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

那魔头倒在尘埃,

无声无气,

若不言语,

想是死了,

却又把手放放。

魔头回过气来,

叫一声:

“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

”行者听见道:

“儿子,

莫废工夫,

省几个字儿,

只叫孙外公罢。

”那妖魔惜命,

真个叫:

“外公,

外公!

是我的不是了!

一差二误吞了你,

你如今却反害我。

万望大圣慈悲,

可怜蝼蚁贪生之意,

饶了我命,

愿送你师父过山也。

”大圣虽英雄,

甚为唐僧进步,

他见妖魔哀告,

好奉承的人,

也就回了善念,

叫道:

“妖怪,

我饶你,

你怎么送我师父?

”老魔道:

“我这里也没什么金银、

珠翠、

玛瑙、

珊瑚、

琉璃、

琥珀、

玳瑁珍奇之宝相送,

我兄弟三个,

抬一乘香藤轿儿,

把你师父送过此山。

”行者笑道:

“既是抬轿相送,

强如要宝。

你张开口,

我出来。

”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口。

那三魔走近前,

悄悄的对老魔道:

“大哥,

等他出来时,

把口往下一咬,

将猴儿嚼碎,

咽下肚,

却不得磨害你了。

”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

便不先出去,

却把金箍棒伸出,

试他一试。

那怪果往下一口,

傣喳的一声,

把个门牙都迸碎了。

行者抽回棒道:

“好妖怪!

我倒饶你性命出来,

你反咬我,

要害我命!

我不出来,

活活的只弄杀你!

不出来,

不出来!

”老魔报怨三魔道:

“兄弟,

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

且是请他出来好了,

你却教我咬他。

他倒不曾咬着,

却迸得我牙龈疼痛,

这是怎么起的!

“三魔见老魔怪他,

他又作个激将法,

厉声高叫道:

“孙行者,

闻你名如轰雷贯耳,

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

灵霄殿下逞势。

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

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

”行者道:

“我何为小辈?

”三怪道:

“好汉千里客,

万里去传名。

你出来,

我与你赌斗,

才是好汉,

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

非小辈而何?

”行者闻言,

心中暗想道:

“是,

是,

是!

我若如今扯断他肠,

揌破他肝,

弄杀这怪,

有何难哉?

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

也罢!

也罢!

你张口,

我出来与你比并。

但只是你这洞口窄逼,

不好使家火,

须往宽处去。

”三魔闻说,

即点大小怪,

前前后后,

有三万多精,

都执着精锐器械,

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

专等行者出口,

一齐上阵。

那二怪搀着老魔,

径至门外叫道:

“孙行者!

好汉出来!

此间有战场,

好斗!

”

大圣在他肚里,

闻得外面鸦鸣鹊噪,

鹤唳风声,

知道是宽阔之处,

却想着:

“我不出去,

是失信与他;

若出去,

这妖精人面兽心。

先时说送我师父,

哄我出来咬我,

今又调兵在此。

也罢也罢,

与他个两全其美:

出去便出去,

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

”即转手,

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

吹口仙气,

叫:

“变!

”即变一条绳儿,

只有头发粗细,

倒有四十丈长短。

那绳儿理出去,

见风就长粗了。

把一头拴着妖怪的心肝系上,

打做个活扣儿,

那扣儿不扯不紧,

扯紧就痛。

却拿着一头笑道:

“这一出去,

他送我师父便罢;

如若不送,

乱动刀兵,

我也没工夫与他打,

只消扯此绳儿,

就如我在肚里一般!

”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

往外爬,

爬到咽喉之下,

见妖精大张着方口,

上下钢牙,

排如利刃,

忽思量道:

“不好,

不好!

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

他怕疼,

往下一嚼,

却不咬断了?

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

”好大圣,

理着绳儿,

从他那上腭子往前爬,

爬到他鼻孔里。

那老魔鼻子发痒,

“阿啛”的一声,

打了个喷嚏,

却迸出行者。

行者见了风,

把腰躬一躬,

就长了有三丈长短,

一只手扯着绳儿,

一只手拿着铁棒。

那魔头不知好歹,

见他出来了,

就举钢刀,

劈脸来砍,

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

又见那二怪使枪,

三怪使戟,

没头没脸的乱上。

大圣放松了绳,

收了铁棒,

急纵身驾云走了。

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

不好干事。

他却跳出营外,

去那空阔山头上,

落下云,

双手把绳尽力一扯,

老魔心里才疼。

他害疼往上一挣,

大圣复往下一扯。

众小妖远远看见,

齐声高叫道:

“大王,

莫惹他!

让他去罢!

这猴儿不按时景,

清明还未到,

他却那里放风筝也!

”大圣闻言,

着力气蹬了一蹬,

那老魔从空中,

拍剌剌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

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

上前拿住绳儿,

跪在坡下哀告道:

“大圣啊,

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

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

实实的哄你出来,

与你见阵,

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

”行者笑道:

“你这伙泼魔,

十分无礼!

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

这番哄我出来,

却又摆阵敌我。

似这几万妖兵,

战我一个,

理上也不通,

扯了去!

扯了去见我师父!

”那怪一齐叩头道:

“大圣慈悲,

饶我性命,

愿送老师父过山!

”行者笑道:

“你要性命,

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

”老魔道:

“爷爷呀,

割断外边的,

这里边的拴在心上,

喉咙里又忝忝的恶心,

怎生是好?

”行者道:

“既如此,

张开口,

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

”老魔慌了道:

“这一进去,

又不肯出来,

却难也,

却难也!

”行者道:

“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

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

”老魔道:

“但解就送,

决不敢打诳语。

”大圣审得是实,

即便将身一抖,

收了毫毛,

那怪的心就不疼了。

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

使毫毛拴着他的心,

收了毫毛,

所以就不害疼也。

三个妖纵身而起,

谢道:

“大圣请回,

上复唐僧,

收拾下行李,

我们就抬轿来送。

”众怪偃干戈,

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

径转山东,

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

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

将行李搭分儿,

在那里分哩。

行者暗暗嗟叹道:

“不消讲了,

这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

师父舍不得我痛哭,

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

咦!

不知可是此意,

且等我叫他一声看。

”落下云头叫道:

“师父!

”沙僧听见,

报怨八戒道:

“你是个棺材座子,

专一害人!

师兄不曾死,

你却说他死了,

在这里干这个勾当!

那里不叫将来了?

