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试问禅关,

参求无数,

往往到头虚老。

磨砖作镜,

积雪为粮,

迷了几多年少?

毛吞大海,

芥纳须弥,

金色头陀微笑。

悟时超十地三乘,

凝滞了四生六道。

谁听得绝想崖前,

无阴树下,

杜宇一声春晓?

曹溪路险,

鹫岭云深,

此处故人音杳。

千丈冰崖,

五叶莲开,

古殿帘垂香袅。

那时节,

识破源流,

便见龙王三宝。

这一篇词名《苏武慢》。

话表我佛如来,

辞别了玉帝,

回至雷音宝刹,

但见那三千诸佛、

五百阿罗、

八大金刚、

无边菩萨,

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

异宝仙花,

摆列在灵山仙境,

娑罗双林之下接迎。

如来驾住祥云,

对众道:

我以——

甚深般若,

遍观三界。

根本性原,

毕竟寂灭。

同虚空相,

一无所有。

殄伏乖猴,

是事莫识,

名生死始,

法相如是。

说罢,

放舍利之光,

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

南北通连。

大众见了,

皈身礼拜。

少顷间,

聚庆云彩雾,

登上品莲台,

端然坐下。

那三千诸佛、

五百罗汉、

八金刚、

四菩萨,

合掌近前礼毕,

问曰:

“闹天宫搅乱蟠桃者,

何也?

”如来道:

“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

罪恶滔天,

不可名状,

概天神将,

俱莫能降伏;

虽二郎捉获,

老君用火锻炼,

亦莫能伤损。

我去时,

正在雷将中间,

扬威耀武,

卖弄精神,

被我止住兵戈,

问他来历,

他言有神通,

会变化,

又驾筋斗云,

一去十万八千里。

我与他打了个赌赛,

他出不得我手,

却将他一把抓住,

指化五行山,

封压他在那里。

玉帝大开金阙瑶宫,

请我坐了首席,

立安天大会谢我,

却方辞驾而回。

”大众听言喜悦,

极口称扬。

谢罢,

各分班而退,

各执乃事,

共乐天真。

果然是——

瑞霭漫天竺,

虹光拥世尊。

西方称第一,

无相法王门。

常见玄猿献果,

麋鹿衔花;

青鸾舞,

彩凤鸣;

灵龟捧寿,

仙鹤噙芝。

安享净土祗园,

受用龙宫法界。

日日花开,

时时果熟。

习静归真,

参禅果正。

不灭不生,

不增不减。

烟霞缥缈随来往,

寒暑无侵不记年。

诗曰:

去来自在任优游,

也无恐怖也无愁。

极乐场中俱坦荡,

大千之处没春秋。

佛祖居于灵山大雷音宝刹之间。

一日,

唤聚诸佛、

阿罗、

揭谛、

菩萨、

金刚、

比丘僧、

尼等众曰:

“自伏乖猿安天之后,

我处不知年月,

料凡间有半千年矣。

今值孟秋望日,

我有一宝盆,

盆中具设百样奇花,

千般异果等物,

与汝等享此盂兰盆会,

如何?

”概众一个个合掌,

礼佛三匝领会。

如来却将宝盆中花果品物,

着阿傩捧定,

着迦叶布散。

大众感激,

各献诗伸谢。

福诗曰:

福星光耀世尊前,

福纳弥深远更绵。

福德无疆同地久,

福缘有庆与天连。

福田广种年年盛,

福海洪深岁岁坚。

福满乾坤多福荫,

福增无量永周全。

禄诗曰:

禄重如山彩凤鸣,

禄随时泰祝长庚。

禄添万斛身康健,

禄享千钟世太平。

禄俸齐天还永固,

禄名似海更澄清。

禄恩远继多瞻仰,

禄爵无边万国荣。

寿诗曰:

寿星献彩对如来,

寿域光华自此开。

寿果满盘生瑞霭,

寿花新采插莲台。

寿诗清雅多奇妙,

寿曲调音按美才。

寿命延长同日月,

寿如山海更悠哉。

众菩萨献毕。

因请如来明示根本,

指解源流。

那如来微开善口,

敷演大法,

宣扬正果,

讲的是三乘妙典,

五蕴楞严。

但见那天龙围绕,

花雨缤纷。

正是:

