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

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

看一会《孔雀真经》,

只坐到三更时候,

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

正欲起身去睡,

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

淅零零刮阵狂风。

那长老恐吹灭了灯,

慌忙将褊衫袖子遮住,

又见那灯或明或暗,

便觉有些心惊胆战。

此时又困倦上来,

伏在经案上盹睡,

虽是合眼朦胧,

却还心中明白,

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陰风飒飒。

好风,

真个那淅淅潇潇,

飘飘荡荡。

淅淅潇潇飞落叶,

飘飘荡荡卷浮云。

满天星斗皆昏昧,

遍地尘沙尽洒纷。

一阵家猛,

一阵家纯。

纯时松竹敲清韵,

猛处江湖波浪浑。

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

海鱼不定跳喷喷。

东西馆阁门窗脱,

前后房廊神鬼。

佛殿花瓶吹堕地,

琉璃摇落慧灯昏。

香炉鞍+倒香灰迸,

烛架歪斜烛焰横。

幢幡宝盖都摇拆,

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

又闻得禅堂外,

隐隐的叫一声“师父!

”忽抬头梦中观看,

门外站着一条汉子,

浑身上下,

水淋淋的,

眼中垂泪,

口里不住叫:

“师父!

师父!

”三藏欠身道:

“你莫是魍魉妖魅,

神怪邪魔,

至夜深时来此戏我?

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

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

奉东土大唐旨意,

上西天拜佛求经者。

我手下有三个徒弟,

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

扫怪除魔之壮士。

他若见了你,

碎尸粉骨,

化作微尘。

此是我大慈悲之意,

方便之心。

你趁早儿潜身远遁,

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人倚定禅堂道:

“师父,

我不是妖魔鬼怪,

亦不是魍魉邪神。

”三藏道:

“你既不是此类,

却深夜来此何为?

”那人道:

“师父,

你舍眼看我一看。

”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

呀!

只见他头戴一顶冲天冠,

腰束一条碧玉带,

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

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

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圭。

面如东岳长生帝,

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

大惊失色,

急躬身厉声高叫道:

“是那一朝陛下?

请坐。

”用手忙搀,

扑了个空虚,

回身坐定。

再看处,

还是那个人。

长老便问:

“陛下,

你是那里皇王?

何邦帝主?

想必是国土不宁,

谗臣欺虐,

半夜逃生至此。

有何话说,

说与我听。

”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

愁攒眉上诉前因,

道:

“师父啊,

我家住在正西,

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

那厢有座城池,

便是兴基之处。

”三藏道:

“叫做甚么地名?

”那人道:

“不瞒师父说,

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

改号乌鸡国。

”三藏道:

“陛下这等惊慌,

却因甚事至此?

”那人道:

“师父啊,

我这里五年前,

天年干旱,

草子不生,

民皆饥死,

甚是伤情。

”三藏闻言,

点头叹道:

“陛下啊,

古人云,

国正天心顺。

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

既遭荒歉,

怎么就躲离城郭?

且去开了仓库,

赈济黎民;

悔过前非,

重兴今善,

放赦了那枉法冤人。

自然天心和合,

雨顺风调。

”那人道:

“我国中仓禀空虚,

钱粮尽绝,

文武两班停俸禄,

寡人膳食亦无荤。

仿效禹王治水,

与万民同受甘苦,

沐浴斋戒,

昼夜焚香祈祷。

如此三年,

只干得河枯井涸。

正都在危急之处,

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

能呼风唤雨,

点石成金。

先见我文武多官,

后来见朕,

当即请他登坛祈祷,

果然有应,

只见令牌响处,

顷刻间大雨滂沱。

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

他说久旱不能润泽,

又多下了二寸。

朕见他如此尚义,

就与他八拜为交,

以兄弟称之。

”三藏道:

“此陛下万千之喜也。

”那人道:

“喜自何来?

”三藏道:

“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

若要雨时,

就教他下雨,

若要金时,

就教他点金。

还有那些不足,

却离了城阙来此?

”那人道:

“朕与他同寝食者,

只得二年。

又遇着阳春天气,

红杏夭桃,

开花绽蕊,

家家士女,

处处王孙,

俱去游春赏玩。

那时节,

文武归衙,

嫔妃转院。

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

至御花园里,

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

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

井中有万道金光。

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

他陡起凶心,

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

将石板盖住井口,

拥上泥土,

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可怜我啊,

已死去三年,

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

唐僧见说是鬼,

唬得筋力酥软,

毛骨耸然,

没奈何,

只得将言又问他道:

“陛下,

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

既死三年,

那文武多官,

三宫皇后,

遇三朝见驾殿上,

怎么就不寻你?

”那人道:

“师父啊,

说起他的本事,

果然世间罕有!

自从害了朕,

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

就变做朕的模样,

更无差别。

现今占了我的江山,

暗侵了我的国土。

他把我两班文武,

四百朝官,

三宫皇后,

六院嫔妃,

尽属了他矣。

”三藏道:

“陛下,

你忒也懦。

”那人道:

“何懦?

”三藏道:

“陛下,

那怪倒有些神通,

变作你的模样,

侵占你的乾坤,

文武不能识,

后妃不能晓,

只有你死的明白。

你何不在陰司阎王处具告,

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

”那人道:

“他的神通广大,

官吏情熟,

都城隍常与他会酒,

海龙王尽与他有亲,

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

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

因此这般,

我也无门投告。

”三藏道:

“陛下,

你陰司里既没本事告他,

却来我阳世间作甚?

”那人道:

“师父啊,

我这一点冤魂,

怎敢上你的门来?

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

六丁六甲、

五方揭谛、

四值功曹、

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紧随鞍马。

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

把我送将进来,

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

着我来拜谒师父。

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

是齐天大圣,

极能斩怪降魔。

今来志心拜恳,

千乞到我国中,

拿住妖魔,

辨明邪正,

朕当结草衔环,

报酬师恩也!

”三藏道:

“陛下,

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

”那人道:

“正是!

正是!

”三藏道:

“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

但说降妖捉怪,

正合他宜。

陛下啊,

虽是着他拿怪,

但恐理上难行。

”那人道:

“怎么难行?

