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旁门见月明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
数据纠错
至少 5 个字。提交后会预填 GitHub Issue,你可以补充细节后提交。
-
1复制下面这份诗的完整数据当前诗 JSON(只读)
在 GitHub 直接修改这首诗的数据,提交 PR 后经审核合并生效,下次构建即回流。
-
2粘贴 AI 返回的 JSON
-
3确认差异
(暂无差异)
简体
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
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
老君收去宝贝之事。
三藏称谢不已,
死心塌地,
办虔诚,
舍命投西,
攀鞍上马,
猪八戒挑着行李,
沙和尚拢着马头,
孙行者执了铁棒,
剖开路,
径下高山前进。
说不尽那水宿风餐,
披霜冒露,
师徒们行罢多时,
前又一山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
“徒弟啊,
你看那里山势崔巍,
须是要仔细提防,
恐又有魔障侵身也。
”行者道:
“师父休要胡思乱想,
只要定性存神,
自然无事。
”三藏道:
“徒弟呀,
西天怎么这等难行?
我记得离了长安城,
在路上春尽夏来,
秋残冬至,
有四五个年头,
怎么还不能得到?
”行者闻言,
呵呵笑道:
“早哩!
早哩!
还不曾出大门哩!
”八戒道:
“哥哥不要扯谎,
人间就有这般大门?
”行者道:
“兄弟,
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
”沙僧笑道:
“师兄,
少说大话吓我,
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
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
”行者道:
“兄弟,
若依老孙看时,
把这青天为屋瓦,
日月作窗棂,
四山五岳为梁柱,
天地犹如一敞厅!
”八戒听说道:
“罢了!
罢了!
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
”行者道:
“不必乱谈,
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
好大圣,
横担了铁棒,
领定了唐僧,
剖开山路,
一直前进。
那师父在马上遥观,
好一座山景,
真个是:
山顶嵯峨摩斗柄,
树梢仿佛接云霄。
青烟堆里,
时闻得谷口猿啼;
乱翠陰中,
每听得松间鹤唳。
啸风山魅立溪间,
戏弄樵夫;
成器狐狸坐崖畔,
惊张猎户。
好山!
看那八面崖巍,
四围险峻。
古怪乔松盘翠盖,
枯摧老树挂藤萝。
泉水飞流,
寒气透人毛发冷;
巅峰屹-,
清风射眼梦魂惊。
时听大虫哮吼,
每闻山鸟时鸣。
麂鹿成群穿荆棘,
往来跳跃;
獐兔结党寻野食,
前后奔跑-立草坡,
一望并无客旅;
行来深凹,
四边俱有豺狼。
应非佛祖修行处,
尽是飞禽走兽场。
那师父战战兢兢,
进此深山,
心中凄惨,
兜住马,
叫声:
“悟空啊!
我自从益智登山盟,
王不留行送出城。
路上相逢三棱子,
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
迈岭登山拜茯苓。
防己一身如竹沥,
茴香何日拜朝廷?
”孙大圣闻言,
呵呵冷笑道:
“师父不必挂念,
少要心焦,
且自放心前进,
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
”
师徒们玩着山景,
信步行时,
早不觉红轮西坠,
正是:
十里长亭无客走,
九重天上现星辰。
八河船只皆收港,
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
四海三江罢钓纶。
两座楼头钟鼓响,
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
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迭迭,
殿阁重重。
三藏道:
“徒弟,
此时天色已晚,
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
想必是庵观寺院,
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
明日再行罢。
”行者道:
“师父说得是。
不要忙,
等我且看好歹如何。
”那大圣跳在空中,
仔细观看,
果然是座山门,
但见八字砖墙泥红粉,
两边门上钉金钉。
迭迭楼台藏岭畔,
层层宫阙隐山中。
万佛阁对如来殿,
朝阳楼应大雄门。
七层塔屯云宿雾,
三尊佛神现光荣。
文殊台对伽蓝舍,
弥勒殿靠大慈厅。
看山楼外青光舞,
步虚阁上紫云生。
松关竹院依依绿,
方丈禅堂处处清。
雅雅幽幽供乐事,
川川道道喜回迎。
参禅处有禅僧讲,
演乐房多乐器鸣。
妙高台上昙花坠,
说法坛前贝叶生。
正是那林遮三宝地,
山拥梵王宫。
半壁灯烟光闪灼,
一行香霭雾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
报与三藏道:
“师父,
果然是一座寺院,
却好借宿,
我们去来。
”
这长老放开马,
一直前来,
径到了山门之外。
行者道:
“师父,
这一座是甚么寺?
”三藏道:
“我的马蹄才然停住,
脚尖还未出镫,
就问我是甚么寺,
好没分晓!
”行者道:
“你老人家自幼为僧,
须曾讲过儒书,
方才去演经法,
文理皆通,
然后受唐王的恩宥,
门上有那般大字,
如何不认得?
”长老骂道:
“泼猢狲!
说话无知!
我才面西催马,
被那太阳影射,
奈何门虽有字,
又被尘垢朦胧,
所以未曾看见。
”行者闻言,
把腰儿躬一躬,
长了二丈余高,
用手展去灰尘道:
“师父,
请看。
”上有五个大字,
乃是敕建宝林寺。
行者收了法身,
道:
“师父,
这寺里谁进去借宿?
