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二十二回 ·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西遊記 · 第二十二回 ·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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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唐僧师徒三众,
脱难前来,
不一日,
行过了八百黄风岭,
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
光陰迅速,
历夏经秋,
见了些寒蝉鸣败柳,
大火向西流。
正行处,
只见一道大水狂澜,
浑波涌浪。
三藏在马上忙呼道:
“徒弟,
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
怎不见船只行走,
我们从那里过去?
”八戒见了道:
“果是狂澜,
无舟可渡。
”
那行者跳在空中,
用手搭凉篷而看,
他也心惊道:
“师父啊,
真个是难,
真个是难!
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呵,
只消把腰儿扭一扭,
就过去了;
若师父,
诚千分难渡,
万载难行。
”三藏道:
“我这里一望无边,
端的有多少宽阔?
”行者道:
“径过有八百里远近。
”
八戒道:
“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
”行者道:
“不瞒贤弟说,
老孙这双眼,
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
却才在空中看出:
此河上下不知多远,
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
”长老忧嗟烦恼,
兜回马,
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
三众齐来看时,
见上有三个篆字,
乃流沙河,
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
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
芦花定底沉。
”师徒们正看碑文,
只听得那浪涌如山,
波翻若岭,
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
十分凶丑:
一头红焰发蓬松,
两只圆睛亮似灯。
不黑不青蓝靛脸,
如雷如鼓老龙声。
身披一领鹅黄氅,
腰束双攒露白藤。
项下骷髅悬九个,
手持宝杖甚峥嵘。
那怪一个旋风,
奔上岸来,
径抢唐僧,
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
急登高岸,
回身走脱。
那八戒放下担子,
掣出铁钯,
望妖精便筑,
那怪使宝杖架住。
他两个在流沙河岸,
各逞英雄。
这一场好斗:
九齿钯,
降妖杖,
二人相敌河岸上。
这个是总督大天蓬,
那个是谪下卷帘将。
昔年曾会在灵霄,
今日争持赌猛壮。
这一个钯去探爪龙,
那一个杖架磨牙象。
伸开大四平,
钻入迎风戗。
这个没头没脸抓,
那个无乱无空放。
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
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他两个来来往往,
战经二十回合,
不分胜负。
那大圣护了唐僧,
牵着马,
守定行李,
见八戒与那怪交战,
就恨得咬牙切齿,
擦掌磨拳,
忍不住要去打他,
掣出棒来道:
“师父,
你坐着,
莫怕。
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
”那师父苦留不住。
他打个唿哨,
跳到前边。
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
难解难分,
被行者轮起铁棒,
望那怪着头一下,
那怪急转身,
慌忙躲过,
径钻入流沙河里。
气得个八戒乱跳道:
“哥啊!
谁着你来的!
那怪渐渐手慢,
难架我钯,
再不上三五合,
我就擒住他了!
他见你凶险,
败阵而逃,
怎生是好!
”行者笑道:
“兄弟,
实不瞒你说,
自从降了黄风怪,
下山来,
这个把月不曾耍棍,
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
我就忍不住脚痒,
故就跳将来耍耍的。
那知那怪不识耍,
就走了。
”
他两个搀着手,
说说笑笑,
转回见了唐僧。
唐僧道:
“可曾捉得妖怪?
”行者道:
“那妖怪不奈战,
败回钻入水去也。
”三藏道:
“徒弟,
这怪久住于此,
他知道浅深。
似这般无边的弱水,
又没了舟楫,
须是得个知水性的,
引领引领才好哩。
”行者道:
“正是这等说。
常言道,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那怪在此,
断知水性。
我们如今拿住他,
且不要打杀,
只教他送师父过河,
再做理会。
”八戒道:
“哥哥不必迟疑,
让你先去拿他,
等老猪看守师父。
”行者笑道:
“贤弟呀,
这桩儿我不敢说嘴。
水里勾当,
老孙不大十分熟。
若是空走,
还要捻诀,
又念念避水咒,
方才走得。
不然,
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
我才去得。
若论赌手段,
凭你在高山云里,
干甚么蹊跷异样事儿,
老孙都会,
只是水里的买卖,
有些儿榔杭。
”八戒道:
“老猪当年总督天河,
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
倒学得知些水性,
却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
七窝八代的都来,
我就弄他不过,
一时不被他捞去耶?
”行者道:
“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
却不要恋战,
许败不许胜,
把他引将出来,
等老孙下手助你。
”八戒道:
“言得是,
我去耶。
”说声去,
就剥了青锦直裰,
脱了鞋,
双手舞钯,
分开水路,
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
跃浪翻波,
撞将进去,
径至水底之下,
往前正走。
却说那怪败了阵回,
方才喘定,
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
忽起身观看,
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
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
“那和尚那里走!
仔细看打!
”八戒使钯架住道:
“你是个甚么妖精,
敢在此间挡路?
”那妖道:
“你是也不认得我。
我不是那妖魔鬼怪,
也不是少姓无名。
”八戒道:
“你既不是邪妖鬼怪,
却怎生在此伤生?
