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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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
却才住口,
那妖精就不疼了。
又正性起身看处,
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
勒得疼痛,
便就除那箍儿时,
莫想褪得动分毫,
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
越抹越痛。
行者笑道:
“我那乖乖,
菩萨恐你养不大,
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
”那童子闻此言,
又生烦恼,
就此绰起枪来,
望行者乱刺。
行者急闪身,
立在菩萨后面,
叫:
“念咒!
念咒!
”那菩萨将杨柳枝儿,
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
叫声“合!
”只见他丢了枪,
一双手合掌当胸,
再也不能开放,
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
即此意也。
那童子开不得手,
拿不得枪,
方知是法力深微,
没奈何,
才纳头下拜。
菩萨念动真言,
把净瓶-倒,
将那一海水,
依然收去,
更无半点存留,
对行者道:
“悟空,
这妖精已是降了,
却只是野心不定,
等我教他一步一拜,
只拜到落伽山,
方才收法。
你如今快早去洞中,
救你师父去来!
”行者转身叩头道:
“有劳菩萨远涉,
弟子当送一程。
”菩萨道:
“你不消送,
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
”行者闻言,
欢喜叩别。
那妖精早归了正果,
五十三参,
参拜观音,
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
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
盼望行者不到,
将行李捎在马上,
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
一只手牵着缰绳,
出松林向南观看。
只见行者欣喜而来。
沙僧迎着道:
“哥哥,
你怎么去请菩萨,
此时才来!
焦杀我也!
”行者道:
“你还做梦哩,
老孙已请了菩萨,
降了妖怪。
”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
备陈了一遍。
沙僧十分欢喜道:
“救师父去也!
”他两个才跳过涧去,
撞到门前,
拴下马匹,
举兵器齐打入洞里,
剿净了群妖,
解下皮袋,
放出八戒来。
那呆子谢了行者道:
“哥哥,
那妖精在那里?
等我去筑他几钯,
出出气来!
”行者道:
“且寻师父去。
”三人径至后边,
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
沙僧连忙解绳,
行者即取衣服穿上,
三人跪在面前道:
“师父吃苦了。
”三藏谢道:
“贤徒啊,
多累你等,
怎生降得妖魔也?
”行者又将请菩萨、
收童子之言,
备陈一遍。
三藏听得,
即忙跪下,
朝南礼拜。
行者道:
“不消谢他,
转是我们与他作福,
收了一个童子。
”如今说童子拜观音,
五十三参,
参参见佛,
即此是也。
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
且寻米粮,
安排斋饭,
管待了师父。
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
取真经只靠美猴精。
师徒们出洞来,
攀鞍上马,
找大路,
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
忽听得水声振耳,
三藏大惊道!
徒弟呀,
又是那里水声?
”行者笑道:
“你这老师父,
忒也多疑,
做不得和尚。
我们一同四众,
偏你听见甚么水声。
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
”唐僧道:
“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
共五十四句,
二百七十个字。
我当时耳传,
至今常念,
你知我忘了那句儿?
”
行者道:
“老师父,
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
我等出家人,
眼不视色,
耳不听声,
鼻不嗅香,
舌不尝味,
身不知寒暑,
意不存妄想,
如此谓之祛褪六贼。
你如今为求经,
念念在意,
怕妖魔不肯舍身,
要斋吃动舌,
喜香甜嗅鼻,
闻声音惊耳,
睹事物凝眸,
招来这六贼纷纷,
怎生得西天见佛?
”三藏闻言,
默然沉虑道:
“徒弟啊,
我一自当年别圣君,
奔波昼夜甚殷勤。
芒鞋踏破山头雾,
竹笠冲开岭上云。
夜静猿啼殊可叹,
月明鸟噪不堪闻。
何时满足三三行,
得取如来妙法文?
”行者听毕,
忍不住鼓掌大笑道:
“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
若要那三三行满,
有何难哉!
常言道,
功到自然成哩。
”八戒回头道:
“哥啊,
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
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
”沙僧道:
“二哥,
你和我一般,
拙口钝腮,
不要惹大哥热擦。
且只捱肩磨担,
终须有日成功也。
”
师徒们正话间,
脚走不停,
马蹄正疾,
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
马不能进。
四众停立岸边,
仔细观看,
但见那:
层层浓浪,
迭迭浑波,
层层浓浪翻乌潦,
迭迭浑波卷黑油。
近观不照人身影,
远望难寻树木形。
滚滚一地墨,
滔滔千里灰。
水沫浮来如积炭,
浪花飘起似翻煤。
牛羊不饮,
鸦鹊难飞。
牛羊不饮嫌深黑,
鸦鹊难飞怕渺弥。
只是岸上芦-知节令,
滩头花草斗青奇。
湖泊江河天下有,
溪源泽洞世间多。
人生皆有相逢处,
谁见西方黑水河!
唐僧下马道:
“徒弟,
这水怎么如此浑黑?
”八戒道:
“是那家泼了靛缸了。
”沙僧道:
“不然,
是谁家洗笔砚哩。
”行者道:
“你们且休胡猜乱道,
且设法保师父过去。
”八戒道:
“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
或是驾了云头,
或是下河负水,
不消顿饭时,
我就过去了。
”沙僧道:
“若教我老沙,
也只消纵云-水,
顷刻而过。
”行者道:
“我等容易,
只是师父难哩。
”三藏道:
“徒弟啊,
这河有多少宽么?
”八戒道:
“约摸有十来里宽。
”三藏道:
“你三个计较,
着那个驮我过去罢。
”行者道:
“八戒驮得。
”八戒道:
“不好驮。
若是驮着腾云,
三尺也不能离地,
常言道,
背凡人重若丘山。
若是驮着负水,
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
师徒们在河边,
正都商议,
只见那上溜头,
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
唐僧喜道:
“徒弟,
有船来了。
叫他渡我们过去。
”
沙僧厉声高叫道:
棹船的,
来渡人!
来渡人!
”船上人道:
“我不是渡船,
如何渡人?
”沙僧道:
“天上人间,
方便第一。
你虽不是渡船,
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
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
你可方便方便,
渡我们过去,
谢你。
”那人闻言,
却把船儿棹近岸边,
扶着桨道:
“师父啊,
我这船小,
你们人多,
怎能全渡?
