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王還歸大道真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

两边观看。

只见——

骷髅若岭,

骸骨如林。

人头发翙成毡片,

人皮肉烂作泥尘。

人筋缠在树上,

干焦晃亮如银。

真个是尸山血海,

果然腥臭难闻。

东边小妖,

将活人拿了剐肉;

西下泼魔,

把人肉鲜煮鲜烹。

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胆,

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不多时,

行入二层门里看时,

呀!

这里却比外面不同:

清奇幽雅,

秀丽宽平;

左右有瑶草仙花,

前后有乔松翠竹。

又行七八里远近,

才到三层门。

闪着身偷着眼看处,

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

十分狞恶。

中间的那个生得:

凿牙锯齿,

圆头方面。

声吼若雷,

眼光如电。

仰鼻朝天,

赤眉飘焰。

但行处,

百兽心慌;

若坐下,

群魔胆战。

这一个是兽中王,

青毛狮子怪。

左手下那个生得——

凤目金睛,

黄牙粗腿。

长鼻银毛,

看头似尾。

圆额皱眉,

身躯磊磊。

细声如窈窕佳人,

玉面似牛头恶鬼。

这一个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个生得——

金翅鲲头,

星睛豹眼。

振北图南,

刚强勇敢。

变生翱翔,

宴笑龙惨。

抟风翮百鸟藏头,

舒利爪诸禽丧胆。

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

一个个全装披挂,

介胄整齐,

威风凛凛,

杀气腾腾。

行者见了,

心中欢喜,

一些儿不怕,

大踏步径直进门,

把梆铃卸下,

朝上叫声:

“大王!

”三个老魔,

笑呵呵问道:

“小钻风,

你来了?

”行者应声道:

“来了。

”你去巡山,

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

”行者道:

“大王在上,

我也不敢说起。

”老魔道:

“怎么不敢说?

”行者道:

“我奉大王命,

敲着梆铃,

正然走处,

猛抬头只看见一个人,

蹲在那里磨扛子,

还象个开路神,

若站将起来,

足有十数丈长短。

他就着那涧崖石上,

抄一把水,

磨一磨,

口里又念一声,

说他那扛子到此还不曾显个神通,

他要磨明,

就来打大王。

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

特来报知。

”那老魔闻此言,

浑身是汗,

唬得战呵呵的道:

“兄弟,

我说莫惹唐僧。

他徒弟神通广大,

预先作了准备,

磨棍打我们,

却怎生是好?

”教:

“小的们,

把洞外大小俱叫进来,

关了门,

让他过去罢。

”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

“大王,

门外小妖,

已都散了。

”老魔道:

“怎么都散了?

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

快早关门,

快早关门!

”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

行者自心惊道:

“这一关了门,

他再问我家长里短的事,

我对不来,

却不弄走了风,

被他拿住?

且再唬他一唬,

教他开着门,

好跑。

”又上前道:

“大王,

他还说得不好。

”老魔道:

“他又说什么?

”行者道:

“他说拿大大王剥皮,

二大王剐骨,

三大王抽筋。

你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啊,

他会变化,

一时变了个苍蝇儿,

自门缝里飞进,

把我们都拿出去,

却怎生是好?

”老魔道:

“兄弟们仔细,

我这洞里,

递年家没个苍蝇,

但是有苍蝇进来,

就是孙行者。

”行者暗笑道:

“就变个苍蝇唬他一唬,

好开门。

”大圣闪在旁边,

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

吹一口仙气,

叫:

“变!

”即变做一个金苍蝇,

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

那老怪慌了道:

“兄弟!

不停当!

那话儿进门来了!

”惊得那大小群妖,

一个个丫钯扫帚,

都上前乱扑苍蝇。

这大圣忍不住,

赥赥的笑出声来。

干净他不宜笑,

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

却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

一把扯住道:

“哥哥,

险些儿被他瞒了!

”老魔道:

“贤弟,

谁瞒谁?

”三怪道:

“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

不是小钻风,

他就是孙行者。

必定撞见小钻风,

不知是他怎么打杀了,

却变化来哄我们哩。

”行者慌了道:

“他认得我了!

”即把手摸摸,

对老怪道:

“我怎么是孙行者?

我是小钻风,

大王错认了。

”老魔笑道:

“兄弟,

他是小钻风。

他一日三次在面前点卯,

我认得他。

”又问:

“你有牌儿么?

”行者道:

“有。

”掳着衣服,

就拿出牌子。

老怪一发认实道:

“兄弟,

莫屈了他。

”三怪道:

“哥哥,

你不曾看见他,

他才子闪着身,

笑了一声,

我见他就露出个雷公嘴来。

见我扯住时,

他又变作个这等模样。

”叫:

“小的们,

拿绳来!

”众头目即取绳索。

三怪把行者扳翻倒,

四马攒蹄捆住,

揭起衣裳看时,

足足是个弼马温。

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

若是变飞禽、

走兽、

花木、

器皿、

昆虫之类,

却就连身子滚去了;

但变人物,

却只是头脸变了,

身子变不过来,

果然一身黄毛,

两块红股,

一条尾巴。

老妖看着道:

“是孙行者的身子,

小钻风的脸皮,

是他了!

”教:

“小的们,

先安排酒来,

与你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

既拿倒了孙行者,

唐僧坐定是我们口里食也。

”三怪道:

“且不要吃酒。

孙行者溜撒,

他会逃遁之法,

只怕走了。

教小的们抬出瓶来,

把孙行者装在瓶里,

我们才好吃酒。

”

老魔大笑道:

“正是,

正是!

”即点三十六个小妖,

入里面开了库房门,

抬出瓶来。

你说那瓶有多大?

只得二尺四寸高。

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抬?

那瓶乃阴阳二气之宝,

内有七宝八卦、

二十四气,

要三十六人,

按天罡之数,

才抬得动。

不一时,

将宝瓶抬出,

放在三层门外,

展得干净,

揭开盖,

把行者解了绳索,

剥了衣服,

就着那瓶中仙气,

飕的一声,

吸入里面,

将盖子盖上,

贴了封皮,

却去吃酒道:

“猴儿今番入我宝瓶之中,

再莫想那西方之路!

若还能彀拜佛求经,

除是转背摇车,

再去投胎夺舍是。

”你看那大小群妖,

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题。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

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

索性变化,

蹲在当中。

半晌,

倒还荫凉,

忽失声笑道:

“这妖精外有虚名,

内无实事。

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

一时三刻,

化为脓血?

若似这般凉快,

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

”咦!