你端的甚么姓名,
实实说来,
我饶你性命。
”那怪道:
“我自小生来神气壮,
乾坤万里曾游荡。
英雄天下显威名,
豪杰人家做模样。
万国九州任我行,
五湖四海从吾撞。
皆因学道荡天涯,
只为寻师游地旷。
常年衣钵谨随身,
每日心神不可放。
沿地云游数十遭,
到处闲行百余趟。
因此才得遇真人,
引开大道金光亮。
先将婴儿姹女收,
后把木母金公放。
明堂肾水入华池,
重楼肝火投心脏。
三千功满拜天颜,
志心朝礼明华向。
玉皇大帝便加升,
亲口封为卷帘将。
南天门里我为尊,
灵霄殿前吾称上。
腰间悬挂虎头牌,
手中执定降妖杖。
头顶金盔晃日光,
身披铠甲明霞亮。
往来护驾我当先,
出入随朝予在上。
只因王母降蟠桃,
设宴瑶池邀众将。
失手打破玉玻璃,
天神个个魂飞丧。
玉皇即便怒生嗔,
却令掌朝左辅相:
卸冠脱甲摘官衔,
将身推在杀场上。
多亏赤脚大天仙,
越班启奏将吾放。
饶死回生不典刑,
遭贬流沙东岸上。
饱时困卧此山中,
饿去翻波寻食饷。
樵子逢吾命不存,
渔翁见我身皆丧。
来来往往吃人多,
翻翻复复伤生瘴。
你敢行凶到我门,
今日肚皮有所望。
莫言粗糙不堪尝,
拿住消停剁-酱!
”八戒闻言大怒,
骂道:
“你这泼物,
全没一些儿眼色!
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
你怎敢说我粗糙,
要剁-酱!
看起来,
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
休得无礼!
吃你祖宗这一钯!
”那怪见钯来,
使一个凤点头躲过。
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
各人踏浪登波。
这一场赌斗,
比前不同,
你看那:
卷帘将,
天蓬帅,
各显神通真可爱。
那个降妖宝杖着头轮,
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
跃浪振山川,
推波昏世界。
凶如太岁撞幛幡,
恶似丧门掀宝盖。
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
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
钯抓一下九条痕,
杖打之时魂魄败。
努力喜相持,
用心要赌赛。
算来只为取经人,
怒气冲天不忍耐。
搅得那——鲤鳜退鲜鳞,
龟鳖鼋鼍伤嫩盖;
红虾紫蟹命皆亡,
水府诸神朝上拜。
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
日月无光天地怪。
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
不分胜败。
这才是铜盆逢铁帚,
玉磬对金钟。
却说那大圣保着唐僧,
立于左右,
眼巴巴的望着他两个在水上争持,
只是他不好动手。
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
佯输诈败,
转回头往东岸上走。
那怪随后赶来,
将近到了岸边,
这行者忍耐不住,
撇了师父,
掣铁棒,
跳到河边,
望妖精劈头就打。
那妖物不敢相迎,
飕的又钻入河内。
八戒嚷道:
“你这弼马温,
真是个急猴子!
你再缓缓些儿,
等我哄他到了高处,
你却阻住河边,
教他不能回首呵,
却不拿住他也!
他这进去,
几时又肯出来?
”
行者笑道:
“呆子,
莫嚷!
莫嚷!
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
”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
见了三藏。
三藏欠身道:
“徒弟辛苦呀。
”八戒道:
“且不说辛苦,
只是降了妖精,
送得你过河,
方是万全之策。
”三藏道:
“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
”八戒道:
“那妖的手段,
与老猪是个对手。
正战处,
使一个诈败,
他才赶到岸上。
见师兄举着棍子,
他就跑了。
”三藏道:
“如此怎生奈何?
”行者道:
“师父放心,
且莫焦恼。
如今天色又晚,
且坐在这崖次之下,
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
你吃了睡去,
待明日再处。
”八戒道:
“说得是,
你快去快来。
”行者急纵云跳起去,
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
回献师父。
师父见他来得甚快,
便叫:
“悟空,
我们去化斋的人家,
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
不强似与这怪争持?
”行者笑道:
“这家子远得很哩!
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
他那里得知水性?
问他何益?
”八戒道:
“哥哥又来扯谎了。
五七千里路,
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
”行者道:
“你那里晓得,
老孙的-斗云,
一纵有十万八千里。
象这五七千路,
只消把头点上两点,
把腰躬上一躬,
就是个往回,
有何难哉!
”八戒道:
“哥啊,
既是这般容易,
你把师父背着,
只消点点头,
躬躬腰,
跳过去罢了,
何必苦苦的与他厮战?
”行者道:
“你不会驾云?
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
”八戒道:
“师父的骨肉凡胎,
重似泰山,
我这驾云的,
怎称得起?
须是你的-斗方可。
”行者道:
“我的-斗,
好道也是驾云,
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
你是驮不动,
我却如何驮得动?
自古道,
遣泰山轻如芥子,
携凡夫难脱红尘。
象这泼魔毒怪,
使摄法,
弄风头,
却是扯扯拉拉,
就地而行,
不能带得空中而去。
象那样法儿,
老孙也会使会弄。
还有那隐身法、
缩地法,
老孙件件皆知。
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
不能彀超脱苦海,
所以寸步难行也。
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
保得他身在命在,
替不得这些苦恼,
也取不得经来,
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
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
正叫做若将容易得,
便作等闲看。
”那呆子闻言,
喏喏听受。
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
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之下。
次早,
三藏道:
“悟空,
今日怎生区处?
”行者道:
“没甚区处,
还须八戒下水。
”八戒道:
“哥哥,
你要图干净,
只作成我下水。
”行者道:
“贤弟,
这番我再不急性了,
只让你引他上来,
我拦住河沿,
不让他回去,
务要将他擒了。
”好八戒,
抹抹脸,
抖擞精神,
双手拿钯到河沿,
分开水路,
依然又下至窝巢。
那怪方才睡醒,
忽听推得水响,
急回头睁睛看看,
见八戒执钯下至,
他跳出来,
当头阻住,
喝道:
“慢来!