”
三藏近前看了,
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
中间只有一个舱口,
只好坐下两个人。
三藏道:
“怎生是好?
”沙僧道:
“这般啊,
两遭儿渡罢。
”八戒就使心术,
要躲懒讨乖,
道:
“悟净,
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
等我保师父先过去,
却再来渡马。
教大哥跳过去罢。
”行者点头道:
“你说的是。
”
那呆子扶着唐僧,
那梢公撑开船,
举棹冲流,
一直而去。
方才行到中间,
只听得一声响-,
卷浪翻波,
遮天迷目。
那阵狂风十分利害!
好风:
当空一片炮云起,
中溜千层黑浪高。
两岸飞沙迷日色,
四边树倒振天号。
翻江搅海龙神怕,
播土扬尘花木凋。
呼呼响若春雷吼,
阵阵凶如饿虎哮。
蟹鳖鱼虾朝上拜,
飞禽走兽失窝巢。
五湖船户皆遭难,
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内渔翁难把钩,
河间梢子怎撑篙?
揭瓦翻砖房屋倒,
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
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
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
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
连船儿淬在水里,
无影无形,
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
沙僧与行者心慌道:
“怎么好?
老师父步步逢灾,
才脱了魔障,
幸得这一路平安,
又遇着黑水——!
”沙僧道:
“莫是翻了船,
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
”行者道:
“不是翻船。
若翻船,
八戒会水,
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
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
想必就是这厮弄风,
把师父拖下水去了。
”沙僧闻言道:
“哥哥何不早说,
你看着马与行李,
等我下水找寻去来。
”行者道:
“这水色不正,
恐你不能去。
”沙僧道:
“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
去得!
去得!
”
好和尚,
脱了褊衫,
扎抹了手脚,
轮着降妖宝杖,
扑的一声,
分开水路,
钻入波中,
大踏步行将进去。
正走处,
只听得有人言语。
沙僧闪在旁边,
偷睛观看,
那壁厢有一座亭台,
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
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
“一向辛苦,
今日方能得物。
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
但得吃他一块肉,
便做长生不老人。
我为他也等够多时,
今朝却不负我志。
”教:
“小的们!
快把铁笼抬出来,
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
具柬去请二舅爷来,
与他暖寿。
”沙僧闻言,
按不住心头火起,
掣宝杖,
将门乱打,
口中骂道:
“那泼物,
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
”唬得那门内妖邪,
急跑去报:
“祸事了!
”老怪问:
“甚么祸事?
”小妖道:
“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
打着前门骂,
要人哩!
”那怪闻言,
即唤取披挂。
小妖抬出披挂,
老妖结束整齐,
手提一根竹节钢鞭,
走出门来,
真个是凶顽毒像。
但见:
方面圜睛霞彩亮,
卷唇巨口血盆红。
几根铁线稀髯摆,
两鬓朱砂乱发蓬。
形似显灵真太岁,
貌如发怒狠雷公。
身披铁甲团花灿,
头戴金盔嵌宝浓。
竹节钢鞭提手内,
行时滚滚拽狂风。
生来本是波中物,
脱去原流变化凶。
要问妖邪真姓字,
前身唤做小鼍龙。
那怪喝道:
“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
”沙僧道:
“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
你怎么弄玄虚,
变作梢公,
架船将我师父摄来?
快早送还,
饶你性命!
”那怪呵呵笑道:
“这和尚不知死活!
你师父是我拿了,
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
你上来,
与我见个雌雄!
三合敌得我啊,
还你师父;
如三合敌不得,
连你一发都蒸吃了,
休想西天去也!
”沙僧闻言大怒,
轮宝杖,
劈头就打。
那怪举钢鞭,
急架相迎。
两个在水底下,
这场好杀:
降妖杖、
竹节鞭,
二人怒发各争先。
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
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
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
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
都来水底相争斗,
各要功成两不然。
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
蟹鳖双双缩首潜。
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
门前众怪乱争喧。
好个沙门真悟净,
单身独力展威权!
跃浪翻波无胜败,
鞭迎杖架两牵连。
算来只为唐和尚,
欲取真经拜佛天。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
不见高低。
沙僧暗想道:
“这怪物是我的对手,
枉自不能取胜,
且引他出去,
教师兄打他。
”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
拖着宝杖就走。
那妖精更不赶来,
道:
“你去罢,
我不与你斗了,
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
见了行者道:
“哥哥,
这怪物无礼。
”
行者问:
“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
端的是甚妖邪?
可曾寻见师父?
”沙僧道:
“他这里边,
有一座亭台,
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
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我闪在旁边,
听着他在里面说话,
教小的们刷洗铁笼,
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
去请他舅爷来暖寿。
是我发起怒来,
就去打门。
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
与我斗了这半日,
约有三十合,
不分胜负。
我却使个佯输法,
要引他出来,
着你助阵。
那怪物乖得紧,
他不来赶我,
只要回去具柬请客,
我才上来了。
”行者道:
“不知是个甚么妖邪?
”
沙僧道:
“那模样象一个大鳖;
不然,
便是个鼍龙也。
”行者道:
“不知那个是他舅爷?
”说不了,
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
远远的跪下叫:
“大圣,
黑水河河神叩头。
”行者道:
“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
又来骗我么?
”那老人磕头滴泪道:
“大圣,
我不是妖邪,
我是这河内真神。
那妖精旧年五月间,
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
就与小神交斗。
奈我年迈身衰,
敌他不过,
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就占夺去住了,
又伤了我许多水族。
我却没奈何,
径往海内告他。
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
不准我的状子,
教我让与他住。
我欲启奏上天,
奈何神微职小,
不能得见玉帝。
今闻得大圣到此,
特来参拜投生,
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
”行者闻言道:
“这等说,
四海龙王都该有罪。
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
扬言要蒸熟了,
去请他舅爷暖寿,
我正要拿他,
幸得你来报信。
这等啊,
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
等我去海中,
先把那龙王捉来,
教他擒此怪物。
”河神道:
“深感大圣大恩!
”
行者即驾云,
径至西洋大海,
按筋斗,
捻了避水诀,
分开波浪。
正然走处,
撞见一个黑鱼精棒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
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
被行者扑个满面,
掣铁棒分顶一下,
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
腮骨查开,
-都的一声飘出水面。
他却揭开匣儿看处,
里边有一张简帖,
上写着:
“愚甥鼍洁,
顿首百拜,
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
向承佳惠,
感感。
今因获得二物,
乃东土僧人,
实为世间之罕物。
甥不敢自用。
因念舅爷圣诞在迩,
特设菲筵,
预祝千寿。
万望车驾速临是荷!