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

假若装了人,

一年不语,

一年荫凉,

但闻得人言,

就有火来烧了。

大圣未曾说完,

只见满瓶都是火焰。

幸得他有本事,

坐在中间,

捻着避火诀,

全然不惧。

耐到半个时辰,

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

行者轮开手,

抓将过来,

尽力气一揝,

揝做八十段。

少时间,

又有三条火龙出来,

把行者上下盘绕,

着实难禁,

自觉慌张无措道:

“别事好处,

这三条火龙难为。

再过一会不出,

弄得火气攻心,

怎了?

”他想道:

“我把身子长一长,

券破罢。

”

好大圣,

捻着诀,

念声咒,

叫:

“长!

”即长了丈数高下,

那瓶紧靠着身,

也就长起去,

他把身子往下一小,

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

行者心惊道:

“难,

难,

难!

怎么我长他也长,

我小他也小?

如之奈何!

”说不了,

孤拐上有些疼痛,

急伸手摸摸,

却被火烧软了,

自己心焦道:

“怎么好?

孤拐烧软了!

弄做个残疾之人了!

”忍不住吊下泪来,

这正是:

遭魔遇苦怀三藏,

着难临危虑圣僧。

道:

“师父啊!

当年皈正,

蒙观音菩萨劝善,

脱离天灾,

我与你苦历诸山,

收殄多怪,

降八戒,

得沙僧,

千辛万苦,

指望同证西方,

共成正果。

何期今日遭此毒魔,

老孙误入于此,

倾了性命,

撇你在半山之中,

不能前进!

想是我昔日名高,

故有今朝之难!

”正此凄怆,

忽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

不知有无,

且等我寻一寻看。

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

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

十分挺硬,

忽喜道:

“身上毛都如彼软熟,

只此三根如此硬枪,

必然是救我命的。

”即便咬着牙,

忍着疼,

拔下毛,

吹口仙气,

叫:

“变!

”一根即变作金钢钻,

一根变作竹片,

一根变作绵绳。

扳张篾片弓儿,

牵着那钻,

照瓶底下飕飕的一顿钻,

钻成一个眼孔,

透进光亮,

喜道:

“造化,

造化!

却好出去也!

”才变化出身,

那瓶复荫凉了。

怎么就凉?

原来被他钻了,

把阴阳之气泄了,

故此遂凉。

好大圣,

收了毫毛,

将身一小,

就变做个焦栝虫儿,

十分轻巧,

细如须发,

长似眉毛,

自孔中钻出,

且还不走,

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

那老魔正饮酒,

猛然放下杯儿道:

“三弟,

孙行者这回化了么?

”三魔笑道:

“还到此时哩?

”老魔教传令抬上瓶来。

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抬瓶,

瓶就轻了许多。

慌得众小妖报道:

“大王,

瓶轻了!

”老魔喝道:

“胡说!

宝贝乃阴阳二气之全功,

如何轻了!

”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

把瓶提上来道:

“你看这不轻了?

”老魔揭盖看时,

只见里面透亮,

忍不住失声叫道:

“这瓶里空者,

控也!

”大圣在他头上,

也忍不住道一声“我的儿啊,

搜者,

走也!

”众怪听见道:

“走了,

走了!

”即传令:

“关门,

关门!

”

那行者将身一抖,

收了剥去的衣服,

现本相,

跳出洞外。

回头骂道:

“妖精不要无礼!

瓶子钻破,

装不得人了,

只好拿了出恭!

”喜喜欢欢,

嚷嚷闹闹,

踏着云头,

径转唐僧处。

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

望空祷祝,

行者且停云头,

听他祷祝甚的。

那长老合掌朝天道:

祈请云霞众位仙,

六丁六甲与诸天。

愿保贤徒孙行者,

神通广大法无边。

大圣听得这般言语,

更加努力,

收敛云光,

近前叫道:

“师父,

我来了!

”长老搀住道:

“悟空劳碌,

你远探高山,

许久不回,

我甚忧虑。

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

”行者笑道:

“师父,

才这一去,

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

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边,

三也亏弟子法力!

”将前项妆钻风、

陷瓶里及脱身之事,

细陈了一遍:

“今得见尊师之面,

实为两世之人也!

”长老感谢不尽道:

“你这番不曾与妖精赌斗么?

”行者道:

“不曾。

”长老道:

“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

”行者是个好胜的人,

叫喊道:

“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

”长老道:

“不曾与他见个胜负,

只这般含糊,

我怎敢前进!

”大圣笑道:

“师父,

你也忒不通变。

常言道,

单丝不线,

孤掌难鸣。

那魔三个,

小妖千万,

教老孙一人,

怎生与他赌斗?

”长老道:

“寡不敌众,

是你一人也难处。

八戒、

沙僧他也都有本事,

教他们都去,

与你协力同心,

扫净山路,

保我过去罢。

”行者沉吟道:

“师言最当,

着沙僧保护你,

着八戒跟我去罢。

”那呆子慌了道:

“哥哥没眼色!

我又粗夯,

无甚本事,

走路扛风,

跟你何益?

”行者道:

“兄弟,

你虽无甚本事,

好道也是个人。

俗云放屁添风,

你也可壮我些胆气。

”八戒道:

“也罢也罢,

望你带挈带挈。

但只急溜处,

莫捉弄我。

”长老道:

“八戒在意,

我与沙僧在此。

”

那呆子抖擞神威,

与行者纵着狂风,

驾着云雾,

跳上高山,

即至洞口,

早见那洞门紧闭,

四顾无人。

行者上前,

执铁棒,

厉声高叫道:

“妖怪开门!

快出来与老孙打耶!

”那洞里小妖报入,

老魔心惊胆战道:

“几年都说猴儿狠,

话不虚传果是真!

”二老怪在旁问道:

“哥哥怎么说?

”老魔道:

“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

我等不能相识。

幸三贤弟认得,

把他装在瓶里。

他弄本事,

钻破瓶儿,

却又摄去衣服走了。

如今在外叫战,

谁敢与他打个头仗?

”更无一人答应,

又问又无人答,

都是那装聋推哑。

老魔发怒道:

“我等在西方大路上,

忝着个丑名,

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

若不出去与他见阵,

也低了名头。

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

三合战得过,

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

战不过,

那时关了门,

让他过去罢。

”遂取披挂结束了,

开门前走。

行者与八戒在门旁观看,

真是好一个怪物:

铁额铜头戴宝盔,

盔缨飘舞甚光辉。

辉辉掣电双睛亮,

亮亮铺霞两鬓飞。

勾爪如银尖且利,

锯牙似凿密还齐。

身披金甲无丝缝,

腰束龙绦有见机。

手执钢刀明晃晃,

英雄威武世间稀。

一声吆喝如雷震,

问道敲门者是谁?