慢来!
看杖!
”八戒举钯架住道:
“你是个甚么哭丧杖,
叫你祖宗看杖!
”那怪道:
“你这厮甚不晓得哩!
我这宝杖原来名誉大,
本是月里梭罗派。
吴刚伐下一枝来,
鲁班制造工夫盖。
里边一条金趁心,
外边万道珠丝。
名称宝杖善降妖,
永镇灵霄能伏怪。
只因官拜大将军,
玉皇赐我随身带。
或长或短任吾心,
要细要粗凭意态。
也曾护驾宴蟠桃,
也曾随朝居上界。
值殿曾经众圣参,
卷帘曾见诸仙拜。
养成灵性一神兵,
不是人间凡器械。
自从遭贬下天门,
任意纵横游海外。
不当大胆自称夸,
天下枪刀难比赛。
看你那个锈钉钯,
只好锄田与筑菜!
”八戒笑道:
“我把你少打的泼物!
且莫管甚么筑菜,
只怕荡了一下儿,
教你没处贴膏药,
九个眼子一齐流血!
纵然不死,
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
”那怪丢开架子,
在那水底下,
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
这一番斗,
比前果更不同,
你看他:
宝杖轮,
钉钯筑,
言语不通非眷属。
只因木母克刀圭,
致令两下相战触。
没输赢,
无反复,
翻波淘浪不和睦。
这个怒气怎含容?
那个伤心难忍辱。
钯来杖架逞英雄,
水滚流沙能恶毒。
气昂昂,
劳碌碌,
多因三藏朝西域。
钉钯老大凶,
宝杖十分熟。
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
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
声如霹雳动鱼龙,
云暗天昏神鬼伏。
这一场,
来来往往,
斗经三十回合,
不见强弱。
八戒又使个佯输计,
拖了钯走。
那怪随后又赶来,
拥波捉浪,
赶至崖边。
八戒骂道:
“我把你这个泼怪!
你上来!
这高处,
脚踏实地好打!
”那妖骂道:
“你这厮哄我上去,
又教那帮手来哩。
你下来,
还在水里相斗。
”原来那妖乖了,
再不肯上岸,
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
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
急得他心焦性爆,
恨不得一把捉来。
行者道:
“师父!
你自坐下,
等我与他个饿鹰雕食。
”就纵筋斗,
跳在半空,
刷的落下来,
要抓那妖。
那妖正与八戒嚷闹,
忽听得风响,
急回头,
见是行者落下云来,
却又收了那杖,
一头淬下水,
隐迹潜踪,
渺然不见。
行者伫立岸上,
对八戒说:
“兄弟呀,
这妖也弄得滑了。
他再不肯上岸,
如之奈何?
”八戒道:
“难!
难!
难!
战不胜他,
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
只绷得个手平。
”
行者道:
“且见师父去。
”
二人又到高岸,
见了唐僧,
备言难捉。
那长老满眼下泪道:
“似此艰难,
怎生得渡!
”行者道:
“师父莫要烦恼。
这怪深潜水底,
其实难行。
八戒,
你只在此保守师父,
再莫与他厮斗,
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
”八戒道:
“哥呵,
你去南海何干?
”行者道:
“这取经的勾当,
原是观音菩萨;
及脱解我等,
也是观音菩萨。
今日路阻流沙河,
不能前进,
不得他,
怎生处治?
等我去请他,
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
”八戒道:
“也是,
也是。
师兄,
你去时,
千万与我上复一声:
向日多承指教。
”三藏道:
“悟空,
若是去请菩萨,
却也不必迟疑,
快去赶来。
”
行者即纵筋斗云,
径上南海。
咦!
那消半个时辰,
早望见普陀山境。
须臾间坠下筋斗,
到紫竹林外,
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
上前迎着道:
“大圣何来?
”行者道:
“我师有难,
特来谒见菩萨。
”诸天道:
“请坐,
容报。
”那轮日的诸天,
径至潮音洞口报道:
“孙悟空有事朝见。
”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
闻报,
即转云岩,
开门唤入。
大圣端肃皈依参拜,
菩萨问曰:
“你怎么不保唐僧?
为甚事又来见我?
”行者启上道:
“菩萨,
我师父前在高老庄,
又收了一个徒弟,
唤名猪八戒,
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
才行过黄风岭,
今至八百里流沙河,
乃是弱水三千,
师父已是难渡。
河中又有个妖怪,
武艺高强,
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
只是不能取胜,
被他拦阻,
不能渡河。
因此特告菩萨,
望垂怜悯。
济渡他一济渡。
”菩萨道:
“你这猴子,
又逞自满,
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
”行者道:
“我们只是要拿住他,
教他送我师父渡河。
水里事,
我又弄不得精细,
只是悟能寻着他窝巢,
与他打话,
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
”菩萨道:
“那流沙河的妖怪,
乃是卷帘大将临凡,
也是我劝化的善信,
教他保护取经之辈。
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呵,
他决不与你争持,
断然归顺矣。
”行者道:
“那怪如今怯战,
不肯上崖,
只在水里潜踪,
如何得他归顺?
我师如何得渡弱水?
