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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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灵台无物谓之清,
寂寂全无一念生。
猿马牢收休放荡,
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
悟三乘,
万缘都罢自分明。
色邪永灭超真界,
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
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
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
救出琵琶洞。
一路无词,
又早是朱明时节,
但见那:
熏风时送野兰香,
濯雨才晴新竹凉。
艾叶满山无客采,
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
溪柳陰浓黄雀狂。
长路那能包角黍,
龙舟应吊汨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
虚度中天之节,
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
长老勒马回头叫道:
“悟空,
前面有山,
恐又生妖怪,
是必谨防。
”行者等道:
“师父放心,
我等皈命投诚,
怕甚妖怪!
”长老闻言甚喜,
加鞭催骏马,
放辔趱蛟龙。
须臾上了山崖,
举头观看,
真个是:
顶巅松柏接云青,
石壁荆榛挂野藤。
万丈崔巍,
千层悬削。
万丈崔巍峰岭峻,
千层悬削壑崖深。
苍苔碧藓铺陰石,
古桧高槐结大林。
林深处,
听幽禽,
巧声——实堪吟。
涧内水流如泻玉,
路旁花落似堆金。
山势恶,
不堪行,
十步全无半步平。
狐狸糜鹿成双遇,
白鹿玄猿作对迎。
忽闻虎啸惊人胆,
鹤鸣振耳透天庭。
黄梅红杏堪供食,
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
缓行良久,
过了山头,
下西坡,
乃是一段平阳之地。
猪八戒卖弄精神,
教沙和尚挑着担子,
他双手举钯,
上前赶马。
那马更不惧他,
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
只是缓行不紧。
行者道:
“兄弟,
你赶他怎的?
让他慢慢走罢了。
”八戒道:
“天色将晚,
自上山行了这一日,
肚里饿了,
大家走动些,
寻个人家化些斋吃。
”行者闻言道:
“既如此,
等我教他快走。
”把金箍棒幌一幌,
喝了一声,
那马溜了缰,
如飞似箭,
顺平路往前去了。
你说马不怕八戒,
只怕行者何也?
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
官名弼马温,
故此传留至今,
是马皆惧猴子。
那长老挽不住缰口,
只扳紧着鞍桥,
让他放了一路辔头,
有二十里向开田地,
方才缓步而行。
正走处,
忽听得一棒锣声,
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
一个个枪刀棍棒,
拦住路口道:
“和尚!
那里走!
”唬得个唐僧战兢兢,
坐不稳,
跌下马来,
蹲在路旁草科里,
只叫:
“大王饶命!
大王饶命!
”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
“不打你,
只是有盘缠留下。
”长老方才省悟,
知他是伙强人,
却欠身抬头观看,
但见他: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
一个暴睛圆眼赛丧门。
鬓边红发如飘火,
颔下黄须似插针。
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
腰系貂裘彩战裙。
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
一个肩上横担-挞藤。
果然不亚巴山虎,
真个犹如出水龙。
三藏见他这般凶恶,
只得走起来,
合掌当胸道:
“大王,
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
自别了长安,
年深日久,
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
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
那得个财帛?
万望大王方便方便,
让贫僧过去罢!
”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
“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
截住要路,
专要些财帛,
甚么方便方便?
你果无财帛,
快早脱下衣服,
留下白马,
放你过去!
”三藏道:
“阿弥陀佛!
贫僧这件衣服,
是东家化布,
西家化针,
零零碎碎化来的。
你若剥去,
可不害杀我也?
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
那世里变畜生哩!
”那贼闻言大怒,
掣大棍,
上前就打。
这长老口内不言,
心中暗想道:
“可怜!
你只说你的棍子,
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
”那贼那容分说,
举着棒,
没头没脸的打来。
长老一生不会说谎,
遇着这急难处,
没奈何,
只得打个诳语道:
“二位大王,
且莫动手,
我有个小徒弟,
在后面就到。
他身上有几两银子,
把与你罢。
”那贼道:
“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
且捆起来。
”
众娄罗一齐下手,
把一条绳捆了,
高高吊在树上。
却说三个撞祸精,
随后赶来。
八戒呵呵大笑道:
“师父去得好快,
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
”忽见长老在树上,
他又说:
“你看师父,
等便罢了,
却又有这般心肠,
爬上树去,
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
”行者见了道:
“呆子,
莫乱谈。
师父吊在那里不是?
你两个慢来,
等我去看看。
”好大圣,
急登高坡细看,
认得是伙强人,
心中暗喜道:
“造化!
造化!
买卖上门了!
”即转步,
摇身一变,
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
穿一领缁衣,
年纪只有二八,
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
拽开步,
来到前边,
叫道:
“师父,
这是怎么说话?
这都是些甚么歹人?
”三藏道:
“徒弟呀,
还不救我一救,
还问甚的?
”行者道:
“是干甚勾当的?
”三藏道:
“这一伙拦路的,
把我拦住,
要买路钱。
因身边无物,
遂把我吊在这里,
只等你来计较计较,
不然,
把这匹马送与他罢。
”行者闻言笑道:
“师父不济,
天下也有和尚,
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
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
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
”三藏道:
“徒弟呀,
似这等吊起来,
打着要,
怎生是好?
”行者道:
“你怎么与他说来?
”三藏道:
“他打的我急了,
没奈何,
把你供出来也。
”行者道:
“师父,
你好没搭撒,
你供我怎的?
”三藏道:
“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
且教道莫打我,
是一时救难的话儿。
”行者道:
“好!
好!
好!
承你抬举,
正是这样供。
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
老孙越有买卖。
”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
撒开势,
围将上来道:
“小和尚,
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
趁早拿出来,
饶你们性命!
若道半个不字,
就都送了你的残生!
”行者放下包袱道:
“列位长官,
不要嚷。
盘缠有些在此包袱,
不多,
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
粉面银二三十锭,
散碎的未曾见数。
要时就连包儿拿去,
切莫打我师父。
古书云,
德者本也,
财者末也,
此是末事。
我等出家人,
自有化处。
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
衬钱也有,
衣服也有,
能用几何?