”八戒道:

“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

想是日辰不好,

那猴子来显魂哩。

”行者到跟前,

一把挝住八戒脸,

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

道:

“夯货!

我显什么魂?

”呆子侮着脸道:

“哥哥,

你实是那怪吃了,

你、

你怎么又活了?

”行者道:

“象你这个不济事的脓包!

他吃了我,

我就抓他肠,

捏他肺,

又把这条绳儿穿住地的心,

扯他疼痛难禁,

一个个叩头哀告,

我才饶了他性命。

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

”那三藏闻言,

一骨鲁爬起来,

对行者躬身道:

“徒弟啊,

累杀你了!

若信悟能之言,

我已绝矣!

”行者轮拳打着八戒骂道:

“这个馕糠的呆子,

十分懈怠,

甚不成人!

师父,

你切莫恼,

那怪就来送你也。

鄙成遬采跎瞆牙ⅲ骲鳪戵谘冢蕝帐靶欣睿郾陈砥嘒籧荚谕局械葼候不题。

却说三个魔头帅群精回洞,

二怪道:

“哥哥,

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

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

你不该吞他,

只与他斗时,

他那里斗得过你我!

洞里这几万妖精,

吐唾沫也可手杀他。

你却将他吞在肚里,

他便弄起法来,

教你受苦,

怎么敢与他比较?

才自说送唐僧,

都是假意,

实为兄长性命要紧,

所以哄他出来。

决不送他!

”老魔道:

“贤弟不送之故,

何也?

”二怪道:

“你与我三千小妖,

摆开阵势,

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

”老魔道:

“莫说三千,

凭你起老营去,

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

”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

径到大路旁摆开,

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

教:

“孙行者!

赶早出来,

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

”八戒听见笑道:

“哥啊,

常言道,

说谎不瞒当乡人,

就来弄虚头捣鬼!

怎么说降了妖精,

就抬轿来送师父,

却又来叫战,

何也?

”行者道:

“老怪已被我降了,

不敢出头,

闻着个孙字儿,

也害头疼。

这定是二妖魔不伏气送我们,

故此叫战。

我道兄弟,

这妖精有弟兄三个,

这般义气;

我弟兄也是三个,

就没些义气?

我已降了大魔,

二魔出来,

你就与他战战,

未为不可。

”八戒道:

“怕他怎的!

等我去打他一仗来!

”行者道:

“要去便去罢。

”八戒笑道:

“哥啊,

去便去,

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

”行者道:

“你要怎的?

你又没本事钻在肚里,

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

要他何用?

”八戒道:

“我要扣在这腰间,

做个救命索。

你与沙僧扯住后手,

放我出去,

与他交战。

估着赢了他,

你便放松,

我把他拿住;

若是输与他,

你把我扯回来,

莫教他拉了去。

”真个行者暗笑道:

“也是捉弄呆子一番!

”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

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

叫道:

“妖精出来!

与你猪祖宗打来!

”那蓝旗手急报道:

“大王,

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

”二怪即出营,

见了八戒,

更不打话,

挺枪劈面刺来。

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

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

斗不上七八回合,

呆子手软,

架不得妖魔,

急回头叫:

“师兄,

不好了!

扯扯救命索,

扯扯救命索!

”这壁厢大圣闻言,

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

那呆子败了阵,

住后就跑。

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

转回来,

因松了,

倒有些绊脚,

自家绊倒了一跌,

爬起来又一跌。

始初还跌个禋踵,

后面就跌了个嘴抢地。

被妖精赶上,

捽开鼻子,

就如蛟龙一般,

把八戒一鼻子卷住,

得胜回洞。

众妖凯歌齐唱,

一拥而归。

这坡下三藏看见,

又恼行者道:

“悟空,

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

原来你兄弟全无相亲相爱之意,

专怀相嫉相妒之心!

他那般说,

教你扯扯救命索,

你怎么不扯,

还将索子丢去?

如今教他被害,

却如之何?

”行者笑道:

“师父也忒护短,

忒偏心!

罢了,

象老孙拿去时,

你略不挂念,

左右是舍命之材;

这呆子才自遭擒,

你就怪我。

也教他受些苦恼,

方见取经之难。

”三藏道:

“徒弟啊,

你去,

我岂不挂念?

想着你会变化,

断然不至伤身。

那呆子生得狼犺,

又不会腾那,

这一去,

少吉多凶,

你还去救他一救。

”

行者道:

“师父不得报怨,

等我去救他一救。

”急纵身赶上山,

暗中恨道:

“这呆子咒我死,

且莫与他个快活!

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

等他受些罪,

再去救他。

”即捻诀念起真言,

摇身一变,

即变做个焦栝虫,

飞将去,

钉在八戒耳朵根上,

同那妖精到了洞里。

二魔帅三千小怪,

大吹大打的,

至洞口屯下,

自将八戒拿入里边道:

“哥哥,

我拿了一个来也。

”老怪道:

“拿来我看。

”他把鼻子放松,

捽下八戒道:

“这不是?

”老怪道:

“这厮没用。

”八戒闻言道:

“大王,

没用的放出去,

寻那有用的捉来罢。

”三怪道:

“虽是没用,

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

且捆了,

送在后边池塘里浸着,

待浸退了毛,

破开肚子,

使盐腌了晒干,

等天阴下酒。

”八戒大惊道:

“罢了,

罢了!

撞见那贩腌的妖怪也!

”众怪一齐下手,

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

扛扛抬抬,

送至池塘边,

往中间一推,

尽皆转去。

大圣却飞起来看处,

那呆子四肢朝上,

掘着嘴,

半浮半沉,

嘴里呼呼的,

着然好笑,

倒象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

大圣见他那嘴脸,

又恨他,

又怜他,

说道:

“怎的好么?

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

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

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

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

他攒了些私房,

不知可有否,

等我且吓他一吓看。

”好大圣,

飞近他耳边,

假捏声音叫声:

“猪悟能,

猪悟能!

”八戒慌了道:

“晦气呀!

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

自跟了唐僧,

又呼做八戒,

此间怎么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

”呆子忍不住问道:

“是那个叫我的法名?

”行者道:

“是我。

”呆子道:

“你是那个?

”行者道:

“我是勾司人。

”那呆子慌了道:

“长官,

你是那里来的?

”行者道:

“我是五阎王差来勾你的。

”那呆子道:

“长官,

你且回去,

上复五阎王,

他与我师兄孙悟空交得甚好,

教他让我一日儿,

明日来勾罢。

”行者道:

“胡说!

阎王注定三更死,

谁敢留人到四更!