”行者笑道:
“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
”正才袖了帖子,
往前再行。
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
急怞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
“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
”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
“大圣,
请入小宫少座,
献茶。
”行者道:
“我还不曾吃你的茶,
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
”龙王笑道:
“大圣一向皈依佛门,
不动荤酒,
却几时请我吃酒来?
”行者道:
“你便不曾去吃酒,
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
”敖顺大惊道:
“小龙为何有罪?
”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
递与龙王。
龙王见了,
魂飞魄散,
慌忙跪下叩头道:
“大圣恕罪!
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
因妹夫错行了风雨,
刻减了雨数,
被天曹降旨,
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
舍妹无处安身,
是小龙带他到此,
恩养成人。
前年不幸,
舍妹疾故,
惟他无方居住,
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
不期他作此恶孽,
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
”行者道:
“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
都在那里作怪?
”龙王道:
“舍妹有九个儿子。
那八个都是好的。
第一个小黄龙,
见居淮渎;
第二个小骊龙,
见住济渎;
第三个青背龙,
占了江渎;
第四个赤髯龙,
镇守河渎;
第五个徒劳龙,
与佛祖司钟;
第六个稳兽龙,
与神官镇脊;
第七个敬仲龙,
与玉帝守擎天华表;
第八个蜃龙,
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
此乃第九个鼍龙,
因年幼无甚执事,
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
待成名,
别迁调用,
谁知他不遵吾旨,
冲撞大圣也。
”行者闻言笑道:
“你妹妹有几个妹丈?
”敖顺道:
“只嫁得一个妹丈,
乃泾河龙王。
向年已此被斩,
舍妹孀居于此,
前年疾故了。
”行者道:
“一夫一妻,
如何生这几个杂种?
”敖顺道:
“此正谓龙生九种,
九种各别。
”
行者道:
“我才心中烦恼,
欲将简帖为证,
上奏天庭,
问你个通同作怪,
抢夺人口之罪。
据你所言,
是那厮不遵教诲,
我且饶你这次:
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
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
你也不甚知情。
你快差人擒来,
救我师父!
再作区处。
”敖顺即唤太子摩昂:
“快点五百虾鱼壮兵,
将小鼍捉来问罪!
”一壁厢安排酒席,
与大圣陪礼。
行者道:
“龙王再勿多心,
既讲开饶了你便罢,
又何须办酒?
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
一则老师父遭愆,
二则我师弟盼望。
”那老龙苦留不住,
又见龙女捧茶来献。
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
别了老龙,
随与摩昂领兵,
离了西海。
早到黑水河中,
行者道:
“贤太子,
好生捉怪,
我上岸去也。
”摩昂道:
“大圣宽心,
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
惩治了他罪名,
把师父送上来,
才敢带回海内,
见我家父。
”行者欣然相别,
捏了避水诀,
跳出波津,
径到了东边崖上。
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
“师兄,
你去时从空而去,
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
”行者把那打死鱼精,
得简帖,
见龙王,
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
备陈了一遍。
沙僧十分欢喜。
都立在岸边,
候接师父不题。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
报与妖怪道:
“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
”那怪正坐,
忽闻摩昂来,
心中疑惑道:
“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
这早晚不见回话,
怎么舅爷不来,
却是表兄来耶?
”正说间,
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
“大王,
河内有一枝兵,
屯于水府之西,
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
”妖怪道:
“这表兄却也狂妄:
想是舅爷不得来,
命他来赴宴,
既是赴宴,
如何又领兵劳士?
咳!
但恐其间有故。
”
教:
“小的们,
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
恐一时变暴,
待我且出去迎他,
看是何如。
”众妖领命,
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
这鼍龙出得门来,
真个见一枝海兵扎营在右,
只见:
征旗飘绣带,
画戟列明霞。
宝剑凝光彩,
长枪缨绕花。
弓弯如月小,
箭插似狼牙。
大刀光灿灿,
短棍硬沙沙。
鲸鳌并蛤蚌,
蟹鳖共鱼虾。
大小齐齐摆,
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
谁敢乱爬喳!
鼍怪见了,
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
“大表兄,
小弟在此拱候,
有请。
”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
“报千岁殿下,
外有鼍龙叫请哩。
”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
束一束腰间宝带,
手提一根三棱简,
拽开步,
跑出营去道:
“你来请我怎么?
”鼍龙进礼道:
“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
想是舅爷见弃,
着表兄来的,
兄长既来赴席,
如何又劳师动众,
不入水府,
扎营在此,
又贯甲提兵,
何也?
”太子道:
“你请舅爷做甚?
”妖怪道:
“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
久别尊颜,
未得孝顺。
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
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
人吃了他,
可以延寿,
欲请舅爷看过,
上铁笼蒸熟,
与舅爷暖寿哩。
”太子喝道:
“你这厮十分懵懂!
你道僧人是谁?
”妖怪道:
“他是唐朝来的僧人,
往西天取经的和尚。
”太子道:
“你只知他是唐僧,
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
”妖怪道:
“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
唤做个猪八戒,
我也把他捉住了,
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
还有一个徒弟,
唤做沙和尚,
乃是一条黑汉子,
晦气色脸,
使一根宝杖,
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
被我帅出河兵,
一顿钢鞭,
战得他败阵逃生,
也不见怎的利害。
”太子道:
“原来是你不知!
他还有一个大徒弟,
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
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
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
与他改名,
唤做孙悟空行者。
你怎么没得做,
撞出这件祸来?
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
夺了请帖,
径入水晶宫,
拿捏我父子们,
有结连妖邪,
抢夺人口之罪。
你快把唐僧、
八戒送上河边,
交还了孙大圣,
凭着我与他陪礼,
你还好得性命,
若有半个不字,
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
”那怪鼍闻此言,
心中大怒道:
“我与你嫡亲的姑表,
你倒反护他人?
听你所言,
就教把唐僧送出,
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
你便怕他,
莫成我也怕他?