”
菩萨即唤惠岸,
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
吩咐道:
“你可将此葫芦,
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
只叫悟净,
他就出来了。
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
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
按九宫布列,
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
就是法船一只,
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
”惠岸闻言,
谨遵师命,
当时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
奉法旨辞了紫竹林。
有诗为证,
诗曰:
五行匹配合天真,
认得从前旧主人。
炼已立基为妙用,
辨明邪正见原因。
金来归性还同类,
木去求情共复沦。
二土全功成寂寞,
调和水火没纤尘。
他两个不多时按落云头,
早来到流沙河岸。
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
引师父上前迎接。
那木叉与三藏礼毕,
又与八戒相见。
八戒道:
“向蒙尊者指示,
得见菩萨,
我老猪果遵法教,
今喜拜了沙门。
这一向在途中奔碌,
未及致谢,
恕罪恕罪。
”行者道:
“且莫叙阔,
我们叫唤那厮去来。
”三藏道:
“叫谁?
”行者道:
“老孙见菩萨,
备陈前事。
菩萨说:
这流沙河的妖怪,
乃是卷帘大将临凡,
因为在天有罪,
堕落此河,
忘形作怪。
他曾被菩萨劝化,
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
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
故此苦苦争斗。
菩萨今差木叉,
将此葫芦,
要与这厮结作法船,
渡你过去哩。
”三藏闻言,
顶礼不尽,
对木叉作礼道:
“万望尊者作速一行。
”那木叉捧定葫芦,
半云半雾,
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
厉声高叫道:
“悟净!
悟净!
取经人在此久矣,
你怎么还不归顺!
”却说那怪惧怕猴王,
回于水底,
正在窝中歇息,
只听得叫他法名,
情知是观音菩萨;
又闻得说“取经人在此”,
他也不惧斧钺,
急翻波伸出头来,
又认得是木叉行者。
你看他笑盈盈,
上前作礼道:
“尊者失迎,
菩萨今在何处?
”木叉道:
“我师未来,
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
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
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
渡他过此弱水。
”悟净道:
“取经人却在那里?
”木叉用手指道:
“那东岸上坐的不是?
”悟净看见了八戒道:
“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
与我整斗了这两日,
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
”又看见行者,
道:
“这个主子,
是他的帮手,
好不利害!
我不去了。
”木叉道:
“那是猪八戒,
这是孙行者,
俱是唐僧的徒弟,
俱是菩萨劝化的,
怕他怎的?
我且和你见唐僧去。
”那悟净才收了宝杖,
整一整黄锦直裰,
跳上岸来,
对唐僧双膝跪下道:
“师父,
弟子有眼无珠,
不认得师父的尊容,
多有冲撞,
万望恕罪。
”八戒道:
“你这脓包,
怎的早不皈依,
只管要与我打?
是何说话!
”行者笑道:
“兄弟,
你莫怪他,
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样与姓名耳。
”长老道:
“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
”悟净道:
“弟子向蒙菩萨教化,
指河为姓,
与我起了法名,
唤做沙悟净,
岂有不从师父之理!
”三藏道:
“既如此,
”叫:
“悟空,
取戒刀来,
与他落了发。
”大圣依言,
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
又来拜了三藏,
拜了行者与八戒,
分了大小。
三藏见他行礼,
真象个和尚家风,
故又叫他做沙和尚。
木叉道:
“既秉了迦持,
不必叙烦,
早与作法船去来。
”那悟净不敢怠慢,
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
用索子结作九宫,
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
请师父下岸。
那长老遂登法船,
坐于上面,
果然稳似轻舟。
左有八戒扶持,
右有悟净捧托,
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半云半雾相跟,
头直上又有木叉拥护,
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
浪静风平过弱河。
真个也如飞似箭,
不多时,
身登彼岸,
得脱洪波,
又不拖泥带水,
幸喜脚干手燥,
清净无为,
师徒们脚踏实地。
那木叉按祥云,
收了葫芦,
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陰风,
寂然不见。
三藏拜谢了木叉,
顶礼了菩萨。
正是木叉径回东洋海,
三藏上马却投西。
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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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唐僧師徒三衆,
脫難前來,
不一日,
行過了八百黃風嶺,
進西卻是一脈平陽之地。
光陰迅速,
歷夏經秋,
見了些寒蟬鳴敗柳,
大火向西流。
正行處,
只見一道大水狂瀾,
渾波涌浪。
三藏在馬上忙呼道:
“徒弟,
你看那前邊水勢寬闊,
怎不見船隻行走,
我們從那裏過去?
”八戒見了道:
“果是狂瀾,
無舟可渡。
”
那行者跳在空中,
用手搭涼篷而看,
他也心驚道:
“師父啊,
真個是難,
真個是難!
這條河若論老孫去呵,
只消把腰兒扭一扭,
就過去了;
若師父,
誠千分難渡,
萬載難行。
”三藏道:
“我這裏一望無邊,
端的有多少寬闊?
”行者道:
“徑過有八百里遠近。
”
八戒道:
“哥哥怎的定得個遠近之數?