”三藏道:
“我进去。
你们的嘴脸丑陋,
言语粗疏,
性刚气傲,
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
不容借宿,
反为不美。
”行者道:
“既如此,
请师父进去,
不必多言。
”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
解下斗篷,
整衣合掌,
径入山门,
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
高坐着一对金刚,
装塑的威仪恶丑:
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
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
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
右边的手掌——赛赤铜。
金甲连环光灿烂,
明盔绣带映飘风。
西方真个多供佛,
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见了,
点头长叹道:
“我那东土,
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
烧香供养啊,
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
”正叹息处,
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
见有四大天王之相,
乃是持国、
多闻、
增长、
广目,
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
进了二层门里,
又见有乔松四树,
一树树翠盖蓬蓬,
却如伞状,
忽抬头,
乃是大雄宝殿。
那长老合掌皈依,
舒身下拜。
拜罢起来,
转过佛台,
到于后门之下,
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
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
出头露尾,
跳海水波潮耍子。
长老又点头三五度,
感叹万千声道:
“可怜啊!
鳞甲众生都拜佛,
为人何不肯修行!
”正赞叹间,
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
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
丰姿非俗,
急趋步上前施礼道:
“师父那里来的?
”三藏道:
“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
今到宝方,
天色将晚,
告借一宿。
”那道人道:
“师父莫怪,
我做不得主。
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
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
待我进去禀他一声。
他若留你,
我就出来奉请;
若不留你,
我却不敢羁迟。
”三藏道:
“累及你了。
”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
“老爷,
外面有个人来了。
”那僧官即起身,
换了衣服,
按一按毗卢帽,
披上袈裟,
急开门迎接,
问道人:
“那里人来?
”道人用手指定道:
“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
”那三藏光着一个头,
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
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
斜倚在那后门首。
僧官见了大怒道:
“道人少打!
你岂不知我是僧官,
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
我方出来迎接。
这等个和尚,
你怎么多虚少实,
报我接他!
看他那嘴脸,
不是个诚实的,
多是云游方上僧,
今日天晚,
想是要来借宿。
我们方丈中,
岂容他打搅!
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
报我怎么!
”怞身转去。
长老闻言,
满眼垂泪道:
“可怜!
可怜!
这才是人离乡贱!
我弟子从小儿出家,
做了和尚,
又不曾拜谶吃荤生歹意,
看经怀怒坏禅心;
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
阿罗脸上剥真金。
噫!
可怜啊!
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
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
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
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
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
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
若说了,
那猴子进来,
一顿铁棒,
把孤拐都打断你的!
”长老道:
“也罢,
也罢,
常言道,
人将礼乐为先。
我且进去问他一声,
看意下如何。
”
那师父踏脚迹,
跟他进方丈门里,
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
气呼呼的坐在那里,
不知是念经,
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
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
唐僧不敢深入,
就立于天井里,
躬身高叫道:
“老院主,
弟子问讯了!
”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
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
“你是那里来的?
”三藏道:
“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
经过宝方天晚,
求借一宿,
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
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
”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
“你是那唐三藏么?
”三藏道:
“不敢,
弟子便是。
”僧官道:
“你既往西天取经,
怎么路也不会走?
”
三藏道:
“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
”他道:
“正西去,
只有四五里远近,
有一座三十里店,
店上有卖饭的人家,
方便好宿。
我这里不便,
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
”三藏合掌道:
“院主,
古人有云,
庵观寺院,
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
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
你怎么不留我,
却是何情?
”僧官怒声叫道:
“你这游方的和尚,
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
”三藏道:
“何为油嘴油舌?
”僧官道:
“古人云,
老虎进了城,
家家都闭门。
虽然不咬人,
日前坏了名。
”三藏道:
“怎么日前坏了名?
”他道:
“向年有几众行脚僧,
来于山门口坐下,
是我见他寒薄,
一个个衣破鞋无,
光头赤脚,
我叹他那般褴褛,
即忙请入方丈,
延之上坐。
款待了斋饭,
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
就留他住了几日。
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
更不思量起身,
就住了七八个年头。
住便也罢,
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
”三藏道:
“有甚么不公的事?
”僧官道:
“你听我说:
闲时沿墙抛瓦,
闷来壁上扳钉。
冷天向火折窗棂,
夏日拖门拦径。
幡布扯为脚带,
牙香偷换蔓菁。
常将琉璃把油倾,
夺碗夺锅赌胜。
”三藏听言,
心中暗道:
“可怜啊!
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
”欲待要哭,
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
但暗暗扯衣揩泪,
忍气吞声,
急走出去,
见了三个徒弟。
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
向前问:
“师父,
寺里和尚打你来?
”唐僧道:
“不曾打。
”
八戒说:
“一定打来,
不是,
怎么还有些哭包声?
”那行者道:
“骂你来?
”唐僧道:
“也不曾骂。
”行者道:
“既不曾打,
又不曾骂,
你这般苦恼怎么?
好道是思乡哩?
”唐僧道:
“徒弟,
他这里不方便。
”行者笑道:
“这里想是道士?
”唐僧怒道:
“观里才有道士,
寺里只是和尚。
”行者道:
“你不济事,
但是和尚,
即与我们一般。
常言道,
既在佛会下,
都是有缘人。
你且坐,
等我进去看看。
”
好行者,
按一按顶上金箍,
束一束腰间裙子,
执着铁棒,
径到大雄宝殿上,
指着那三尊佛像道:
“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
内里岂无感应?
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
今晚特来此处投宿,
趁早与我报名!
假若不留我等,
就一顿棍打碎金身,
教你还现本相泥土!
”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叉子乱说,
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
点了几枝香,
来佛前炉里插,
被行者咄的一声,
唬了一跌,
爬起来看见脸,
又是一跌,
吓得滚滚——,
跑入方丈里报道:
“老爷!
外面有个和尚来了!
”那僧官道:
“你这伙道人都少打!
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
又报甚么!
再说打二十!
”道人说:
“老爷,
这个和尚,
比那个和尚不同,
生得恶躁,
没脊骨。
”僧官道:
“怎的模样?