他若有手段,
敢来我水府门前,
与我交战三合,
我才与他师父,
若敌不过我,
就连他也拿来,
一齐蒸熟,
也没甚么亲人,
也不去请客,
自家关了门,
教小的们唱唱舞舞,
我坐在上面,
自自在在,
吃他娘不是!
”太子见说,
开口骂道:
“这泼邪果然无状!
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
你敢与我相持么?
”那怪道:
“要做好汉,
怕甚么相持!
”教:
“取披挂!
”呼唤一声,
众小妖跟随左右,
献上披挂,
捧上钢鞭。
他两个变了脸,
各逞英雄;
传号令,
一齐擂鼓。
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
甚是不同,
但见那:
旌旗照耀,
戈戟摇光。
这壁厢营盘解散,
那壁厢门户开张。
摩昂太子提金简,
鼍怪轮鞭急架偿。
一声炮响河兵烈,
三棒锣鸣海士狂。
虾与虾争,
蟹与蟹斗。
鲸鳌吞赤鲤,
——起黄。
鲨鲻吃-鲭鱼走,
牡蛎擒蛏蛤蚌慌,
少扬刺硬如铁棍,
-司针利似锋芒。
鲆-追白蟮,
鲈-捉乌鲳。
一河水怪争高下,
两处龙兵定弱强。
混战多时波浪滚,
摩昂太子赛金刚。
喝声金简当头重,
拿住妖鼍作怪王。
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
那妖精不知是诈,
钻将进来,
被他使个解数,
把妖精右臂,
只一简,
打了个-踵,
赶上前,
又一拍脚,
跌倒在地。
众海兵一拥上前,
揪翻住,
将绳子背绑了双手,
将铁索穿了琵琶骨,
拿上岸来,
押至孙行者面前道:
“大圣,
小龙子捉住妖鼍,
请大圣定夺。
”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
“你这厮不遵旨令,
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
教你养性存身,
待你名成之日,
别有迁用。
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
倚势行凶,
欺心诳上,
弄玄虚,
骗我师父、
师弟?
我待要打你这一棒,
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
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
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
”那怪叩头不住道:
“大圣,
小鼍不知大圣大名,
却才逆了表兄,
骋强背理,
被表兄把我拿住。
今见大圣,
幸蒙大圣不杀之恩,
感谢不尽。
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
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
放了我手,
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
”摩昂在旁道:
“大圣,
这厮是个逆怪,
他极奸诈,
若放了他,
恐生恶念。
”沙和尚道:
“我认得他那里,
等我寻师父去。
”他两个跳入水中,
径至水府门前,
那里门扇大开,
更无一个小卒。
直入亭台里面,
见唐僧八戒,
赤条条都捆在那里。
沙僧即忙解了师父,
河神亦随解了八戒,
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
径至岸边。
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
急掣钯上前就筑,
口里骂道:
“泼邪畜!
你如今不吃我了?
”行者扯住道:
“兄弟,
且饶他死罪罢,
看敖顺贤父子之情。
”摩昂进礼道:
“大圣,
小龙子不敢久停。
既然救得你师父,
我带这厮去见家父;
虽大圣饶了他死罪,
家父决不饶他活罪,
定有发落处置,
仍回复大圣谢罪。
”行者道:
“既如此,
你领他去罢,
多多拜上令尊,
尚容面谢。
”那太子押着那妖鼍,
投水中,
帅领海兵,
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
“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
”
唐僧道:
“徒弟啊,
如今还在东岸,
如何渡此河也?
”河神道:
“老爷勿虑,
且请上马,
小神开路,
引老爷过河。
”那师父才骑了白马,
八戒采着缰绳,
沙和尚挑了行李,
孙行者扶持左右,
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
将上流挡住。
须臾下流撤干,
开出一条大路。
师徒们行过西边,
谢了河神,
登崖上路。
这正是:
禅僧有救来西域,
彻地无波过黑河。
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那菩薩唸了幾遍,
卻纔住口,
那妖精就不疼了。
又正性起身看處,
頸項裏與手足上都是金箍,
勒得疼痛,
便就除那箍兒時,
莫想褪得動分毫,
這寶貝已此是見肉生根,
越抹越痛。
行者笑道:
“我那乖乖,
菩薩恐你養不大,
與你戴個頸圈鐲頭哩。
”那童子聞此言,
又生煩惱,
就此綽起槍來,
望行者亂刺。
行者急閃身,
立在菩薩後面,
叫:
“唸咒!
唸咒!
”那菩薩將楊柳枝兒,
蘸了一點甘露灑將去,
叫聲“合!
”只見他丟了槍,
一雙手合掌當胸,
再也不能開放,
至今留了一個觀音扭,
即此意也。
那童子開不得手,
拿不得槍,
方知是法力深微,
沒奈何,
才納頭下拜。
菩薩念動真言,
把淨瓶-倒,
將那一海水,
依然收去,
更無半點存留,
對行者道:
“悟空,
這妖精已是降了,
卻只是野心不定,
等我教他一步一拜,
只拜到落伽山,
方纔收法。
你如今快早去洞中,
救你師父去來!
”行者轉身叩頭道:
“有勞菩薩遠涉,
弟子當送一程。
”菩薩道:
“你不消送,
恐怕誤了你師父性命。
”行者聞言,
歡喜叩別。
那妖精早歸了正果,
五十三參,
參拜觀音,
且不題善菩薩收了童子。
卻說那沙僧久坐林間,
盼望行者不到,
將行李捎在馬上,
一隻手執着降妖寶杖,
一隻手牽着繮繩,
出松林向南觀看。
只見行者欣喜而來。
沙僧迎着道:
“哥哥,
你怎麼去請菩薩,
此時纔來!
焦殺我也!
”行者道:
“你還做夢哩,
老孫已請了菩薩,
降了妖怪。
”行者卻將菩薩的法力,
備陳了一遍。
沙僧十分歡喜道:
“救師父去也!
”他兩個才跳過澗去,
撞到門前,
拴下馬匹,
舉兵器齊打入洞裏,
剿淨了羣妖,
解下皮袋,
放出八戒來。
那呆子謝了行者道:
“哥哥,
那妖精在那裏?
等我去築他幾鈀,
出出氣來!
”行者道:
“且尋師父去。
”三人徑至後邊,
只見師父赤條條捆在院中哭哩。
沙僧連忙解繩,
行者即取衣服穿上,
三人跪在面前道:
“師父吃苦了。
”三藏謝道:
“賢徒啊,
多累你等,
怎生降得妖魔也?