只望放下我师父来,
我就一并奉承。
”那伙贼闻言,
都甚欢喜道:
“这老和尚悭吝,
这小和尚倒还慷慨。
”教:
“放下来。
”那长老得了性命,
跳上马,
顾不得行者,
躁着鞭,
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
“走错路了。
”提着包袱,
就要追去。
那伙贼拦住道:
“那里走?
将盘缠留下,
免得动刑!
”行者笑道:
“说开,
盘缠须三分分之。
”那贼头道:
“这小和尚忒乖,
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
也罢,
拿出来看。
若多时,
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
”行者道:
“哥呀,
不是这等说。
我那里有甚盘缠?
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
是必分些与我。
”那贼闻言大怒,
骂道:
“这和尚不知死活!
你倒不肯与我,
返回我要!
不要走!
看打!
”轮起一条-挞藤棍,
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
行者只当不知,
且满面陪笑道:
“哥呀,
若是这等打,
就打到来年打罢春,
也是不当真的。
”那贼大惊道:
“这和尚好硬头!
”行者笑道:
“不敢不敢,
承过奖了,
也将就看得过。
”那贼那容分说,
两三个一齐乱打,
行者道:
“列位息怒,
等我拿出来。
”好大圣,
耳中摸一摸,
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
“列位,
我出家人,
果然不曾带得盘缠,
只这个针儿送你罢。
”那贼道:
“晦气呀!
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
却拿住这个穷秃驴!
你好道会做裁缝?
我要针做甚的?
”行者听说不要,
就拈在手中,
幌了一幌,
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
那贼害怕道:
“这和尚生得小,
倒会弄术法儿。
”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
“列位拿得动,
就送你罢。
”两个贼上前抢夺,
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
莫想弄动半分毫。
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
天秤称的,
一万三千五百斤重,
那伙贼怎么知得?
大圣走上前,
轻轻的拿起,
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
指着强人道:
“你都造化低,
遇着我老孙了!
”那贼上前来,
又打了五六十下。
行者笑道:
“你也打得手困了,
且让老孙打一棒儿,
却休当真。
”你看他展开棍子,
幌一幌,
有井栏粗细,
七八丈长短,
荡的一棍,
把一个打倒在地,
嘴唇揞土,
再不做声。
那一个开言骂道:
“这秃厮老大无礼!
盘缠没有,
转伤我一个人!
”行者笑道:
“且消停,
且消停!
待我一个个打来,
一发教你断了根罢!
”荡的又一棍,
把第二个又打死了,
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
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
往东正跑,
八戒、
沙僧拦住道:
“师父往那里去?
错走路了。
”长老兜马道:
“徒弟啊,
趁早去与你师兄说,
教他棍下留情,
莫要打杀那些强盗。
”八戒道:
“师父住下,
等我去来。
”呆子一路跑到前边,
厉声高叫道:
“哥哥,
师父教你莫打人哩。
”行者道:
“兄弟,
那曾打人?
”八戒道:
“那强盗往那里去了?
”行者道:
“别个都散了,
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
”八戒笑道:
“你两个遭瘟的,
好道是熬了夜,
这般辛苦,
不往别处睡,
却睡在此处!
”呆子行到身边,
看看道:
“倒与我是一起的,
干净张着口睡,
淌出些粘涎来了。
”行者道:
“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
”八戒道:
“人头上又有豆腐?
”行者道:
“打出脑子来了!
”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
慌忙跑转去,
对唐僧道:
“散了伙也!
”三藏道:
“善哉!
善哉!
往那条路上去了?
”八戒道:
“打也打得直了脚,
又会往那里去走哩!
”三藏道:
“你怎么说散伙?
”八戒道:
“打杀了,
不是散伙是甚的?
”三藏问:
“打的怎么模样?
”八戒道:
“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
”三藏教:
“解开包,
取几文衬钱,
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
”八戒笑道:
“师父好没正经,
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肿,
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
”三藏道:
“真打死了?
”就恼起来,
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
猢狲长,
猴子短,
兜转马,
与沙僧、
八戒至死人前,
见那血淋淋的,
倒卧山坡之下。
这长老甚不忍见,
即着八戒:
“快使钉钯,
筑个坑子埋了,
我与他念卷倒头经。
”八戒道:
“师父左使了人也。
行者打杀人,
还该教他去烧埋,
怎么教老猪做土工?
”行者被师父骂恼了,
喝着八戒道:
“泼懒夯货!
趁早儿去埋!
迟了些儿,
就是一棍!
”呆子慌了,
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
下面都是石脚石根,
扛住钯齿,
呆子丢了钯,
便把嘴拱,
拱到软处,
一嘴有二尺五,
两嘴有五尺深,
把两个贼尸埋了,
盘作一个坟堆。
三藏叫:
“悟空,
取香烛来,
待我祷祝,
好念经。
”行者努着嘴道:
“好不知趣!
这半山之中,
前不巴村,
后不着店,
那讨香烛?
就有钱也无处去买。
”三藏恨恨的道:
“猴头过去!
等我撮土焚香祷告。
”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冢,
圣僧善念祝荒坟,
祝云:
“拜惟好汉,
听祷原因:
念我弟子,
东土唐人。
奉太宗皇帝旨意,
上西方求取经文。
适来此地,
逢尔多人,
不知是何府、
何州、
何县,
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
我以好话,
哀告殷勤。
尔等不听,
返善生嗔。
却遭行者,
棍下伤身。
切念尸骸暴露,
吾随掩土盘坟。
折青竹为香烛,
无光彩,
有心勤;
取顽石作施食,
无滋味,
有诚真。
你到森罗殿下兴词,
倒树寻根,
他姓孙,
我姓陈,
各居异姓。
冤有头,
债有主,
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
“师父推了干净,
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
”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
“好汉告状,
只告行者,
也不干八戒、
沙僧之事。
”大圣闻言,
忍不住笑道:
“师父,
你老人家忒没情义。
为你取经,
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
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
你倒教他去告老孙。
虽是我动手打,
却也只是为你。
你不往西天取经,
我不与你做徒弟,
怎么会来这里,
会打杀人!
