树刨倒,
使钯筑了几下,
筑得那鲜血直冒,
嘤嘤的似乎有声。
他道:
“这棵树成了精也,
这棵树成了精也!
”接在地下,
又正筑处,
只见行者引怪出来。
那呆子不打话,
赶上前,
举钯就筑。
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
见八戒钯来,
愈觉心慌,
败了阵,
将身一幌,
化道寒光,
径投东走。
他两个决不放松,
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
又闻得鸾鹤声鸣,
祥光缥缈。
举目视之,
乃南极老人星也。
那老人把寒光罩住。
叫道:
“大圣慢来,
天蓬休赶。
老道在此施礼哩。
”行者即答礼道:
“寿星兄弟,
那里来?
”八戒笑道:
“肉头老儿,
罩住寒光,
必定捉住妖怪了。
”寿星陪笑道:
“在这里,
在这里。
望二公饶他命罢。
”行者道:
“老怪不与老弟相干,
为何来说人情?
”寿星笑道:
“他是我的一副脚力,
不意走将来,
成此妖怪。
”行者道:
“即是老弟之物,
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
”寿星闻言,
即把寒光放出,
喝道:
“孽畜!
快现本相,
饶你死罪!
”那怪打个转身,
原来是只白鹿。
寿星拿起拐杖道:
“这孽畜!
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
”那只鹿俯伏在地,
口不能言,
只管叩头滴泪。
但见他——
一身如玉简斑斑,
两角参差七汊湾。
几度饥时寻药圃,
有朝渴处饮云潺。
年深学得飞腾法,
日久修成变化颜。
今见主人呼唤处,
现身抿耳伏尘寰。
寿星谢了行者,
就跨鹿而行。
被行者一把扯住道:
“老弟,
且慢走,
还有两件事未完哩。
”寿星道:
“还有什么未完之事?
”行者道:
“还有美人未获,
不知是个什么怪物。
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
现相回旨也。
”寿星道:
“既这等说,
我且宁耐。
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
同去现相可也。
”行者道:
“老弟略等等儿,
我们去了就来。
”
那八戒抖擞精神,
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
呐声喊,
叫:
“拿妖精,
拿妖精!
”那美人战战兢兢,
正自难逃,
又听得喊声大振,
即转石屏之内,
又没个后门出头。
被八戒喝声:
“那里走!
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
看钯!
”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
不能迎敌,
将身一闪,
化道寒光,
往外就走,
被大圣抵住寒光,
乒乓一棒,
那怪立不住脚,
倒在尘埃,
现了本相,
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
呆子忍不住手,
举钯照头一筑,
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
化作毛团狐狸形!
行者叫道:
“莫打烂他,
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
一把揪住尾子,
拖拖扯扯,
跟随行者出得门来。
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
“好孽畜啊!
你怎么背主逃去,
在此成精!
若不是我来,
孙大圣定打死你了。
”行者跳出来道:
“老弟说什么?
”寿星道:
“我嘱鹿哩,
我嘱鹿哩!
”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
“这可是你的女儿么?
”那鹿点头幌脑,
伸着嘴,
闻他几闻,
呦呦发声,
似有眷恋不舍之意。
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
“孽畜!
你得命足矣,
又闻他怎的?
”即解下勒袍腰带,
把鹿扣住颈项,
牵将起来,
道:
“大圣,
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
”行者道:
“且住!
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
庶免他年复生妖孽。
”八戒闻言,
举钯将柳树乱筑。
行者又念声络字真言,
依然拘出当坊土地,
叫:
“寻些枯柴,
点起烈火,
与你这方消除妖患,
以免欺凌。
”那土地即转身,
阴风飒飒,
帅起阴兵,
搬取了些迎霜草、
秋青草、
蓼节草、
山蕊草、
蒌蒿柴、
龙骨柴、
芦荻柴,
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
见火如同油腻一般。
行者叫:
“八戒,
不必筑树。
但得此物填塞洞里,
放起火来,
烧得个干净。
火一起,
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
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
同寿星牵着鹿,
拖着狐狸,
一齐回到殿前,
对国王道:
“这是你的美后。
与他耍子儿么?