”行者又將請菩薩、
收童子之言,
備陳一遍。
三藏聽得,
即忙跪下,
朝南禮拜。
行者道:
“不消謝他,
轉是我們與他作福,
收了一個童子。
”如今說童子拜觀音,
五十三參,
參參見佛,
即此是也。
教沙僧將洞內寶物收了,
且尋米糧,
安排齋飯,
管待了師父。
那長老得性命全虧孫大聖,
取真經只靠美猴精。
師徒們出洞來,
攀鞍上馬,
找大路,
篤志投西。
行經一個多月,
忽聽得水聲振耳,
三藏大驚道!
徒弟呀,
又是那裏水聲?
”行者笑道:
“你這老師父,
忒也多疑,
做不得和尚。
我們一同四衆,
偏你聽見甚麼水聲。
你把那《多心經》又忘了也?
”唐僧道:
“多心經乃浮屠山烏巢禪師口授,
共五十四句,
二百七十個字。
我當時耳傳,
至今常念,
你知我忘了那句兒?
”
行者道:
“老師父,
你忘了‘無眼耳鼻舌身意’。
我等出家人,
眼不視色,
耳不聽聲,
鼻不嗅香,
舌不嘗味,
身不知寒暑,
意不存妄想,
如此謂之祛褪六賊。
你如今爲求經,
念念在意,
怕妖魔不肯捨身,
要齋吃動舌,
喜香甜嗅鼻,
聞聲音驚耳,
睹事物凝眸,
招來這六賊紛紛,
怎生得西天見佛?
”三藏聞言,
默然沉慮道:
“徒弟啊,
我一自當年別聖君,
奔波晝夜甚殷勤。
芒鞋踏破山頭霧,
竹笠衝開嶺上雲。
夜靜猿啼殊可嘆,
月明鳥噪不堪聞。
何時滿足三三行,
得取如來妙法文?
”行者聽畢,
忍不住鼓掌大笑道:
“這師父原來只是思鄉難息!
若要那三三行滿,
有何難哉!
常言道,
功到自然成哩。
”八戒回頭道:
“哥啊,
若照依這般魔障兇高,
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
”沙僧道:
“二哥,
你和我一般,
拙口鈍腮,
不要惹大哥熱擦。
且只捱肩磨擔,
終須有日成功也。
”
師徒們正話間,
腳走不停,
馬蹄正疾,
見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
馬不能進。
四衆停立岸邊,
仔細觀看,
但見那:
層層濃浪,
迭迭渾波,
層層濃浪翻烏潦,
迭迭渾波卷黑油。
近觀不照人身影,
遠望難尋樹木形。
滾滾一地墨,
滔滔千里灰。
水沫浮來如積炭,
浪花飄起似翻煤。
牛羊不飲,
鴉鵲難飛。
牛羊不飲嫌深黑,
鴉鵲難飛怕渺彌。
只是岸上蘆-知節令,
灘頭花草鬥青奇。
湖泊江河天下有,
溪源澤洞世間多。
人生皆有相逢處,
誰見西方黑水河!
唐僧下馬道:
“徒弟,
這水怎麼如此渾黑?
”八戒道:
“是那家潑了靛缸了。
”沙僧道:
“不然,
是誰家洗筆硯哩。
”行者道:
“你們且休胡猜亂道,
且設法保師父過去。
”八戒道:
“這河若是老豬過去不難,
或是駕了雲頭,
或是下河負水,
不消頓飯時,
我就過去了。
”沙僧道:
“若教我老沙,
也只消縱雲-水,
頃刻而過。
”行者道:
“我等容易,
只是師父難哩。
”三藏道:
“徒弟啊,
這河有多少寬麼?
”八戒道:
“約摸有十來裏寬。
”三藏道:
“你三個計較,
着那個馱我過去罷。
”行者道:
“八戒馱得。
”八戒道:
“不好馱。
若是馱着騰雲,
三尺也不能離地,
常言道,
背凡人重若丘山。
若是馱着負水,
轉連我墜下水去了。
”
師徒們在河邊,
正都商議,
只見那上溜頭,
有一人棹下一隻小船兒來。
唐僧喜道:
“徒弟,
有船來了。
叫他渡我們過去。
”
沙僧厲聲高叫道:
棹船的,
來渡人!
來渡人!
”船上人道:
“我不是渡船,
如何渡人?
”沙僧道:
“天上人間,
方便第一。
你雖不是渡船,
我們也不是常來打攪你的。
我等是東土欽差取經的佛子,
你可方便方便,
渡我們過去,
謝你。
”那人聞言,
卻把船兒棹近岸邊,
扶着槳道:
“師父啊,
我這船小,
你們人多,
怎能全渡?
”
三藏近前看了,
那船兒原來是一段木頭刻的,
中間只有一個艙口,
只好坐下兩個人。
三藏道:
“怎生是好?
”沙僧道:
“這般啊,
兩遭兒渡罷。
”八戒就使心術,
要躲懶討乖,
道:
“悟淨,
你與大哥在這邊看着行李馬匹,
等我保師父先過去,
卻再來渡馬。
教大哥跳過去罷。
”行者點頭道:
“你說的是。
”
那呆子扶着唐僧,
那梢公撐開船,
舉棹沖流,
一直而去。
方纔行到中間,
只聽得一聲響-,
捲浪翻波,
遮天迷目。
那陣狂風十分利害!
好風:
當空一片炮雲起,
中溜千層黑浪高。
兩岸飛沙迷日色,
四邊樹倒振天號。
翻江攪海龍神怕,
播土揚塵花木凋。
呼呼響若春雷吼,
陣陣兇如餓虎哮。
蟹鱉魚蝦朝上拜,
飛禽走獸失窩巢。
五湖船戶皆遭難,
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內漁翁難把鉤,
河間梢子怎撐篙?
揭瓦翻磚房屋倒,
驚天動地泰山搖。
這陣風,
原來就是那棹船人弄的,
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
眼看着那唐僧與豬八戒,
連船兒淬在水裏,
無影無形,
不知攝了那方去也。
這岸上,
沙僧與行者心慌道:
“怎麼好?
老師父步步逢災,
才脫了魔障,
幸得這一路平安,
又遇着黑水——!