”三藏道:

“那怪既神通广大,

变得与你相同,

满朝文武,

一个个言和心顺;

三宫妃嫔,

一个个意合情投。

我徒弟纵有手段,

决不敢轻动干戈。

倘被多官拿住,

说我们欺邦灭国,

问一款大逆之罪,

困陷城中,

却不是画虎刻鹄也?

”那人道:

“我朝中还有人哩。

”三藏道:

“却好!

却好!

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

发付何处镇守去了?

”那人道:

“不是。

我本宫有个太子,

是我亲生的储君。

”三藏道:

“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

”那人道:

“不曾,

他只在金銮殿上,

五凤楼中,

或与学士讲书,

或共全真登位。

自此三年,

禁太子不入皇宫,

不能彀与娘娘相见。

”三藏道:

“此是何故?

”那人道:

“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

只恐他母子相见,

闲中论出长短,

怕走了消息。

故此两不会面,

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道:

“你的灾屯,

想应天付,

却与我相类。

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

我母被水贼欺占,

经三个月,

分娩了我。

我在水中逃了性命,

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

记得我幼年无父母,

此间那太子失双亲,

惭惶不已!

”又问道:

“你纵有太子在朝,

我怎的与他相见?

”那人道:

“如何不得见?

”三藏道:

“他被妖魔拘辖,

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

我一个和尚,

欲见何由?

”那人道:

“他明早出朝来也。

”三藏问:

“出朝作甚?

”那人道:

“明日早朝,

领三千人马,

架鹰犬出城采猎,

师父断得与他相见。

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

他便信了。

”三藏道:

“他本是肉眼凡胎,

被妖魔哄在殿上,

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

他怎肯信我的言语?

”那人道:

“既恐他不信,

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

”三藏问:

“是何物件?

”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圭放下道:

“此物可以为记。

”三藏道:

“此物何如?

”那人道:

“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

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

他到宫中,

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圭去了,

自此三年,

还没此物。

我太子若看见,

他睹物思人,

此仇必报。

”三藏道:

“也罢,

等我留下,

着徒弟与你处置。

却在那里等么?

”那人道:

“我也不敢等。

我这去,

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

把我送进皇宫内院,

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

教他母子们合意,

你师徒们同心。

”三藏点头应承道:

“你去罢。

”

那冤魂叩头拜别,

举步相送,

不知怎么踢了脚,

跌了一个筋斗,

把三藏惊醒,

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慌得对着那盏昏灯,

连忙叫:

“徒弟!

徒弟!

”八戒醒来道:

“甚么土地土地?

当时我做好汉,

专一吃人度日,

受用腥膻,

其实快活,

偏你出家,

教我们保护你跑路!

原说只做和尚,

如今拿做奴才,

日间挑包袱牵马,

夜间提尿瓶务脚!

这早晚不睡,

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

“徒弟,

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

做了一个怪梦。

”行者跳将起来道:

“师父,

梦从想中来。

你未曾上山,

先怕妖怪,

又愁雷音路远,

不能得到,

思念长安,

不知何日回程,

所以心多梦多。

似老孙一点真心,

专要西方见佛,

更无一个梦儿到我。

”三藏道:

“徒弟,

我这桩梦,

不是思乡之梦。

才然合眼,

见一阵狂风过处,

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

自言是乌鸡国王,

浑身水湿,

满眼泪垂。

”这等这等,

如此如此,

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

行者笑道:

“不消说了,

他来托梦与你,

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

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

等我与他辨个真假。

想那妖魔,

棍到处立要成功。

”三藏道:

“徒弟,

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

”行者道:

“怕他甚么广大!

早知老孙到,

教他即走无方!

”三藏道:

“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

”八戒答道:

“师父莫要胡缠,

做个梦便罢了,

怎么只管当真?

”沙僧道:

“不信直中直,

须防仁不仁。

我们打起火,

开了门,

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开门,

一齐看处,

只见星月光中,

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圭。

八戒近前拿起道:

“哥哥,

这是甚么东西?

”行者道:

“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

名唤玉圭。

师父啊,

既有此物,

想此事是真。

明日拿妖,

全都在老孙身上,

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

”八戒道:

“好好好!

做个梦罢了,

又告诵他。

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

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

”三藏回入里面道:

“是那三桩?

”行者道:

“明日要你顶缸、

受气、

遭瘟。

”八戒笑道:

一桩儿也是难的,

三桩儿却怎么耽得?

”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

便问:

“徒弟啊,

此三事如何讲?

”

行者道:

“也不消讲,

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

好大圣,

拔了一根毫毛,

吹口仙气,

叫声“变!

”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

把白玉圭放在内盛着,

道:

“师父,

你将此物捧在手中,

到天晓时,

穿上锦-袈裟,

去正殿坐着念经,

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

端的是个妖怪,

就打杀他,

也在此间立个功绩;

假若不是,

且休撞祸。

”三藏道:

“正是!

正是!

”行者道:

“那太子不出城便罢,

若真个应梦出城来,

我定引他来见你。

”三藏道:

“见了我如何迎答?

”行者道:

“来到时,

我先报知,

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

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

钻在匣儿里,

你连我捧在手中。

那太子进了寺来,

必然拜佛,

你尽他怎的下拜,

只是不睬他。

他见你不动身,

一定教拿你,

你凭他拿下去,

打也由他,

绑也由他,

杀也由他。

”三藏道:

“呀!

他的军令大,

真个杀了我,

怎么好?

”行者道:

“没事,

有我哩,

若到那紧关处,

我自然护你。

他若问时,

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

他道有甚宝贝?

你却把锦-袈裟对他说一遍,

说道:

‘此是三等宝贝,

还有头一等、

第二等的好物哩’。

但问处,

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

上知五百年,

下知五百年,

中知五百年,

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

俱尽晓得,

却把老孙放出来。

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

他若肯信,

就去拿了那妖魔,

一则与他父王报仇,

二来我们立个名节;

他若不信,

再将白玉圭拿与他看。

只恐他年幼,

还不认得哩。

”三藏闻言大喜道:

“徒弟啊,

此计绝妙!