”道人道:
“是个圆眼睛,
查耳朵,
满面毛,
雷公嘴。
手执一根棍子,
咬牙恨恨的,
要寻人打哩。
”僧官道:
“等我出去看。
”他即开门,
只见行者撞进来了,
真个生得丑陋:
七高八低孤拐脸,
两只黄眼睛,
一个磕额头;
獠牙往外生,
就象属螃蟹的,
肉在里面,
骨在外面。
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
行者赶上,
扑的打破门扇,
道:
“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
老孙睡觉!
”僧官躲在房里,
对道人说:
“怪他生得丑么,
原来是说大话,
折作的这般嘴脸。
我这里连方丈、
佛殿、
钟鼓楼、
两廊,
共总也不上三百间,
他却要一千间睡觉,
却打那里来?
”道人说:
“师父,
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
凭你怎么答应他罢。
”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
“那借宿的长老,
我这小荒山不方便,
不敢奉留,
往别处去宿罢。
”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
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
道:
“和尚,
不方便,
你就搬出去!
”僧官道:
“我们从小儿住的寺,
师公传与师父,
师父传与我辈,
我辈要远继儿孙。
他不知是那里勾当,
冒冒实实的,
教我们搬哩。
”
道人说:
“老爷,
十分不——,
搬出去也罢,
扛子打进门来了。
”
僧官道:
“你莫胡说!
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
往那里搬?
搬出去,
却也没处住。
”行者听见道:
“和尚,
没处搬,
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
”老和尚叫:
“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
”那道人慌了道:
“爷爷呀!
那等个大扛子,
教我去打样棍!
”老和尚道:
“养军千日,
用军一朝。
你怎么不出去?
”道人说:
“那扛子莫说打来,
若倒下来,
压也压个肉泥!
”老和尚道:
“也莫要说压,
只道竖在天井里,
夜晚间走路,
不记得啊,
一头也撞个大窟窿!
”道人说:
“师父,
你晓得这般重,
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
”
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
行者听见道:
“是也禁不得,
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
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
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
”忽抬头,
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
却就举起棍来,
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
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
就吓得骨软筋麻,
慌忙往床下拱,
道人就往锅门里钻,
口中不住叫:
“爷爷,
棍重棍重!
禁不得!
方便方便!
”行者道:
“和尚,
我不打你。
我问你:
“这寺里有多少和尚?
”僧官战索索的道:
“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
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
”行者道:
“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
穿了长衣服出去,
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
就不打你了。
”僧官道:
“爷爷,
若是不打,
便抬也抬进来。
”行者道:
“趁早去!
”僧官叫:
“道人,
你莫说吓破了胆,
就是吓破了心,
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
”
那道人没奈何,
舍了性命,
不敢撞门,
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
径到正殿上,
东边打鼓,
西边撞钟。
钟鼓一齐响处,
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
上殿问道:
“这早还下晚哩,
撞钟打鼓做甚?
”
道人说:
“快换衣服,
随老师父排班,
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
”那众和尚,
真个齐齐整整,
摆班出门迎接。
有的披了袈裟,
有的着了褊衫,
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
十分穷的,
没有长衣服,
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
行者看见道:
“和尚,
你穿的是甚么衣服?
”和尚见他丑恶,
道:
“爷爷,
不要打,
等我说。
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
此间没有裁缝,
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
”
行者闻言暗笑,
押着众僧,
出山门下跪下。
那僧官磕头高叫道:
“唐老爷,
请方丈里坐。
”八戒看见道:
“师父老大不济事,
你进去时,
泪汪汪,
嘴上挂得油瓶。
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
教他们磕头来接?
”三藏道:
“你这个呆子,
好不晓礼!
常言道,
鬼也怕恶人哩。
”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
甚是不过意,
上前叫:
“列位请起。
”众僧叩头道:
“老爷,
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
不动扛子,
就跪一个月也罢。
”唐僧叫:
“悟空,
莫要打他。
”行者道:
“不曾打,
若打,
这会已打断了根矣。
”那些和尚却才起身,
牵马的牵马,
挑担的挑担,
抬着唐僧,
驮着八戒,
挽着沙僧,
一齐都进山门里去,
却到后面方丈中,
依叙坐下。
众僧却又礼拜,
三藏道:
“院主请起,
再不必行礼,
作践贫僧,
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
”僧官道:
“老爷是上国钦差,
小和尚有失迎接。
今到荒山,
奈何俗眼不识尊仪,
与老爷邂逅相逢。
动问老爷:
一路上是吃素?
是吃荤?
我们好去办饭。
”三藏道:
“吃素。
”僧官道:
“徒弟,
这个爷爷好的吃荤。
”行者道:
“我们也吃素,
都是胎里素。
”那和尚道:
“爷爷呀,
这等凶汉也吃素!
”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
近前又问:
“老爷既然吃素,
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
”八戒道:
“小家子和尚!
问甚么!
一家煮上一石米。
”那和尚都慌了,
便去刷洗锅灶,
各房中安排茶饭,
高掌明灯,
调开桌椅,
管待唐僧。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
众僧收拾了家火,
三藏称谢道:
“老院主,
打搅宝山了。
”僧官道:
“不敢不敢,
怠慢怠慢。
”三藏道:
“我师徒却在那里安歇?