趁早跟我去,

免得套上绳子扯拉!

”呆子道:

”长官,

那里不是方便,

看我这般嘴脸,

还想活哩。

死是一定死,

只等一日,

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拿来,

会一会,

就都了帐也。

”行者暗笑道:

“也罢,

我这批上有三十个人,

都在这中前后,

等我拘将来就你,

便有一日耽阁。

你可有盘缠,

把些儿我去。

”八戒道:

“可怜啊!

出家人那里有什么盘缠?

”行者道:

“若无盘缠索了去!

跟着我走!

”呆子慌了道:

“长官不要索,

我晓得你这绳儿叫做追命绳,

索上就要断气。

有,

有,

有!

有便有些儿,

只是不多。

”行者道:

“在那里?

快拿出来!

”八戒道:

“可怜,

可怜!

我自做了和尚,

到如今,

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

见我食肠大,

衬钱比他们略多些儿,

我拿了攒在这里,

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

因不好收拾,

前者到城中,

央了个银匠煎在一处,

他又没天理,

偷了我几分,

只得四钱六分一块儿,

你拿了去罢。

”行者暗笑道:

“这呆子裤子也没得穿,

却藏在何处?

咄!

你银子在那里?

”八戒道:

“在我左耳朵眼儿里揌着哩。

我捆了拿不得,

你自家拿了去罢。

”行者闻言,

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

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

足有四钱五六分重,

拿在手里,

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声。

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

在水里乱骂道:

“天杀的弼马温!

到这们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

”行者又笑道:

“我把你这馕糟的!

老孙保师父,

不知受了多少苦难,

你到攒下私房!

”八戒道:

“嘴脸!

这是什么私房!

都是牙齿上刮下来的,

我不舍得买了嘴吃,

留了买匹布儿做件衣服,

你却吓了我的。

还分些儿与我。

”行者道:

“半分也没得与你!

”八戒骂道:

“买命钱让与你罢,

好道也救我出去是。

”行者道:

“莫发急,

等我救你。

”将银子藏了,

即现原身,

掣铁棒把呆子划拢,

用手提着脚,

扯上来,

解了绳。

八戒跳起来,

脱下衣裳,

整干了水,

抖一抖,

潮漉漉的披在身上,

道:

“哥哥,

开后门走了罢。

”行者道:

“后门里走,

可是个长进的?

还打前门上去。

”八戒道:

“我的脚捆麻了,

跑不动。

”行者道:

“快跟我来。

”

好大圣,

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

打将出去。

那呆子忍着麻,

只得跟定他,

只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

走上前,

推开小妖,

捞过来往前乱筑,

与行者打出三四层门,

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

那老魔听见,

对二魔道:

“拿得好人,

拿得好人!

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

门上打伤小妖也!

”那二魔急纵身,

绰枪在手,

赶出门来,

应声骂道:

“泼猢狲!

这般无礼!

怎敢渺视我等!

”大圣听得,

即应声站下。

那怪物不容讲,

使枪便刺。

行者正是会家不忙,

掣铁棒,

劈面相迎。

他两个在洞门外,

这一场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

义结狮王为弟兄。

因为大魔来说合,

同心计算吃唐僧。

齐天大圣神通广,

辅正除邪要灭精。

八戒无能遭毒手,

悟空拯救出门行。

妖王赶上施英猛,

枪棒交加各显能。

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

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

龙出海门云霭霭,

蟒穿林树雾腾腾。

算来都为唐和尚,

恨苦相持太没情。

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

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

不来帮打,

只管呆呆的看着。

那妖精见行者棒重,

满身解数,

全无破绽,

就把枪架住,

捽开鼻子,

要来卷他。

行者知道他的勾当,

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

往上一举,

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

不曾卷手。

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丢花棒儿耍子。

八戒见了,

捶胸道:

“咦!

那妖怪晦气呀!

卷我这夯的,

连手都卷住了,

不能得动,

卷那们滑的,

倒不卷手。

他那两只手拿着棒,

只消往鼻里一搠,

那孔子里害疼流涕,

怎能卷得他住?

”行者原无此意,

倒是八戒教了他。

他就把棒幌一幌,

小如鸡子,

长有丈余,

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搠。

那妖精害怕,

沙的一声,

把鼻子扌卒放,

被行者转手过来,

一把挝住,

用气力往前一拉,

那妖精护疼,

随着手举步跟来。

八戒方才敢近,

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

行者道:

“不好,

不好!

那钯齿儿尖,

恐筑破皮,

淌出血来,

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

只调柄子来打罢。

闭娓龃糇泳兕俦罥瑣走一步,

打一下,

行者牵着鼻子,

就似两个象奴,

牵至坡下,

只见三藏凝睛盼望,

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

即唤:

“悟净,

你看悟空牵的是什么?

”沙僧见了笑道:

“师父,

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

真爱杀人也!

”三藏道:

“善哉,

善哉!

那般大个妖精!

那般长个鼻子!

你且问他:

他若喜喜欢欢送我等过山呵,

饶了他,

莫伤他性命。

”沙僧急纵前迎着,

高声叫道:

“师父说:

那怪果送师父过山,

教不要伤他命哩。

”那怪闻说,

连忙跪下,

口里呜呜的答应,

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

捏儾了,

就如重伤风一般,

叫道:

“唐老爷,

若肯饶命,

即便抬轿相送。

”行者道:

“我师徒俱是善胜之人,

依你言,

且饶你命,

快抬轿来。

如再变卦,

拿住决不再饶!

”那怪得脱手,

磕头而去。

行者同八戒见唐僧,

备言前事。

八戒惭愧不胜,

在坡前晾晒衣服,

等候不题。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

未到时,

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

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

老魔悚惧,

与三魔帅众方出,

见二魔独回,

又皆接入,

问及放回之故。

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

对众说了一遍,

一个个面面相觑,

更不敢言。

二魔道:

“哥哥可送唐僧么?

”老魔道:

“兄弟,

你说那里话,

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

他先在我肚里,

若肯害我性命,

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

却才揪住你鼻子,

若是扯了去不放回,

只捏破你的鼻子头儿,

却也惶恐。

快早安排送他去罢。

”三魔笑道:

“送,

送,

送!

”老魔道:

“贤弟这话,

却又象尚气的了。

你不送,

我两个送去罢。

”三魔又笑道:

”二位兄长在上,

那和尚倘不要我们送,

只这等瞒过去,

还是他的造化;

若要送,

不知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

”老怪道:

”何为调虎离山?