但说这宝贝,

一个叫做锦-袈裟,

一个叫做白玉圭,

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

”行者道:

“就叫做立帝货罢。

”三藏依言记在心上。

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

盼到天明,

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

喷气吹散满天星。

不多时,

东方发白。

行者又吩咐了八戒、

沙僧,

教他两个:

“不可搅扰僧人,

出来乱走。

待我成功之后,

共汝等同行。

”才别了唐僧,

打了唿哨,

一筋斗跳在空中,

睁火眼平西看处,

果见有一座城池。

你道怎么就看见了?

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

故此凭高就望见了。

行者近前仔细看处,

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

妖风怨气纷纷。

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

自有祥光五色云;

只因妖怪侵龙位,

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然感叹。

忽听得炮声响-,

又只见东门开处,

闪出一路人马,

真个是采猎之军,

果然势勇,

但见晓出禁城东,

分围浅草中。

彩旗开映日,

白马骤迎风。

鼍鼓冬冬擂,

标枪对对冲。

架鹰军猛烈,

牵犬将骁雄。

火炮连天振,

粘竿映日红。

人人支弩箭,

个个挎雕弓。

张网山坡下,

铺绳小径中。

一声惊霹雳,

千骑拥貔熊。

狡兔身难保,

乖獐智亦穷。

狐狸该命尽,

麋鹿丧当终。

山雉难飞脱,

野鸡怎避凶?

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

摧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

散步东郊,

不多时,

有二十里向高田地,

又只见中军营里,

有小小的一个将军,

顶着盔,

贯着甲,

果肚花,

十八札,

手执青锋宝剑,

坐下黄骠马,

腰带满弦弓,

真个是隐隐君王象,

昂昂帝主容。

规模非小辈,

行动显真龙。

行者在空暗喜道:

“不须说,

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

等我戏他一戏。

”好大圣,

按落云头,

撞入军中太子马前,

摇身一变,

变作一个白兔儿,

只在太子马前乱跑。

太子看见,

正合欢心,

拈起箭,

拽满弓,

一箭正中了那兔儿。

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

却眼乖手疾,

一把接住那箭头,

把箭翎花落在前边,

丢开脚步跑了。

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

兜开马,

独自争先来赶。

不知马行的快,

行者如风;

马行的迟,

行者慢走,

只在他面前不远。

看他一程一程,

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

行者现了本身,

不见兔儿,

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

径撞进去,

见唐僧道:

“师父,

来了!

来了!

”却又一变,

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

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

不见了白兔,

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

太子大惊失色道:

“怪哉!

怪哉!

分明我箭中了玉兔,

玉兔怎么不见,

只见箭在此间!

想是年多日久,

成了精魅也。

”拔了箭,

抬头看处,

山门上有五个大字,

写着敕建宝林寺。

太子道:

“我知之矣。

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赍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象,

不期今日到此。

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

又得浮生半日闲,

我且进去走走。

”

那太子跳下马来,

正要进去,

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

簇簇拥拥,

都入山门里面。

慌得那本寺众僧,

都来叩头拜接,

接入正殿中间,

参拜佛象。

却才举目观瞻,

又欲游廊玩景,

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

太子大怒道:

“这个和尚无礼!

我今半朝銮驾进山,

虽无旨意知会,

不当远接,

此时军马临门,

也该起身,

怎么还坐着不动?

”教:

“拿下来!

”说声拿字,

两边校尉,

一齐下手,

把唐僧抓将下来,

急理绳索便捆。

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

教道:

“护法诸天、

六丁六甲,

我今设法降妖,

这太子不能知识,

将绳要捆我师父,

汝等即早护持,

若真捆了,

汝等都该有罪!

”那大圣暗中吩咐,

谁敢不遵,

却将三藏护持定了:

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

好似一壁墙挡住,

难拢其身。

那太子道:

“你是那方来的,

使这般隐身法欺我!

”三藏上前施礼道:

“贫僧无隐身法,

乃是东土唐僧,

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

”太子道:

“你那东土虽是中原,

其穷无比,

有甚宝贝,

你说来我听。

”三藏道:

“我身上穿的这袈裟,

是第三样宝贝。

还有第一等、

第二等更好的物哩!

”太子道:

“你那衣服,

半边苫身,

半边露臂,

能值多少物,

敢称宝贝!

”三藏道:

“这袈裟虽不全体,

有诗几句,

诗曰:

佛衣偏袒不须论,

内隐真如脱世尘。

万线千针成正果,

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

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犹自可,

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

心中大怒道:

“这泼和尚胡说!

你那半片衣,

凭着你口能舌便,

夸好夸强。

我的父冤从何未报,

你说来我听。

”三藏进前一步,

合掌问道:

“殿下,

为人生在天地之间,

能有几恩?

”太子道:

“有四恩。

”三藏道:

“那四恩?

”太子道:

“感天地盖载之恩,

日月照临之恩,

国王水土之恩,

父母养育之恩。

”三藏笑曰:

“殿下言之有失,

人只有天地盖载,

日月照临,

国王水土,

那得个父母养育来?

”太子怒道:

“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

人不得父母养育,

身从何来?

”三藏道:

“殿下,

贫僧不知。

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

叫做立帝货,

他上知五百年,

中知五百年,

下知五百年,

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

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

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

太子闻说,

教:

“拿来我看。

”三藏扯开匣盖儿,

那行者跳将出来,

呀呀的,

两边乱走。

太子道:

“这星星小人儿,

能知甚事?

”行者闻言嫌小,

却就使个神通,

把腰伸一伸,

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

众军士吃惊道:

“若是这般快长,

不消几日,

就撑破天也。

”行者长到原身,

就不长了。

太子才问道:

“立帝货,

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

你却有龟作卜?

有蓍作筮?

凭书句断人祸福?

”行者道:

“我一毫不用,

只是全凭三寸舌,

万事尽皆知。

”太子道:

“这厮又是胡说。

自古以来,

《周易》之书,

极其玄妙,

断尽天下吉凶,

使人知所趋避,

故龟所以卜,

蓍所以筮。

听汝之言,

凭据何理,

妄言祸福,

扇惑人心!