”僧官道:
“老爷不要忙,
小和尚自有区处。
”叫道人:
“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
”道人说:
“师父,
有。
”僧官吩咐道:
“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
与唐老爷喂马;
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
打扫干净,
铺设床帐,
快请老爷安歇。
”那些道人听命,
各各整顿齐备,
却来请唐老爷安寝。
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
径至禅堂门首看处,
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
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
行者见了,
唤那办草料的道人,
将草料抬来,
放在禅堂里面,
拴下白马,
教道人都出去。
三藏坐在中间,
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
都伺候着,
不敢侧离。
三藏欠身道:
“列位请回,
贫僧好自在安寝也。
”众僧决不敢退。
僧官上前吩咐大众:
“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
”三藏道:
“即此就是安置了,
都就请回。
”众人却才敢散去讫。
唐僧举步出门小解,
只见明月当天,
叫:
“徒弟。
”行者、
八戒,
沙僧都出来侍立。
因感这月清光皎洁,
玉宇深沉,
真是一轮高照,
大地分明,
对月怀归,
口占一首古风长篇。
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悬,
山河摇影十分全。
琼楼玉宇清光满,
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
一年今夜最明鲜。
浑如霜饼离沧海,
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
山村野店老翁眠。
乍临汉苑惊秋鬓,
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
袁宏不寐泛江船。
光浮杯面寒无力,
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
家家院宇弄冰弦。
今宵静玩来山寺,
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闻言,
近前答曰:
“师父啊,
你只知月色光华,
心怀故里,
更不知月中之意,
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
月至三十日,
阳魂之金散尽,
陰魄之水盈轮,
故纯黑而无光,
乃曰晦。
此时与日相交,
在晦朔两日之间,
感阳光而有孕。
至初三日一阳现,
初八日二阳生,
魄中魂半,
其平如绳,
故曰上弦。
至今十五日,
三阳备足,
是以团圆,
故曰望。
至十六日一陰生,
二十二日二陰生,
此时魂中魄半,
其平如绳,
故曰下弦。
至三十日三陰备足,
亦当晦。
此乃先天采炼之意。
我等若能温养二八,
九九成功,
那时节,
见佛容易,
返故田亦易也。
诗曰:
前弦之后后弦前,
药味平平气象全。
采得归来炉里炼,
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
一时解悟,
明彻真言,
满心欢喜,
称谢了悟空。
沙僧在旁笑道:
“师兄此言虽当,
只说的是弦前属阳,
弦后属陰,
陰中阳半,
得水之金;
更不道水火相搀各有缘,
全凭土母配如然。
三家同会无争竞,
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
亦开茅塞。
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
说破无生即是仙。
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
“师父,
莫听乱讲,
误了睡觉。
这月啊:
缺之不久又团圆,
似我生来不十全。
吃饭嫌我肚子大,
拿碗又说有粘涎。
他都伶俐修来福,
我自痴愚积下缘。
我说你取经还满三途业,
摆尾摇头直上天!
”三藏道:
“也罢,
徒弟们走路辛苦,
先去睡下,
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
”行者道:
“师父差了,
你自幼出家,
做了和尚,
小时的经文,
那本不熟?
却又领了唐王旨意,
上西天见佛,
求取大乘真典。
如今功未完成,
佛未得见,
经未曾取,
你念的是那卷经儿?
”三藏道:
“我自出长安,
朝朝跋涉,
日日奔波,
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
幸今夜得闲,
等我温习温习。
”行者道:
“既这等说,
我们先去睡也。
”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
长老掩上禅堂门,
高剔银缸,
铺开经本,
默默看念。
正是那:
楼头初鼓人烟静,
野浦渔舟火灭时。
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孫行者按落雲頭,
對師父備言菩薩借童子、
老君收去寶貝之事。
三藏稱謝不已,
死心塌地,
辦虔誠,
捨命投西,
攀鞍上馬,
豬八戒挑着行李,
沙和尚攏着馬頭,
孫行者執了鐵棒,
剖開路,
徑下高山前進。
說不盡那水宿風餐,
披霜冒露,
師徒們行罷多時,
前又一山阻路。
三藏在那馬上高叫:
“徒弟啊,
你看那裏山勢崔巍,
須是要仔細提防,
恐又有魔障侵身也。
”行者道:
“師父休要胡思亂想,
只要定性存神,
自然無事。
”三藏道:
“徒弟呀,
西天怎麼這等難行?
我記得離了長安城,
在路上春盡夏來,
秋殘冬至,
有四五個年頭,
怎麼還不能得到?
”行者聞言,
呵呵笑道:
“早哩!
早哩!
還不曾出大門哩!
”八戒道:
“哥哥不要扯謊,
人間就有這般大門?
”行者道:
“兄弟,
我們還在堂屋裏轉哩!
”沙僧笑道:
“師兄,
少說大話嚇我,
那裏就有這般大堂屋,
卻也沒處買這般大過樑啊。
”行者道:
“兄弟,
若依老孫看時,
把這青天爲屋瓦,
日月作窗櫺,
四山五嶽爲樑柱,
天地猶如一敞廳!
”八戒聽說道:
“罷了!
罷了!
我們只當轉些時回去罷。
”行者道:
“不必亂談,
只管跟着老孫走路。
”
好大聖,
橫擔了鐵棒,
領定了唐僧,
剖開山路,
一直前進。
那師父在馬上遙觀,
好一座山景,
真個是:
山頂嵯峨摩斗柄,
樹梢彷彿接雲霄。
青煙堆裏,
時聞得谷口猿啼;
亂翠陰中,
每聽得鬆間鶴唳。
嘯風山魅立溪間,
戲弄樵夫;
成器狐狸坐崖畔,
驚張獵戶。
好山!
看那八面崖巍,
四圍險峻。
古怪喬松盤翠蓋,
枯摧老樹掛藤蘿。
泉水飛流,
寒氣透人毛髮冷;
巔峯屹-,
清風射眼夢魂驚。
時聽大蟲哮吼,
每聞山鳥時鳴。
麂鹿成羣穿荊棘,
往來跳躍;
獐兔結黨尋野食,
前後奔跑-立草坡,
一望並無客旅;
行來深凹,
四邊俱有豺狼。
應非佛祖修行處,
盡是飛禽走獸場。
那師父戰戰兢兢,
進此深山,
心中悽慘,
兜住馬,
叫聲:
“悟空啊!