索性等我祝他一祝。
”攥着铁棒,
望那坟上捣了三下,
道:
“遭瘟的强盗,
你听着!
我被你前七八棍,
后七八棍,
打得我不疼不痒的,
触恼了性子,
一差二误,
将你打死了,
尽你到那里去告,
我老孙实是不怕:
玉帝认得我,
天王随得我;
二十八宿惧我,
九曜星官怕我;
府县城隍跪我,
东岳天齐怖我;
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
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
不论三界五司,
十方诸宰,
都与我情深面熟,
随你那里去告!
”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
却又心惊道:
“徒弟呀,
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
为良善之人,
你怎么就认真起来?
”行者道:
“师父,
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
且和你赶早寻宿去。
”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
八戒、
沙僧亦有嫉妒之意,
师徒都面是背非,
依大路向西正走,
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
三藏用鞭指定道:
“我们到那里借宿去。
”八戒道:
“正是。
”遂行至庄舍边下马。
看时,
却也好个住场,
但见:
野花盈径,
杂树遮扉。
远岸流山水,
平畦种麦葵。
蒹葭露润轻鸥宿,
杨柳风微倦鸟栖。
青柏间松争翠碧,
红蓬映蓼斗芳菲。
村犬吠,
晚鸡啼,
牛羊食饱牧童归。
爨烟结雾黄粱熟,
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
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
即与相见,
道了问讯。
那老者问道:
“僧家从那里来?
”三藏道:
“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
适路过宝方,
天色将晚,
特来檀府告宿一宵。
”老者笑道:
“你贵处到我这里,
程途迢递,
怎么涉水登山,
独自到此?
”三藏道:
“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
”老者问:
“高徒何在?
”三藏用手指道:
“那大路旁立的便是。
”老者猛抬头,
看见他们面貌丑陋,
急回身往里就走,
被三藏扯住道:
“老施主,
千万慈悲,
告借一宿!
”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
摇着头,
摆着手道:
“不不不不象人模样!
是是是几个妖精!
”三藏陪笑道:
“施主切休恐惧,
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
不是妖精!
”老者道:
“爷爷呀,
一个夜叉,
一个马面,
一个雷公!
”行者闻言,
厉声高叫道:
“雷公是我孙子,
夜叉是我重孙,
马面是我玄孙哩!
”那老者听见,
魄散魂飞,
面容失色,
只要进去。
三藏搀住他,
同到草堂,
陪笑道:
“老施主,
不要怕他。
他都是这等粗鲁,
不会说话。
”
正劝解处,
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
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
道:
“爷爷,
为何这般惊恐?
”老者才叫:
“妈妈,
看茶来。
”
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
入里面捧出二锺茶来。
茶罢,
三藏却转下来,
对婆婆作礼道:
“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
才到贵处,
拜求尊府借宿,
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
老家长见了虚惊也。
”婆婆道:
“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
若见了老虎豺狼,
却怎么好?
”老者道:
“妈妈呀,
人面丑陋还可,
只是言语一发吓人。
我说他象夜叉马面雷公,
他吆喝道,
雷公是他孙子,
夜叉是他重孙,
马面是他玄孙。
我听此言,
故然悚惧。
”唐僧道:
“不是不是,
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
象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
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
他们虽是丑陋,
却也秉教沙门,
皈依善果,
不是甚么恶魔毒怪,
怕他怎么!
”公婆两个,
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
却才定性回惊,
教:
“请来,
请来。
”长老出门叫来,
又吩咐道:
“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
今进去相见,
切勿抗礼,
各要尊重些。
”八戒道:
“我俊秀,
我斯文,
不比师兄撒泼。
”行者笑道:
“不是嘴长,
耳大、
脸丑,
便也是一个好男子。
”沙僧道:
“莫争讲,
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
且进去!
且进去!
”
遂此把行囊马匹,
都到草堂上,
齐同唱了个喏,
坐定。
那妈妈儿贤慧,
即便携转小儿,
咐吩煮饭,
安排一顿素斋,
他师徒吃了。
渐渐晚了,
又掌起灯来,
都在草堂上闲叙。
长老才问:
“施主高姓?
”老者道:
“姓杨。
”又问年纪。
老者道:
“七十四岁。
”又问:
“几位令郎?
”老者道:
“止得一个,
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
”
长老:
“请令郎相见拜揖。
”老者道:
“那厮不中拜。
老拙命苦,
养不着他,
如今不在家了。
”三藏道:
“何方生理?
”老者点头而叹:
“可怜!
可怜!
若肯何方生理,
是吾之幸也!
那厮专生恶念,
不务本等,
专好打家截道,
杀人放火!
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
自五日之前出去,
至今未回。
”三藏闻说,
不敢言喘,
心中暗想道:
“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
”长老神思不安,
欠身道:
“善哉!
善哉!
如此贤父母,
何生恶逆儿!
”行者近前道:
“老官儿,
似这等不良不肖、
奸盗邪滢之子,
连累父母,
要他何用!
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
”老者道:
“我待也要送了他,
奈何再无以次人丁,
纵是不才,
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
”沙僧与八戒笑道:
“师兄,
莫管闲事,
你我不是官府。
他家不肖,
与我何干!
且告施主,
见赐一束草儿,
在那厢打铺睡觉,
天明走路。
”老者即起身,
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
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
行者牵了马,
八戒挑了行李,
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
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
他们都四散逃生,
约摸到四更时候,
又结坐一伙,
在门前打门。
老者听得门响,
即披衣道:
“妈妈,
那厮们来也。
”
妈妈道:
“既来,
你去开门,
放他来家。
”老者方才开门,
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
“饿了!
饿了!
”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
叫起他妻来,
打米煮饭。
却厨下无柴,
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
问妻道:
“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
”其妻道:
“是东土取经的和尚,
昨晚至此借宿,
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
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
”那厮闻言,
走出草堂,
拍手打掌笑道:
“兄弟们,
造化!
造化!
冤家在我家里也!
”众贼道:
“那个冤家?