”行者道:

“殿下且莫忙,

等我说与你听。

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

你那里五年前,

年程荒旱,

万民遭苦,

你家皇帝共臣子,

秉心祈祷。

正无点雨之时,

锺南山来了一个道士,

他善呼风唤雨,

点石为金。

君王忒也爱小,

就与他拜为兄弟。

这桩事有么?

”太子道:

“有有有!

你再说说。

”行者道:

“后三年不见全真,

称孤的却是谁?

”太子道:

“果是有个全真,

父王与他拜为兄弟,

食则同食,

寝则同寝。

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

被他一阵神风,

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圭,

摄回锺南山去了,

至今父王还思慕他。

因不见他,

遂无心赏玩,

把花园紧闭了,

已三年矣。

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闻言,

哂笑不绝。

太子再问不答,

只是哂笑。

太子怒道:

“这厮当言不言,

如何这等哂笑?

”行者又道:

“还有许多话哩!

奈何左右人众,

不是说处。

”太子见他言语有因,

将袍袖一展,

教军士且退。

那驾上官将,

急传令,

将三千人马,

都出门外住扎。

此时殿上无人,

太子坐在上面,

长老立在前边,

左手旁立着行者。

本寺诸僧皆退,

行者才正色上前道:

“殿下,

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

见坐位的,

是那祈雨之全真。

”太子道:

“胡说!

胡说!

我父自全真去后,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照依你说,

就不是我父王了。

还是我年孺,

容得你;

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

拿了去,

碎尸万段!

”把行者咄的喝下来。

行者对唐僧道:

“何如?

我说他不信,

果然!

果然!

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

倒换关文,

往西方去罢。

”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

行者接过来,

将身一抖,

那匣儿卒不见了,

原是他毫毛变的,

被他收上身去。

却将白玉圭双手捧上,

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

“好和尚!

好和尚!

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

来骗了我家的宝贝,

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

”叫:

“拿了!

”一声传令,

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

“你这弼马温!

专撞空头祸,

带累我哩!

”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

“休嚷!

莫走了风!

我不叫做立帝货,

还有真名哩。

”太子怒道:

“你上来!

我问你个真名字,

好送法司定罪!

”行者道:

“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

名唤悟空孙行者,

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

昨宵到此觅宿。

我师父夜读经卷,

至三更时分得一梦,

梦见你父王道,

他被那全真欺害,

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

全真变作他的模样。

满朝官不能知,

你年幼亦无分晓,

禁你入宫,

关了花园,

大端怕漏了消息。

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

我恐不是妖邪,

自空中看了,

果然是个妖精。

正要动手拿他,

不期你出城打猎。

你箭中的玉兔,

就是老孙。

老孙把你引到寺里,

见师父,

诉此衷肠,

句句是实。

你既然认得白玉圭,

怎么不念鞠养恩情,

替亲报仇?

”那太子闻言,

心中惨-,

暗自伤愁道:

“若不信此言语,

他却有三分儿真实;

若信了,

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

”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

三思忍耐口问心。

行者见他疑惑不定,

又上前道:

“殿下不必心疑,

请殿下驾回本国,

问你国母娘娘一声,

看他夫妻恩爱之情,

比三年前如何。

只此一问,

便知真假矣。

”那太子回心道:

“正是!

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

”他跳起身,

笼了玉圭就走。

行者扯住道:

“你这些人马都回,

却不走漏消息,

我难成功?

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

不可扬名卖弄,

莫入正阳门,

须从后宰门进去。

到宫中见你母亲,

切休高声大气,

须是悄语低言。

恐那怪神通广大,

一时走了消息,

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

”太子谨遵教命,

出山门吩咐将官:

“稳在此扎营,

不得移动。

我有一事,

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

”看他:

指挥号令屯军士,

上马如飞即转城。

这一去,

不知见了娘娘,

有何话说,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三藏坐於寶林寺禪堂中,

燈下念一會《樑皇水懺》,

看一會《孔雀真經》,

只坐到三更時候,

卻纔把經本包在囊裏,

正欲起身去睡,

只聽得門外撲剌剌一聲響-,

淅零零刮陣狂風。

那長老恐吹滅了燈,

慌忙將褊衫袖子遮住,

又見那燈或明或暗,

便覺有些心驚膽戰。

此時又睏倦上來,

伏在經案上盹睡,

雖是閤眼朦朧,

卻還心中明白,

耳內嚶嚶聽着那窗外陰風颯颯。

好風,

真個那淅淅瀟瀟,

飄飄蕩蕩。

淅淅瀟瀟飛落葉,

飄飄蕩蕩卷浮雲。

滿天星斗皆昏昧,

遍地塵沙盡灑紛。

一陣家猛,

一陣家純。

純時松竹敲清韻,

猛處江湖波浪渾。

颳得那山鳥難棲聲哽哽,

海魚不定跳噴噴。

東西館閣門窗脫,

前後房廊神鬼。

佛殿花瓶吹墮地,

琉璃搖落慧燈昏。

香爐鞍+倒香灰迸,

燭架歪斜燭焰橫。

幢幡寶蓋都搖拆,

鐘鼓樓臺撼動根。

那長老昏夢中聽着風聲一時過處,

又聞得禪堂外,

隱隱的叫一聲“師父!

”忽擡頭夢中觀看,

門外站着一條漢子,

渾身上下,

水淋淋的,

眼中垂淚,

口裏不住叫:

“師父!

師父!

”三藏欠身道:

“你莫是魍魎妖魅,

神怪邪魔,

至夜深時來此戲我?

我卻不是那貪慾貪嗔之類。

我本是個光明正大之僧,

奉東土大唐旨意,

上西天拜佛求經者。

我手下有三個徒弟,

都是降龍伏虎之英豪,

掃怪除魔之壯士。

他若見了你,

碎屍粉骨,

化作微塵。

此是我大慈悲之意,

方便之心。

你趁早兒潛身遠遁,

莫上我的禪門來。

”那人倚定禪堂道:

“師父,

我不是妖魔鬼怪,

亦不是魍魎邪神。

”三藏道:

“你既不是此類,

卻深夜來此何爲?

”那人道:

“師父,

你舍眼看我一看。

”長老果仔細定睛看處,

呀!