”三怪道:

“如今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

万中选千,

千中选百,

百中选十六个,

又选三十个。

”老怪道:

“怎么既要十六,

又要三十?

”三怪道:

“要三十个会烹煮的,

与他些精米、

细面、

竹笋、

茶芽、

香蕈、

蘑菇、

豆腐、

面筋,

着他二十里,

或三十里,

搭下窝铺,

安排茶饭,

管待唐僧。

”老怪道:

“又要十六个何用?

”三怪道:

“着八个抬,

八个喝路。

我弟兄相随左右,

送他一程。

此去向西四百余里,

就是我的城池,

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

若至城边,

如此如此,

着他师徒首尾不能相顾。

要捉唐僧,

全在此十六个鬼成功。

”

老怪闻言,

欢欣不已,

真是如醉方醒,

似梦方觉,

道:

“好,

好,

好!

”即点众妖,

先选三十,

与他物件;

又选十六,

抬一顶香藤轿子,

同出门来,

又吩咐众妖:

“俱不许上山闲走!

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

若见汝等往来,

他必生疑,

识破此计。

”

老怪遂帅众至大路旁高叫道:

“唐老爷,

今日不犯红沙,

请老爷早早过山。

”三藏闻言道:

“悟空,

是甚人叫我?

”行者指定道:

“那厢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你哩。

”三藏合掌朝天道:

“善哉,

善哉!

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

我怎生得去?

”径直向前,

对众妖作礼道:

“多承列位之爱,

我弟子取经东回,

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

”众妖叩首道:

“请老爷上轿。

”那三藏肉眼凡胎,

不知是计;

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

忠正之性,

只以为擒纵之功,

降了妖怪,

亦岂期他都有异谋?

却也不曾详察,

尽着师父之意,

即命八戒将行囊捎在马上,

与沙僧紧随,

他使铁棒向前开路,

顾盼吉凶。

八个抬起轿子,

八个一递一声喝道。

三个妖扶着轿扛,

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

上了高山,

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

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

经云泰极否还生,

时运相逢真太岁,

又值丧门吊客星。

那伙妖魔,

同心合意的,

侍卫左右,

早晚殷勤。

行经三十里献斋,

五十里又斋,

未晚请歇,

沿路齐齐整整。

一日三餐,

遂心满意;

良宵一宿,

好处安身。

西进有四百里余程,

忽见城池相近。

大圣举铁棒,

离轿仅有一里之遥,

见城池把他吓了一跌,

挣挫不起。

你道他只这般大胆,

如何见此着唬,

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

乃是——

攒攒簇簇妖魔怪,

四门都是狼精灵。

斑斓老虎为都管,

白面雄彪作总兵。

丫叉角鹿传文引,

伶俐狐狸当道行。

千尺大蟒围城走,

万丈长蛇占路程。

楼下苍狼呼令使,

台前花豹作人声。

摇旗擂鼓皆妖怪,

巡更坐铺尽山精。

狡兔开门弄买卖,

野猪挑担干营生。

先年原是天朝国,

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圣正当悚惧,

只听得耳后风响,

急回头观看,

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

往大圣头上打来。

大圣急翻身爬起,

使金箍棒劈面相迎。

他两个各怀恼怒,

气呼呼,

更不打话,

咬着牙,

各要相争。

又见那老魔头,

传声号令,

举钢刀便砍八戒。

八戒慌得丢了马,

轮着钯向前乱筑。

那二魔缠长枪望沙僧刺来,

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

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

一个敌一个,

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

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

各各效能,

抢了白马行囊,

把三藏一拥,

抬着轿子径至城边。

高叫道:

“大王爷爷定计,

已拿得唐僧来了!

”那城上大小妖精,

一个个跑下,

将城门大开,

吩咐各营卷旗息鼓,

不许呐喊筛锣,

说:

“大王原有令在前,

不许吓了唐僧。

唐僧禁不得恐吓,

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

”众精都欢天喜地邀三藏,

控背躬身接主僧。

把唐僧一轿子抬上金銮殿,

请他坐在当中,

一壁厢献茶献饭,

左右旋绕。

那长老昏昏沉沉,

举眼无亲。

毕竟不知性命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話表孫大聖在老魔肚裏支吾一會,

那魔頭倒在塵埃,

無聲無氣,

若不言語,

想是死了,

卻又把手放放。

魔頭回過氣來,

叫一聲:

“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

”行者聽見道:

“兒子,

莫廢工夫,

省幾個字兒,

只叫孫外公罷。

”那妖魔惜命,

真個叫:

“外公,

外公!

是我的不是了!

一差二誤吞了你,

你如今卻反害我。

萬望大聖慈悲,

可憐螻蟻貪生之意,

饒了我命,

願送你師父過山也。

”大聖雖英雄,

甚爲唐僧進步,

他見妖魔哀告,

好奉承的人,

也就回了善念,

叫道:

“妖怪,

我饒你,

你怎麼送我師父?

”老魔道:

“我這裏也沒什麼金銀、

珠翠、

瑪瑙、

珊瑚、

琉璃、

琥珀、

玳瑁珍奇之寶相送,

我兄弟三個,

擡一乘香藤轎兒,

把你師父送過此山。

”行者笑道:

“既是擡轎相送,

強如要寶。

你張開口,

我出來。

”那魔頭真個就張開口。

那三魔走近前,

悄悄的對老魔道:

“大哥,

等他出來時,

把口往下一咬,

將猴兒嚼碎,

嚥下肚,

卻不得磨害你了。

”原來行者在裏面聽得,

便不先出去,

卻把金箍棒伸出,

試他一試。

那怪果往下一口,

傣喳的一聲,

把個門牙都迸碎了。

行者抽回棒道:

“好妖怪!

我倒饒你性命出來,

你反咬我,

要害我命!

我不出來,

活活的只弄殺你!

不出來,

不出來!

”老魔報怨三魔道:

“兄弟,

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

且是請他出來好了,

你卻教我咬他。

他倒不曾咬着,

卻迸得我牙齦疼痛,

這是怎麼起的!

“三魔見老魔怪他,

他又作個激將法,

厲聲高叫道:

“孫行者,

聞你名如轟雷貫耳,

說你在南天門外施威,

靈霄殿下逞勢。

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縛怪,

原來是個小輩的猴頭!

”行者道:

“我何爲小輩?

”三怪道:

“好漢千里客,

萬里去傳名。

你出來,

我與你賭鬥,

纔是好漢,

怎麼在人肚裏做勾當!