”那国王胆战心惊。
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
牵着白鹿,
都到殿前,
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
一齐下拜。
行者近前,
搀住国王,
笑道:
“且休拜我。
这鹿儿却是国丈,
你只拜他便是。
”那国王羞愧无地,
只道:
“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
真天恩也!
”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
大开东阁,
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
共坐谢恩。
三藏拜见了寿星,
沙僧亦以礼见。
都问道:
“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
如何得到此间为害?
”寿星笑道:
“前者,
东华帝君过我荒山,
我留坐着棋,
一局未终,
这孽畜走了。
及客去寻他不见,
我因屈指询算,
知他走在此处,
特来寻他,
正遇着孙大圣施威。
若果来迟,
此畜休矣。
”叙不了,
只见报道:
“宴已完备。
”好素宴——
五彩盈门,
异香满座。
桌挂绣纬生锦艳,
地铺红毯幌霞光。
宝鸭内,
沉檀香袅;
御筵前,
蔬品香馨。
看盘高果砌楼台,
龙缠斗糖摆走兽。
鸳鸯锭,
狮仙糖,
似模似样;
鹦鹉杯,
鹭鹚杓,
如相如形。
席前果品般般盛,
案上斋肴件件精。
魁圆茧栗,
鲜荔桃子。
枣儿柿饼味甘甜,
松子葡萄香腻酒。
几般蜜食,
数品蒸酥。
油扎糖浇,
花团锦砌。
金盘高垒大馍馍,
银碗满盛香稻饭。
辣刍刍汤水粉条长,
香喷喷相连添换美。
说不尽蘑菇、
木耳、
嫩笋、
黄精,
十香素菜,
百味珍馐。
往来绰摸不曾停,
进退诸般皆盛设。
当时叙了坐次,
寿星首席,
长老次席,
国王前席。
行者、
八戒、
沙僧侧席。
旁又有两三个大师相陪左右。
即命教坊司动乐。
国王擎着紫霞杯,
一一奉酒。
惟唐僧不饮。
八戒向行者道:
“师兄,
果子让你,
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
”那呆子不分好歹,
一齐乱上,
但来的吃个精空。
一席筵宴已毕,
寿星告辞。
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
求礻去病延年之法。
寿星笑道:
“我因寻鹿,
未带丹药。
欲传你修养之方,
你又筋衰神败,
不能还丹。
我这衣袖中,
只有三个枣儿,
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
我未曾吃,
今送你罢。
”国王吞之,
渐觉身轻病退。
后得长生者,
皆原于此。
八戒看见,
就叫道:
“老寿,
有火枣,
送我几个吃吃。
”寿星道:
“未曾带得。
待改日我送你几斤。
”出了东阁,
道了谢意,
将白鹿一声喝起,
飞跨背上,
踏云而去。
这朝中君王妃后,
城中黎庶居民,
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
“徒弟,
收拾辞王。
”那国王又苦留求教。
行者道:
“陛下,
从此色欲少贪,
阴功多积,
凡百事将长补短,
自足以礻去病延年,
就是教也。
”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
奉为路费。
唐僧坚辞,
分文不受。
国王无已,
命摆銮驾,
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
王与嫔后,
俱推轮转毂,
方送出朝。
六街三市,
百姓群黎,
亦皆盏添净水,
炉降真香,
又送出城。