”那厮道:
“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
来我家借宿,
现睡在草团瓢里。
”众贼道:
“却好!
却好!
拿住这些秃驴,
一个个剁成肉酱,
一则得那行囊白马,
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
”那厮道:
“且莫忙,
你们且去磨刀。
等我煮饭熟了,
大家吃饱些,
一齐下手。
”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
磨枪的磨枪。
那老儿听得此言,
悄悄的走到后园,
叫起唐僧四位道:
“那厮领众来了,
知得汝等在此,
意欲图害,
我老拙念你远来,
不忍伤害,
快早收拾行李,
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
”三藏听说,
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
即唤八戒牵马,
沙僧挑担,
行者拿了九环锡杖。
老者开后门,
放他去了,
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
吃饱了饭食,
时已五更天气,
一齐来到园中看处,
却不见了。
即忙点灯着火,
寻彀多时,
四无踪迹,
但见后门开着,
都道:
“从后门走了!
走了!
”发一声喊,
“赶将上拿来。
”一个个如飞似箭,
直赶到东方日出,
却才望见唐僧。
那长老忽听得喊声,
回头观看,
后面有二三十人,
枪刀簇簇而来,
便叫:
“徒弟啊,
贼兵追至,
怎生奈何!
”行者道:
“放心!
放心!
老孙了他去来!
”三藏勒马道:
“悟空,
切莫伤人,
只吓退他便罢。
”行者那肯听信,
急掣棒回首相迎道:
“列位那里去?
”众贼骂道:
“秃厮无礼!
还我大王的命来!
”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
举枪刀乱砍乱搠。
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
碗来粗细,
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
汤着的就死,
挽着的就亡;
-着的骨折,
擦着的皮伤,
乖些的跑脱几个,
痴些的都见阎王!
三藏在马上,
见打倒许多人,
慌的放马奔西。
猪八戒与沙和尚,
紧随鞭镫而去。
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
“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
”那贼哼哼的告道:
“爷爷,
那穿黄的是!
”行者上前,
夺过刀来,
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
血淋淋提在手中,
收了铁棒,
拽开云步,
赶到唐僧马前,
提着头道:
“师父,
这是杨老儿的逆子,
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
”三藏见了,
大惊失色,
慌得跌下马来,
骂道:
“这泼猢狲唬杀我也!
快拿过!
快拿过!
”八戒上前,
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
使钉钯筑些土盖了。
沙僧放下担子,
搀着唐僧道:
“师父请起。
”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
心中念起《紧箍儿咒》来,
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
眼胀头昏,
在地下打滚,
只教:
“莫念!
莫念!
”那长老念彀有十余遍,
还不住口。
行者翻筋斗,
竖蜻蜓,
疼痛难禁,
只叫:
“师父饶我罪罢!
有话便说,
莫念!
莫念!
”三藏却才住口道:
“没话说,
我不要你跟了,
你回去罢!
”行者忍疼磕头道:
“师父,
怎的就赶我去耶?
”三藏道:
“你这泼猴,
凶恶太甚,
不是个取经之人。
昨日在山坡下,
打死那两个贼头,
我已怪你不仁。
及晚了到老者之家,
蒙他赐斋借宿,
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
虽然他的儿子不肖,
与我无干,
也不该就枭他首,
况又杀死多人,
坏了多少生命,
伤了天地多少和气。
屡次劝你,
更无一毫善念,
要你何为!
快走!
快走!
免得又念真言!
”行者害怕,
只教:
“莫念,
莫念!
我去也!
”说声去,
一路筋斗云,
无影无踪,
遂不见了。
咦!
这正是:
心有凶狂丹不熟,
神无定位道难成。
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靈臺無物謂之清,
寂寂全無一念生。
猿馬牢收休放蕩,
精神謹慎莫崢嶸。
除六賊,
悟三乘,
萬緣都罷自分明。
色邪永滅超真界,
坐享西方極樂城。
話說唐三藏咬釘嚼鐵,
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
感蒙行者等打死蠍子精,
救出琵琶洞。
一路無詞,
又早是朱明時節,
但見那:
薰風時送野蘭香,
濯雨才晴新竹涼。
艾葉滿山無客採,
蒲花盈澗自爭芳。
海榴嬌豔遊蜂喜,
溪柳陰濃黃雀狂。
長路那能包角黍,
龍舟應吊汨羅江。
他師徒們行賞端陽之景,
虛度中天之節,
忽又見一座高山阻路。
長老勒馬回頭叫道:
“悟空,
前面有山,
恐又生妖怪,
是必謹防。
”行者等道:
“師父放心,
我等皈命投誠,
怕甚妖怪!
”長老聞言甚喜,
加鞭催駿馬,
放轡趲蛟龍。
須臾上了山崖,
舉頭觀看,
真個是:
頂巔松柏接雲青,
石壁荊榛掛野藤。
萬丈崔巍,
千層懸削。
萬丈崔巍峯嶺峻,
千層懸削壑崖深。
蒼苔碧蘚鋪陰石,
古檜高槐結大林。
林深處,
聽幽禽,
巧聲——實堪吟。
澗內水流如瀉玉,
路旁花落似堆金。
山勢惡,
不堪行,
十步全無半步平。
狐狸糜鹿成雙遇,
白鹿玄猿作對迎。
忽聞虎嘯驚人膽,
鶴鳴振耳透天庭。
黃梅紅杏堪供食,
野草閒花不識名。
四衆進山,
緩行良久,
過了山頭,
下西坡,
乃是一段平陽之地。
豬八戒賣弄精神,
教沙和尚挑着擔子,
他雙手舉鈀,
上前趕馬。
那馬更不懼他,
憑那呆子嗒笞笞的趕,
只是緩行不緊。
行者道:
“兄弟,
你趕他怎的?
讓他慢慢走罷了。
”八戒道:
“天色將晚,
自上山行了這一日,
肚裏餓了,
大家走動些,
尋個人家化些齋吃。
”行者聞言道:
“既如此,
等我教他快走。
”把金箍棒幌一幌,
喝了一聲,
那馬溜了繮,
如飛似箭,
順平路往前去了。
你說馬不怕八戒,
只怕行者何也?