非小輩而何?

”行者聞言,

心中暗想道:

“是,

是,

是!

我若如今扯斷他腸,

揌破他肝,

弄殺這怪,

有何難哉?

但真是壞了我的名頭。

也罷!

也罷!

你張口,

我出來與你比並。

但只是你這洞口窄逼,

不好使家火,

須往寬處去。

”三魔聞說,

即點大小怪,

前前後後,

有三萬多精,

都執着精銳器械,

出洞擺開一個三才陣勢,

專等行者出口,

一齊上陣。

那二怪攙着老魔,

徑至門外叫道:

“孫行者!

好漢出來!

此間有戰場,

好鬥!

”

大聖在他肚裏,

聞得外面鴉鳴鵲噪,

鶴唳風聲,

知道是寬闊之處,

卻想着:

“我不出去,

是失信與他;

若出去,

這妖精人面獸心。

先時說送我師父,

哄我出來咬我,

今又調兵在此。

也罷也罷,

與他個兩全其美:

出去便出去,

還與他肚裏生下一個根兒。

”即轉手,

將尾上毫毛拔了一根,

吹口仙氣,

叫:

“變!

”即變一條繩兒,

只有頭髮粗細,

倒有四十丈長短。

那繩兒理出去,

見風就長粗了。

把一頭拴着妖怪的心肝繫上,

打做個活釦兒,

那扣兒不扯不緊,

扯緊就痛。

卻拿着一頭笑道:

“這一出去,

他送我師父便罷;

如若不送,

亂動刀兵,

我也沒工夫與他打,

只消扯此繩兒,

就如我在肚裏一般!

”又將身子變得小小的,

往外爬,

爬到咽喉之下,

見妖精大張着方口,

上下鋼牙,

排如利刃,

忽思量道:

“不好,

不好!

若從口裏出去扯這繩兒,

他怕疼,

往下一嚼,

卻不咬斷了?

我打他沒牙齒的所在出去。

”好大聖,

理着繩兒,

從他那上齶子往前爬,

爬到他鼻孔裏。

那老魔鼻子發癢,

“阿啛”的一聲,

打了個噴嚏,

卻迸出行者。

行者見了風,

把腰躬一躬,

就長了有三丈長短,

一隻手扯着繩兒,

一隻手拿着鐵棒。

那魔頭不知好歹,

見他出來了,

就舉鋼刀,

劈臉來砍,

這大聖一隻手使鐵棒相迎。

又見那二怪使槍,

三怪使戟,

沒頭沒臉的亂上。

大聖放鬆了繩,

收了鐵棒,

急縱身駕雲走了。

原來怕那夥小妖圍繞,

不好乾事。

他卻跳出營外,

去那空闊山頭上,

落下雲,

雙手把繩盡力一扯,

老魔心裏才疼。

他害疼往上一掙,

大聖復往下一扯。

衆小妖遠遠看見,

齊聲高叫道:

“大王,

莫惹他!

讓他去罷!

這猴兒不按時景,

清明還未到,

他卻那裏放風箏也!

”大聖聞言,

着力氣蹬了一蹬,

那老魔從空中,

拍剌剌似紡車兒一般跌落塵埃,

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黃土跌做個二尺淺深之坑。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齊按下雲頭,

上前拿住繩兒,

跪在坡下哀告道:

“大聖啊,

只說你是個寬洪海量之仙,

誰知是個鼠腹蝸腸之輩。

實實的哄你出來,

與你見陣,

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繩子!

”行者笑道:

“你這夥潑魔,

十分無禮!

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

這番哄我出來,

卻又擺陣敵我。

似這幾萬妖兵,

戰我一個,

理上也不通,

扯了去!

扯了去見我師父!

”那怪一齊叩頭道:

“大聖慈悲,

饒我性命,

願送老師父過山!

”行者笑道:

“你要性命,

只消拿刀把繩子割斷罷了。

”老魔道:

“爺爺呀,

割斷外邊的,

這裏邊的拴在心上,

喉嚨裏又忝忝的噁心,

怎生是好?

”行者道:

“既如此,

張開口,

等我再進去解出繩來。

”老魔慌了道:

“這一進去,

又不肯出來,

卻難也,

卻難也!

”行者道:

“我有本事外邊就可以解得裏面繩頭也,

解了可實實的送我師父麼?

”老魔道:

“但解就送,

決不敢打誑語。

”大聖審得是實,

即便將身一抖,

收了毫毛,

那怪的心就不疼了。

這是孫大聖掩樣的法兒,

使毫毛拴着他的心,

收了毫毛,

所以就不害疼也。

三個妖縱身而起,

謝道:

“大聖請回,

上覆唐僧,

收拾下行李,

我們就擡轎來送。

”衆怪偃干戈,

盡皆歸洞。

大聖收繩子,

徑轉山東,

遠遠的看見唐僧睡在地下打滾痛哭,

豬八戒與沙僧解了包袱,

將行李搭分兒,

在那裏分哩。

行者暗暗嗟嘆道:

“不消講了,

這定是八戒對師父說我被妖精吃了,

師父捨不得我痛哭,

那呆子卻分東西散火哩。

咦!

不知可是此意,

且等我叫他一聲看。

”落下雲頭叫道:

“師父!

”沙僧聽見,

報怨八戒道:

“你是個棺材座子,

專一害人!

師兄不曾死,

你卻說他死了,

在這裏幹這個勾當!

那裏不叫將來了?

”八戒道:

“我分明看見他被妖精一口吞了。

想是日辰不好,

那猴子來顯魂哩。

”行者到跟前,

一把撾住八戒臉,

一個巴掌打了個踉蹌,

道:

“夯貨!

我顯什麼魂?

”呆子侮着臉道:

“哥哥,

你實是那怪吃了,

你、

你怎麼又活了?

”行者道:

“象你這個不濟事的膿包!

他吃了我,

我就抓他腸,

捏他肺,

又把這條繩兒穿住地的心,

扯他疼痛難禁,

一個個叩頭哀告,

我才饒了他性命。

如今擡轎來送我師父過山也。

”那三藏聞言,

一骨魯爬起來,

對行者躬身道:

“徒弟啊,

累殺你了!

若信悟能之言,

我已絕矣!

”行者輪拳打着八戒罵道:

“這個饢糠的呆子,

十分懈怠,

甚不成人!