大圣转身道:

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

”老魔笑道:

“你是孙行者?

大胆泼猴!

我不惹你,

你却为何在此叫战?

”行者道:

“有风方起浪,

无潮水自平。

你不惹我,

我好寻你?

只因你狐群狗党,

结为一伙,

算计吃我师父,

所以来此施为。

”老魔道:

“你这等雄纠纠的,

嚷上我门,

莫不是要打么?

”行者道:

“正是。

”老魔道:

“你休猖獗!

我若调出妖兵,

摆开阵势,

摇旗擂鼓,

与你交战,

显得我是坐家虎,

欺负你了。

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

不许帮丁!

”行者闻言叫:

“猪八戒走过,

看他把老孙怎的!

”那呆子真个闪在一边。

老魔道:

“你过来,

先与我做个桩儿,

让我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

就让你唐僧过去;

假若禁不得,

快送你唐僧来,

与我做一顿下饭!

”行者闻言笑道:

“妖怪,

你洞里若有纸笔,

取出来,

与你立个合同。

自今日起,

就砍到明年,

我也不与你当真!

”那老魔抖擞威风,

丁字步站定,

双手举刀,

望大圣劈顶就砍。

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

只闻傣带一声响,

头皮儿红也不红。

那老魔大惊道:

“这猴子好个硬头儿!

”大圣笑道:

“你不知,

老孙是——

生就铜头铁脑盖,

天地乾坤世上无。

斧砍锤敲不得碎,

幼年曾入老君炉。

四斗星官监临造,

二十八宿用工夫。

水浸几番不得坏,

周围傣搭板筋铺。

唐僧还恐不坚固,

预先又上紫金箍。

”

老魔道:

“猴儿不要说嘴!

看我这二刀来,

决不容你性命!

”行者道:

“不见怎的,

左右也只这般砍罢了。

”老魔道:

“猴儿,

你不知这刀——

金火炉中造,

神功百炼熬。

锋刃依三略,

刚强按六韬。

却似苍蝇尾,

犹如白蟒腰。

入山云荡荡,

下海浪滔滔。

琢磨无遍数,

煎熬几百遭。

深山古洞放,

上阵有功劳。

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

一削就是两个瓢!

”

大圣笑道:

“这妖精没眼色!

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

也罢,

误砍误让,

教你再砍一刀看怎么。

”那老魔举刀又砍,

大圣把头迎一迎,

乒乓的劈做两半个。

大圣就地打个滚,

变做两个身子。

那妖一见慌了,

手按下钢刀。

猪八戒远远望见,

笑道:

“老魔好砍两刀的!

却不是四个人了?

”老魔指定行者道:

“闻你能使分身法,

怎么把这法儿拿出在我面前使!

”大圣道:

“何为分身法?

”老魔道:

“为什么先砍你一刀不动,

如今砍你一刀,

就是两个人?

”大圣笑道:

“妖怪,

你切莫害怕。

砍上一万刀,

还你二万个人!

”老魔道:

“你这猴儿,

你只会分身,

不会收身。

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

打我一棍去罢。

”大圣道:

“不许说谎,

你要砍三刀,

只砍了我两刀;

教我打一棍,

若打了棍半,

就不姓孙!

”老魔道:

“正是,

正是。

”

好大圣,

就把身搂上来,

打个滚,

依然一个身子,

掣棒劈头就打,

那老魔举刀架住道:

“泼猴无礼!

什么样个哭丧棒,

敢上门打人?

”大圣喝道:

“你若问我这条棍,

天上地下,

都有名声。

”老魔道:

“怎见名声?

”他道:

棒是九转镔铁炼,

老君亲手炉中煅。

禹王求得号神珍,

四海八河为定验。

中间星斗暗铺陈,

两头钳裹黄金片。

花纹密布鬼神惊,

上造龙纹与凤篆。

名号灵阳棒一条,

深藏海藏人难见。

成形变化要飞腾,

飘爨五色霞光现。

老孙得道取归山,

无穷变化多经验。

时间要大瓮来粗,

或小些微如铁线。

粗如南岳细如针,

长短随吾心意变。

轻轻举动彩云生,

亮亮飞腾如闪电。

攸攸冷气逼人寒,

条条杀雾空中现。

降龙伏虎谨随身,

天涯海角都游遍。

曾将此棍闹天宫,

威风打散蟠桃宴。

天王赌斗未曾赢,

哪吒对敌难交战。

棍打诸神没躲藏,

天兵十万都逃窜。

雷霆众将护灵霄,

飞身打上通明殿。

掌朝天使尽皆惊,

护驾仙卿俱搅乱。

举棒掀翻北斗宫,

回首振开南极院。

金阙天皇见棍凶,

特请如来与我见。

兵家胜负自如然,

困苦灾危无可辨。

整整挨排五百年,

亏了南海菩萨劝。

大唐有个出家僧,

对天发下洪誓愿。

枉死城中度鬼魂,

灵山会上求经卷。

西方一路有妖魔,

行动甚是不方便。

已知铁棒世无双,

央我途中为侣伴。

邪魔汤着赴幽冥,

肉化红尘骨化面。

处处妖精棒下亡,

论万成千无打算。

上方击坏斗牛宫,

下方压损森罗殿。

天将曾将九曜追,

地府打伤催命判。

半空丢下振山川,

胜如太岁新华剑。

全凭此棍保唐僧,

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闻言,

战兢兢舍着性命,

举刀就砍。

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

他两个先时在洞前撑持,

然后跳起去,

都在半空里厮杀。

这一场好杀——

天河定底神珍棒,

棒名如意世间高。

夸称手段魔头恼,

大捍刀擎法力豪。

门外争持还可近,

空中赌斗怎相饶!

一个随心更面目,

一个立地长身腰。

杀得满天云气重,

遍野雾飘巉。

那一个几番立意吃三藏,

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

都因佛祖传经典,

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与大圣斗经二十余合,

不分输赢。

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

忍不住掣钯架风,

跳将起去,

望妖魔劈脸就筑。

那魔慌了,

不知八戒是个呼头性子,

冒冒失失的唬人,

他只道嘴长耳大,

手硬钯凶,

败了阵,

丢了刀,

回头就走。

大圣喝道:

“赶上,

赶上!