”行者道:
“不瞞賢弟說,
老孫這雙眼,
白日裏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
卻纔在空中看出:
此河上下不知多遠,
但只見這徑過足有八百里。
”長老憂嗟煩惱,
兜回馬,
忽見岸上有一通石碑。
三衆齊來看時,
見上有三個篆字,
乃流沙河,
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雲:
“八百流沙界,
三千弱水深。
鵝毛飄不起,
蘆花定底沉。
”師徒們正看碑文,
只聽得那浪涌如山,
波翻若嶺,
河當中滑辣的鑽出一個妖精,
十分兇醜:
一頭紅焰發蓬鬆,
兩隻圓睛亮似燈。
不黑不青藍靛臉,
如雷如鼓老龍聲。
身披一領鵝黃氅,
腰束雙攢露白藤。
項下骷髏懸九個,
手持寶杖甚崢嶸。
那怪一個旋風,
奔上岸來,
徑搶唐僧,
慌得行者把師父抱住,
急登高岸,
回身走脫。
那八戒放下擔子,
掣出鐵鈀,
望妖精便築,
那怪使寶杖架住。
他兩個在流沙河岸,
各逞英雄。
這一場好鬥:
九齒鈀,
降妖杖,
二人相敵河岸上。
這個是總督大天蓬,
那個是謫下捲簾將。
昔年曾會在靈霄,
今日爭持賭猛壯。
這一個鈀去探爪龍,
那一個杖架磨牙象。
伸開大四平,
鑽入迎風戧。
這個沒頭沒臉抓,
那個無亂無空放。
一個是久佔流沙界吃人精,
一個是秉教迦持修行將。
他兩個來來往往,
戰經二十回合,
不分勝負。
那大聖護了唐僧,
牽着馬,
守定行李,
見八戒與那怪交戰,
就恨得咬牙切齒,
擦掌磨拳,
忍不住要去打他,
掣出棒來道:
“師父,
你坐着,
莫怕。
等老孫和他耍耍兒來。
”那師父苦留不住。
他打個唿哨,
跳到前邊。
原來那怪與八戒正戰到好處,
難解難分,
被行者輪起鐵棒,
望那怪着頭一下,
那怪急轉身,
慌忙躲過,
徑鑽入流沙河裏。
氣得個八戒亂跳道:
“哥啊!
誰着你來的!
那怪漸漸手慢,
難架我鈀,
再不上三五合,
我就擒住他了!
他見你兇險,
敗陣而逃,
怎生是好!
”行者笑道:
“兄弟,
實不瞞你說,
自從降了黃風怪,
下山來,
這個把月不曾耍棍,
我見你和他戰的甜美,
我就忍不住腳癢,
故就跳將來耍耍的。
那知那怪不識耍,
就走了。
”
他兩個攙着手,
說說笑笑,
轉回見了唐僧。
唐僧道:
“可曾捉得妖怪?
”行者道:
“那妖怪不奈戰,
敗回鑽入水去也。
”三藏道:
“徒弟,
這怪久住於此,
他知道淺深。
似這般無邊的弱水,
又沒了舟楫,
須是得個知水性的,
引領引領纔好哩。
”行者道:
“正是這等說。
常言道,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那怪在此,
斷知水性。
我們如今拿住他,
且不要打殺,
只教他送師父過河,
再做理會。
”八戒道:
“哥哥不必遲疑,
讓你先去拿他,
等老豬看守師父。
”行者笑道:
“賢弟呀,
這樁兒我不敢說嘴。
水裏勾當,
老孫不大十分熟。
若是空走,
還要捻訣,
又念念避水咒,
方纔走得。
不然,
就要變化做甚麼魚蝦蟹鱉之類,
我纔去得。
若論賭手段,
憑你在高山雲裏,
幹甚麼蹊蹺異樣事兒,
老孫都會,
只是水裏的買賣,
有些兒榔杭。
”八戒道:
“老豬當年總督天河,
掌管了八萬水兵大衆,
倒學得知些水性,
卻只怕那水裏有甚麼眷族老小,
七窩八代的都來,
我就弄他不過,
一時不被他撈去耶?
”行者道:
“你若到他水中與他交戰,
卻不要戀戰,
許敗不許勝,
把他引將出來,
等老孫下手助你。
”八戒道:
“言得是,
我去耶。
”說聲去,
就剝了青錦直裰,
脫了鞋,
雙手舞鈀,
分開水路,
使出那當年的舊手段,
躍浪翻波,
撞將進去,
徑至水底之下,
往前正走。
卻說那怪敗了陣回,
方纔喘定,
又聽得有人推得水響,
忽起身觀看,
原來是八戒執了鈀推水。
那怪舉杖當面高呼道:
“那和尚那裏走!
仔細看打!
”八戒使鈀架住道:
“你是個甚麼妖精,
敢在此間擋路?
”那妖道:
“你是也不認得我。
我不是那妖魔鬼怪,
也不是少姓無名。
”八戒道:
“你既不是邪妖鬼怪,
卻怎生在此傷生?
你端的甚麼姓名,
實實說來,
我饒你性命。
”那怪道:
“我自小生來神氣壯,
乾坤萬里曾遊蕩。
英雄天下顯威名,
豪傑人家做模樣。
萬國九州任我行,
五湖四海從吾撞。
皆因學道蕩天涯,
只爲尋師遊地曠。
常年衣鉢謹隨身,
每日心神不可放。
沿地雲遊數十遭,
到處閒行百餘趟。
因此才得遇真人,
引開大道金光亮。
先將嬰兒奼女收,
後把木母金公放。
明堂腎水入華池,
重樓肝火投心臟。
三千功滿拜天顏,
志心朝禮明華向。
玉皇大帝便加升,
親口封爲捲簾將。
南天門裏我爲尊,
靈霄殿前吾稱上。
腰間懸掛虎頭牌,
手中執定降妖杖。
頭頂金盔晃日光,
身披鎧甲明霞亮。
往來護駕我當先,
出入隨朝予在上。
只因王母降蟠桃,
設宴瑤池邀衆將。
失手打破玉玻璃,
天神個個魂飛喪。
玉皇即便怒生嗔,
卻令掌朝左輔相:
卸冠脫甲摘官銜,
將身推在殺場上。
多虧赤腳大天仙,
越班啓奏將吾放。
饒死回生不典刑,
遭貶流沙東岸上。
飽時困臥此山中,
餓去翻波尋食餉。
樵子逢吾命不存,
漁翁見我身皆喪。
來來往往吃人多,
翻翻覆復傷生瘴。
你敢行兇到我門,
今日肚皮有所望。
莫言粗糙不堪嘗,
拿住消停剁-醬!