我自從益智登山盟,
王不留行送出城。
路上相逢三棱子,
途中催趲馬兜鈴。
尋坡轉澗求荊芥,
邁嶺登山拜茯苓。
防己一身如竹瀝,
茴香何日拜朝廷?
”孫大聖聞言,
呵呵冷笑道:
“師父不必掛念,
少要心焦,
且自放心前進,
還你個功到自然成也。
”
師徒們玩着山景,
信步行時,
早不覺紅輪西墜,
正是:
十里長亭無客走,
九重天上現星辰。
八河船隻皆收港,
七千州縣盡關門。
六宮五府回官宰,
四海三江罷釣綸。
兩座樓頭鐘鼓響,
一輪明月滿乾坤。
那長老在馬上遙觀,
只見那山凹裏有樓臺迭迭,
殿閣重重。
三藏道:
“徒弟,
此時天色已晚,
幸得那壁廂有樓閣不遠,
想必是庵觀寺院,
我們都到那裏借宿一宵,
明日再行罷。
”行者道:
“師父說得是。
不要忙,
等我且看好歹如何。
”那大聖跳在空中,
仔細觀看,
果然是座山門,
但見八字磚牆泥紅粉,
兩邊門上釘金釘。
迭迭樓臺藏嶺畔,
層層宮闕隱山中。
萬佛閣對如來殿,
朝陽樓應大雄門。
七層塔屯雲宿霧,
三尊佛神現光榮。
文殊臺對伽藍舍,
彌勒殿靠大慈廳。
看山樓外青光舞,
步虛閣上紫雲生。
鬆關竹院依依綠,
方丈禪堂處處清。
雅雅幽幽供樂事,
川川道道喜回迎。
參禪處有禪僧講,
演樂房多樂器鳴。
妙高臺上曇花墜,
說法壇前貝葉生。
正是那林遮三寶地,
山擁梵王宮。
半壁燈煙光閃灼,
一行香靄霧朦朧。
孫大聖按下雲頭,
報與三藏道:
“師父,
果然是一座寺院,
卻好借宿,
我們去來。
”
這長老放開馬,
一直前來,
徑到了山門之外。
行者道:
“師父,
這一座是甚麼寺?
”三藏道:
“我的馬蹄才然停住,
腳尖還未出鐙,
就問我是甚麼寺,
好沒分曉!
”行者道:
“你老人家自幼爲僧,
須曾講過儒書,
方纔去演經法,
文理皆通,
然後受唐王的恩宥,
門上有那般大字,
如何不認得?
”長老罵道:
“潑猢猻!
說話無知!
我才面西催馬,
被那太陽影射,
奈何門雖有字,
又被塵垢朦朧,
所以未曾看見。
”行者聞言,
把腰兒躬一躬,
長了二丈餘高,
用手展去灰塵道:
“師父,
請看。
”上有五個大字,
乃是敕建寶林寺。
行者收了法身,
道:
“師父,
這寺裏誰進去借宿?
”三藏道:
“我進去。
你們的嘴臉醜陋,
言語粗疏,
性剛氣傲,
倘或衝撞了本處僧人,
不容借宿,
反爲不美。
”行者道:
“既如此,
請師父進去,
不必多言。
”
那長老卻丟了錫杖,
解下斗篷,
整衣合掌,
徑入山門,
只見兩邊紅漆欄杆裏面,
高坐着一對金剛,
裝塑的威儀惡醜:
一個鐵面鋼須似活容,
一個燥眉圜眼若玲瓏。
左邊的拳頭骨突如生鐵,
右邊的手掌——賽赤銅。
金甲連環光燦爛,
明盔繡帶映飄風。
西方真個多供佛,
石鼎中間香火紅。
三藏見了,
點頭長嘆道:
“我那東土,
若有人也將泥胎塑這等大菩薩,
燒香供養啊,
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
”正嘆息處,
又到了二層山門之內,
見有四大天王之相,
乃是持國、
多聞、
增長、
廣目,
按東北西南風調雨順之意。
進了二層門裏,
又見有喬松四樹,
一樹樹翠蓋蓬蓬,
卻如傘狀,
忽擡頭,
乃是大雄寶殿。
那長老合掌皈依,
舒身下拜。
拜罷起來,
轉過佛臺,
到於後門之下,
又見有倒座觀音普度南海之相。
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裝塑的那些蝦魚蟹鱉,
出頭露尾,
跳海水波潮耍子。
長老又點頭三五度,
感嘆萬千聲道:
“可憐啊!
鱗甲衆生都拜佛,
爲人何不肯修行!
”正讚歎間,
又見三門裏走出一個道人。
那道人忽見三藏相貌稀奇,
丰姿非俗,
急趨步上前施禮道:
“師父那裏來的?
”三藏道:
“弟子是東土大唐駕下差來上西天拜佛求經的,
今到寶方,
天色將晚,
告借一宿。
”那道人道:
“師父莫怪,
我做不得主。
我是這裏掃地撞鐘打勤勞的道人,
裏面還有個管家的老師父哩,
待我進去稟他一聲。
他若留你,
我就出來奉請;
若不留你,
我卻不敢羈遲。
”三藏道:
“累及你了。
”
那道人急到方丈報道:
“老爺,
外面有個人來了。
”那僧官即起身,
換了衣服,
按一按毗盧帽,
披上袈裟,
急開門迎接,
問道人:
“那裏人來?