只見他頭戴一頂沖天冠,

腰束一條碧玉帶,

身穿一領飛龍舞鳳赭黃袍,

足踏一雙雲頭繡口無憂履,

手執一柄列鬥羅星白玉圭。

面如東嶽長生帝,

形似文昌開化君。

三藏見了,

大驚失色,

急躬身厲聲高叫道:

“是那一朝陛下?

請坐。

”用手忙攙,

撲了個空虛,

回身坐定。

再看處,

還是那個人。

長老便問:

“陛下,

你是那裏皇王?

何邦帝主?

想必是國土不寧,

讒臣欺虐,

半夜逃生至此。

有何話說,

說與我聽。

”這人才淚滴腮邊談舊事,

愁攢眉上訴前因,

道:

“師父啊,

我家住在正西,

離此只有四十里遠近。

那廂有座城池,

便是興基之處。

”三藏道:

“叫做甚麼地名?

”那人道:

“不瞞師父說,

便是朕當時創立家邦,

改號烏雞國。

”三藏道:

“陛下這等驚慌,

卻因甚事至此?

”那人道:

“師父啊,

我這裏五年前,

天年乾旱,

草子不生,

民皆飢死,

甚是傷情。

”三藏聞言,

點頭嘆道:

“陛下啊,

古人云,

國正天心順。

想必是你不慈恤萬民,

既遭荒歉,

怎麼就躲離城郭?

且去開了倉庫,

賑濟黎民;

悔過前非,

重興今善,

放赦了那枉法冤人。

自然天心和合,

雨順風調。

”那人道:

“我國中倉稟空虛,

錢糧盡絕,

文武兩班停俸祿,

寡人膳食亦無葷。

仿效禹王治水,

與萬民同受甘苦,

沐浴齋戒,

晝夜焚香祈禱。

如此三年,

只幹得河枯井涸。

正都在危急之處,

忽然鍾南山來了一個全真,

能呼風喚雨,

點石成金。

先見我文武多官,

後來見朕,

當即請他登壇祈禱,

果然有應,

只見令牌響處,

頃刻間大雨滂沱。

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

他說久旱不能潤澤,

又多下了二寸。

朕見他如此尚義,

就與他八拜爲交,

以兄弟稱之。

”三藏道:

“此陛下萬千之喜也。

”那人道:

“喜自何來?

”三藏道:

“那全真既有這等本事,

若要雨時,

就教他下雨,

若要金時,

就教他點金。

還有那些不足,

卻離了城闕來此?

”那人道:

“朕與他同寢食者,

只得二年。

又遇着陽春天氣,

紅杏夭桃,

開花綻蕊,

家家士女,

處處王孫,

俱去遊春賞玩。

那時節,

文武歸衙,

嬪妃轉院。

朕與那全真攜手緩步,

至御花園裏,

忽行到八角琉璃井邊,

不知他拋下些甚麼物件,

井中有萬道金光。

哄朕到井邊看甚麼寶貝,

他陡起兇心,

撲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內,

將石板蓋住井口,

擁上泥土,

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可憐我啊,

已死去三年,

是一個落井傷生的冤屈之鬼也!

”

唐僧見說是鬼,

唬得筋力酥軟,

毛骨聳然,

沒奈何,

只得將言又問他道:

“陛下,

你說的這話全不在理。

既死三年,

那文武多官,

三宮皇后,

遇三朝見駕殿上,

怎麼就不尋你?

”那人道:

“師父啊,

說起他的本事,

果然世間罕有!

自從害了朕,

他當時在花園內搖身一變,

就變做朕的模樣,

更無差別。

現今佔了我的江山,

暗侵了我的國土。

他把我兩班文武,

四百朝官,

三宮皇后,

六院嬪妃,

盡屬了他矣。

”三藏道:

“陛下,

你忒也懦。

”那人道:

“何懦?

”三藏道:

“陛下,

那怪倒有些神通,

變作你的模樣,

侵佔你的乾坤,

文武不能識,

后妃不能曉,

只有你死的明白。

你何不在陰司閻王處具告,

把你的屈情伸訴伸訴?

”那人道:

“他的神通廣大,

官吏情熟,

都城隍常與他會酒,

海龍王盡與他有親,

東嶽天齊是他的好朋友,

十代閻羅是他的異兄弟。

因此這般,

我也無門投告。

”三藏道:

“陛下,

你陰司裏既沒本事告他,

卻來我陽世間作甚?

”那人道:

“師父啊,

我這一點冤魂,

怎敢上你的門來?

山門前有那護法諸天、

六丁六甲、

五方揭諦、

四值功曹、

一十八位護教伽藍,

緊隨鞍馬。

卻纔被夜遊神一陣神風,

把我送將進來,

他說我三年水災該滿,

着我來拜謁師父。

他說你手下有一個大徒弟,

是齊天大聖,

極能斬怪降魔。

今來志心拜懇,

千乞到我國中,

拿住妖魔,

辨明邪正,

朕當結草銜環,

報酬師恩也!

”三藏道:

“陛下,

你此來是請我徒弟與你去除卻那妖怪麼?

”那人道:

“正是!

正是!

”三藏道:

“我徒弟幹別的事不濟,

但說降妖捉怪,

正合他宜。

陛下啊,

雖是着他拿怪,

但恐理上難行。

”那人道:

“怎麼難行?

”三藏道:

“那怪既神通廣大,

變得與你相同,

滿朝文武,

一個個言和心順;

三宮妃嬪,

一個個意合情投。

我徒弟縱有手段,

決不敢輕動干戈。

倘被多官拿住,

說我們欺邦滅國,

問一款大逆之罪,

困陷城中,

卻不是畫虎刻鵠也?

”那人道:

“我朝中還有人哩。

”三藏道:

“卻好!

卻好!

想必是一代親王侍長,

發付何處鎮守去了?

”那人道:

“不是。

我本宮有個太子,

是我親生的儲君。

”三藏道:

“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貶了?

”那人道:

“不曾,

他只在金鑾殿上,

五鳳樓中,

或與學士講書,

或共全真登位。

自此三年,

禁太子不入皇宮,

不能彀與娘娘相見。

”三藏道:

“此是何故?