禅心朗照千江月,

真性清涵万里天。

如来讲罢,

对众言曰:

“我观四大部洲,

众生善恶,

各方不一。

东胜神洲者,

敬天礼地,

心爽气平;

北巨芦洲者,

虽好杀生,

只因糊口,

性拙情疏,

无多作践;

我西牛贺洲者,

不贪不杀,

养气潜灵,

虽无上真,

人人固寿;

但那南赡部洲者,

贪淫乐祸,

多杀多,

正所谓口舌凶场,

是非恶海。

我今有三藏真经,

可以劝人为善。

”诸菩萨闻言,

合掌皈依,

向佛前问曰:

“如来有那三藏真经?

”如来曰:

“我有《法》一藏,

谈天;

《论》一藏,

说地;

经一藏,

度鬼。

三藏共计三十五部,

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

乃是修真之经,

正善之门。

我待要送上东土,

叵耐那方众生愚蠢,

毁谤真言,

不识我法门之旨要,

怠慢了瑜迦之正宗。

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

去东土寻一个善信,

教他苦历千山,

远经万水,

到我处求取真经,

永传东土,

劝化众生,

却乃是个山大的福缘,

海深的善庆。

谁肯去走一遭来?

”当有观音菩萨,

行近莲台,

礼佛三匝道:

“弟子不才,

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

”诸众抬头观看,

那菩萨——

理圆四德,

智满金身。

缨络垂珠翠,

香环结宝明。

乌云巧迭盘龙髻,

绣带轻飘彩凤翎。

碧玉纽,

素罗袍,

祥光笼罩;

锦绒裙,

金落索,

瑞气遮迎。

眉如小月,

眼似双星。

玉面天生喜,

朱唇一点红,

净瓶甘露年年盛,

斜插垂杨岁岁青。

解八难,

度群生,

大慈悯。

故镇太山,

居南海,

救苦寻声,

万称万应,

千圣千灵。

兰心欣紫竹,

蕙性爱香藤。

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

潮音洞里活观音。

如来见了,

心中大喜道:

“别个是也去不得,

须是观音尊者,

神通广大,

方可去得。

”菩萨道:

“弟子此去东土,

有甚言语吩咐?

”如来道:

“这一去,

要踏看路道,

不许在霄汉中行,

须是要半云半雾:

目过山水,

谨记程途远近之数,

叮咛那取经人。

但恐善信难行,

我与你五件宝贝。

”即命阿傩、

迦叶,

取出锦蝠袈裟一领,

九环锡杖一根

对菩萨言曰:

“这袈裟、

锡杖,

可与那取经人亲用。

若肯坚心来此,

穿我的袈裟,

免堕轮回;

持我的锡杖,

不遭毒害。

”这菩萨皈依拜领。

如来又取出三个箍儿,

递与菩萨道:

“此宝唤做紧箍儿。

虽是一样三个,

但只是用各不同,

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

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

你须是劝他学好,

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

他若不伏使唤,

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

自然见肉生根。

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

眼胀头痛,

脑门皆裂,

管教他入我门来。

”

那菩萨闻言,

踊跃作礼而退。

即唤惠岸行者随行。

那惠岸使一条浑铁棍,

重有千斤,

只在菩萨左右,

作一个降魔的大力士。

菩萨遂将锦蝠袈裟,

作一个包裹,

令他背了。

菩萨将金箍藏了,

执了锡杖,

径下灵山。

这一去,

有分教:

佛子还来归本愿,

金蝉长老裹啃檀。

那菩萨到山脚下,

有玉真观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

请菩萨献茶。

菩萨不敢久停,

曰:

“今领如来法旨,

上东土寻取经人去。

”大仙道:

“取经人几时方到?

”菩萨道:

“未定,

约摸二三年间,

或可至此。

”遂辞了大仙,

半云半雾,

约记程途。

有诗为证。

诗曰:

万里相寻自不言,

却云谁得意难全?

求人忽若浑如此,

是我平生岂偶然?