”八戒聞言大怒,
罵道:
“你這潑物,
全沒一些兒眼色!
我老豬還掐出水沫兒來哩,
你怎敢說我粗糙,
要剁-醬!
看起來,
你把我認做個老走硝哩。
休得無禮!
吃你祖宗這一鈀!
”那怪見鈀來,
使一個鳳點頭躲過。
兩個在水中打出水面,
各人踏浪登波。
這一場賭鬥,
比前不同,
你看那:
捲簾將,
天蓬帥,
各顯神通真可愛。
那個降妖寶杖着頭輪,
這個九齒釘鈀隨手快。
躍浪振山川,
推波昏世界。
兇如太歲撞幛幡,
惡似喪門掀寶蓋。
這一個赤心凜凜保唐僧,
那一個犯罪滔滔爲水怪。
鈀抓一下九條痕,
杖打之時魂魄敗。
努力喜相持,
用心要賭賽。
算來只爲取經人,
怒氣沖天不忍耐。
攪得那——鯉鱖退鮮鱗,
龜鱉黿鼉傷嫩蓋;
紅蝦紫蟹命皆亡,
水府諸神朝上拜。
只聽得波翻浪滾似雷轟,
日月無光天地怪。
二人整鬥有兩個時辰,
不分勝敗。
這纔是銅盆逢鐵帚,
玉磬對金鐘。
卻說那大聖保着唐僧,
立於左右,
眼巴巴的望着他兩個在水上爭持,
只是他不好動手。
只見那八戒虛幌一鈀,
佯輸詐敗,
轉回頭往東岸上走。
那怪隨後趕來,
將近到了岸邊,
這行者忍耐不住,
撇了師父,
掣鐵棒,
跳到河邊,
望妖精劈頭就打。
那妖物不敢相迎,
颼的又鑽入河內。
八戒嚷道:
“你這弼馬溫,
真是個急猴子!
你再緩緩些兒,
等我哄他到了高處,
你卻阻住河邊,
教他不能回首呵,
卻不拿住他也!
他這進去,
幾時又肯出來?
”
行者笑道:
“呆子,
莫嚷!
莫嚷!
我們且回去見師父去來。
”八戒卻同行者到高岸上,
見了三藏。
三藏欠身道:
“徒弟辛苦呀。
”八戒道:
“且不說辛苦,
只是降了妖精,
送得你過河,
方是萬全之策。
”三藏道:
“你才與妖精交戰何如?
”八戒道:
“那妖的手段,
與老豬是個對手。
正戰處,
使一個詐敗,
他才趕到岸上。
見師兄舉着棍子,
他就跑了。
”三藏道:
“如此怎生奈何?
”行者道:
“師父放心,
且莫焦惱。
如今天色又晚,
且坐在這崖次之下,
待老孫去化些齋飯來,
你吃了睡去,
待明日再處。
”八戒道:
“說得是,
你快去快來。
”行者急縱雲跳起去,
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鉢素齋,
回獻師父。
師父見他來得甚快,
便叫:
“悟空,
我們去化齋的人家,
求問他一個過河之策,
不強似與這怪爭持?
”行者笑道:
“這家子遠得很哩!
相去有五七千裏之路。
他那裏得知水性?
問他何益?
”八戒道:
“哥哥又來扯謊了。
五七千里路,
你怎麼這等去來得快?
”行者道:
“你那裏曉得,
老孫的-鬥雲,
一縱有十萬八千里。
象這五七千路,
只消把頭點上兩點,
把腰躬上一躬,
就是個往回,
有何難哉!
”八戒道:
“哥啊,
既是這般容易,
你把師父揹着,
只消點點頭,
躬躬腰,
跳過去罷了,
何必苦苦的與他廝戰?
”行者道:
“你不會駕雲?
你把師父馱過去不是?
”八戒道:
“師父的骨肉凡胎,
重似泰山,
我這駕雲的,
怎稱得起?
須是你的-斗方可。
”行者道:
“我的-鬥,
好道也是駕雲,
只是去的有遠近些兒。
你是馱不動,
我卻如何馱得動?
自古道,
遣泰山輕如芥子,
攜凡夫難脫紅塵。
象這潑魔毒怪,
使攝法,
弄風頭,
卻是扯扯拉拉,
就地而行,
不能帶得空中而去。
象那樣法兒,
老孫也會使會弄。
還有那隱身法、
縮地法,
老孫件件皆知。
但只是師父要窮歷異邦,
不能彀超脫苦海,
所以寸步難行也。
我和你只做得個擁護,
保得他身在命在,
替不得這些苦惱,
也取不得經來,
就是有能先去見了佛,
那佛也不肯把經善與你我。
正叫做若將容易得,
便作等閒看。
”那呆子聞言,
喏喏聽受。
遂吃了些無菜的素食,
師徒們歇在流沙河東崖次之下。
次早,
三藏道:
“悟空,
今日怎生區處?
”行者道:
“沒甚區處,
還須八戒下水。
”八戒道:
“哥哥,
你要圖乾淨,
只作成我下水。
”行者道:
“賢弟,
這番我再不急性了,
只讓你引他上來,
我攔住河沿,
不讓他回去,
務要將他擒了。
”好八戒,
抹抹臉,
抖擻精神,
雙手拿鈀到河沿,
分開水路,
依然又下至窩巢。
那怪方纔睡醒,
忽聽推得水響,
急回頭睜睛看看,
見八戒執鈀下至,
他跳出來,
當頭阻住,
喝道:
“慢來!