”这呆子仗着威风,

举着钉钯,

即忙赶下怪去。

老魔见他赶的相近,

在坡前立定,

迎着风头,

幌一幌现了原身,

张开大口,

就要来吞八戒。

八戒害怕,

急抽身往草里一钻,

也管不得荆针棘刺,

也顾不得刮破头疼,

战兢兢的,

在草里听着梆声。

随后行者赶到,

那怪也张口来吞,

却中了他的机关,

收了铁棒,

迎将上去,

被老魔一口吞之。

唬得个呆子在草里囊囊咄咄的埋怨道:

“这个弼马温,

不识进退!

那怪来吃你,

你如何不走,

反去迎他!

这一口吞在肚中,

今日还是个和尚,

明日就是个大恭也!

”那魔得胜而去。

这呆子才钻出草来,

溜回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

正与沙僧盼望,

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

三藏大惊道:

“八戒,

你怎么这等狼狈?

悟空如何不见?

”呆子哭哭啼啼道:

“师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

”三藏听言,

唬倒在地,

半晌间跌脚拳胸道:

“徒弟呀!

只说你善会降妖,

领我西天见佛,

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

苦哉,

苦哉!

我弟子同众的功劳,

如今都化作尘土矣!

’那师父十分苦痛。

你看那呆子,

他也不来劝解师父,

却叫:

“沙和尚,

你拿将行李来,

我两个分了罢。

”沙僧道:

“二哥,

分怎的?

”八戒道:

“分开了,

各人散火。

你往流沙河,

还去吃人;

我往高老庄,

看看我浑家。

将白马卖了,

与师父买个寿器送终。

”长老气呼呼的,

闻得此言,

叫皇天,

放声大哭。

且不题。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

以为得计,

径回本洞。

众妖迎问出战之功,

老魔道:

“拿了一个来了。

”二魔喜道:

“哥哥拿的是谁?

”老魔道:

“是孙行者。

”二魔道:

“拿在何处?

”老魔道:

“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

”第三个魔头大惊道:

“大哥啊,

我就不曾吩咐你,

孙行者不中吃!

”那大圣肚里道:

“忒中吃!

又禁饥,

再不得饿”慌得那小妖道:

“大王,

不好了!

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

”老魔道:

“怕他说话!

有本事吃了他,

没本事摆布他不成?

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

等我灌下肚去,

把他哕出来,

慢慢的煎了吃酒。

”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

老怪一饮而干,

洼着口,

着实一呕,

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

动也不动,

却又拦着喉咙,

往外又吐,

吐得头晕眼花,

黄胆都破了,

行者越发不动。

老魔喘息了,

叫声:

“孙行者,

你不出来?

”行者道:

“早哩!

正好不出来哩!

”老魔道:

“你怎么不出?

”行者道:

“你这妖精,

甚不通变。

我自做和尚,

十分淡薄,

如今秋凉,

我还穿个单直裰。

这肚里倒暖,

又不透风,

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

”众妖听说,

都道:

“大王,

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

”老魔道:

“他要过冬,

我就打起禅来,

使个搬运法,

一冬不吃饭,

就饿杀那弼马温!

”大圣道:

“我儿子,

你不知事!

老孙保唐僧取经,

从广里过,

带了个折迭锅儿,

进来煮杂碎吃。

将你这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

还彀盘缠到清明哩!

”那二魔大惊道:

“哥啊,

这猴子他干得出来!

”三魔道:

“哥啊,

吃了杂碎也罢,

不知在那里支锅。

”行者道:

“三叉骨上好支锅。

”三魔道:

“不好了!

假若支起锅,

烧动火烟,

焰到鼻孔里,

打嚏喷么?

”行者笑道:

“没事!

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

搠个窟窿:

一则当天窗,

二来当烟洞。

”

老魔听说,

虽说不怕,

却也心惊,

只得硬着胆叫:

“兄弟们,

莫怕,

把我那药酒拿来,

等我吃几钟下去,

把猴儿药杀了罢!

”行者暗笑道:

“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

吃老君丹,

玉皇酒,

王母桃,

及凤髓龙肝,

那样东西我不曾吃过?

是什么药酒,

敢来药我?

”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

满满斟了一钟,

递与老魔。

老魔接在手中,

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

道:

“不要与他吃!

”好大圣,

把头一扭,

变做个喇叭口子,

张在他喉咙之下。

那怪国的咽下,

被行者国的接吃了。

第二钟咽下,

被行者国的又接吃了。

一连咽了七八钟,

都是他接吃了。

老魔放下钟道:

“不吃了,

这酒常时吃两钟,

腹中如火,

却才吃了七八钟,

脸上红也不红!

”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

接了他七八钟吃了,

在肚里撒起酒风来,

不住的支架子,

跌四平,

踢飞脚,

抓住肝花打秋千,

竖蜻蜓,

翻根头乱舞。

那怪物疼痛难禁,

倒在地下。

毕竟不知死活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孫大聖進於洞口,

兩邊觀看。

只見——

骷髏若嶺,

骸骨如林。

人頭髮翽成氈片,

人皮肉爛作泥塵。

人筋纏在樹上,

乾焦晃亮如銀。

真個是屍山血海,

果然腥臭難聞。

東邊小妖,

將活人拿了剮肉;

西下潑魔,

把人肉鮮煮鮮烹。

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膽,

第二個凡夫也進不得他門。

不多時,

行入二層門裏看時,

呀!

這裏卻比外面不同:

清奇幽雅,

秀麗寬平;

左右有瑤草仙花,

前後有喬松翠竹。

又行七八里遠近,

纔到三層門。

閃着身偷着眼看處,

那上面高坐三個老妖,

十分獰惡。

中間的那個生得:

鑿牙鋸齒,

圓頭方面。

聲吼若雷,

眼光如電。

仰鼻朝天,

赤眉飄焰。

但行處,

百獸心慌;

若坐下,

羣魔膽戰。

這一個是獸中王,

青毛獅子怪。

左手下那個生得——

鳳目金睛,

黃牙粗腿。

長鼻銀毛,

看頭似尾。

圓額皺眉,

身軀磊磊。

細聲如窈窕佳人,

玉面似牛頭惡鬼。

這一個是藏齒修身多年的黃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個生得——

金翅鯤頭,

星睛豹眼。

振北圖南,

剛強勇敢。

變生翱翔,

宴笑龍慘。

摶風翮百鳥藏頭,

舒利爪諸禽喪膽。

這個是雲程九萬的大鵬雕。

那兩下列着有百十大小頭目,

一個個全裝披掛,

介冑整齊,

威風凜凜,

殺氣騰騰。

行者見了,

心中歡喜,

一些兒不怕,

大踏步徑直進門,

把梆鈴卸下,

朝上叫聲:

“大王!