師父,

你切莫惱,

那怪就來送你也。

鄙成遬採跎瞶牙ⅲ骲鳪戵諮冢蕝帳靶欣睿郾陳砥嘒籧莢諭局械葼候不題。

卻說三個魔頭帥羣精回洞,

二怪道:

“哥哥,

我只道是個九頭八尾的孫行者,

原來是恁的個小小猴兒!

你不該吞他,

只與他鬥時,

他那裏鬥得過你我!

洞裏這幾萬妖精,

吐唾沫也可手殺他。

你卻將他吞在肚裏,

他便弄起法來,

教你受苦,

怎麼敢與他比較?

才自說送唐僧,

都是假意,

實爲兄長性命要緊,

所以哄他出來。

決不送他!

”老魔道:

“賢弟不送之故,

何也?

”二怪道:

“你與我三千小妖,

擺開陣勢,

我有本事拿住這個猴頭!

”老魔道:

“莫說三千,

憑你起老營去,

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

”那二魔即點三千小妖,

徑到大路旁擺開,

着一個藍旗手往來傳報,

教:

“孫行者!

趕早出來,

與我二大王爺爺交戰!

”八戒聽見笑道:

“哥啊,

常言道,

說謊不瞞當鄉人,

就來弄虛頭搗鬼!

怎麼說降了妖精,

就擡轎來送師父,

卻又來叫戰,

何也?

”行者道:

“老怪已被我降了,

不敢出頭,

聞着個孫字兒,

也害頭疼。

這定是二妖魔不伏氣送我們,

故此叫戰。

我道兄弟,

這妖精有弟兄三個,

這般義氣;

我弟兄也是三個,

就沒些義氣?

我已降了大魔,

二魔出來,

你就與他戰戰,

未爲不可。

”八戒道:

“怕他怎的!

等我去打他一仗來!

”行者道:

“要去便去罷。

”八戒笑道:

“哥啊,

去便去,

你把那繩兒借與我使使。

”行者道:

“你要怎的?

你又沒本事鑽在肚裏,

你又沒本事拴在他心上,

要他何用?

”八戒道:

“我要扣在這腰間,

做個救命索。

你與沙僧扯住後手,

放我出去,

與他交戰。

估着贏了他,

你便放鬆,

我把他拿住;

若是輸與他,

你把我扯回來,

莫教他拉了去。

”真個行者暗笑道:

“也是捉弄呆子一番!

”就把繩兒扣在他腰裏,

撮弄他出戰。

那呆子舉釘鈀跑上山崖,

叫道:

“妖精出來!

與你豬祖宗打來!

”那藍旗手急報道:

“大王,

有一個長嘴大耳朵的和尚來了。

”二怪即出營,

見了八戒,

更不打話,

挺槍劈面刺來。

這呆子舉鈀上前迎住。

他兩個在山坡前搭上手,

鬥不上七八回合,

呆子手軟,

架不得妖魔,

急回頭叫:

“師兄,

不好了!

扯扯救命索,

扯扯救命索!

”這壁廂大聖聞言,

轉把繩子放鬆了拋將去。

那呆子敗了陣,

住後就跑。

原來那繩子拖着走還不覺,

轉回來,

因鬆了,

倒有些絆腳,

自家絆倒了一跌,

爬起來又一跌。

始初還跌個禋踵,

後面就跌了個嘴搶地。

被妖精趕上,

捽開鼻子,

就如蛟龍一般,

把八戒一鼻子捲住,

得勝回洞。

衆妖凱歌齊唱,

一擁而歸。

這坡下三藏看見,

又惱行者道:

“悟空,

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

原來你兄弟全無相親相愛之意,

專懷相嫉相妒之心!

他那般說,

教你扯扯救命索,

你怎麼不扯,

還將索子丟去?

如今教他被害,

卻如之何?

”行者笑道:

“師父也忒護短,

忒偏心!

罷了,

象老孫拿去時,

你略不掛念,

左右是捨命之材;

這呆子才自遭擒,

你就怪我。

也教他受些苦惱,

方見取經之難。

”三藏道:

“徒弟啊,

你去,

我豈不掛念?

想着你會變化,

斷然不至傷身。

那呆子生得狼犺,

又不會騰那,

這一去,

少吉多兇,

你還去救他一救。

”

行者道:

“師父不得報怨,

等我去救他一救。

”急縱身趕上山,

暗中恨道:

“這呆子咒我死,

且莫與他個快活!

且跟去看那妖精怎麼擺佈他,

等他受些罪,

再去救他。

”即捻訣念起真言,

搖身一變,

即變做個焦栝蟲,

飛將去,

釘在八戒耳朵根上,

同那妖精到了洞裏。

二魔帥三千小怪,

大吹大打的,

至洞口屯下,

自將八戒拿入裏邊道:

“哥哥,

我拿了一個來也。

”老怪道:

“拿來我看。

”他把鼻子放鬆,

捽下八戒道:

“這不是?

”老怪道:

“這廝沒用。

”八戒聞言道:

“大王,

沒用的放出去,

尋那有用的捉來罷。

”三怪道:

“雖是沒用,

也是唐僧的徒弟豬八戒。

且捆了,

送在後邊池塘裏浸着,

待浸退了毛,

破開肚子,

使鹽醃了曬乾,

等天陰下酒。

”八戒大驚道:

“罷了,

罷了!

撞見那販醃的妖怪也!

”衆怪一齊下手,

把呆子四馬攢蹄捆住,

扛扛擡擡,

送至池塘邊,

往中間一推,

盡皆轉去。

大聖卻飛起來看處,

那呆子四肢朝上,

掘着嘴,

半浮半沉,

嘴裏呼呼的,

着然好笑,

倒象八九月經霜落了子兒的一個大黑蓮蓬。

大聖見他那嘴臉,

又恨他,

又憐他,

說道:

“怎的好麼?

他也是龍華會上的一個人,

但只恨他動不動分行李散火,

又要攛掇師父念《緊箍咒》咒我。

我前日曾聞得沙僧說,

他攢了些私房,

不知可有否,

等我且嚇他一嚇看。

”好大聖,

飛近他耳邊,

假捏聲音叫聲:

“豬悟能,

豬悟能!

”八戒慌了道:

“晦氣呀!

我這悟能是觀世音菩薩起的,

自跟了唐僧,

又呼做八戒,

此間怎麼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

”呆子忍不住問道:

“是那個叫我的法名?

”行者道:

“是我。

”呆子道:

“你是那個?

”行者道:

“我是勾司人。

”那呆子慌了道:

“長官,

你是那裏來的?