慢來!
看杖!
”八戒舉鈀架住道:
“你是個甚麼哭喪杖,
叫你祖宗看杖!
”那怪道:
“你這廝甚不曉得哩!
我這寶杖原來名譽大,
本是月裏梭羅派。
吳剛伐下一枝來,
魯班製造工夫蓋。
裏邊一條金趁心,
外邊萬道珠絲。
名稱寶杖善降妖,
永鎮靈霄能伏怪。
只因官拜大將軍,
玉皇賜我隨身帶。
或長或短任吾心,
要細要粗憑意態。
也曾護駕宴蟠桃,
也曾隨朝居上界。
值殿曾經衆聖參,
捲簾曾見諸仙拜。
養成靈性一神兵,
不是人間凡器械。
自從遭貶下天門,
任意縱橫遊海外。
不當大膽自稱誇,
天下槍刀難比賽。
看你那個鏽釘鈀,
只好鋤田與築菜!
”八戒笑道:
“我把你少打的潑物!
且莫管甚麼築菜,
只怕蕩了一下兒,
教你沒處貼膏藥,
九個眼子一齊流血!
縱然不死,
也是個到老的破傷風!
”那怪丟開架子,
在那水底下,
與八戒依然打出水面。
這一番鬥,
比前果更不同,
你看他:
寶杖輪,
釘鈀築,
言語不通非眷屬。
只因木母克刀圭,
致令兩下相戰觸。
沒輸贏,
無反覆,
翻波淘浪不和睦。
這個怒氣怎含容?
那個傷心難忍辱。
鈀來杖架逞英雄,
水滾流沙能惡毒。
氣昂昂,
勞碌碌,
多因三藏朝西域。
釘鈀老大凶,
寶杖十分熟。
這個揪住要往岸上拖,
那個抓來就將水裏沃。
聲如霹靂動魚龍,
雲暗天昏神鬼伏。
這一場,
來來往往,
鬥經三十回合,
不見強弱。
八戒又使個佯輸計,
拖了鈀走。
那怪隨後又趕來,
擁波捉浪,
趕至崖邊。
八戒罵道:
“我把你這個潑怪!
你上來!
這高處,
腳踏實地好打!
”那妖罵道:
“你這廝哄我上去,
又教那幫手來哩。
你下來,
還在水裏相鬥。
”原來那妖乖了,
再不肯上岸,
只在河沿與八戒鬧吵。
卻說行者見他不肯上岸,
急得他心焦性爆,
恨不得一把捉來。
行者道:
“師父!
你自坐下,
等我與他個餓鷹鵰食。
”就縱筋斗,
跳在半空,
刷的落下來,
要抓那妖。
那妖正與八戒嚷鬧,
忽聽得風響,
急回頭,
見是行者落下雲來,
卻又收了那杖,
一頭淬下水,
隱跡潛蹤,
渺然不見。
行者佇立岸上,
對八戒說:
“兄弟呀,
這妖也弄得滑了。
他再不肯上岸,
如之奈何?
”八戒道:
“難!
難!
難!
戰不勝他,
就把吃奶的氣力也使盡了,
只繃得個手平。
”
行者道:
“且見師父去。
”
二人又到高岸,
見了唐僧,
備言難捉。
那長老滿眼下淚道:
“似此艱難,
怎生得渡!
”行者道:
“師父莫要煩惱。
這怪深潛水底,
其實難行。
八戒,
你只在此保守師父,
再莫與他廝鬥,
等老孫往南海走走去來。
”八戒道:
“哥呵,
你去南海何干?
”行者道:
“這取經的勾當,
原是觀音菩薩;
及脫解我等,
也是觀音菩薩。
今日路阻流沙河,
不能前進,
不得他,
怎生處治?
等我去請他,
還強如和這妖精相鬥。
”八戒道:
“也是,
也是。
師兄,
你去時,
千萬與我上覆一聲:
向日多承指教。
”三藏道:
“悟空,
若是去請菩薩,
卻也不必遲疑,
快去趕來。
”
行者即縱筋斗雲,
徑上南海。
咦!
那消半個時辰,
早望見普陀山境。
須臾間墜下筋斗,
到紫竹林外,
又只見那二十四路諸天,
上前迎着道:
“大聖何來?
”行者道:
“我師有難,
特來謁見菩薩。
”諸天道:
“請坐,
容報。
”那輪日的諸天,
徑至潮音洞口報道:
“孫悟空有事朝見。
”菩薩正與捧珠龍女在寶蓮池畔扶欄看花,
聞報,
即轉雲巖,
開門喚入。
大聖端肅皈依參拜,
菩薩問曰:
“你怎麼不保唐僧?
爲甚事又來見我?
”行者啓上道:
“菩薩,
我師父前在高老莊,
又收了一個徒弟,
喚名豬八戒,
多蒙菩薩又賜法諱悟能。
才行過黃風嶺,
今至八百里流沙河,
乃是弱水三千,
師父已是難渡。
河中又有個妖怪,
武藝高強,
甚虧了悟能與他水面上大戰三次,
只是不能取勝,
被他攔阻,
不能渡河。
因此特告菩薩,
望垂憐憫。
濟渡他一濟渡。
”菩薩道:
“你這猴子,
又逞自滿,
不肯說出保唐僧的話來麼?