”三個老魔,

笑呵呵問道:

“小鑽風,

你來了?

”行者應聲道:

“來了。

”你去巡山,

打聽孫行者的下落何如?

”行者道:

“大王在上,

我也不敢說起。

”老魔道:

“怎麼不敢說?

”行者道:

“我奉大王命,

敲着梆鈴,

正然走處,

猛擡頭只看見一個人,

蹲在那裏磨扛子,

還象個開路神,

若站將起來,

足有十數丈長短。

他就着那澗崖石上,

抄一把水,

磨一磨,

口裏又念一聲,

說他那扛子到此還不曾顯個神通,

他要磨明,

就來打大王。

我因此知他是孫行者,

特來報知。

”那老魔聞此言,

渾身是汗,

唬得戰呵呵的道:

“兄弟,

我說莫惹唐僧。

他徒弟神通廣大,

預先作了準備,

磨棍打我們,

卻怎生是好?

”教:

“小的們,

把洞外大小俱叫進來,

關了門,

讓他過去罷。

”那頭目中有知道的報:

“大王,

門外小妖,

已都散了。

”老魔道:

“怎麼都散了?

想是聞得風聲不好也,

快早關門,

快早關門!

”衆妖乒乓把前後門盡皆牢拴緊閉。

行者自心驚道:

“這一關了門,

他再問我家長裏短的事,

我對不來,

卻不弄走了風,

被他拿住?

且再唬他一唬,

教他開着門,

好跑。

”又上前道:

“大王,

他還說得不好。

”老魔道:

“他又說什麼?

”行者道:

“他說拿大大王剝皮,

二大王剮骨,

三大王抽筋。

你們若關了門不出去啊,

他會變化,

一時變了個蒼蠅兒,

自門縫裏飛進,

把我們都拿出去,

卻怎生是好?

”老魔道:

“兄弟們仔細,

我這洞裏,

遞年家沒個蒼蠅,

但是有蒼蠅進來,

就是孫行者。

”行者暗笑道:

“就變個蒼蠅唬他一唬,

好開門。

”大聖閃在旁邊,

伸手去腦後拔了一根毫毛,

吹一口仙氣,

叫:

“變!

”即變做一個金蒼蠅,

飛去望老魔劈臉撞了一頭。

那老怪慌了道:

“兄弟!

不停當!

那話兒進門來了!

”驚得那大小羣妖,

一個個丫鈀掃帚,

都上前亂撲蒼蠅。

這大聖忍不住,

赥赥的笑出聲來。

乾淨他不宜笑,

這一笑笑出原嘴臉來了,

卻被那第三個老妖魔跳上前,

一把扯住道:

“哥哥,

險些兒被他瞞了!

”老魔道:

“賢弟,

誰瞞誰?

”三怪道:

“剛纔這個回話的小妖,

不是小鑽風,

他就是孫行者。

必定撞見小鑽風,

不知是他怎麼打殺了,

卻變化來哄我們哩。

”行者慌了道:

“他認得我了!

”即把手摸摸,

對老怪道:

“我怎麼是孫行者?

我是小鑽風,

大王錯認了。

”老魔笑道:

“兄弟,

他是小鑽風。

他一日三次在面前點卯,

我認得他。

”又問:

“你有牌兒麼?

”行者道:

“有。

”擄着衣服,

就拿出牌子。

老怪一發認實道:

“兄弟,

莫屈了他。

”三怪道:

“哥哥,

你不曾看見他,

他才子閃着身,

笑了一聲,

我見他就露出個雷公嘴來。

見我扯住時,

他又變作個這等模樣。

”叫:

“小的們,

拿繩來!

”衆頭目即取繩索。

三怪把行者扳翻倒,

四馬攢蹄捆住,

揭起衣裳看時,

足足是個弼馬溫。

原來行者有七十二般變化,

若是變飛禽、

走獸、

花木、

器皿、

昆蟲之類,

卻就連身子滾去了;

但變人物,

卻只是頭臉變了,

身子變不過來,

果然一身黃毛,

兩塊紅股,

一條尾巴。

老妖看着道:

“是孫行者的身子,

小鑽風的臉皮,

是他了!

”教:

“小的們,

先安排酒來,

與你三大王遞個得功之杯。

既拿倒了孫行者,

唐僧坐定是我們口裏食也。

”三怪道:

“且不要吃酒。

孫行者溜撒,

他會逃遁之法,

只怕走了。

教小的們擡出瓶來,

把孫行者裝在瓶裏,

我們纔好吃酒。

”

老魔大笑道:

“正是,

正是!

”即點三十六個小妖,

入裏面開了庫房門,

擡出瓶來。

你說那瓶有多大?

只得二尺四寸高。

怎麼用得三十六個人擡?

那瓶乃陰陽二氣之寶,

內有七寶八卦、

二十四氣,

要三十六人,

按天罡之數,

才擡得動。

不一時,

將寶瓶擡出,

放在三層門外,

展得乾淨,

揭開蓋,

把行者解了繩索,

剝了衣服,

就着那瓶中仙氣,

颼的一聲,

吸入裏面,

將蓋子蓋上,

貼了封皮,

卻去吃酒道:

“猴兒今番入我寶瓶之中,

再莫想那西方之路!

若還能彀拜佛求經,

除是轉背搖車,

再去投胎奪舍是。

”你看那大小羣妖,

一個個笑呵呵都去賀功不題。

卻說大聖到了瓶中,

被那寶貝將身束得小了,

索性變化,

蹲在當中。

半晌,

倒還蔭涼,

忽失聲笑道:

“這妖精外有虛名,

內無實事。

怎麼告誦人說這瓶裝了人,

一時三刻,

化爲膿血?

若似這般涼快,

就住上七八年也無事!

”咦!

大聖原來不知那寶貝根由:

假若裝了人,

一年不語,

一年蔭涼,

但聞得人言,

就有火來燒了。

大聖未曾說完,

只見滿瓶都是火焰。

幸得他有本事,

坐在中間,

捻着避火訣,

全然不懼。

耐到半個時辰,

四周圍鑽出四十條蛇來咬。

行者輪開手,

抓將過來,

盡力氣一揝,

揝做八十段。

少時間,

又有三條火龍出來,

把行者上下盤繞,

着實難禁,

自覺慌張無措道:

“別事好處,

這三條火龍難爲。

再過一會不出,

弄得火氣攻心,

怎了?