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羅天御馬監養馬,
官名弼馬溫,
故此傳留至今,
是馬皆懼猴子。
那長老挽不住繮口,
只扳緊着鞍橋,
讓他放了一路轡頭,
有二十里向開田地,
方纔緩步而行。
正走處,
忽聽得一棒鑼聲,
路兩邊閃出三十多人,
一個個槍刀棍棒,
攔住路口道:
“和尚!
那裏走!
”唬得個唐僧戰兢兢,
坐不穩,
跌下馬來,
蹲在路旁草科裏,
只叫:
“大王饒命!
大王饒命!
”那爲頭的兩個大漢道:
“不打你,
只是有盤纏留下。
”長老方纔省悟,
知他是夥強人,
卻欠身擡頭觀看,
但見他:
一個青臉獠牙欺太歲,
一個暴睛圓眼賽喪門。
鬢邊紅髮如飄火,
頷下黃鬚似插針。
他兩個頭戴虎皮花磕腦,
腰繫貂裘彩戰裙。
一個手中執着狼牙棒,
一個肩上橫擔-撻藤。
果然不亞巴山虎,
真個猶如出水龍。
三藏見他這般兇惡,
只得走起來,
合掌當胸道:
“大王,
貧僧是東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經者,
自別了長安,
年深日久,
就有些盤纏也使盡了。
出家人專以乞化爲由,
那得個財帛?
萬望大王方便方便,
讓貧僧過去罷!
”那兩個賊帥衆向前道:
“我們在這裏起一片虎心,
截住要路,
專要些財帛,
甚麼方便方便?
你果無財帛,
快早脫下衣服,
留下白馬,
放你過去!
”三藏道:
“阿彌陀佛!
貧僧這件衣服,
是東家化布,
西家化針,
零零碎碎化來的。
你若剝去,
可不害殺我也?
只是這世裏做得好漢,
那世裏變畜生哩!
”那賊聞言大怒,
掣大棍,
上前就打。
這長老口內不言,
心中暗想道:
“可憐!
你只說你的棍子,
還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
”那賊那容分說,
舉着棒,
沒頭沒臉的打來。
長老一生不會說謊,
遇着這急難處,
沒奈何,
只得打個誑語道:
“二位大王,
且莫動手,
我有個小徒弟,
在後面就到。
他身上有幾兩銀子,
把與你罷。
”那賊道:
“這和尚是也吃不得虧,
且捆起來。
”
衆婁羅一齊下手,
把一條繩捆了,
高高吊在樹上。
卻說三個撞禍精,
隨後趕來。
八戒呵呵大笑道:
“師父去得好快,
不知在那裏等我們哩。
”忽見長老在樹上,
他又說:
“你看師父,
等便罷了,
卻又有這般心腸,
爬上樹去,
扯着藤兒打鞦韆耍子哩!
”行者見了道:
“呆子,
莫亂談。
師父吊在那裏不是?
你兩個慢來,
等我去看看。
”好大聖,
急登高坡細看,
認得是夥強人,
心中暗喜道:
“造化!
造化!
買賣上門了!
”即轉步,
搖身一變,
變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
穿一領緇衣,
年紀只有二八,
肩上揹着一個藍布包袱,
拽開步,
來到前邊,
叫道:
“師父,
這是怎麼說話?
這都是些甚麼歹人?
”三藏道:
“徒弟呀,
還不救我一救,
還問甚的?
”行者道:
“是幹甚勾當的?
”三藏道:
“這一夥攔路的,
把我攔住,
要買路錢。
因身邊無物,
遂把我吊在這裏,
只等你來計較計較,
不然,
把這匹馬送與他罷。
”行者聞言笑道:
“師父不濟,
天下也有和尚,
似你這樣皮鬆的卻少。
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見佛,
誰教你把這龍馬送人?
”三藏道:
“徒弟呀,
似這等吊起來,
打着要,
怎生是好?
”行者道:
“你怎麼與他說來?
”三藏道:
“他打的我急了,
沒奈何,
把你供出來也。
”行者道:
“師父,
你好沒搭撒,
你供我怎的?
”三藏道:
“我說你身邊有些盤纏,
且教道莫打我,
是一時救難的話兒。
”行者道:
“好!
好!
好!
承你擡舉,
正是這樣供。
若肯一個月供得七八十遭,
老孫越有買賣。
”
那夥賊見行者與他師父講話,
撒開勢,
圍將上來道:
“小和尚,
你師父說你腰裏有盤纏,
趁早拿出來,
饒你們性命!
若道半個不字,
就都送了你的殘生!
”行者放下包袱道:
“列位長官,
不要嚷。
盤纏有些在此包袱,
不多,
只有馬蹄金二十來錠,
粉面銀二三十錠,
散碎的未曾見數。
要時就連包兒拿去,
切莫打我師父。
古書云,
德者本也,
財者末也,
此是末事。
我等出家人,
自有化處。
若遇着個齋僧的長者,
襯錢也有,
衣服也有,
能用幾何?
只望放下我師父來,
我就一併奉承。
”那夥賊聞言,
都甚歡喜道:
“這老和尚慳吝,
這小和尚倒還慷慨。
”教:
“放下來。
”那長老得了性命,
跳上馬,
顧不得行者,
躁着鞭,
一直跑回舊路。
行者忙叫道:
“走錯路了。
”提着包袱,
就要追去。
那夥賊攔住道:
“那裏走?
將盤纏留下,
免得動刑!
”行者笑道:
“說開,
盤纏須三分分之。
”那賊頭道:
“這小和尚忒乖,
就要瞞着他師父留起些兒。
也罷,
拿出來看。
若多時,
也分些與你背地裏買果子吃。
”行者道:
“哥呀,
不是這等說。
我那裏有甚盤纏?
說你兩個打劫別人的金銀,
是必分些與我。
”那賊聞言大怒,
罵道:
“這和尚不知死活!
你倒不肯與我,
返回我要!
不要走!
看打!