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
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
内有小儿啼哭,
暗中有原护的城隍、
土地、
社令、
真官、
五方揭谛、
四国功曹、
六丁六甲、
护教伽蓝等众,
应声高叫道:
“大圣,
我等前蒙吩咐,
摄去小儿鹅笼,
今知大圣功成起行,
一一送来也。
”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
又俱下拜。
行者望空道:
“有劳列位,
请各归祠,
我着民间祭祀谢你。
”呼呼淅淅,
阴风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里人家认领小儿。
当时传播,
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
欢欢喜喜,
抱出叫哥哥,
叫肉儿,
跳的跳,
笑和笑,
都叫:
“扯住唐朝爷爷,
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
”无大无小,
若男若女,
都不怕他相貌之丑,
抬着猪八戒,
扛着沙和尚,
顶着孙大圣,
撮着唐三藏,
牵着马,
挑着担,
一拥回城。
那国王也不能禁止。
这家也开宴,
那家也设席。
请不及的,
或做僧帽、
僧鞋、
褊衫、
布袜,
里里外外,
大小衣裳,
都来相送。
如此盘桓,
将有个月,
才得离城。
又有传下影神,
立起牌位,
顶礼焚香供养。
这才是:
阴功高垒恩山重,
救活千千万万人。
毕竟不知向后又有什么事体,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那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館驛,
與羽林軍圍圍繞繞,
直至朝門外,
對黃門官言:
“我等已請唐僧到此,
煩爲轉奏。
”黃門官急進朝,
依言奏上昏君,
遂請進去。
衆官都在階下跪拜,
惟假唐僧挺立階心,
口中高叫:
“比丘王,
請我貧僧何說?
”君王笑道:
“朕得一疾,
纏綿日久不愈。
幸國丈賜得一方,
藥餌俱已完備,
只少一味引子,
特請長老求些藥引。
若得病癒,
與長老修建祠堂,
四時奉祭,
永爲傳國之香火。
”假唐僧道:
“我乃出家人,
隻身至此,
不知陛下問國丈要甚東西作引。
”昏君道:
“特求長老的心肝。
”假唐僧道:
“不瞞陛下說,
心便有幾個兒,
不知要的什麼色樣。
”那國丈在旁指定道:
“那和尚,
要你的黑心。
”假唐僧道:
“既如此,
快取刀來。
剖開胸腹,
若有黑心,
謹當奉命。
”那昏君歡喜相謝,
即着當駕官取一把牛耳短刀,
遞與假僧。
假僧接刀在手,
解開衣服,
挺起胸膛,
將左手抹腹,
右手持刀,
唿喇的響一聲,
把腹皮剖開,
那裏頭就骨都都的滾出一堆心來。
唬得文官失色,
武將身麻。
國丈在殿上見了道:
“這是個多心的和尚!
”
假僧將那些心,
血淋淋的,
一個個撿開與衆觀看,
卻都是些紅心、
白心、
黃心、
慳貪心、
利名心、
嫉妒心、
計較心、
好勝心、
望高心、
侮慢心、
殺害心、
狠毒心、
恐怖心、
謹慎心、
邪妄心、
無名隱暗之心、
種種不善之心,
更無一個黑心。
那昏君唬得呆呆掙掙,
口不能言,
戰兢兢的教:
“收了去,
收了去!
”那假唐僧忍耐不住,
收了法,
現出本相,
對昏君道:
“陛下全無眼力!
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
惟你這國丈是個黑心,
好做藥引。
你不信,
等我替你取他的出來看看。
”那國丈聽見,
急睜睛仔細觀看,
見那和尚變了麪皮,
不是那般模樣。
咦!
認得當年孫大聖,
五百年前舊有名。
卻抽身,
騰雲就起,
被行者翻筋斗,
跳在空中喝道:
“那裏走!
吃吾一棒!