”那人道:

“此是妖怪使下的計策,

只恐他母子相見,

閒中論出長短,

怕走了消息。

故此兩不會面,

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道:

“你的災屯,

想應天付,

卻與我相類。

當時我父曾被水賊傷生,

我母被水賊欺佔,

經三個月,

分娩了我。

我在水中逃了性命,

幸金山寺恩師救養成人。

記得我幼年無父母,

此間那太子失雙親,

慚惶不已!

”又問道:

“你縱有太子在朝,

我怎的與他相見?

”那人道:

“如何不得見?

”三藏道:

“他被妖魔拘轄,

連一個生身之母尚不得見,

我一個和尚,

欲見何由?

”那人道:

“他明早出朝來也。

”三藏問:

“出朝作甚?

”那人道:

“明日早朝,

領三千人馬,

架鷹犬出城採獵,

師父斷得與他相見。

見時肯將我的言語說與他,

他便信了。

”三藏道:

“他本是肉眼凡胎,

被妖魔哄在殿上,

那一日不叫他幾聲父王?

他怎肯信我的言語?

”那人道:

“既恐他不信,

我留下一件表記與你罷。

”三藏問:

“是何物件?

”那人把手中執的金廂白玉圭放下道:

“此物可以爲記。

”三藏道:

“此物何如?

”那人道:

“全真自從變作我的模樣,

只是少變了這件寶貝。

他到宮中,

說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圭去了,

自此三年,

還沒此物。

我太子若看見,

他睹物思人,

此仇必報。

”三藏道:

“也罷,

等我留下,

着徒弟與你處置。

卻在那裏等麼?

”那人道:

“我也不敢等。

我這去,

還央求夜遊神再使一陣神風,

把我送進皇宮內院,

託一夢與我那正宮皇后,

教他母子們合意,

你師徒們同心。

”三藏點頭應承道:

“你去罷。

”

那冤魂叩頭拜別,

舉步相送,

不知怎麼踢了腳,

跌了一個筋斗,

把三藏驚醒,

卻原來是南柯一夢,

慌得對着那盞昏燈,

連忙叫:

“徒弟!

徒弟!

”八戒醒來道:

“甚麼土地土地?

當時我做好漢,

專一吃人度日,

受用腥羶,

其實快活,

偏你出家,

教我們保護你跑路!

原說只做和尚,

如今拿做奴才,

日間挑包袱牽馬,

夜間提尿瓶務腳!

這早晚不睡,

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

“徒弟,

我剛纔伏在案上打盹,

做了一個怪夢。

”行者跳將起來道:

“師父,

夢從想中來。

你未曾上山,

先怕妖怪,

又愁雷音路遠,

不能得到,

思念長安,

不知何日回程,

所以心多夢多。

似老孫一點真心,

專要西方見佛,

更無一個夢兒到我。

”三藏道:

“徒弟,

我這樁夢,

不是思鄉之夢。

才然閤眼,

見一陣狂風過處,

禪房門外有一朝皇帝,

自言是烏雞國王,

渾身水溼,

滿眼淚垂。

”這等這等,

如此如此,

將那夢中話一一的說與行者。

行者笑道:

“不消說了,

他來託夢與你,

分明是照顧老孫一場生意。

必然是個妖怪在那裏篡位謀國,

等我與他辨個真假。

想那妖魔,

棍到處立要成功。

”三藏道:

“徒弟,

他說那怪神通廣大哩。

”行者道:

“怕他甚麼廣大!

早知老孫到,

教他即走無方!

”三藏道:

“我又記得留下一件寶貝做表記。

”八戒答道:

“師父莫要胡纏,

做個夢便罷了,

怎麼只管當真?

”沙僧道:

“不信直中直,

須防仁不仁。

我們打起火,

開了門,

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開門,

一齊看處,

只見星月光中,

階檐上真個放着一柄金廂白玉圭。

八戒近前拿起道:

“哥哥,

這是甚麼東西?

”行者道:

“這是國王手中執的寶貝,

名喚玉圭。

師父啊,

既有此物,

想此事是真。

明日拿妖,

全都在老孫身上,

只是要你三樁兒造化低哩。

”八戒道:

“好好好!

做個夢罷了,

又告誦他。

他那些兒不會作弄人哩?

就教你三樁兒造化低。

”三藏回入裏面道:

“是那三樁?

”行者道:

“明日要你頂缸、

受氣、

遭瘟。

”八戒笑道:

一樁兒也是難的,

三樁兒卻怎麼耽得?

”唐僧是個聰明的長老,

便問:

“徒弟啊,

此三事如何講?

”

行者道:

“也不消講,

等我先與你二件物。

”

好大聖,

拔了一根毫毛,

吹口仙氣,

叫聲“變!

”變做一個紅金漆匣兒,

把白玉圭放在內盛着,

道:

“師父,

你將此物捧在手中,

到天曉時,

穿上錦-袈裟,

去正殿坐着唸經,

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

端的是個妖怪,

就打殺他,

也在此間立個功績;

假若不是,

且休撞禍。

”三藏道:

“正是!

正是!

”行者道:

“那太子不出城便罷,

若真個應夢出城來,

我定引他來見你。

”三藏道:

“見了我如何迎答?

”行者道:

“來到時,

我先報知,

你把那匣蓋兒扯開些,

等我變作二寸長的一個小和尚,

鑽在匣兒裏,

你連我捧在手中。

那太子進了寺來,

必然拜佛,

你盡他怎的下拜,

只是不睬他。

他見你不動身,

一定教拿你,

你憑他拿下去,

打也由他,

綁也由他,

殺也由他。

”三藏道:

“呀!

他的軍令大,

真個殺了我,

怎麼好?

”行者道:

“沒事,

有我哩,

若到那緊關處,

我自然護你。

他若問時,

你說是東土欽差上西天拜佛取經進寶的和尚。

他道有甚寶貝?

你卻把錦-袈裟對他說一遍,

說道:

‘此是三等寶貝,

還有頭一等、

第二等的好物哩’。

但問處,

就說這匣內有一件寶貝,

上知五百年,

下知五百年,

中知五百年,

共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

俱盡曉得,

卻把老孫放出來。

我將那夢中話告誦那太子,

他若肯信,

就去拿了那妖魔,

一則與他父王報仇,

二來我們立個名節;

他若不信,

再將白玉圭拿與他看。

只恐他年幼,

還不認得哩。

”三藏聞言大喜道:

“徒弟啊,

此計絕妙!