”輪起一條-撻藤棍,
照行者光頭上打了七八下。
行者只當不知,
且滿面陪笑道:
“哥呀,
若是這等打,
就打到來年打罷春,
也是不當真的。
”那賊大驚道:
“這和尚好硬頭!
”行者笑道:
“不敢不敢,
承過獎了,
也將就看得過。
”那賊那容分說,
兩三個一齊亂打,
行者道:
“列位息怒,
等我拿出來。
”好大聖,
耳中摸一摸,
拔出一個繡花針兒道:
“列位,
我出家人,
果然不曾帶得盤纏,
只這個針兒送你罷。
”那賊道:
“晦氣呀!
把一個富貴和尚放了,
卻拿住這個窮禿驢!
你好道會做裁縫?
我要針做甚的?
”行者聽說不要,
就拈在手中,
幌了一幌,
變作碗來粗細的一條棍子。
那賊害怕道:
“這和尚生得小,
倒會弄術法兒。
”行者將棍子插在地下道:
“列位拿得動,
就送你罷。
”兩個賊上前搶奪,
可憐就如蜻蜓撼石柱,
莫想弄動半分毫。
這條棍本是如意金箍棒,
天秤稱的,
一萬三千五百斤重,
那夥賊怎麼知得?
大聖走上前,
輕輕的拿起,
丟一個蟒翻身拗步勢,
指着強人道:
“你都造化低,
遇着我老孫了!
”那賊上前來,
又打了五六十下。
行者笑道:
“你也打得手困了,
且讓老孫打一棒兒,
卻休當真。
”你看他展開棍子,
幌一幌,
有井欄粗細,
七八丈長短,
蕩的一棍,
把一個打倒在地,
嘴脣揞土,
再不做聲。
那一個開言罵道:
“這禿廝老大無禮!
盤纏沒有,
轉傷我一個人!
”行者笑道:
“且消停,
且消停!
待我一個個打來,
一發教你斷了根罷!
”蕩的又一棍,
把第二個又打死了,
唬得那衆婁羅撇槍棄棍,
四路逃生而走。
卻說唐僧騎着馬,
往東正跑,
八戒、
沙僧攔住道:
“師父往那裏去?
錯走路了。
”長老兜馬道:
“徒弟啊,
趁早去與你師兄說,
教他棍下留情,
莫要打殺那些強盜。
”八戒道:
“師父住下,
等我去來。
”呆子一路跑到前邊,
厲聲高叫道:
“哥哥,
師父教你莫打人哩。
”行者道:
“兄弟,
那曾打人?
”八戒道:
“那強盜往那裏去了?
”行者道:
“別個都散了,
只是兩個頭兒在這裏睡覺哩。
”八戒笑道:
“你兩個遭瘟的,
好道是熬了夜,
這般辛苦,
不往別處睡,
卻睡在此處!
”呆子行到身邊,
看看道:
“倒與我是一起的,
乾淨張着口睡,
淌出些粘涎來了。
”行者道:
“是老孫一棍子打出豆腐來了。
”八戒道:
“人頭上又有豆腐?
”行者道:
“打出腦子來了!
”八戒聽說打出腦子來,
慌忙跑轉去,
對唐僧道:
“散了夥也!
”三藏道:
“善哉!
善哉!
往那條路上去了?
”八戒道:
“打也打得直了腳,
又會往那裏去走哩!
”三藏道:
“你怎麼說散夥?
”八戒道:
“打殺了,
不是散夥是甚的?
”三藏問:
“打的怎麼模樣?
”八戒道:
“頭上打了兩個大窟窿。
”三藏教:
“解開包,
取幾文襯錢,
快去那裏討兩個膏藥與他兩個貼貼。
”八戒笑道:
“師父好沒正經,
膏藥只好貼得活人的瘡腫,
那裏好貼得死人的窟窿?
”三藏道:
“真打死了?
”就惱起來,
口裏不住的絮絮叨叨,
猢猻長,
猴子短,
兜轉馬,
與沙僧、
八戒至死人前,
見那血淋淋的,
倒臥山坡之下。
這長老甚不忍見,
即着八戒:
“快使釘鈀,
築個坑子埋了,
我與他念卷倒頭經。
”八戒道:
“師父左使了人也。
行者打殺人,
還該教他去燒埋,
怎麼教老豬做土工?
”行者被師父罵惱了,
喝着八戒道:
“潑懶夯貨!
趁早兒去埋!
遲了些兒,
就是一棍!
”呆子慌了,
往山坡下築了有三尺深,
下面都是石腳石根,
扛住鈀齒,
呆子丟了鈀,
便把嘴拱,
拱到軟處,
一嘴有二尺五,
兩嘴有五尺深,
把兩個賊屍埋了,
盤作一個墳堆。
三藏叫:
“悟空,
取香燭來,
待我禱祝,
好唸經。
”行者努着嘴道:
“好不知趣!
這半山之中,
前不巴村,
後不着店,
那討香燭?
就有錢也無處去買。
”三藏恨恨的道:
“猴頭過去!
等我撮土焚香禱告。
”這是三藏離鞍悲野冢,
聖僧善念祝荒墳,
祝雲:
“拜惟好漢,
聽禱原因:
念我弟子,
東土唐人。
奉太宗皇帝旨意,
上西方求取經文。
適來此地,
逢爾多人,
不知是何府、
何州、
何縣,
都在此山內結黨成羣。
我以好話,
哀告殷勤。
爾等不聽,
返善生嗔。
卻遭行者,
棍下傷身。
切念屍骸暴露,
吾隨掩土盤墳。
折青竹爲香燭,
無光彩,
有心勤;
取頑石作施食,
無滋味,
有誠真。
你到森羅殿下興詞,
倒樹尋根,
他姓孫,
我姓陳,
各居異姓。
冤有頭,
債有主,
切莫告我取經僧人。
”八戒笑道:
“師父推了乾淨,
他打時卻也沒有我們兩個。
”三藏真個又撮土禱告道:
“好漢告狀,
只告行者,
也不幹八戒、
沙僧之事。
”大聖聞言,
忍不住笑道:
“師父,
你老人家忒沒情義。
爲你取經,
我費了多少殷勤勞苦,
如今打死這兩個毛賊,
你倒教他去告老孫。
雖是我動手打,
卻也只是爲你。
你不往西天取經,
我不與你做徒弟,
怎麼會來這裏,
會打殺人!