”那國丈即使蟠龍柺杖來迎。
他兩個在半空中這場好殺——
如意棒,
蟠龍拐,
虛空一片雲靉靉。
原來國丈是妖精,
故將怪女稱嬌色。
國主貪歡病染身,
妖邪要把兒童宰。
相逢大聖顯神通,
捉怪救人將難解。
鐵棒當頭着實兇,
柺棍迎來堪喝采。
殺得那滿天霧氣暗城池,
城裏人家都失色。
文武多官魂魄飛,
嬪妃繡女容顏改。
唬得那比丘昏主亂身藏,
戰戰兢兢沒佈擺。
棒起猶如虎出山,
拐輪卻似龍離海。
今番大鬧比丘城,
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與行者苦戰二十餘合,
蟠龍拐抵不住金箍棒,
虛幌了一拐,
將身化作一道寒光,
落入皇宮內院,
把進貢的妖后帶出宮門,
並化寒光,
不知去向。
大聖按落雲頭,
到了宮殿下,
對多官道:
“你們的好國丈啊!
”多官一齊禮拜,
感謝神僧,
行者道:
“且休拜,
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
”多官道:
“我主見爭戰時,
驚恐潛藏,
不知向那座宮中去也。
”行者即命:
“快尋!
莫被美后拐去!
”多官聽言,
不分內外,
同行者先奔美后宮,
漠然無蹤,
連美后也通不見了。
正宮、
東宮、
西宮、
六院,
概衆后妃,
都來拜謝大聖。
大聖道:
“且請起,
不到謝處哩,
且去尋你主公。
”少時,
見四五個太監,
攙着那昏君自謹身殿後面而來。
衆臣俯伏在地,
齊聲啓奏道:
“主公,
主公!
感得神僧到此,
辨明真假。
那國丈乃是個妖邪,
連美后亦不見矣。
”國王聞言,
即請行者出皇宮,
到寶殿拜謝了道:
“長老,
你早間來的模樣,
那般俊偉,
這時如何就改了形容?
”行者笑道:
“不瞞陛下說,
早間來者,
是我師父,
乃唐朝御弟三藏。
我是他徒弟孫悟空,
還有兩個師弟,
豬悟能、
沙悟淨,
見在金亭館驛。
因知你信了妖言,
要取我師父心肝做藥引,
是老孫變作師父模樣,
特來此降妖也。
”那國王聞說,
即傳旨着閣下太宰快去驛中請師衆來朝。
那三藏聽見行者現了相,
在空中降妖,
嚇得魂飛魄散,
幸有八戒沙僧護持,
他又臉上戴着一片子臊泥,
正悶悶不快,
只聽得人叫道:
“法師,
我等乃比丘國王差來的閣下太宰,
特請入朝謝恩也。
”八戒笑道:
“師父。
莫怕,
莫怕!
這不是又請你取心,
想是師兄得勝,
請你酬謝哩。
”三藏道:
“雖是得勝來請,
但我這個臊臉,
怎麼見人?
”八戒道:
“沒奈何,
我們且去見了師兄,
自有解釋。
”真個那長老無計,
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擔,
牽着馬,
同去驛庭之上。
那太宰見了,
害怕道:
“爺爺呀!
這都相似妖頭怪腦之類!
”沙僧道:
“朝士休怪醜陋,
我等乃是生成的遺體。
若我師父來見了我師兄,
他就俊了。
”他三人與衆來朝,
不待宣召,
直至殿下。
行者看見,
即轉身下殿,
迎着面把師父的泥臉子抓下,
吹口仙氣,
叫:
“正!
”那唐僧即時復了原身,
精神愈覺爽利。
國王下殿親迎,
口稱:
“法師老佛。
”師徒們將馬拴住,
都上殿來相見。
行者道:
“陛下可知那怪來自何方?
等老孫去與你一併擒來,
剪除後患。
”三宮六院,
諸嬪羣妃,
都在那翡翠屏後,
聽見行者說剪除後患,
也不避內外男女之嫌,
一齊出來拜告道:
“萬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
斬草除根,
把他剪除盡絕,
誠爲莫大之恩,
自當重報!