”道人用手指定道:
“那正殿後邊不是一個人?
”那三藏光着一個頭,
穿一領二十五條達摩衣,
足下登一雙拖泥帶水的達公鞋,
斜倚在那後門首。
僧官見了大怒道:
“道人少打!
你豈不知我是僧官,
但只有城上來的士夫降香,
我方出來迎接。
這等個和尚,
你怎麼多虛少實,
報我接他!
看他那嘴臉,
不是個誠實的,
多是雲遊方上僧,
今日天晚,
想是要來借宿。
我們方丈中,
豈容他打攪!
教他往前廊下蹲罷了,
報我怎麼!
”怞身轉去。
長老聞言,
滿眼垂淚道:
“可憐!
可憐!
這纔是人離鄉賤!
我弟子從小兒出家,
做了和尚,
又不曾拜讖吃葷生歹意,
看經懷怒壞禪心;
又不曾丟瓦拋磚傷佛殿,
阿羅臉上剝真金。
噫!
可憐啊!
不知是那世裏觸傷天地,
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
和尚你不留我們宿便罷了,
怎麼又說這等憊懶話,
教我們在前道廊下去蹲?
此話不與行者說還好,
若說了,
那猴子進來,
一頓鐵棒,
把孤拐都打斷你的!
”長老道:
“也罷,
也罷,
常言道,
人將禮樂爲先。
我且進去問他一聲,
看意下如何。
”
那師父踏腳跡,
跟他進方丈門裏,
只見那僧官脫了衣服,
氣呼呼的坐在那裏,
不知是念經,
又不知是與人家寫法事,
見那桌案上有些紙札堆積。
唐僧不敢深入,
就立於天井裏,
躬身高叫道:
“老院主,
弟子問訊了!
”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煩他進裏邊來的意思,
半答不答的還了個禮道:
“你是那裏來的?
”三藏道:
“弟子乃東土大唐駕下差來上西天拜活佛求經的,
經過寶方天晚,
求借一宿,
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
萬望老院主方便方便。
”那僧官才欠起身來道:
“你是那唐三藏麼?
”三藏道:
“不敢,
弟子便是。
”僧官道:
“你既往西天取經,
怎麼路也不會走?
”
三藏道:
“弟子更不曾走貴處的路。
”他道:
“正西去,
只有四五里遠近,
有一座三十里店,
店上有賣飯的人家,
方便好宿。
我這裏不便,
不好留你們遠來的僧。
”三藏合掌道:
“院主,
古人有云,
庵觀寺院,
都是我方上人的館驛,
見山門就有三升米分。
你怎麼不留我,
卻是何情?
”僧官怒聲叫道:
“你這遊方的和尚,
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說話!
”三藏道:
“何爲油嘴油舌?
”僧官道:
“古人云,
老虎進了城,
家家都閉門。
雖然不咬人,
日前壞了名。
”三藏道:
“怎麼日前壞了名?
”他道:
“向年有幾衆行腳僧,
來於山門口坐下,
是我見他寒薄,
一個個衣破鞋無,
光頭赤腳,
我嘆他那般襤褸,
即忙請入方丈,
延之上坐。
款待了齋飯,
又將故衣各借一件與他,
就留他住了幾日。
怎知他貪圖自在衣食,
更不思量起身,
就住了七八個年頭。
住便也罷,
又幹出許多不公的事來。
”三藏道:
“有甚麼不公的事?
”僧官道:
“你聽我說:
閒時沿牆拋瓦,
悶來壁上扳釘。
冷天向火折窗櫺,
夏日拖門攔徑。
幡布扯爲腳帶,
牙香偷換蔓菁。
常將琉璃把油傾,
奪碗奪鍋賭勝。
”三藏聽言,
心中暗道:
“可憐啊!
我弟子可是那等樣沒脊骨的和尚?
”欲待要哭,
又恐那寺裏的老和尚笑他,
但暗暗扯衣揩淚,
忍氣吞聲,
急走出去,
見了三個徒弟。
那行者見師父面上含怒,
向前問:
“師父,
寺裏和尚打你來?
”唐僧道:
“不曾打。
”
八戒說:
“一定打來,
不是,
怎麼還有些哭包聲?
”那行者道:
“罵你來?
”唐僧道:
“也不曾罵。
”行者道:
“既不曾打,
又不曾罵,
你這般苦惱怎麼?
好道是思鄉哩?
”唐僧道:
“徒弟,
他這裏不方便。
”行者笑道:
“這裏想是道士?
”唐僧怒道:
“觀裏纔有道士,
寺裏只是和尚。
”行者道:
“你不濟事,
但是和尚,
即與我們一般。
常言道,
既在佛會下,
都是有緣人。
你且坐,
等我進去看看。
”
好行者,
按一按頂上金箍,
束一束腰間裙子,
執着鐵棒,
徑到大雄寶殿上,
指着那三尊佛像道:
“你本是泥塑金裝假像,
內裏豈無感應?
我老孫保領大唐聖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經,
今晚特來此處投宿,
趁早與我報名!
假若不留我等,
就一頓棍打碎金身,
教你還現本相泥土!
”這大聖正在前邊發狠搗叉子亂說,
只見一個燒晚香的道人,
點了幾枝香,
來佛前爐裏插,
被行者咄的一聲,
唬了一跌,
爬起來看見臉,
又是一跌,
嚇得滾滾——,
跑入方丈裏報道:
“老爺!
外面有個和尚來了!
”那僧官道:
“你這夥道人都少打!
一行說教他往前廊下去蹲,
又報甚麼!
再說打二十!
”道人說:
“老爺,
這個和尚,
比那個和尚不同,
生得惡躁,
沒脊骨。
”僧官道:
“怎的模樣?