但說這寶貝,

一個叫做錦-袈裟,

一個叫做白玉圭,

你變的寶貝卻叫做甚名?

”行者道:

“就叫做立帝貨罷。

”三藏依言記在心上。

師徒們一夜那曾得睡。

盼到天明,

恨不得點頭喚出扶桑日,

噴氣吹散滿天星。

不多時,

東方發白。

行者又吩咐了八戒、

沙僧,

教他兩個:

“不可攪擾僧人,

出來亂走。

待我成功之後,

共汝等同行。

”才別了唐僧,

打了唿哨,

一筋斗跳在空中,

睜火眼平西看處,

果見有一座城池。

你道怎麼就看見了?

當時說那城池離寺只有四十里,

故此憑高就望見了。

行者近前仔細看處,

又見那怪霧愁雲漠漠,

妖風怨氣紛紛。

行者在空中讚歎道:

“若是真王登寶座,

自有祥光五色雲;

只因妖怪侵龍位,

騰騰黑氣鎖金門。

”行者正然感嘆。

忽聽得炮聲響-,

又只見東門開處,

閃出一路人馬,

真個是採獵之軍,

果然勢勇,

但見曉出禁城東,

分圍淺草中。

彩旗開映日,

白馬驟迎風。

鼉鼓鼕鼕擂,

標槍對對衝。

架鷹軍猛烈,

牽犬將驍雄。

火炮連天振,

粘竿映日紅。

人人支弩箭,

個個挎雕弓。

張網山坡下,

鋪繩小徑中。

一聲驚霹靂,

千騎擁貔熊。

狡兔身難保,

乖獐智亦窮。

狐狸該命盡,

麋鹿喪當終。

山雉難飛脫,

野雞怎避兇?

他都要撿佔山場擒猛獸,

摧殘林木射飛蟲。

那些人出得城來,

散步東郊,

不多時,

有二十里向高田地,

又只見中軍營裏,

有小小的一個將軍,

頂着盔,

貫着甲,

果肚花,

十八札,

手執青鋒寶劍,

坐下黃驃馬,

腰帶滿弦弓,

真個是隱隱君王象,

昂昂帝主容。

規模非小輩,

行動顯真龍。

行者在空暗喜道:

“不須說,

那個就是皇帝的太子了。

等我戲他一戲。

”好大聖,

按落雲頭,

撞入軍中太子馬前,

搖身一變,

變作一個白兔兒,

只在太子馬前亂跑。

太子看見,

正合歡心,

拈起箭,

拽滿弓,

一箭正中了那兔兒。

原來是那大聖故意教他中了,

卻眼乖手疾,

一把接住那箭頭,

把箭翎花落在前邊,

丟開腳步跑了。

那太子見箭中了玉兔,

兜開馬,

獨自爭先來趕。

不知馬行的快,

行者如風;

馬行的遲,

行者慢走,

只在他面前不遠。

看他一程一程,

將太子哄到寶林寺山門之下,

行者現了本身,

不見兔兒,

只見一枝箭插在門檻上。

徑撞進去,

見唐僧道:

“師父,

來了!

來了!

”卻又一變,

變做二寸長短的小和尚兒,

鑽在紅匣之內。

卻說那太子趕到山門前,

不見了白兔,

只見門檻上插住一枝鵰翎箭。

太子大驚失色道:

“怪哉!

怪哉!

分明我箭中了玉兔,

玉兔怎麼不見,

只見箭在此間!

想是年多日久,

成了精魅也。

”拔了箭,

擡頭看處,

山門上有五個大字,

寫着敕建寶林寺。

太子道:

“我知之矣。

向年間曾記得我父王在金鑾殿上差官齎些金帛與這和尚修理佛殿佛象,

不期今日到此。

正是因過道院逢僧話,

又得浮生半日閒,

我且進去走走。

”

那太子跳下馬來,

正要進去,

只見那保駕的官將與三千人馬趕上,

簇簇擁擁,

都入山門裏面。

慌得那本寺衆僧,

都來叩頭拜接,

接入正殿中間,

參拜佛象。

卻纔舉目觀瞻,

又欲遊廊玩景,

忽見正當中坐着一個和尚,

太子大怒道:

“這個和尚無禮!

我今半朝鑾駕進山,

雖無旨意知會,

不當遠接,

此時軍馬臨門,

也該起身,

怎麼還坐着不動?

”教:

“拿下來!

”說聲拿字,

兩邊校尉,

一齊下手,

把唐僧抓將下來,

急理繩索便捆。

行者在匣裏默默的唸咒,

教道:

“護法諸天、

六丁六甲,

我今設法降妖,

這太子不能知識,

將繩要捆我師父,

汝等即早護持,

若真捆了,

汝等都該有罪!

”那大聖暗中吩咐,

誰敢不遵,

卻將三藏護持定了:

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頭,

好似一壁牆擋住,

難攏其身。

那太子道:

“你是那方來的,

使這般隱身法欺我!

”三藏上前施禮道:

“貧僧無隱身法,

乃是東土唐僧,

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進寶的和尚。

”太子道:

“你那東土雖是中原,

其窮無比,

有甚寶貝,

你說來我聽。

”三藏道:

“我身上穿的這袈裟,

是第三樣寶貝。

還有第一等、

第二等更好的物哩!

”太子道:

“你那衣服,

半邊苫身,

半邊露臂,

能值多少物,

敢稱寶貝!

”三藏道:

“這袈裟雖不全體,

有詩幾句,

詩曰:

佛衣偏袒不須論,

內隱真如脫世塵。

萬線千針成正果,

九珠八寶合元神。

仙娥聖女恭修制,

遺賜禪僧靜垢身。

見駕不迎猶自可,

你的父冤未報枉爲人!

”太子聞言,

心中大怒道:

“這潑和尚胡說!

你那半片衣,

憑着你口能舌便,

誇好誇強。

我的父冤從何未報,

你說來我聽。

”三藏進前一步,

合掌問道:

“殿下,

爲人生在天地之間,

能有幾恩?