”行者忙忙答禮,
只教國王說他住居。
國王含羞告道:
“三年前他到時,
朕曾問他。
他說離城不遠,
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
有一座柳林坡清華莊上。
國丈年老無兒,
止後妻生一女,
年方十六,
不曾配人,
願進與朕。
朕因那女貌娉婷,
遂納了,
寵幸在宮。
不期得疾,
太醫屢藥無功。
他說:
‘我有仙方,
止用小兒心煎湯爲引。
’是朕不才,
輕信其言,
遂選民間小兒,
選定今日午時開刀取心。
不料神僧下降,
恰恰又遇籠兒都不見了。
他就說神僧十世修真,
元陽未泄,
得其心,
比小兒心更加萬倍。
一時誤犯,
不知神僧識透妖魔。
敢望廣施大法,
剪其後患,
朕以傾國之資酬謝!
”行者笑道:
“實不相瞞,
籠中小兒,
是我師慈悲,
着我藏了。
你且休題什麼資財相謝,
待我捉了妖怪,
是我的功行。
”叫:
“八戒,
跟我去來。
”八戒道:
“謹依兄命。
但只是腹中空虛,
不好着力。
”國王即傳旨教:
“光祿寺快辦齋供。
”不一時齋到。
八戒盡飽一餐,
抖擻精神,
隨行者駕雲而起。
唬得那國王、
妃後,
並文武多官,
一個個朝空禮拜,
都道:
“是真仙真佛降臨凡也!
”那大聖攜着八戒,
徑到南方七十里之地,
住下風雲,
找尋妖處。
但只見一股清溪,
兩邊夾岸,
岸上有千千萬萬的楊柳,
更不知清華莊在於何處。
正是那:
萬頃野田觀不盡,
千堤煙柳隱無蹤。
孫大聖尋覓不着,
即捻訣,
念一聲“唵”字真言,
拘出一個當坊土地,
戰兢兢近前跪下叫道:
“大聖,
柳林坡土地叩頭。
”行者道:
“你休怕,
我不打你。
我問你:
柳林坡有個清華莊,
在於何方?
”土地道:
“此間有個清華洞,
不曾有個清華莊。
小神知道了,
大聖想是自比丘國來的?
”行者道:
“正是,
正是。
比丘國王被一個妖精哄了,
是老孫到那廂,
識得是妖怪,
當時戰退那怪,
化一道寒光,
不知去向。
及問比丘王,
他說三年前進美女時,
曾問其由,
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華莊。
適尋到此,
只見林坡,
不見清華莊,
是以問你。
”土地叩頭道:
“望大聖恕罪。
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
小神理當鑑察,
奈何妖精神威法大,
如我泄漏他事,
就來欺凌,
故此未獲。
大聖今來,
只去那南岸九叉頭一顆楊樹根下,
左轉三轉,
右轉三轉,
用兩手齊撲樹上,
連叫三聲開門,
即現清華洞府。
”
大聖聞言,
即令土地回去,
與八戒跳過溪來,
尋那顆楊樹。
果然有九條叉枝,
總在一顆根上。
行者吩咐八戒:
“你且遠遠的站定,
待我叫開門,
尋着那怪,
趕將出來,
你卻接應。
”八戒聞命,
即離樹有半里遠近立下。
這大聖依土地之言,
繞樹根,
左轉三轉,
右轉三轉,
雙手齊撲其樹,
叫:
“開門,
開門!
”霎時間,
一聲響亮,
唿喇喇的門開兩扇,
更不見樹的蹤跡。
那裏邊光明霞採,
亦無人煙。
行者趁神威,
撞將進去,
但見那裏好個去處——
煙霞幌亮,
日月偷明。
白雲常出洞,
翠蘚亂漫庭。
一徑奇花爭豔麗,
遍階瑤草鬥芳榮。
溫暖氣,
景常春,
渾如閬苑,
不亞蓬瀛。
滑凳攀長蔓,
平橋掛亂藤。
蜂銜紅蕊來巖窟,
蝶戲幽蘭過石屏。
行者急拽步,
行近前邊細看,
見石屏上有四個大字:
“清華仙府”。
他忍不住,
跳過石屏看處,
只見那老怪懷中摟着個美女,
喘噓噓的,
正講比丘國事,
齊聲叫道:
“好機會來!