”道人道:
“是個圓眼睛,
查耳朵,
滿面毛,
雷公嘴。
手執一根棍子,
咬牙恨恨的,
要尋人打哩。
”僧官道:
“等我出去看。
”他即開門,
只見行者撞進來了,
真個生得醜陋:
七高八低孤拐臉,
兩隻黃眼睛,
一個磕額頭;
獠牙往外生,
就象屬螃蟹的,
肉在裏面,
骨在外面。
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門關了。
行者趕上,
撲的打破門扇,
道:
“趕早將乾淨房子打掃一千間,
老孫睡覺!
”僧官躲在房裏,
對道人說:
“怪他生得醜麼,
原來是說大話,
折作的這般嘴臉。
我這裏連方丈、
佛殿、
鐘鼓樓、
兩廊,
共總也不上三百間,
他卻要一千間睡覺,
卻打那裏來?
”道人說:
“師父,
我也是嚇破膽的人了,
憑你怎麼答應他罷。
”那僧官戰索索的高叫道:
“那借宿的長老,
我這小荒山不方便,
不敢奉留,
往別處去宿罷。
”行者將棍子變得盆來粗細,
直壁壁的豎在天井裏,
道:
“和尚,
不方便,
你就搬出去!
”僧官道:
“我們從小兒住的寺,
師公傳與師父,
師父傳與我輩,
我輩要遠繼兒孫。
他不知是那裏勾當,
冒冒實實的,
教我們搬哩。
”
道人說:
“老爺,
十分不——,
搬出去也罷,
扛子打進門來了。
”
僧官道:
“你莫胡說!
我們老少衆大四五百名和尚,
往那裏搬?
搬出去,
卻也沒處住。
”行者聽見道:
“和尚,
沒處搬,
便着一個出來打樣棍!
”老和尚叫:
“道人你出去與我打個樣棍來。
”那道人慌了道:
“爺爺呀!
那等個大扛子,
教我去打樣棍!
”老和尚道:
“養軍千日,
用軍一朝。
你怎麼不出去?
”道人說:
“那扛子莫說打來,
若倒下來,
壓也壓個肉泥!
”老和尚道:
“也莫要說壓,
只道豎在天井裏,
夜晚間走路,
不記得啊,
一頭也撞個大窟窿!
”道人說:
“師父,
你曉得這般重,
卻教我出去打甚麼樣棍?
”
他自家裏面轉鬧起來,
行者聽見道:
“是也禁不得,
假若就一棍打殺一個,
我師父又怪我行兇了。
且等我另尋一個甚麼打與你看看。
”忽擡頭,
只見方丈門外有一個石獅子,
卻就舉起棍來,
乒乓一下打得粉亂麻碎。
那和尚在窗眼兒裏看見,
就嚇得骨軟筋麻,
慌忙往牀下拱,
道人就往鍋門裏鑽,
口中不住叫:
“爺爺,
棍重棍重!
禁不得!
方便方便!
”行者道:
“和尚,
我不打你。
我問你:
“這寺裏有多少和尚?
”僧官戰索索的道:
“前後是二百八十五房頭,
共有五百個有度牒的和尚。
”行者道:
“你快去把那五百個和尚都點得齊齊整整,
穿了長衣服出去,
把我那唐朝的師父接進來,
就不打你了。
”僧官道:
“爺爺,
若是不打,
便擡也擡進來。
”行者道:
“趁早去!
”僧官叫:
“道人,
你莫說嚇破了膽,
就是嚇破了心,
便也去與我叫這些人來接唐僧老爺爺來。
”
那道人沒奈何,
舍了性命,
不敢撞門,
從後邊狗洞裏鑽將出去,
徑到正殿上,
東邊打鼓,
西邊撞鐘。
鐘鼓一齊響處,
驚動了兩廊大小僧衆,
上殿問道:
“這早還下晚哩,
撞鐘打鼓做甚?
”
道人說:
“快換衣服,
隨老師父排班,
出山門外迎接唐朝來的老爺。
”那衆和尚,
真個齊齊整整,
擺班出門迎接。
有的披了袈裟,
有的着了褊衫,
無的穿着個一口鐘直裰,
十分窮的,
沒有長衣服,
就把腰裙接起兩條披在身上。
行者看見道:
“和尚,
你穿的是甚麼衣服?
”和尚見他醜惡,
道:
“爺爺,
不要打,
等我說。
這是我們城中化的布,
此間沒有裁縫,
是自家做的個一裹窮。
”
行者聞言暗笑,
押着衆僧,
出山門下跪下。
那僧官磕頭高叫道:
“唐老爺,
請方丈裏坐。
”八戒看見道:
“師父老大不濟事,
你進去時,
淚汪汪,
嘴上掛得油瓶。
師兄怎麼就有此獐智,
教他們磕頭來接?
”三藏道:
“你這個呆子,
好不曉禮!
常言道,
鬼也怕惡人哩。
”唐僧見他們磕頭禮拜,
甚是不過意,
上前叫:
“列位請起。
”衆僧叩頭道:
“老爺,
若和你徒弟說聲方便,
不動扛子,
就跪一個月也罷。
”唐僧叫:
“悟空,
莫要打他。
”行者道:
“不曾打,
若打,
這會已打斷了根矣。
”那些和尚卻纔起身,
牽馬的牽馬,
挑擔的挑擔,
擡着唐僧,
馱着八戒,
挽着沙僧,
一齊都進山門裏去,
卻到後面方丈中,
依敘坐下。
衆僧卻又禮拜,
三藏道:
“院主請起,
再不必行禮,
作踐貧僧,
我和你都是佛門弟子。
”僧官道:
“老爺是上國欽差,
小和尚有失迎接。
今到荒山,
奈何俗眼不識尊儀,
與老爺邂逅相逢。
動問老爺:
一路上是吃素?