”行者道:
“我們只是要拿住他,
教他送我師父渡河。
水裏事,
我又弄不得精細,
只是悟能尋着他窩巢,
與他打話,
想是不曾說出取經的勾當。
”菩薩道:
“那流沙河的妖怪,
乃是捲簾大將臨凡,
也是我勸化的善信,
教他保護取經之輩。
你若肯說出是東土取經人呵,
他決不與你爭持,
斷然歸順矣。
”行者道:
“那怪如今怯戰,
不肯上崖,
只在水裏潛蹤,
如何得他歸順?
我師如何得渡弱水?
”
菩薩即喚惠岸,
袖中取出一個紅葫蘆兒,
吩咐道:
“你可將此葫蘆,
同孫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
只叫悟淨,
他就出來了。
先要引他歸依了唐僧,
然後把他那九個骷髏穿在一處,
按九宮佈列,
卻把這葫蘆安在當中,
就是法船一隻,
能渡唐僧過流沙河界。
”惠岸聞言,
謹遵師命,
當時與大聖捧葫蘆出了潮音洞,
奉法旨辭了紫竹林。
有詩爲證,
詩曰:
五行匹配合天真,
認得從前舊主人。
煉已立基爲妙用,
辨明邪正見原因。
金來歸性還同類,
木去求情共復淪。
二土全功成寂寞,
調和水火沒纖塵。
他兩個不多時按落雲頭,
早來到流沙河岸。
豬八戒認得是木叉行者,
引師父上前迎接。
那木叉與三藏禮畢,
又與八戒相見。
八戒道:
“向蒙尊者指示,
得見菩薩,
我老豬果遵法教,
今喜拜了沙門。
這一向在途中奔碌,
未及致謝,
恕罪恕罪。
”行者道:
“且莫敘闊,
我們叫喚那廝去來。
”三藏道:
“叫誰?
”行者道:
“老孫見菩薩,
備陳前事。
菩薩說:
這流沙河的妖怪,
乃是捲簾大將臨凡,
因爲在天有罪,
墮落此河,
忘形作怪。
他曾被菩薩勸化,
願歸師父往西天去的。
但是我們不曾說出取經的事情,
故此苦苦爭鬥。
菩薩今差木叉,
將此葫蘆,
要與這廝結作法船,
渡你過去哩。
”三藏聞言,
頂禮不盡,
對木叉作禮道:
“萬望尊者作速一行。
”那木叉捧定葫蘆,
半雲半霧,
徑到了流沙河水面上,
厲聲高叫道:
“悟淨!
悟淨!
取經人在此久矣,
你怎麼還不歸順!
”卻說那怪懼怕猴王,
回於水底,
正在窩中歇息,
只聽得叫他法名,
情知是觀音菩薩;
又聞得說“取經人在此”,
他也不懼斧鉞,
急翻波伸出頭來,
又認得是木叉行者。
你看他笑盈盈,
上前作禮道:
“尊者失迎,
菩薩今在何處?
”木叉道:
“我師未來,
先差我來吩咐你早跟唐僧做個徒弟。
叫把你項下掛的骷髏與這個葫蘆,
按九宮結做一隻法船,
渡他過此弱水。
”悟淨道:
“取經人卻在那裏?
”木叉用手指道:
“那東岸上坐的不是?
”悟淨看見了八戒道:
“他不知是那裏來的個潑物,
與我整鬥了這兩日,
何曾言着一個取經的字兒?
”又看見行者,
道:
“這個主子,
是他的幫手,
好不利害!
我不去了。
”木叉道:
“那是豬八戒,
這是孫行者,
俱是唐僧的徒弟,
俱是菩薩勸化的,
怕他怎的?
我且和你見唐僧去。
”那悟淨才收了寶杖,
整一整黃錦直裰,
跳上岸來,
對唐僧雙膝跪下道:
“師父,
弟子有眼無珠,
不認得師父的尊容,
多有衝撞,
萬望恕罪。
”八戒道:
“你這膿包,
怎的早不皈依,
只管要與我打?
是何說話!
”行者笑道:
“兄弟,
你莫怪他,
還是我們不曾說出取經的事樣與姓名耳。
”長老道:
“你果肯誠心皈依吾教麼?
”悟淨道:
“弟子向蒙菩薩教化,
指河爲姓,
與我起了法名,
喚做沙悟淨,
豈有不從師父之理!
”三藏道:
“既如此,
”叫:
“悟空,
取戒刀來,
與他落了發。
”大聖依言,
即將戒刀與他剃了頭。
又來拜了三藏,
拜了行者與八戒,
分了大小。
三藏見他行禮,
真象個和尚家風,
故又叫他做沙和尚。
木叉道:
“既秉了迦持,
不必敘煩,
早與作法船去來。
”那悟淨不敢怠慢,
即將頸項下掛的骷髏取下,
用索子結作九宮,
把菩薩葫蘆安在當中,
請師父下岸。
那長老遂登法船,
坐於上面,
果然穩似輕舟。
左有八戒扶持,
右有悟淨捧託,
孫行者在後面牽了龍馬半雲半霧相跟,
頭直上又有木叉擁護,
那師父才飄然穩渡流沙河界,
浪靜風平過弱河。
真個也如飛似箭,
不多時,
身登彼岸,
得脫洪波,
又不拖泥帶水,
幸喜腳幹手燥,
清淨無爲,
師徒們腳踏實地。
那木叉按祥雲,
收了葫蘆,
又只見那骷髏一時解化作九股陰風,
寂然不見。
三藏拜謝了木叉,
頂禮了菩薩。
正是木叉徑回東洋海,
三藏上馬卻投西。
畢竟不知幾時才得正果求經,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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