三年事,
今日得完,
被那猴頭破了!
”行者跑近身,
掣棒高叫道:
“我把你這夥毛團,
什麼好機會!
吃吾一棒!
”那老怪丟放美人,
輪起蟠龍拐,
急架相迎。
他兩個在洞前,
這場好殺,
比前又甚不同——
棒舉迸金光,
拐輪凶氣發。
那怪道:
“你無知敢進我門來!
”行者道:
“我有意降邪怪!
”那怪道:
“我戀國主你無干,
怎的欺心來展抹?
”行者道:
“僧修政教本慈悲,
不忍兒童活見殺。
”語去言來各恨仇,
棒迎拐架當心札。
促損琪花爲顧生,
踢破翠苔因把滑。
只殺得那洞中霞採欠光明,
巖上芳菲俱掩壓。
乒乓驚得鳥難飛,
吆喝嚇得美人散。
只存老怪與猴王,
呼呼卷地狂風颳。
看看殺出洞門來,
又撞悟能呆性發。
原來八戒在外邊,
聽見他們裏面嚷鬧,
激得他心癢難撓,
制釘把,
把一棵九叉楊樹刨倒,
使鈀築了幾下,
築得那鮮血直冒,
嚶嚶的似乎有聲。
他道:
“這棵樹成了精也,
這棵樹成了精也!
”接在地下,
又正築處,
只見行者引怪出來。
那呆子不打話,
趕上前,
舉鈀就築。
那老怪戰行者已是難敵,
見八戒鈀來,
愈覺心慌,
敗了陣,
將身一幌,
化道寒光,
徑投東走。
他兩個決不放鬆,
向東趕來。
正當喊殺之際,
又聞得鸞鶴聲鳴,
祥光縹緲。
舉目視之,
乃南極老人星也。
那老人把寒光罩住。
叫道:
“大聖慢來,
天蓬休趕。
老道在此施禮哩。
”行者即答禮道:
“壽星兄弟,
那裏來?
”八戒笑道:
“肉頭老兒,
罩住寒光,
必定捉住妖怪了。
”壽星陪笑道:
“在這裏,
在這裏。
望二公饒他命罷。
”行者道:
“老怪不與老弟相干,
爲何來說人情?
”壽星笑道:
“他是我的一副腳力,
不意走將來,
成此妖怪。
”行者道:
“即是老弟之物,
只教他現出本相來看看。
”壽星聞言,
即把寒光放出,
喝道:
“孽畜!
快現本相,
饒你死罪!
”那怪打個轉身,
原來是隻白鹿。
壽星拿起柺杖道:
“這孽畜!
連我的柺棒也偷來也!
”那隻鹿俯伏在地,
口不能言,
只管叩頭滴淚。
但見他——
一身如玉簡斑斑,
兩角參差七汊灣。
幾度飢時尋藥圃,
有朝渴處飲雲潺。
年深學得飛騰法,
日久修成變化顏。
今見主人呼喚處,
現身抿耳伏塵寰。
壽星謝了行者,
就跨鹿而行。
被行者一把扯住道:
“老弟,
且慢走,
還有兩件事未完哩。
”壽星道:
“還有什麼未完之事?
”行者道:
“還有美人未獲,
不知是個什麼怪物。
還又要同到比丘城見那昏君,
現相回旨也。
”壽星道:
“既這等說,
我且寧耐。
你與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來,
同去現相可也。
”行者道:
“老弟略等等兒,
我們去了就來。
”
那八戒抖擻精神,
隨行者徑入清華仙府,
吶聲喊,
叫:
“拿妖精,
拿妖精!