是吃葷?
我們好去辦飯。
”三藏道:
“吃素。
”僧官道:
“徒弟,
這個爺爺好的吃葷。
”行者道:
“我們也吃素,
都是胎裏素。
”那和尚道:
“爺爺呀,
這等兇漢也吃素!
”有一個膽量大的和尚,
近前又問:
“老爺既然吃素,
煮多少米的飯方彀吃?
”八戒道:
“小家子和尚!
問甚麼!
一家煮上一石米。
”那和尚都慌了,
便去刷洗鍋竈,
各房中安排茶飯,
高掌明燈,
調開桌椅,
管待唐僧。
師徒們都吃罷了晚齋,
衆僧收拾了家火,
三藏稱謝道:
“老院主,
打攪寶山了。
”僧官道:
“不敢不敢,
怠慢怠慢。
”三藏道:
“我師徒卻在那裏安歇?
”僧官道:
“老爺不要忙,
小和尚自有區處。
”叫道人:
“那壁廂有幾個人聽使令的?
”道人說:
“師父,
有。
”僧官吩咐道:
“你們着兩個去安排草料,
與唐老爺餵馬;
着幾個去前面把那三間禪堂,
打掃乾淨,
鋪設牀帳,
快請老爺安歇。
”那些道人聽命,
各各整頓齊備,
卻來請唐老爺安寢。
他師徒們牽馬挑擔出方丈,
徑至禪堂門首看處,
只見那裏面燈火光明,
兩梢間鋪着四張藤屜牀。
行者見了,
喚那辦草料的道人,
將草料擡來,
放在禪堂裏面,
拴下白馬,
教道人都出去。
三藏坐在中間,
燈下兩班兒立五百個和尚,
都伺候着,
不敢側離。
三藏欠身道:
“列位請回,
貧僧好自在安寢也。
”衆僧決不敢退。
僧官上前吩咐大衆:
“伏侍老爺安置了再回。
”三藏道:
“即此就是安置了,
都就請回。
”衆人卻纔敢散去訖。
唐僧舉步出門小解,
只見明月當天,
叫:
“徒弟。
”行者、
八戒,
沙僧都出來侍立。
因感這月清光皎潔,
玉宇深沉,
真是一輪高照,
大地分明,
對月懷歸,
口占一首古風長篇。
詩云:
“皓魄當空寶鏡懸,
山河搖影十分全。
瓊樓玉宇清光滿,
冰鑑銀盤爽氣旋。
萬里此時同皎潔,
一年今夜最明鮮。
渾如霜餅離滄海,
卻似冰輪掛碧天。
別館寒窗孤客悶,
山村野店老翁眠。
乍臨漢苑驚秋鬢,
纔到秦樓促晚奩。
庾亮有詩傳晉史,
袁宏不寐泛江船。
光浮杯麪寒無力,
清映庭中健有仙。
處處窗軒吟白雪,
家家院宇弄冰弦。
今宵靜玩來山寺,
何日相同返故園?
”行者聞言,
近前答曰:
“師父啊,
你只知月色光華,
心懷故里,
更不知月中之意,
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
月至三十日,
陽魂之金散盡,
陰魄之水盈輪,
故純黑而無光,
乃曰晦。
此時與日相交,
在晦朔兩日之間,
感陽光而有孕。
至初三日一陽現,
初八日二陽生,
魄中魂半,
其平如繩,
故曰上弦。
至今十五日,
三陽備足,
是以團圓,
故曰望。
至十六日一陰生,
二十二日二陰生,
此時魂中魄半,
其平如繩,
故曰下弦。
至三十日三陰備足,
亦當晦。
此乃先天採煉之意。
我等若能溫養二八,
九九成功,
那時節,
見佛容易,
返故田亦易也。
詩曰:
前弦之後後弦前,
藥味平平氣象全。
採得歸來爐裏煉,
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長老聽說,
一時解悟,
明徹真言,
滿心歡喜,
稱謝了悟空。
沙僧在旁笑道:
“師兄此言雖當,
只說的是弦前屬陽,
弦後屬陰,
陰中陽半,
得水之金;
更不道水火相攙各有緣,
全憑土母配如然。
三家同會無爭競,
水在長江月在天。
”那長老聞得,
亦開茅塞。
正是理明一竅通千竅,
說破無生即是仙。
八戒上前扯住長老道:
“師父,
莫聽亂講,
誤了睡覺。
這月啊:
缺之不久又團圓,
似我生來不十全。
吃飯嫌我肚子大,
拿碗又說有粘涎。
他都伶俐修來福,
我自癡愚積下緣。
我說你取經還滿三途業,
擺尾搖頭直上天!
”三藏道:
“也罷,
徒弟們走路辛苦,
先去睡下,
等我把這卷經來念一念。
”行者道:
“師父差了,
你自幼出家,
做了和尚,
小時的經文,
那本不熟?
卻又領了唐王旨意,
上西天見佛,
求取大乘真典。
如今功未完成,
佛未得見,
經未曾取,
你念的是那捲經兒?
”三藏道:
“我自出長安,
朝朝跋涉,
日日奔波,
小時的經文恐怕生了;
幸今夜得閒,
等我溫習溫習。
”行者道:
“既這等說,
我們先去睡也。
”他三人各往一張藤牀上睡下。
長老掩上禪堂門,
高剔銀缸,
鋪開經本,
默默看念。
正是那:
樓頭初鼓人煙靜,
野浦漁舟火滅時。
畢竟不知那長老怎麼樣離寺,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