”沙僧道:
“莫是翻了船,
我們往下溜頭找尋去。
”行者道:
“不是翻船。
若翻船,
八戒會水,
他必然保師父負水而出。
我才見那個棹船的有些不正氣,
想必就是這廝弄風,
把師父拖下水去了。
”沙僧聞言道:
“哥哥何不早說,
你看着馬與行李,
等我下水找尋去來。
”行者道:
“這水色不正,
恐你不能去。
”沙僧道:
“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
去得!
去得!
”
好和尚,
脫了褊衫,
札抹了手腳,
輪着降妖寶杖,
撲的一聲,
分開水路,
鑽入波中,
大踏步行將進去。
正走處,
只聽得有人言語。
沙僧閃在旁邊,
偷睛觀看,
那壁廂有一座亭臺,
臺門外橫封了八個大字,
乃是“衡陽峪黑水河神府”。
又聽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
“一向辛苦,
今日方能得物。
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
但得吃他一塊肉,
便做長生不老人。
我爲他也等夠多時,
今朝卻不負我志。
”教:
“小的們!
快把鐵籠擡出來,
將這兩個和尚囫圇蒸熟,
具柬去請二舅爺來,
與他暖壽。
”沙僧聞言,
按不住心頭火起,
掣寶杖,
將門亂打,
口中罵道:
“那潑物,
快送我唐僧師父與八戒師兄出來!
”唬得那門內妖邪,
急跑去報:
“禍事了!
”老怪問:
“甚麼禍事?
”小妖道:
“外面有一個晦氣色臉的和尚,
打着前門罵,
要人哩!
”那怪聞言,
即喚取披掛。
小妖擡出披掛,
老妖結束整齊,
手提一根竹節鋼鞭,
走出門來,
真個是兇頑毒像。
但見:
方面圜睛霞彩亮,
卷脣巨口血盆紅。
幾根鐵線稀髯擺,
兩鬢硃砂亂髮蓬。
形似顯靈真太歲,
貌如發怒狠雷公。
身披鐵甲團花燦,
頭戴金盔嵌寶濃。
竹節鋼鞭提手內,
行時滾滾拽狂風。
生來本是波中物,
脫去原流變化兇。
要問妖邪真姓字,
前身喚做小鼉龍。
那怪喝道:
“是甚人在此打我門哩!
”沙僧道:
“我把你個無知的潑怪!
你怎麼弄玄虛,
變作梢公,
架船將我師父攝來?
快早送還,
饒你性命!
”那怪呵呵笑道:
“這和尚不知死活!
你師父是我拿了,
如今要蒸熟了請人哩!
你上來,
與我見個雌雄!
三合敵得我啊,
還你師父;
如三合敵不得,
連你一發都蒸吃了,
休想西天去也!
”沙僧聞言大怒,
輪寶杖,
劈頭就打。
那怪舉鋼鞭,
急架相迎。
兩個在水底下,
這場好殺:
降妖杖、
竹節鞭,
二人怒發各爭先。
一個是黑水河中千載怪,
一個是靈霄殿外舊時仙。
那個因貪三藏肉中吃,
這個爲保唐僧命可憐。
都來水底相爭鬥,
各要功成兩不然。
殺得蝦魚對對搖頭躲,
蟹鱉雙雙縮首潛。
只聽水府羣妖齊擂鼓,
門前衆怪亂爭喧。
好個沙門真悟淨,
單身獨力展威權!
躍浪翻波無勝敗,
鞭迎杖架兩牽連。
算來只爲唐和尚,
欲取真經拜佛天。
他二人戰經三十回合,
不見高低。
沙僧暗想道:
“這怪物是我的對手,
枉自不能取勝,
且引他出去,
教師兄打他。
”這沙僧虛丟了個架子,
拖着寶杖就走。
那妖精更不趕來,
道:
“你去罷,
我不與你鬥了,
我且具柬帖兒去請客哩。
”
沙僧氣呼呼跳出水來,
見了行者道:
“哥哥,
這怪物無禮。
”
行者問:
“你下去許多時纔出來,
端的是甚妖邪?
可曾尋見師父?
”沙僧道:
“他這裏邊,
有一座亭臺,
臺門外橫書八個大字,
喚做‘衡陽峪黑水河神府’。
我閃在旁邊,
聽着他在裏面說話,
教小的們刷洗鐵籠,
待要把師父與八戒蒸熟了,
去請他舅爺來暖壽。
是我發起怒來,
就去打門。
那怪物提一條竹節鋼鞭走出來,
與我鬥了這半日,
約有三十合,
不分勝負。
我卻使個佯輸法,
要引他出來,
着你助陣。
那怪物乖得緊,
他不來趕我,
只要回去具柬請客,
我纔上來了。
”行者道:
“不知是個甚麼妖邪?
”
沙僧道:
“那模樣象一個大鱉;
不然,
便是個鼉龍也。
”行者道:
“不知那個是他舅爺?
”說不了,
只見那下灣裏走出一個老人,
遠遠的跪下叫:
“大聖,
黑水河河神叩頭。
”行者道:
“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
又來騙我麼?
”那老人磕頭滴淚道:
“大聖,
我不是妖邪,
我是這河內真神。
那妖精舊年五月間,
從西洋海趁大潮來於此處,
就與小神交鬥。
奈我年邁身衰,
敵他不過,
把我坐的那衡陽峪黑水河神府,
就佔奪去住了,
又傷了我許多水族。
我卻沒奈何,
徑往海內告他。
原來西海龍王是他的母舅,
不准我的狀子,
教我讓與他住。
我欲啓奏上天,
奈何神微職小,
不能得見玉帝。
今聞得大聖到此,
特來參拜投生,
萬望大聖與我出力報冤!
”行者聞言道:
“這等說,
四海龍王都該有罪。
他如今攝了我師父與師弟,
揚言要蒸熟了,
去請他舅爺暖壽,
我正要拿他,
幸得你來報信。
這等啊,
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
等我去海中,
先把那龍王捉來,
教他擒此怪物。
”河神道:
“深感大聖大恩!