索性等我祝他一祝。
”攥着鐵棒,
望那墳上搗了三下,
道:
“遭瘟的強盜,
你聽着!
我被你前七八棍,
後七八棍,
打得我不疼不癢的,
觸惱了性子,
一差二誤,
將你打死了,
盡你到那裏去告,
我老孫實是不怕:
玉帝認得我,
天王隨得我;
二十八宿懼我,
九曜星官怕我;
府縣城隍跪我,
東嶽天齊怖我;
十代閻君曾與我爲僕從,
五路猖神曾與我當後生;
不論三界五司,
十方諸宰,
都與我情深面熟,
隨你那裏去告!
”三藏見說出這般惡話,
卻又心驚道:
“徒弟呀,
我這禱祝是教你體好生之德,
爲良善之人,
你怎麼就認真起來?
”行者道:
“師父,
這不是好耍子的勾當,
且和你趕早尋宿去。
”那長老只得懷嗔上馬。
孫大聖有不睦之心,
八戒、
沙僧亦有嫉妒之意,
師徒都面是背非,
依大路向西正走,
忽見路北下有一座莊院。
三藏用鞭指定道:
“我們到那裏借宿去。
”八戒道:
“正是。
”遂行至莊舍邊下馬。
看時,
卻也好個住場,
但見:
野花盈徑,
雜樹遮扉。
遠岸流山水,
平畦種麥葵。
蒹葭露潤輕鷗宿,
楊柳風微倦鳥棲。
青柏間鬆爭翠碧,
紅蓬映蓼鬥芳菲。
村犬吠,
晚雞啼,
牛羊食飽牧童歸。
爨煙結霧黃粱熟,
正是山家入暮時。
長老向前,
忽見那村舍門裏走出一個老者,
即與相見,
道了問訊。
那老者問道:
“僧家從那裏來?
”三藏道:
“貧僧乃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求經者。
適路過寶方,
天色將晚,
特來檀府告宿一宵。
”老者笑道:
“你貴處到我這裏,
程途迢遞,
怎麼涉水登山,
獨自到此?
”三藏道:
“貧僧還有三個徒弟同來。
”老者問:
“高徒何在?
”三藏用手指道:
“那大路旁立的便是。
”老者猛擡頭,
看見他們面貌醜陋,
急回身往裏就走,
被三藏扯住道:
“老施主,
千萬慈悲,
告借一宿!
”老者戰兢兢鉗口難言,
搖着頭,
擺着手道:
“不不不不象人模樣!
是是是幾個妖精!
”三藏陪笑道:
“施主切休恐懼,
我徒弟生得是這等相貌,
不是妖精!
”老者道:
“爺爺呀,
一個夜叉,
一個馬面,
一個雷公!
”行者聞言,
厲聲高叫道:
“雷公是我孫子,
夜叉是我重孫,
馬面是我玄孫哩!
”那老者聽見,
魄散魂飛,
面容失色,
只要進去。
三藏攙住他,
同到草堂,
陪笑道:
“老施主,
不要怕他。
他都是這等粗魯,
不會說話。
”
正勸解處,
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婆婆,
攜着五六歲的一個小孩兒,
道:
“爺爺,
爲何這般驚恐?
”老者才叫:
“媽媽,
看茶來。
”
那婆婆真個丟了孩兒,
入裏面捧出二鍾茶來。
茶罷,
三藏卻轉下來,
對婆婆作禮道:
“貧僧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
纔到貴處,
拜求尊府借宿,
因是我三個徒弟貌醜,
老家長見了虛驚也。
”婆婆道:
“見貌醜的就這等虛驚,
若見了老虎豺狼,
卻怎麼好?
”老者道:
“媽媽呀,
人面醜陋還可,
只是言語一發嚇人。
我說他象夜叉馬面雷公,
他吆喝道,
雷公是他孫子,
夜叉是他重孫,
馬面是他玄孫。
我聽此言,
故然悚懼。
”唐僧道:
“不是不是,
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孫悟空,
象馬面的是我二徒豬悟能,
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淨。
他們雖是醜陋,
卻也秉教沙門,
皈依善果,
不是甚麼惡魔毒怪,
怕他怎麼!
”公婆兩個,
聞說他名號皈正沙門之言,
卻纔定性回驚,
教:
“請來,
請來。
”長老出門叫來,
又吩咐道:
“適才這老者甚惡你等,
今進去相見,
切勿抗禮,
各要尊重些。
”八戒道:
“我俊秀,
我斯文,
不比師兄撒潑。
”行者笑道:
“不是嘴長,
耳大、
臉醜,
便也是一個好男子。
”沙僧道:
“莫爭講,
這裏不是那抓乖弄俏之處,
且進去!
且進去!
”
遂此把行囊馬匹,
都到草堂上,
齊同唱了個喏,
坐定。
那媽媽兒賢慧,
即便攜轉小兒,
咐吩煮飯,
安排一頓素齋,
他師徒吃了。
漸漸晚了,
又掌起燈來,
都在草堂上閒敘。
長老才問:
“施主高姓?
”老者道:
“姓楊。
”又問年紀。
老者道:
“七十四歲。
”又問:
“幾位令郎?
”老者道:
“止得一個,
適才媽媽攜的是小孫。
”
長老:
“請令郎相見拜揖。
”老者道:
“那廝不中拜。
老拙命苦,
養不着他,
如今不在家了。
”三藏道:
“何方生理?
”老者點頭而嘆:
“可憐!
可憐!
若肯何方生理,
是吾之幸也!
那廝專生惡念,
不務本等,
專好打家截道,
殺人放火!
相交的都是些狐羣狗黨!
自五日之前出去,
至今未回。
”三藏聞說,
不敢言喘,
心中暗想道:
“或者悟空打殺的就是也。
”長老神思不安,
欠身道:
“善哉!
善哉!