”那美人戰戰兢兢,
正自難逃,
又聽得喊聲大振,
即轉石屏之內,
又沒個後門出頭。
被八戒喝聲:
“那裏走!
我把你這個哄漢子的臊精!
看鈀!
”那美人手中又無兵器,
不能迎敵,
將身一閃,
化道寒光,
往外就走,
被大聖抵住寒光,
乒乓一棒,
那怪立不住腳,
倒在塵埃,
現了本相,
原來是一個白麪狐狸。
呆子忍不住手,
舉鈀照頭一築,
可憐把那個傾城傾國千般笑,
化作毛團狐狸形!
行者叫道:
“莫打爛他,
且留他此身去見昏君。
”那呆子不嫌穢污,
一把揪住尾子,
拖拖扯扯,
跟隨行者出得門來。
只見那壽星老兒手摸着鹿頭罵道:
“好孽畜啊!
你怎麼背主逃去,
在此成精!
若不是我來,
孫大聖定打死你了。
”行者跳出來道:
“老弟說什麼?
”壽星道:
“我囑鹿哩,
我囑鹿哩!
”八戒將個死狐狸摜在鹿的面前道:
“這可是你的女兒麼?
”那鹿點頭幌腦,
伸着嘴,
聞他幾聞,
呦呦發聲,
似有眷戀不捨之意。
被壽星劈頭撲了一掌道:
“孽畜!
你得命足矣,
又聞他怎的?
”即解下勒袍腰帶,
把鹿扣住頸項,
牽將起來,
道:
“大聖,
我和你比丘國相見去也。
”行者道:
“且住!
索性把這邊都掃個乾淨,
庶免他年復生妖孽。
”八戒聞言,
舉鈀將柳樹亂築。
行者又念聲絡字真言,
依然拘出當坊土地,
叫:
“尋些枯柴,
點起烈火,
與你這方消除妖患,
以免欺凌。
”那土地即轉身,
陰風颯颯,
帥起陰兵,
搬取了些迎霜草、
秋青草、
蓼節草、
山蕊草、
蔞蒿柴、
龍骨柴、
蘆荻柴,
都是隔年乾透的枯焦之物,
見火如同油膩一般。
行者叫:
“八戒,
不必築樹。
但得此物填塞洞裏,
放起火來,
燒得個乾淨。
火一起,
果然把一座清華妖怪宅,
燒作火池坑。
這裏才喝退土地,
同壽星牽着鹿,
拖着狐狸,
一齊回到殿前,
對國王道:
“這是你的美后。
與他耍子兒麼?
”那國王膽戰心驚。
又只見孫大聖引着壽星,
牽着白鹿,
都到殿前,
唬得那國里君臣妃後,
一齊下拜。
行者近前,
攙住國王,
笑道:
“且休拜我。
這鹿兒卻是國丈,
你只拜他便是。
”那國王羞愧無地,
只道:
“感謝神僧救我一國小兒,
真天恩也!
”即傳旨教光祿寺安排素宴,
大開東閣,
請南極老人與唐僧四衆,
共坐謝恩。
三藏拜見了壽星,
沙僧亦以禮見。
都問道:
“白鹿既是老壽星之物,
如何得到此間爲害?