”
行者即駕雲,
徑至西洋大海,
按筋斗,
捻了避水訣,
分開波浪。
正然走處,
撞見一個黑魚精棒着一個渾金的請書匣兒,
從下流頭似箭如梭鑽將上來,
被行者撲個滿面,
掣鐵棒分頂一下,
可憐就打得腦漿迸出,
腮骨查開,
-都的一聲飄出水面。
他卻揭開匣兒看處,
裏邊有一張簡帖,
上寫着:
“愚甥鼉潔,
頓首百拜,
啓上二舅爺敖老大人臺下:
向承佳惠,
感感。
今因獲得二物,
乃東土僧人,
實爲世間之罕物。
甥不敢自用。
因念舅爺聖誕在邇,
特設菲筵,
預祝千壽。
萬望車駕速臨是荷!
”行者笑道:
“這廝卻把供狀先遞與老孫也!
”正才袖了帖子,
往前再行。
早有一個探海的夜叉望見行者,
急怞身撞上水晶宮報大王:
“齊天大聖孫爺爺來了!
”那龍王敖順即領衆水族出宮迎接道:
“大聖,
請入小宮少座,
獻茶。
”行者道:
“我還不曾吃你的茶,
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
”龍王笑道:
“大聖一向皈依佛門,
不動葷酒,
卻幾時請我吃酒來?
”行者道:
“你便不曾去吃酒,
只是惹下一個吃酒的罪名了。
”敖順大驚道:
“小龍爲何有罪?
”行者袖中取出簡帖兒,
遞與龍王。
龍王見了,
魂飛魄散,
慌忙跪下叩頭道:
“大聖恕罪!
那廝是舍妹第九個兒子。
因妹夫錯行了風雨,
刻減了雨數,
被天曹降旨,
着人曹官魏徵丞相夢裏斬了。
舍妹無處安身,
是小龍帶他到此,
恩養成人。
前年不幸,
舍妹疾故,
惟他無方居住,
我着他在黑水河養性修真,
不期他作此惡孽,
小龍即差人去擒他來也。
”行者道:
“你令妹共有幾個賢郎?
都在那裏作怪?
”龍王道:
“舍妹有九個兒子。
那八個都是好的。
第一個小黃龍,
見居淮瀆;
第二個小驪龍,
見住濟瀆;
第三個青背龍,
佔了江瀆;
第四個赤髯龍,
鎮守河瀆;
第五個徒勞龍,
與佛祖司鍾;
第六個穩獸龍,
與神官鎮脊;
第七個敬仲龍,
與玉帝守擎天華表;
第八個蜃龍,
在大家兄處砥據太嶽。
此乃第九個鼉龍,
因年幼無甚執事,
自舊年才着他居黑水河養性,
待成名,
別遷調用,
誰知他不遵吾旨,
衝撞大聖也。
”行者聞言笑道:
“你妹妹有幾個妹丈?
”敖順道:
“只嫁得一個妹丈,
乃涇河龍王。
向年已此被斬,
舍妹孀居於此,
前年疾故了。
”行者道:
“一夫一妻,
如何生這幾個雜種?
”敖順道:
“此正謂龍生九種,
九種各別。
”
行者道:
“我才心中煩惱,
欲將簡帖爲證,
上奏天庭,
問你個通同作怪,
搶奪人口之罪。
據你所言,
是那廝不遵教誨,
我且饒你這次:
一則是看你昆玉分上,
二來只該怪那廝年幼無知,
你也不甚知情。
你快差人擒來,
救我師父!
再作區處。
”敖順即喚太子摩昂:
“快點五百蝦魚壯兵,
將小鼉捉來問罪!
”一壁廂安排酒席,
與大聖陪禮。
行者道:
“龍王再勿多心,
既講開饒了你便罷,
又何須辦酒?
我今須與你令郎同回:
一則老師父遭愆,
二則我師弟盼望。
”那老龍苦留不住,
又見龍女捧茶來獻。
行者立飲他一盞香茶,
別了老龍,
隨與摩昂領兵,
離了西海。
早到黑水河中,
行者道:
“賢太子,
好生捉怪,
我上岸去也。
”摩昂道:
“大聖寬心,
小龍子將他拿上來先見了大聖,
懲治了他罪名,
把師父送上來,
纔敢帶回海內,
見我家父。
”行者欣然相別,
捏了避水訣,
跳出波津,
徑到了東邊崖上。
沙僧與那河神迎着道:
“師兄,
你去時從空而去,
怎麼回來卻自河內而回?
”行者把那打死魚精,
得簡帖,
見龍王,
與太子同領兵來之事,
備陳了一遍。
沙僧十分歡喜。
都立在岸邊,
候接師父不題。
卻說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門前,
報與妖怪道:
“西海老龍王太子摩昂來也。
”那怪正坐,
忽聞摩昂來,
心中疑惑道:
“我差黑魚精投簡帖拜請二舅爺,
這早晚不見回話,
怎麼舅爺不來,
卻是表兄來耶?
”正說間,
只見那巡河的小怪又來報:
“大王,
河內有一枝兵,
屯於水府之西,
旗號上書着‘西海儲君摩昂小帥’。
”妖怪道:
“這表兄卻也狂妄:
想是舅爺不得來,
命他來赴宴,
既是赴宴,
如何又領兵勞士?
咳!
但恐其間有故。
”
教:
“小的們,
將我的披掛鋼鞭伺候,
恐一時變暴,
待我且出去迎他,
看是何如。
”衆妖領命,
一個個擦掌摩拳準備。
這鼉龍出得門來,
真個見一枝海兵札營在右,
只見:
徵旗飄繡帶,
畫戟列明霞。
寶劍凝光彩,
長槍纓繞花。
弓彎如月小,
箭插似狼牙。
大刀光燦燦,
短棍硬沙沙。
鯨鰲並蛤蚌,
蟹鱉共魚蝦。
大小齊齊擺,
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
誰敢亂爬喳!
鼉怪見了,
徑至那營門前厲聲高叫:
“大表兄,
小弟在此拱候,
有請。
”有一個巡營的螺螺急至中軍帳:
“報千歲殿下,
外有鼉龍叫請哩。
”太子按一按頂上金盔,
束一束腰間寶帶,
手提一根三棱簡,
拽開步,
跑出營去道:
“你來請我怎麼?
”鼉龍進禮道:
“小弟今早有簡帖拜請舅爺,
想是舅爺見棄,
着表兄來的,
兄長既來赴席,
如何又勞師動衆,
不入水府,
札營在此,
又貫甲提兵,
何也?
”太子道:
“你請舅爺做甚?