”他想道:

“我把身子長一長,

券破罷。

”

好大聖,

捻着訣,

念聲咒,

叫:

“長!

”即長了丈數高下,

那瓶緊靠着身,

也就長起去,

他把身子往下一小,

那瓶兒也就小下來了。

行者心驚道:

“難,

難,

難!

怎麼我長他也長,

我小他也小?

如之奈何!

”說不了,

孤拐上有些疼痛,

急伸手摸摸,

卻被火燒軟了,

自己心焦道:

“怎麼好?

孤拐燒軟了!

弄做個殘疾之人了!

”忍不住吊下淚來,

這正是:

遭魔遇苦懷三藏,

着難臨危慮聖僧。

道:

“師父啊!

當年皈正,

蒙觀音菩薩勸善,

脫離天災,

我與你苦歷諸山,

收殄多怪,

降八戒,

得沙僧,

千辛萬苦,

指望同證西方,

共成正果。

何期今日遭此毒魔,

老孫誤入於此,

傾了性命,

撇你在半山之中,

不能前進!

想是我昔日名高,

故有今朝之難!

”正此悽愴,

忽想起菩薩當年在蛇盤山曾賜我三根救命毫毛,

不知有無,

且等我尋一尋看。

即伸手渾身摸了一把,

只見腦後有三根毫毛,

十分挺硬,

忽喜道:

“身上毛都如彼軟熟,

只此三根如此硬槍,

必然是救我命的。

”即便咬着牙,

忍着疼,

拔下毛,

吹口仙氣,

叫:

“變!

”一根即變作金鋼鑽,

一根變作竹片,

一根變作綿繩。

扳張篾片弓兒,

牽着那鑽,

照瓶底下颼颼的一頓鑽,

鑽成一個眼孔,

透進光亮,

喜道:

“造化,

造化!

卻好出去也!

”才變化出身,

那瓶復蔭涼了。

怎麼就涼?

原來被他鑽了,

把陰陽之氣泄了,

故此遂涼。

好大聖,

收了毫毛,

將身一小,

就變做個焦栝蟲兒,

十分輕巧,

細如須發,

長似眉毛,

自孔中鑽出,

且還不走,

徑飛在老魔頭上釘着。

那老魔正飲酒,

猛然放下杯兒道:

“三弟,

孫行者這回化了麼?

”三魔笑道:

“還到此時哩?

”老魔教傳令擡上瓶來。

那下面三十六個小妖即便擡瓶,

瓶就輕了許多。

慌得衆小妖報道:

“大王,

瓶輕了!

”老魔喝道:

“胡說!

寶貝乃陰陽二氣之全功,

如何輕了!

”內中有一個勉強的小妖,

把瓶提上來道:

“你看這不輕了?

”老魔揭蓋看時,

只見裏面透亮,

忍不住失聲叫道:

“這瓶裏空者,

控也!

”大聖在他頭上,

也忍不住道一聲“我的兒啊,

搜者,

走也!

”衆怪聽見道:

“走了,

走了!

”即傳令:

“關門,

關門!

”

那行者將身一抖,

收了剝去的衣服,

現本相,

跳出洞外。

回頭罵道:

“妖精不要無禮!

瓶子鑽破,

裝不得人了,

只好拿了出恭!

”喜喜歡歡,

嚷嚷鬧鬧,

踏着雲頭,

徑轉唐僧處。

那長老正在那裏撮土爲香,

望空禱祝,

行者且停雲頭,

聽他禱祝甚的。

那長老合掌朝天道:

祈請雲霞衆位仙,

六丁六甲與諸天。

願保賢徒孫行者,

神通廣大法無邊。

大聖聽得這般言語,

更加努力,

收斂雲光,

近前叫道:

“師父,

我來了!

”長老攙住道:

“悟空勞碌,

你遠探高山,

許久不回,

我甚憂慮。

端的這山中有何吉凶?

”行者笑道:

“師父,

才這一去,

一則是東土衆僧有緣有分,

二來是師父功德無量無邊,

三也虧弟子法力!

”將前項妝鑽風、

陷瓶裏及脫身之事,

細陳了一遍:

“今得見尊師之面,

實爲兩世之人也!

”長老感謝不盡道:

“你這番不曾與妖精賭鬥麼?

”行者道:

“不曾。

”長老道:

“這等保不得我過山了?

”行者是個好勝的人,

叫喊道:

“我怎麼保你過山不得?

”長老道:

“不曾與他見個勝負,

只這般含糊,

我怎敢前進!

”大聖笑道:

“師父,

你也忒不通變。

常言道,

單絲不線,

孤掌難鳴。

那魔三個,

小妖千萬,

教老孫一人,

怎生與他賭鬥?

”長老道:

“寡不敵衆,

是你一人也難處。

八戒、

沙僧他也都有本事,

教他們都去,

與你協力同心,

掃淨山路,

保我過去罷。

”行者沉吟道:

“師言最當,

着沙僧保護你,

着八戒跟我去罷。

”那呆子慌了道:

“哥哥沒眼色!

我又粗夯,

無甚本事,

走路扛風,

跟你何益?

”行者道:

“兄弟,

你雖無甚本事,

好道也是個人。

俗雲放屁添風,

你也可壯我些膽氣。

”八戒道:

“也罷也罷,

望你帶挈帶挈。

但只急溜處,

莫捉弄我。

”長老道:

“八戒在意,

我與沙僧在此。

”

那呆子抖擻神威,

與行者縱着狂風,

駕着雲霧,

跳上高山,

即至洞口,

早見那洞門緊閉,

四顧無人。

行者上前,

執鐵棒,

厲聲高叫道:

“妖怪開門!

快出來與老孫打耶!

”那洞裏小妖報入,

老魔心驚膽戰道:

“幾年都說猴兒狠,

話不虛傳果是真!

”二老怪在旁問道:

“哥哥怎麼說?

”老魔道:

“那行者早間變小鑽風混進來,

我等不能相識。

幸三賢弟認得,

把他裝在瓶裏。

他弄本事,

鑽破瓶兒,

卻又攝去衣服走了。

如今在外叫戰,

誰敢與他打個頭仗?

”更無一人答應,

又問又無人答,

都是那裝聾推啞。

老魔發怒道:

“我等在西方大路上,

忝着個醜名,

今日孫行者這般藐視,

若不出去與他見陣,

也低了名頭。

等我舍了這老性命去與他戰上三合!