”太子道:

“有四恩。

”三藏道:

“那四恩?

”太子道:

“感天地蓋載之恩,

日月照臨之恩,

國王水土之恩,

父母養育之恩。

”三藏笑曰:

“殿下言之有失,

人只有天地蓋載,

日月照臨,

國王水土,

那得個父母養育來?

”太子怒道:

“和尚是那遊手遊食削髮逆君之徒!

人不得父母養育,

身從何來?

”三藏道:

“殿下,

貧僧不知。

但只這紅匣內有一件寶貝,

叫做立帝貨,

他上知五百年,

中知五百年,

下知五百年,

共知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

便知無父母養育之恩,

令貧僧在此久等多時矣。

”

太子聞說,

教:

“拿來我看。

”三藏扯開匣蓋兒,

那行者跳將出來,

呀呀的,

兩邊亂走。

太子道:

“這星星小人兒,

能知甚事?

”行者聞言嫌小,

卻就使個神通,

把腰伸一伸,

就長了有三尺四五寸。

衆軍士吃驚道:

“若是這般快長,

不消幾日,

就撐破天也。

”行者長到原身,

就不長了。

太子才問道:

“立帝貨,

這老和尚說你能知未來過去吉凶,

你卻有龜作卜?

有蓍作筮?

憑書句斷人禍福?

”行者道:

“我一毫不用,

只是全憑三寸舌,

萬事盡皆知。

”太子道:

“這廝又是胡說。

自古以來,

《周易》之書,

極其玄妙,

斷盡天下吉凶,

使人知所趨避,

故龜所以卜,

蓍所以筮。

聽汝之言,

憑據何理,

妄言禍福,

扇惑人心!

”行者道:

“殿下且莫忙,

等我說與你聽。

你本是烏雞國王的太子,

你那裏五年前,

年程荒旱,

萬民遭苦,

你家皇帝共臣子,

秉心祈禱。

正無點雨之時,

鍾南山來了一個道士,

他善呼風喚雨,

點石爲金。

君王忒也愛小,

就與他拜爲兄弟。

這樁事有麼?

”太子道:

“有有有!

你再說說。

”行者道:

“後三年不見全真,

稱孤的卻是誰?

”太子道:

“果是有個全真,

父王與他拜爲兄弟,

食則同食,

寢則同寢。

三年前在御花園裏玩景,

被他一陣神風,

把父王手中金廂白玉圭,

攝回鍾南山去了,

至今父王還思慕他。

因不見他,

遂無心賞玩,

把花園緊閉了,

已三年矣。

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聞言,

哂笑不絕。

太子再問不答,

只是哂笑。

太子怒道:

“這廝當言不言,

如何這等哂笑?

”行者又道:

“還有許多話哩!

奈何左右人衆,

不是說處。

”太子見他言語有因,

將袍袖一展,

教軍士且退。

那駕上官將,

急傳令,

將三千人馬,

都出門外住札。

此時殿上無人,

太子坐在上面,

長老立在前邊,

左手旁立着行者。

本寺諸僧皆退,

行者才正色上前道:

“殿下,

化風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

見坐位的,

是那祈雨之全真。

”太子道:

“胡說!

胡說!

我父自全真去後,

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

照依你說,

就不是我父王了。

還是我年孺,

容得你;

若我父王聽見你這番話,

拿了去,

碎屍萬段!

”把行者咄的喝下來。

行者對唐僧道:

“何如?

我說他不信,

果然!

果然!

如今卻拿那寶貝進與他,

倒換關文,

往西方去罷。

”三藏即將紅匣子遞與行者。

行者接過來,

將身一抖,

那匣兒卒不見了,

原是他毫毛變的,

被他收上身去。

卻將白玉圭雙手捧上,

獻與太子。

太子見了道:

“好和尚!

好和尚!

你五年前本是個全真,

來騙了我家的寶貝,

如今又妝做和尚來進獻!

”叫:

“拿了!

”一聲傳令,

把長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

“你這弼馬溫!

專撞空頭禍,

帶累我哩!

”行者近前一齊攔住道:

“休嚷!

莫走了風!

我不叫做立帝貨,

還有真名哩。

”太子怒道:

“你上來!

我問你個真名字,

好送法司定罪!

”行者道:

“我是那長老的大徒弟,

名喚悟空孫行者,

因與我師父上西天取經,

昨宵到此覓宿。

我師父夜讀經卷,

至三更時分得一夢,

夢見你父王道,

他被那全真欺害,

推在御花園八角琉璃井內,

全真變作他的模樣。

滿朝官不能知,

你年幼亦無分曉,

禁你入宮,

關了花園,

大端怕漏了消息。

你父王今夜特來請我降魔,

我恐不是妖邪,

自空中看了,

果然是個妖精。

正要動手拿他,

不期你出城打獵。

你箭中的玉兔,

就是老孫。

老孫把你引到寺裏,

見師父,

訴此衷腸,

句句是實。

你既然認得白玉圭,

怎麼不念鞠養恩情,

替親報仇?

”那太子聞言,

心中慘-,

暗自傷愁道:

“若不信此言語,

他卻有三分兒真實;

若信了,

怎奈殿上見是我父王?

”這纔是進退兩難心問口,

三思忍耐口問心。

行者見他疑惑不定,

又上前道:

“殿下不必心疑,

請殿下駕回本國,

問你國母娘娘一聲,

看他夫妻恩愛之情,

比三年前如何。

只此一問,

便知真假矣。

”那太子迴心道:

“正是!

且待我問我母親去來。

”他跳起身,

籠了玉圭就走。

行者扯住道:

“你這些人馬都回,

卻不走漏消息,

我難成功?

但要你單人獨馬進城,

不可揚名賣弄,

莫入正陽門,

須從後宰門進去。

到宮中見你母親,

切休高聲大氣,

須是悄語低言。

恐那怪神通廣大,

一時走了消息,

你娘兒們性命俱難保也。

”太子謹遵教命,

出山門吩咐將官:

“穩在此札營,

不得移動。

我有一事,

待我去了就來一同進城。

”看他:

指揮號令屯軍士,

上馬如飛即轉城。

這一去,

不知見了娘娘,

有何話說,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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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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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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