传道有方成妄语,

说明无信也虚传。

愿倾肝胆寻相识,

料想前头必有缘。

师徒二人正走间,

忽然见弱水三千,

乃是流沙河界。

菩萨道:

“徒弟呀,

此处却是难行。

取经人浊骨凡胎,

如何得渡?

”惠岸道:

“师父,

你看河有多远?

”那菩萨停立云步看时,

只见——

东连沙碛,

西抵诸番,

南达乌戈,

北通鞑靼。

径过有八百里遥,

上下有千万里远。

水流一似地翻身,

浪滚却如山耸背。

洋洋浩浩,

漠漠茫茫,

十里遥闻万丈洪。

仙槎难到此,

莲叶莫能浮。

衰草斜阳流曲浦,

黄云影日暗长堤。

那里得客商来往?

何曾有渔叟依栖?

平沙无雁落,

远岸有猿啼。

只是红蓼花蘩知景色,

白灊香细任依依。

菩萨正然点看,

只见那河中,

泼剌一声响喨,

水波里跳出一个妖魔来,

十分丑恶。

他生得——

青不青,

黑不黑,

晦气色脸;

长不长,

短不短,

赤脚筋躯。

眼光闪烁,

好似灶底双灯;

口角丫叉,

就如屠家火钵。

獠牙撑剑刃,

红发乱蓬松。

一声叱咤如雷吼,

两脚奔波似滚风。

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

走上岸就捉菩萨,

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

喝声“休走!

”那怪物就持宝杖来迎。

两个在流沙河边,

这一场恶杀,

真个惊人——

木叉浑铁棒,

护法显神通;

怪物降妖杖,

努力逞英雄。

双条银蟒河边舞,

一对神僧岸上冲。

那一个威镇流沙施本事,

这一个力保观音建大功。

那一个翻波跃浪,

这一个吐雾喷风。

翻波跃浪乾坤暗,

吐雾喷风日月昏。

那个降妖杖,

好便似出山的白虎;

这个浑铁棒,

却就如卧道的黄龙。

那个使将来,

寻蛇拨草;

这个丢开去,

扑鹞分松。

只杀得昏漠漠,

星辰灿烂;

雾腾腾,

天地朦胧。

那个久住弱水惟他狠,

这个初出灵山第一功。

他两个来来往往,

战上数十合,

不分胜负。

那怪物架住了铁棒道:

“你是那里和尚,

敢来与我抵敌?

”木叉道:

“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

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

你是何怪,

敢大胆阻路?

”那怪方才醒悟道:

“我记得你跟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

你为何来此?

”木叉道:

“那岸上不是我师父?

”

怪物闻言,

连声喏喏,

收了宝杖,

让木叉揪了去,

见观音纳头下拜,

告道:

“菩萨,

恕我之罪,

待我诉告。

我不是妖邪,

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

只因在蟠桃会上,

失手打碎了玻璃盏,

玉帝把我打了八百,

贬下界来,

变得这般模样。

又教七日一次,

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

故此这般苦恼。

没奈何,

饥寒难忍,

三二日间,

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

不期今日无知,

冲撞了大慈菩萨。

”菩萨道:

“你在天有罪,

既贬下来,

今又这等伤生,

正所谓罪上加罪。

我今领了佛旨,

上东土寻取经人。

你何不入我门来,

皈依善果,

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

上西天拜佛求经?

我教飞剑不来穿你。

那时节功成免罪,

复你本职,

心下如何?

”那怪道:

“我愿皈正果。

”又向前道:

“菩萨,

我在此间吃人无数,

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

都被我吃了。

凡吃的人头,

抛落流沙,

竟沉水底。

这个水,

鹅毛也不能浮。

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

浮在水面,

再不能沉。

我以为异物,

将索儿穿在一处,

闲时拿来顽耍。

这去,

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

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

”菩萨曰:

“岂有不到之理?