三合戰得過,

唐僧還是我們口裏食;

戰不過,

那時關了門,

讓他過去罷。

”遂取披掛結束了,

開門前走。

行者與八戒在門旁觀看,

真是好一個怪物:

鐵額銅頭戴寶盔,

盔纓飄舞甚光輝。

輝輝掣電雙睛亮,

亮亮鋪霞兩鬢飛。

勾爪如銀尖且利,

鋸牙似鑿密還齊。

身披金甲無絲縫,

腰束龍絛有見機。

手執鋼刀明晃晃,

英雄威武世間稀。

一聲吆喝如雷震,

問道敲門者是誰?

大聖轉身道:

是你孫老爺齊天大聖也。

”老魔笑道:

“你是孫行者?

大膽潑猴!

我不惹你,

你卻爲何在此叫戰?

”行者道:

“有風方起浪,

無潮水自平。

你不惹我,

我好尋你?

只因你狐羣狗黨,

結爲一夥,

算計吃我師父,

所以來此施爲。

”老魔道:

“你這等雄糾糾的,

嚷上我門,

莫不是要打麼?

”行者道:

“正是。

”老魔道:

“你休猖獗!

我若調出妖兵,

擺開陣勢,

搖旗擂鼓,

與你交戰,

顯得我是坐家虎,

欺負你了。

我只與你一個對一個,

不許幫丁!

”行者聞言叫:

“豬八戒走過,

看他把老孫怎的!

”那呆子真個閃在一邊。

老魔道:

“你過來,

先與我做個樁兒,

讓我盡力氣着光頭砍上三刀,

就讓你唐僧過去;

假若禁不得,

快送你唐僧來,

與我做一頓下飯!

”行者聞言笑道:

“妖怪,

你洞裏若有紙筆,

取出來,

與你立個合同。

自今日起,

就砍到明年,

我也不與你當真!

”那老魔抖擻威風,

丁字步站定,

雙手舉刀,

望大聖劈頂就砍。

這大聖把頭往上一迎,

只聞傣帶一聲響,

頭皮兒紅也不紅。

那老魔大驚道:

“這猴子好個硬頭兒!

”大聖笑道:

“你不知,

老孫是——

生就銅頭鐵腦蓋,

天地乾坤世上無。

斧砍錘敲不得碎,

幼年曾入老君爐。

四鬥星官監臨造,

二十八宿用工夫。

水浸幾番不得壞,

周圍傣搭板筋鋪。

唐僧還恐不堅固,

預先又上紫金箍。

”

老魔道:

“猴兒不要說嘴!

看我這二刀來,

決不容你性命!

”行者道:

“不見怎的,

左右也只這般砍罷了。

”老魔道:

“猴兒,

你不知這刀——

金火爐中造,

神功百鍊熬。

鋒刃依三略,

剛強按六韜。

卻似蒼蠅尾,

猶如白蟒腰。

入山雲蕩蕩,

下海浪滔滔。

琢磨無遍數,

煎熬幾百遭。

深山古洞放,

上陣有功勞。

攙着你這和尚天靈蓋,

一削就是兩個瓢!

”

大聖笑道:

“這妖精沒眼色!

把老孫認做個瓢頭哩!

也罷,

誤砍誤讓,

教你再砍一刀看怎麼。

”那老魔舉刀又砍,

大聖把頭迎一迎,

乒乓的劈做兩半個。

大聖就地打個滾,

變做兩個身子。

那妖一見慌了,

手按下鋼刀。

豬八戒遠遠望見,

笑道:

“老魔好砍兩刀的!

卻不是四個人了?

”老魔指定行者道:

“聞你能使分身法,

怎麼把這法兒拿出在我面前使!

”大聖道:

“何爲分身法?

”老魔道:

“爲什麼先砍你一刀不動,

如今砍你一刀,

就是兩個人?

”大聖笑道:

“妖怪,

你切莫害怕。

砍上一萬刀,

還你二萬個人!

”老魔道:

“你這猴兒,

你只會分身,

不會收身。

你若有本事收做一個,

打我一棍去罷。

”大聖道:

“不許說謊,

你要砍三刀,

只砍了我兩刀;

教我打一棍,

若打了棍半,

就不姓孫!

”老魔道:

“正是,

正是。

”

好大聖,

就把身摟上來,

打個滾,

依然一個身子,

掣棒劈頭就打,

那老魔舉刀架住道:

“潑猴無禮!

什麼樣個哭喪棒,

敢上門打人?

”大聖喝道:

“你若問我這條棍,

天上地下,

都有名聲。

”老魔道:

“怎見名聲?

”他道:

棒是九轉鑌鐵煉,

老君親手爐中煅。

禹王求得號神珍,

四海八河爲定驗。

中間星斗暗鋪陳,

兩頭箝裹黃金片。

花紋密佈鬼神驚,

上造龍紋與鳳篆。

名號靈陽棒一條,

深藏海藏人難見。

成形變化要飛騰,

飄爨五色霞光現。

老孫得道取歸山,

無窮變化多經驗。

時間要大甕來粗,

或小些微如鐵線。

粗如南嶽細如針,

長短隨吾心意變。

輕輕舉動彩雲生,

亮亮飛騰如閃電。

攸攸冷氣逼人寒,

條條殺霧空中現。

降龍伏虎謹隨身,

天涯海角都遊遍。

曾將此棍鬧天宮,

威風打散蟠桃宴。

天王賭鬥未曾贏,

哪吒對敵難交戰。

棍打諸神沒躲藏,

天兵十萬都逃竄。

雷霆衆將護靈霄,

飛身打上通明殿。

掌朝天使盡皆驚,

護駕仙卿俱攪亂。

舉棒掀翻北斗宮,

回首振開南極院。

金闕天皇見棍兇,

特請如來與我見。

兵家勝負自如然,

困苦災危無可辨。

整整挨排五百年,

虧了南海菩薩勸。

大唐有個出家僧,

對天發下洪誓願。

枉死城中度鬼魂,

靈山會上求經卷。

西方一路有妖魔,

行動甚是不方便。

已知鐵棒世無雙,

央我途中爲侶伴。

邪魔湯着赴幽冥,

肉化紅塵骨化面。

處處妖精棒下亡,

論萬成千無打算。

上方擊壞鬥牛宮,

下方壓損森羅殿。

天將曾將九曜追,

地府打傷催命判。

半空丟下振山川,

勝如太歲新華劍。

全憑此棍保唐僧,

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聞言,

戰兢兢舍着性命,

舉刀就砍。

猴王笑吟吟使鐵棒前迎。

他兩個先時在洞前撐持,

然後跳起去,

都在半空裏廝殺。

這一場好殺——

天河定底神珍棒,

棒名如意世間高。

誇稱手段魔頭惱,

大捍刀擎法力豪。

門外爭持還可近,

空中賭鬥怎相饒!