”行者道:

“我是五閻王差來勾你的。

”那呆子道:

“長官,

你且回去,

上覆五閻王,

他與我師兄孫悟空交得甚好,

教他讓我一日兒,

明日來勾罷。

”行者道:

“胡說!

閻王註定三更死,

誰敢留人到四更!

趁早跟我去,

免得套上繩子扯拉!

”呆子道:

”長官,

那裏不是方便,

看我這般嘴臉,

還想活哩。

死是一定死,

只等一日,

這妖精連我師父們都拿來,

會一會,

就都了帳也。

”行者暗笑道:

“也罷,

我這批上有三十個人,

都在這中前後,

等我拘將來就你,

便有一日耽閣。

你可有盤纏,

把些兒我去。

”八戒道:

“可憐啊!

出家人那裏有什麼盤纏?

”行者道:

“若無盤纏索了去!

跟着我走!

”呆子慌了道:

“長官不要索,

我曉得你這繩兒叫做追命繩,

索上就要斷氣。

有,

有,

有!

有便有些兒,

只是不多。

”行者道:

“在那裏?

快拿出來!

”八戒道:

“可憐,

可憐!

我自做了和尚,

到如今,

有些善信的人家齋僧,

見我食腸大,

襯錢比他們略多些兒,

我拿了攢在這裏,

零零碎碎有五錢銀子,

因不好收拾,

前者到城中,

央了個銀匠煎在一處,

他又沒天理,

偷了我幾分,

只得四錢六分一塊兒,

你拿了去罷。

”行者暗笑道:

“這呆子褲子也沒得穿,

卻藏在何處?

咄!

你銀子在那裏?

”八戒道:

“在我左耳朵眼兒裏揌着哩。

我捆了拿不得,

你自家拿了去罷。

”行者聞言,

即伸手在耳朵竅中摸出,

真個是塊馬鞍兒銀子,

足有四錢五六分重,

拿在手裏,

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聲。

那呆子認是行者聲音,

在水裏亂罵道:

“天殺的弼馬溫!

到這們苦處還來打詐財物哩!

”行者又笑道:

“我把你這饢糟的!

老孫保師父,

不知受了多少苦難,

你到攢下私房!

”八戒道:

“嘴臉!

這是什麼私房!

都是牙齒上刮下來的,

我不捨得買了嘴吃,

留了買匹布兒做件衣服,

你卻嚇了我的。

還分些兒與我。

”行者道:

“半分也沒得與你!

”八戒罵道:

“買命錢讓與你罷,

好道也救我出去是。

”行者道:

“莫發急,

等我救你。

”將銀子藏了,

即現原身,

掣鐵棒把呆子劃攏,

用手提着腳,

扯上來,

解了繩。

八戒跳起來,

脫下衣裳,

整幹了水,

抖一抖,

潮漉漉的披在身上,

道:

“哥哥,

開後門走了罷。

”行者道:

“後門裏走,

可是個長進的?

還打前門上去。

”八戒道:

“我的腳捆麻了,

跑不動。

”行者道:

“快跟我來。

”

好大聖,

把鐵棒一路丟開解數,

打將出去。

那呆子忍着麻,

只得跟定他,

只看見二門下靠着的是他的釘鈀,

走上前,

推開小妖,

撈過來往前亂築,

與行者打出三四層門,

不知打殺了多少小妖。

那老魔聽見,

對二魔道:

“拿得好人,

拿得好人!

你看孫行者劫了豬八戒,

門上打傷小妖也!

”那二魔急縱身,

綽槍在手,

趕出門來,

應聲罵道:

“潑猢猻!

這般無禮!

怎敢渺視我等!

”大聖聽得,

即應聲站下。

那怪物不容講,

使槍便刺。

行者正是會家不忙,

掣鐵棒,

劈面相迎。

他兩個在洞門外,

這一場好殺——

黃牙老象變人形,

義結獅王爲弟兄。

因爲大魔來說合,

同心計算吃唐僧。

齊天大聖神通廣,

輔正除邪要滅精。

八戒無能遭毒手,

悟空拯救出門行。

妖王趕上施英猛,

槍棒交加各顯能。

那一個槍來好似穿林蟒,

這一個棒起猶如出海龍。

龍出海門雲靄靄,

蟒穿林樹霧騰騰。

算來都爲唐和尚,

恨苦相持太沒情。

那八戒見大聖與妖精交戰,

他在山嘴上豎着釘鈀,

不來幫打,

只管呆呆的看着。

那妖精見行者棒重,

滿身解數,

全無破綻,

就把槍架住,

捽開鼻子,

要來卷他。

行者知道他的勾當,

雙手把金箍棒橫起來,

往上一舉,

被妖精一鼻子捲住腰胯,

不曾卷手。

你看他兩隻手在妖精鼻頭上丟花棒兒耍子。

八戒見了,

捶胸道:

“咦!

那妖怪晦氣呀!

卷我這夯的,

連手都捲住了,

不能得動,

卷那們滑的,

倒不卷手。

他那兩隻手拿着棒,

只消往鼻裏一搠,

那孔子裏害疼流涕,

怎能卷得他住?

”行者原無此意,

倒是八戒教了他。

他就把棒幌一幌,

小如雞子,

長有丈餘,

真個往他鼻孔裏一搠。

那妖精害怕,

沙的一聲,

把鼻子扌卒放,

被行者轉手過來,

一把撾住,

用氣力往前一拉,

那妖精護疼,

隨着手舉步跟來。

八戒方纔敢近,

拿釘鈀望妖精胯子上亂築。

行者道:

“不好,

不好!

那鈀齒兒尖,

恐築破皮,

淌出血來,

師父看見又說我們傷生,

只調柄子來打罷。

閉娓齟餱泳兕儔罥瑣走一步,

打一下,

行者牽着鼻子,

就似兩個象奴,

牽至坡下,

只見三藏凝睛盼望,

見他兩個嚷嚷鬧鬧而來,

即喚:

“悟淨,

你看悟空牽的是什麼?

”沙僧見了笑道:

“師父,

大師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來,

真愛殺人也!

”三藏道:

“善哉,

善哉!

那般大個妖精!

那般長個鼻子!