”壽星笑道:
“前者,
東華帝君過我荒山,
我留坐着棋,
一局未終,
這孽畜走了。
及客去尋他不見,
我因屈指詢算,
知他走在此處,
特來尋他,
正遇着孫大聖施威。
若果來遲,
此畜休矣。
”敘不了,
只見報道:
“宴已完備。
”好素宴——
五彩盈門,
異香滿座。
桌掛繡緯生錦豔,
地鋪紅毯幌霞光。
寶鴨內,
沉檀香嫋;
御筵前,
蔬品香馨。
看盤高果砌樓臺,
龍纏鬥糖擺走獸。
鴛鴦錠,
獅仙糖,
似模似樣;
鸚鵡杯,
鷺鶿杓,
如相如形。
席前果品般般盛,
案上齋餚件件精。
魁圓繭栗,
鮮荔桃子。
棗兒柿餅味甘甜,
松子葡萄香膩酒。
幾般蜜食,
數品蒸酥。
油札糖澆,
花團錦砌。
金盤高壘大饃饃,
銀碗滿盛香稻飯。
辣芻芻湯水粉條長,
香噴噴相連添換美。
說不盡蘑菇、
木耳、
嫩筍、
黃精,
十香素菜,
百味珍饈。
往來綽摸不曾停,
進退諸般皆盛設。
當時敘了坐次,
壽星首席,
長老次席,
國王前席。
行者、
八戒、
沙僧側席。
旁又有兩三個大師相陪左右。
即命教坊司動樂。
國王擎着紫霞杯,
一一奉酒。
惟唐僧不飲。
八戒向行者道:
“師兄,
果子讓你,
湯飯等須請讓我受用受用。
”那呆子不分好歹,
一齊亂上,
但來的吃個精空。
一席筵宴已畢,
壽星告辭。
那國王又近前跪拜壽星,
求礻去病延年之法。
壽星笑道:
“我因尋鹿,
未帶丹藥。
欲傳你修養之方,
你又筋衰神敗,
不能還丹。
我這衣袖中,
只有三個棗兒,
是與東華帝君獻茶的,
我未曾吃,
今送你罷。
”國王吞之,
漸覺身輕病退。
後得長生者,
皆原於此。
八戒看見,
就叫道:
“老壽,
有火棗,
送我幾個吃吃。
”壽星道:
“未曾帶得。
待改日我送你幾斤。
”出了東閣,
道了謝意,
將白鹿一聲喝起,
飛跨背上,
踏雲而去。
這朝中君王妃後,
城中黎庶居民,
各各焚香禮拜不題。
三藏叫:
“徒弟,
收拾辭王。
”那國王又苦留求教。
行者道:
“陛下,
從此色慾少貪,
陰功多積,
凡百事將長補短,
自足以礻去病延年,
就是教也。
”遂拿出兩盤散金碎銀,
奉爲路費。
唐僧堅辭,
分文不受。
國王無已,
命擺鑾駕,
請唐僧端坐鳳輦龍車,
王與嬪後,
俱推輪轉轂,
方送出朝。
六街三市,
百姓羣黎,
亦皆盞添淨水,
爐降真香,
又送出城。
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風響,
路兩邊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鵝籠,
內有小兒啼哭,
暗中有原護的城隍、
土地、
社令、
真官、
五方揭諦、
四國功曹、
六丁六甲、
護教伽藍等衆,
應聲高叫道:
“大聖,
我等前蒙吩咐,
攝去小兒鵝籠,
今知大聖功成起行,
一一送來也。
”那國王妃後與一應臣民,
又俱下拜。
行者望空道:
“有勞列位,
請各歸祠,
我着民間祭祀謝你。
”呼呼淅淅,
陰風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裏人家認領小兒。
當時傳播,
俱來各認出籠中之兒,
歡歡喜喜,
抱出叫哥哥,
叫肉兒,
跳的跳,
笑和笑,
都叫:
“扯住唐朝爺爺,
到我家奉謝救兒之恩!
”無大無小,
若男若女,
都不怕他相貌之醜,
擡着豬八戒,
扛着沙和尚,
頂着孫大聖,
撮着唐三藏,
牽着馬,
挑着擔,
一擁回城。
那國王也不能禁止。
這家也開宴,
那家也設席。
請不及的,
或做僧帽、
僧鞋、
褊衫、
布襪,
裏裏外外,
大小衣裳,
都來相送。
如此盤桓,
將有個月,
才得離城。
又有傳下影神,
立起牌位,
頂禮焚香供養。
這纔是:
陰功高壘恩山重,
救活千千萬萬人。
畢竟不知向後又有什麼事體,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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