如此賢父母,
何生惡逆兒!
”行者近前道:
“老官兒,
似這等不良不肖、
奸盜邪瀅之子,
連累父母,
要他何用!
等我替你尋他來打殺了罷。
”老者道:
“我待也要送了他,
奈何再無以次人丁,
縱是不才,
一定還留他與老漢掩土。
”沙僧與八戒笑道:
“師兄,
莫管閒事,
你我不是官府。
他家不肖,
與我何干!
且告施主,
見賜一束草兒,
在那廂打鋪睡覺,
天明走路。
”老者即起身,
着沙僧到後園裏拿兩個稻草,
教他們在園中草團瓢內安歇。
行者牽了馬,
八戒挑了行李,
同長老俱到團瓢內安歇不題。
卻說那夥賊內果有老楊的兒子。
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兩個賊首,
他們都四散逃生,
約摸到四更時候,
又結坐一夥,
在門前打門。
老者聽得門響,
即披衣道:
“媽媽,
那廝們來也。
”
媽媽道:
“既來,
你去開門,
放他來家。
”老者方纔開門,
只見那一夥賊都嚷道:
“餓了!
餓了!
”這老楊的兒子忙入裏面,
叫起他妻來,
打米煮飯。
卻廚下無柴,
往後園裏拿柴到廚房裏,
問妻道:
“後園裏白馬是那裏的?
”其妻道:
“是東土取經的和尚,
昨晚至此借宿,
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頓晚齋,
教他在草團瓢內睡哩。
”那廝聞言,
走出草堂,
拍手打掌笑道:
“兄弟們,
造化!
造化!
冤家在我家裏也!
”衆賊道:
“那個冤家?
”那廝道:
“卻是打死我們頭兒的和尚,
來我家借宿,
現睡在草團瓢裏。
”衆賊道:
“卻好!
卻好!
拿住這些禿驢,
一個個剁成肉醬,
一則得那行囊白馬,
二來與我們頭兒報仇!
”那廝道:
“且莫忙,
你們且去磨刀。
等我煮飯熟了,
大家吃飽些,
一齊下手。
”真個那些賊磨刀的磨刀,
磨槍的磨槍。
那老兒聽得此言,
悄悄的走到後園,
叫起唐僧四位道:
“那廝領衆來了,
知得汝等在此,
意欲圖害,
我老拙念你遠來,
不忍傷害,
快早收拾行李,
我送你往後門出去罷!
”三藏聽說,
戰兢兢的叩頭謝了老者,
即喚八戒牽馬,
沙僧挑擔,
行者拿了九環錫杖。
老者開後門,
放他去了,
依舊悄悄的來前睡下。
卻說那廝們磨快了刀槍,
吃飽了飯食,
時已五更天氣,
一齊來到園中看處,
卻不見了。
即忙點燈着火,
尋彀多時,
四無蹤跡,
但見後門開着,
都道:
“從後門走了!
走了!
”發一聲喊,
“趕將上拿來。
”一個個如飛似箭,
直趕到東方日出,
卻纔望見唐僧。
那長老忽聽得喊聲,
回頭觀看,
後面有二三十人,
槍刀簇簇而來,
便叫:
“徒弟啊,
賊兵追至,
怎生奈何!
”行者道:
“放心!
放心!
老孫了他去來!
”三藏勒馬道:
“悟空,
切莫傷人,
只嚇退他便罷。
”行者那肯聽信,
急掣棒回首相迎道:
“列位那裏去?
”衆賊罵道:
“禿廝無禮!
還我大王的命來!
”那廝們圈子陣把行者圍在中間,
舉槍刀亂砍亂搠。
這大聖把金箍棒幌一幌,
碗來粗細,
把那夥賊打得星落雲散,
湯着的就死,
挽着的就亡;
-着的骨折,
擦着的皮傷,
乖些的跑脫幾個,
癡些的都見閻王!
三藏在馬上,
見打倒許多人,
慌的放馬奔西。
豬八戒與沙和尚,
緊隨鞭鐙而去。
行者問那不死帶傷的賊人道:
“那個是那楊老兒的兒子?
”那賊哼哼的告道:
“爺爺,
那穿黃的是!
”行者上前,
奪過刀來,
把個穿黃的割下頭來,
血淋淋提在手中,
收了鐵棒,
拽開雲步,
趕到唐僧馬前,
提着頭道:
“師父,
這是楊老兒的逆子,
被老孫取將首級來也。
”三藏見了,
大驚失色,
慌得跌下馬來,
罵道:
“這潑猢猻唬殺我也!
快拿過!
快拿過!
”八戒上前,
將人頭一腳踢下路旁,
使釘鈀築些土蓋了。
沙僧放下擔子,
攙着唐僧道:
“師父請起。
”那長老在地下正了性,
心中念起《緊箍兒咒》來,
把個行者勒得耳紅面赤,
眼脹頭昏,
在地下打滾,
只教:
“莫念!
莫念!
”那長老念彀有十餘遍,
還不住口。
行者翻筋斗,
豎蜻蜓,
疼痛難禁,
只叫:
“師父饒我罪罷!
有話便說,
莫念!
莫念!
”三藏卻纔住口道:
“沒話說,
我不要你跟了,
你回去罷!
”行者忍疼磕頭道:
“師父,
怎的就趕我去耶?
”三藏道:
“你這潑猴,
兇惡太甚,
不是個取經之人。
昨日在山坡下,
打死那兩個賊頭,
我已怪你不仁。
及晚了到老者之家,
蒙他賜齋借宿,
又蒙他開後門放我等逃了性命,
雖然他的兒子不肖,
與我無干,
也不該就梟他首,
況又殺死多人,
壞了多少生命,
傷了天地多少和氣。
屢次勸你,
更無一毫善念,
要你何爲!
快走!
快走!
免得又念真言!
”行者害怕,
只教:
“莫念,
莫念!
我去也!
”說聲去,
一路筋斗雲,
無影無蹤,
遂不見了。
咦!
這正是:
心有兇狂丹不熟,
神無定位道難成。
畢竟不知那大聖投向何方,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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