”妖怪道:
“小弟一向蒙恩賜居於此,
久別尊顏,
未得孝順。
昨日捉得一個東土僧人,
我聞他是十世修行的元體,
人吃了他,
可以延壽,
欲請舅爺看過,
上鐵籠蒸熟,
與舅爺暖壽哩。
”太子喝道:
“你這廝十分懵懂!
你道僧人是誰?
”妖怪道:
“他是唐朝來的僧人,
往西天取經的和尚。
”太子道:
“你只知他是唐僧,
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
”妖怪道:
“他有一個長嘴的和尚,
喚做個豬八戒,
我也把他捉住了,
要與唐和尚一同蒸吃。
還有一個徒弟,
喚做沙和尚,
乃是一條黑漢子,
晦氣色臉,
使一根寶杖,
昨日在這門外與我討師父,
被我帥出河兵,
一頓鋼鞭,
戰得他敗陣逃生,
也不見怎的利害。
”太子道:
“原來是你不知!
他還有一個大徒弟,
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上方太乙金仙齊天大聖,
如今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
是普陀巖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勸善,
與他改名,
喚做孫悟空行者。
你怎麼沒得做,
撞出這件禍來?
他又在我海內遇着你的差人,
奪了請帖,
徑入水晶宮,
拿捏我父子們,
有結連妖邪,
搶奪人口之罪。
你快把唐僧、
八戒送上河邊,
交還了孫大聖,
憑着我與他陪禮,
你還好得性命,
若有半個不字,
休想得全生居於此也!
”那怪鼉聞此言,
心中大怒道:
“我與你嫡親的姑表,
你倒反護他人?
聽你所言,
就教把唐僧送出,
天地間那裏有這等容易事也!
你便怕他,
莫成我也怕他?
他若有手段,
敢來我水府門前,
與我交戰三合,
我才與他師父,
若敵不過我,
就連他也拿來,
一齊蒸熟,
也沒甚麼親人,
也不去請客,
自家關了門,
教小的們唱唱舞舞,
我坐在上面,
自自在在,
吃他娘不是!
”太子見說,
開口罵道:
“這潑邪果然無狀!
且不要教孫大聖與你對敵,
你敢與我相持麼?
”那怪道:
“要做好漢,
怕甚麼相持!
”教:
“取披掛!
”呼喚一聲,
衆小妖跟隨左右,
獻上披掛,
捧上鋼鞭。
他兩個變了臉,
各逞英雄;
傳號令,
一齊擂鼓。
這一場比與沙僧爭鬥,
甚是不同,
但見那:
旌旗照耀,
戈戟搖光。
這壁廂營盤解散,
那壁廂門戶開張。
摩昂太子提金簡,
鼉怪輪鞭急架償。
一聲炮響河兵烈,
三棒鑼鳴海士狂。
蝦與蝦爭,
蟹與蟹鬥。
鯨鰲吞赤鯉,
——起黃。
鯊鯔吃-鯖魚走,
牡蠣擒蟶蛤蚌慌,
少揚刺硬如鐵棍,
-司針利似鋒芒。
鮃-追白蟮,
鱸-捉烏鯧。
一河水怪爭高下,
兩處龍兵定弱強。
混戰多時波浪滾,
摩昂太子賽金剛。
喝聲金簡當頭重,
拿住妖鼉作怪王。
這太子將三棱簡閃了一個破綻,
那妖精不知是詐,
鑽將進來,
被他使個解數,
把妖精右臂,
只一簡,
打了個-踵,
趕上前,
又一拍腳,
跌倒在地。
衆海兵一擁上前,
揪翻住,
將繩子背綁了雙手,
將鐵索穿了琵琶骨,
拿上岸來,
押至孫行者面前道:
“大聖,
小龍子捉住妖鼉,
請大聖定奪。
”
行者與沙僧見了道:
“你這廝不遵旨令,
你舅爺原着你在此居住,
教你養性存身,
待你名成之日,
別有遷用。
你怎麼強佔水神之宅,
倚勢行兇,
欺心誑上,
弄玄虛,
騙我師父、
師弟?
我待要打你這一棒,
奈何老孫這棒子甚重,
略打打兒就了了性命。
你將我師父安在何處哩?
”那怪叩頭不住道:
“大聖,
小鼉不知大聖大名,
卻纔逆了表兄,
騁強背理,
被表兄把我拿住。
今見大聖,
幸蒙大聖不殺之恩,
感謝不盡。
你師父還捆在那水府之間,
望大聖解了我的鐵索,
放了我手,
等我到河中送他出來。
”摩昂在旁道:
“大聖,
這廝是個逆怪,
他極奸詐,
若放了他,
恐生惡念。
”沙和尚道:
“我認得他那裏,
等我尋師父去。
”他兩個跳入水中,
徑至水府門前,
那裏門扇大開,
更無一個小卒。
直入亭臺裏面,
見唐僧八戒,
赤條條都捆在那裏。
沙僧即忙解了師父,
河神亦隨解了八戒,
一家揹着一個出水面,
徑至岸邊。
豬八戒見那妖精鎖綁在側,
急掣鈀上前就築,
口裏罵道:
“潑邪畜!
你如今不吃我了?
”行者扯住道:
“兄弟,
且饒他死罪罷,
看敖順賢父子之情。
”摩昂進禮道:
“大聖,
小龍子不敢久停。
既然救得你師父,
我帶這廝去見家父;
雖大聖饒了他死罪,
家父決不饒他活罪,
定有發落處置,
仍回覆大聖謝罪。
”行者道:
“既如此,
你領他去罷,
多多拜上令尊,
尚容面謝。
”那太子押着那妖鼉,
投水中,
帥領海兵,
徑轉西洋大海不題。
卻說那黑水河神謝了行者道:
“多蒙大聖復得水府之恩!
”
唐僧道:
“徒弟啊,
如今還在東岸,
如何渡此河也?
”河神道:
“老爺勿慮,
且請上馬,
小神開路,
引老爺過河。
”那師父才騎了白馬,
八戒採着繮繩,
沙和尚挑了行李,
孫行者扶持左右,
只見河神作起阻水的法術,
將上流擋住。
須臾下流撤幹,
開出一條大路。
師徒們行過西邊,
謝了河神,
登崖上路。
這正是:
禪僧有救來西域,
徹地無波過黑河。
畢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經,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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