一個隨心更面目,

一個立地長身腰。

殺得滿天雲氣重,

遍野霧飄巉。

那一個幾番立意吃三藏,

這一個廣施法力保唐朝。

都因佛祖傳經典,

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與大聖鬥經二十餘合,

不分輸贏。

原來八戒在底下見他兩個戰到好處,

忍不住掣鈀架風,

跳將起去,

望妖魔劈臉就築。

那魔慌了,

不知八戒是個呼頭性子,

冒冒失失的唬人,

他只道嘴長耳大,

手硬鈀兇,

敗了陣,

丟了刀,

回頭就走。

大聖喝道:

“趕上,

趕上!

”這呆子仗着威風,

舉着釘鈀,

即忙趕下怪去。

老魔見他趕的相近,

在坡前立定,

迎着風頭,

幌一幌現了原身,

張開大口,

就要來吞八戒。

八戒害怕,

急抽身往草裏一鑽,

也管不得荊針棘刺,

也顧不得刮破頭疼,

戰兢兢的,

在草裏聽着梆聲。

隨後行者趕到,

那怪也張口來吞,

卻中了他的機關,

收了鐵棒,

迎將上去,

被老魔一口吞之。

唬得個呆子在草裏囊囊咄咄的埋怨道:

“這個弼馬溫,

不識進退!

那怪來吃你,

你如何不走,

反去迎他!

這一口吞在肚中,

今日還是個和尚,

明日就是個大恭也!

”那魔得勝而去。

這呆子才鑽出草來,

溜回舊路。

卻說三藏在那山坡下,

正與沙僧盼望,

只見八戒喘呵呵的跑來。

三藏大驚道:

“八戒,

你怎麼這等狼狽?

悟空如何不見?

”呆子哭哭啼啼道:

“師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

”三藏聽言,

唬倒在地,

半晌間跌腳拳胸道:

“徒弟呀!

只說你善會降妖,

領我西天見佛,

怎知今日死於此怪之手!

苦哉,

苦哉!

我弟子同衆的功勞,

如今都化作塵土矣!

’那師父十分苦痛。

你看那呆子,

他也不來勸解師父,

卻叫:

“沙和尚,

你拿將行李來,

我兩個分了罷。

”沙僧道:

“二哥,

分怎的?

”八戒道:

“分開了,

各人散火。

你往流沙河,

還去吃人;

我往高老莊,

看看我渾家。

將白馬賣了,

與師父買個壽器送終。

”長老氣呼呼的,

聞得此言,

叫皇天,

放聲大哭。

且不題。

卻說那老魔吞了行者,

以爲得計,

徑回本洞。

衆妖迎問出戰之功,

老魔道:

“拿了一個來了。

”二魔喜道:

“哥哥拿的是誰?

”老魔道:

“是孫行者。

”二魔道:

“拿在何處?

”老魔道:

“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

”第三個魔頭大驚道:

“大哥啊,

我就不曾吩咐你,

孫行者不中吃!

”那大聖肚裏道:

“忒中吃!

又禁飢,

再不得餓”慌得那小妖道:

“大王,

不好了!

孫行者在你肚裏說話哩!

”老魔道:

“怕他說話!

有本事吃了他,

沒本事擺佈他不成?

你們快去燒些鹽白湯,

等我灌下肚去,

把他噦出來,

慢慢的煎了吃酒。

”小妖真個衝了半盆鹽湯。

老怪一飲而幹,

窪着口,

着實一嘔,

那大聖在肚裏生了根,

動也不動,

卻又攔着喉嚨,

往外又吐,

吐得頭暈眼花,

黃膽都破了,

行者越發不動。

老魔喘息了,

叫聲:

“孫行者,

你不出來?

”行者道:

“早哩!

正好不出來哩!

”老魔道:

“你怎麼不出?

”行者道:

“你這妖精,

甚不通變。

我自做和尚,

十分淡薄,

如今秋涼,

我還穿個單直裰。

這肚裏倒暖,

又不透風,

等我住過冬纔好出來。

”衆妖聽說,

都道:

“大王,

孫行者要在你肚裏過冬哩!

”老魔道:

“他要過冬,

我就打起禪來,

使個搬運法,

一冬不吃飯,

就餓殺那弼馬溫!

”大聖道:

“我兒子,

你不知事!

老孫保唐僧取經,

從廣裏過,

帶了個折迭鍋兒,

進來煮雜碎吃。

將你這裏邊的肝腸肚肺細細兒受用,

還彀盤纏到清明哩!

”那二魔大驚道:

“哥啊,

這猴子他幹得出來!

”三魔道:

“哥啊,

吃了雜碎也罷,

不知在那裏支鍋。

”行者道:

“三叉骨上好支鍋。

”三魔道:

“不好了!

假若支起鍋,

燒動火煙,

焰到鼻孔裏,

打嚏噴麼?

”行者笑道:

“沒事!

等老孫把金箍棒往頂門裏一搠,

搠個窟窿:

一則當天窗,

二來當煙洞。

”

老魔聽說,

雖說不怕,

卻也心驚,

只得硬着膽叫:

“兄弟們,

莫怕,

把我那藥酒拿來,

等我吃幾鐘下去,

把猴兒藥殺了罷!

”行者暗笑道:

“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

吃老君丹,

玉皇酒,

王母桃,

及鳳髓龍肝,

那樣東西我不曾吃過?

是什麼藥酒,

敢來藥我?

”那小妖真個將藥酒篩了兩壺,

滿滿斟了一鍾,

遞與老魔。

老魔接在手中,

大聖在肚裏就聞得酒香,

道:

“不要與他吃!

”好大聖,

把頭一扭,

變做個喇叭口子,

張在他喉嚨之下。

那怪國的嚥下,

被行者國的接吃了。

第二鍾嚥下,

被行者國的又接吃了。

一連嚥了七八鍾,

都是他接吃了。

老魔放下鍾道:

“不吃了,

這酒常時吃兩鍾,

腹中如火,

卻纔吃了七八鍾,

臉上紅也不紅!

”原來這大聖吃不多酒,

接了他七八鍾吃了,

在肚裏撒起酒風來,

不住的支架子,

跌四平,

踢飛腳,

抓住肝花打鞦韆,

豎蜻蜓,

翻根頭亂舞。

那怪物疼痛難禁,

倒在地下。

畢竟不知死活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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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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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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