你且問他:

他若喜喜歡歡送我等過山呵,

饒了他,

莫傷他性命。

”沙僧急縱前迎着,

高聲叫道:

“師父說:

那怪果送師父過山,

教不要傷他命哩。

”那怪聞說,

連忙跪下,

口裏嗚嗚的答應,

原來被行者揪着鼻子,

捏儾了,

就如重傷風一般,

叫道:

“唐老爺,

若肯饒命,

即便擡轎相送。

”行者道:

“我師徒俱是善勝之人,

依你言,

且饒你命,

快擡轎來。

如再變卦,

拿住決不再饒!

”那怪得脫手,

磕頭而去。

行者同八戒見唐僧,

備言前事。

八戒慚愧不勝,

在坡前晾曬衣服,

等候不題。

那二魔戰戰兢兢回洞,

未到時,

已有小妖報知老魔三魔,

說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

老魔悚懼,

與三魔帥衆方出,

見二魔獨回,

又皆接入,

問及放回之故。

二魔把三藏慈憫善勝之言,

對衆說了一遍,

一個個面面相覷,

更不敢言。

二魔道:

“哥哥可送唐僧麼?

”老魔道:

“兄弟,

你說那裏話,

孫行者是個廣施仁義的猴頭,

他先在我肚裏,

若肯害我性命,

一千個也被他弄殺了。

卻纔揪住你鼻子,

若是扯了去不放回,

只捏破你的鼻子頭兒,

卻也惶恐。

快早安排送他去罷。

”三魔笑道:

“送,

送,

送!

”老魔道:

“賢弟這話,

卻又象尚氣的了。

你不送,

我兩個送去罷。

”三魔又笑道:

”二位兄長在上,

那和尚倘不要我們送,

只這等瞞過去,

還是他的造化;

若要送,

不知正中了我的調虎離山之計哩。

”老怪道:

”何爲調虎離山?

”三怪道:

“如今把滿洞羣妖點將起來,

萬中選千,

千中選百,

百中選十六個,

又選三十個。

”老怪道:

“怎麼既要十六,

又要三十?

”三怪道:

“要三十個會烹煮的,

與他些精米、

細面、

竹筍、

茶芽、

香蕈、

蘑菇、

豆腐、

麪筋,

着他二十里,

或三十里,

搭下窩鋪,

安排茶飯,

管待唐僧。

”老怪道:

“又要十六個何用?

”三怪道:

“着八個擡,

八個喝路。

我弟兄相隨左右,

送他一程。

此去向西四百餘里,

就是我的城池,

我那裏自有接應的人馬,

若至城邊,

如此如此,

着他師徒首尾不能相顧。

要捉唐僧,

全在此十六個鬼成功。

”

老怪聞言,

歡欣不已,

真是如醉方醒,

似夢方覺,

道:

“好,

好,

好!

”即點衆妖,

先選三十,

與他物件;

又選十六,

擡一頂香藤轎子,

同出門來,

又吩咐衆妖:

“俱不許上山閒走!

孫行者是個多心的猴子,

若見汝等往來,

他必生疑,

識破此計。

”

老怪遂帥衆至大路旁高叫道:

“唐老爺,

今日不犯紅沙,

請老爺早早過山。

”三藏聞言道:

“悟空,

是甚人叫我?

”行者指定道:

“那廂是老孫降伏的妖精擡轎來送你哩。

”三藏合掌朝天道:

“善哉,

善哉!

若不是賢徒如此之能,

我怎生得去?

”徑直向前,

對衆妖作禮道:

“多承列位之愛,

我弟子取經東回,

向長安當傳揚善果也。

”衆妖叩首道:

“請老爺上轎。

”那三藏肉眼凡胎,

不知是計;

孫大聖又是太乙金仙,

忠正之性,

只以爲擒縱之功,

降了妖怪,

亦豈期他都有異謀?

卻也不曾詳察,

盡着師父之意,

即命八戒將行囊捎在馬上,

與沙僧緊隨,

他使鐵棒向前開路,

顧盼吉凶。

八個擡起轎子,

八個一遞一聲喝道。

三個妖扶着轎扛,

師父喜喜歡歡的端坐轎上,

上了高山,

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

豈知歡喜之間愁又至,

經雲泰極否還生,

時運相逢真太歲,

又值喪門弔客星。

那夥妖魔,

同心合意的,

侍衛左右,

早晚殷勤。

行經三十里獻齋,

五十里又齋,

未晚請歇,

沿路齊齊整整。

一日三餐,

遂心滿意;

良宵一宿,

好處安身。

西進有四百里餘程,

忽見城池相近。

大聖舉鐵棒,

離轎僅有一里之遙,

見城池把他嚇了一跌,

掙挫不起。

你道他只這般大膽,

如何見此着唬,

原來望見那城中有許多惡氣,

乃是——

攢攢簇簇妖魔怪,

四門都是狼精靈。

斑斕老虎爲都管,

白麪雄彪作總兵。

丫叉角鹿傳文引,

伶俐狐狸當道行。

千尺大蟒圍城走,

萬丈長蛇佔路程。

樓下蒼狼呼令使,

臺前花豹作人聲。

搖旗擂鼓皆妖怪,

巡更坐鋪盡山精。

狡兔開門弄買賣,

野豬挑擔幹營生。

先年原是天朝國,

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聖正當悚懼,

只聽得耳後風響,

急回頭觀看,

原來是三魔雙手舉一柄畫杆方天戟,

往大聖頭上打來。

大聖急翻身爬起,

使金箍棒劈面相迎。

他兩個各懷惱怒,

氣呼呼,

更不打話,

咬着牙,

各要相爭。

又見那老魔頭,

傳聲號令,

舉鋼刀便砍八戒。

八戒慌得丟了馬,

輪着鈀向前亂築。

那二魔纏長槍望沙僧刺來,

沙僧使降妖杖支開架子敵住。

三個魔頭與三個和尚,

一個敵一個,

在那山頭捨死忘生苦戰。

那十六個小妖卻遵號令,

各各效能,

搶了白馬行囊,

把三藏一擁,

擡着轎子徑至城邊。

高叫道:

“大王爺爺定計,

已拿得唐僧來了!

”那城上大小妖精,

一個個跑下,

將城門大開,

吩咐各營卷旗息鼓,

不許吶喊篩鑼,

說:

“大王原有令在前,

不許嚇了唐僧。

唐僧禁不得恐嚇,

一嚇就肉酸不中吃了。

”衆精都歡天喜地邀三藏,

控背躬身接主僧。

把唐僧一轎子擡上金鑾殿,

請他坐在當中,

一壁廂獻茶獻飯,

左右旋繞。

那長老昏昏沉沉,

舉眼無親。

畢竟不知性命何如,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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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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