你可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下,

等候取经人,

自有用处。

”怪物道:

“既然如此,

愿领教诲。

”菩萨方与他摩顶受戒,

指沙为姓,

就姓了沙,

起个法名,

叫做个沙悟净。

当时入了沙门,

送菩萨过了河,

他洗心涤虑,

再不伤生,

专等取经人。

菩萨与他别了,

同木叉径奔东土。

行了多时,

又见一座高山,

山上有恶气遮漫,

不能步上。

正欲驾云过山,

不觉狂风起处,

又闪上一个妖魔。

他生得又甚凶险,

但见他——

卷脏莲蓬吊搭嘴,

耳如蒲扇显金睛。

獠牙锋利如钢锉,

长嘴张开似火盆。

金盔紧系腮边带,

勒甲丝绦蟒退鳞。

手执钉钯龙探爪,

腰挎弯弓月半轮。

纠纠威风欺太岁,

昂昂志气压天神。

他撞上来,

不分好歹,

望菩萨举钉钯就筑。

被木叉行者挡住,

大喝一声道:

“那泼怪,

休得无礼!

看棒!

”妖魔道:

“这和尚不知死活!

看钯!

”两个在山底下,

一冲一撞,

赌斗输赢。

真个好杀——

妖魔凶猛,

惠岸威能。

铁棒分心捣,

钉钯劈面迎。

播土扬尘天地暗,

飞砂走石鬼神惊。

九齿钯,

光耀耀,

双环响喨;

一条棒,

黑悠悠,

两手飞腾。

这个是天王太子,

那个是元帅精灵。

一个在普陀为护法,

一个在山洞作妖精。

这场相遇争高下,

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他两个正杀到好处,

观世音在半空中,

抛下莲花,

隔开钯杖。

怪物见了心惊,

便问:

“你是那里和尚,

敢弄什么眼前花儿哄我?

”木叉道:

“我把你个肉眼凡胎的泼物!

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

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

你也不认得哩!

”那怪道:

“南海菩萨,

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

”木叉道:

“不是他是谁?

”怪物撇了钉钯,

纳头下礼道:

“老兄,

菩萨在那里?

累烦你引见一引见。

”木叉仰面指道:

“那不是?

”怪物朝上磕头,

厉声高叫道:

“菩萨,

恕罪,

恕罪!

”观音按下云头,

前来问道:

“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

何方作怪的老彘,

敢在此间挡我?

”那怪道:

“我不是野豕,

亦不是老彘,

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

只因带酒戏弄嫦娥,

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

贬下尘凡。

一灵真性,

竟来夺舍投胎,

不期错了道路,

投在个母猪胎里,

变得这般模样。

是我咬杀母猪,

可死群彘,

在此处占了山场,

吃人度日。

不期撞着菩萨,

万望拔救拔救。

”菩萨道:

“此山叫做什么山?

”怪物道:

“叫做福陵山。

山中有一洞,

叫做云栈洞。

洞里原有个卵二姐,

他见我有些武艺,

招我做了家长,

又唤做倒猃门。

不上一年,

他死了,

将一洞的家当,

尽归我受用。

在此日久年深,

没有个赡身的勾当,

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

万望菩萨恕罪。

”菩萨道:

“古人云,

若要有前程,

莫做没前程。

你既上界违法,

今又不改凶心,

伤生造孽,

却不是二罪俱罚?

”那怪道:

“前程前程,

若依你,

教我嗑风!

常言道,

依着官法打杀,

依着佛法饿杀。

去也,

去也!

还不如捉个行人,

肥腻腻的吃他家娘!

管什么二罪三罪,

千罪万罪!

”菩萨道:

“人有善愿,

天必从之。

汝若肯归依正果,

自有养身之处。

世有五谷,

尽能济饥,

为何吃人度日?

”怪物闻言,

似梦方觉,

向菩萨施礼道:

“我欲从正,

奈何获罪于天,

无所祷也!

”菩萨道:

“我领了佛旨,

上东土寻取经人。

你可跟他做个徒弟,

往西天走一遭来,

将功折罪,

管教你脱离灾瘴。

”那怪满口道:

“愿随,

愿随!

”菩萨才与他摩顶受戒,

指身为姓,

就姓了猪,

替他起了法名,

就叫做猪悟能。

遂此领命归真,

持斋把素,

断绝了五荤三厌,

专候那取经人。

菩萨却与木叉,

辞了悟能,

半兴云雾前来。

正走处,

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

菩萨近前问曰:

“你是何龙,

在此受罪?

”那龙道:

“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

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

我父王表奏天庭,

告了忤逆。

玉帝把我吊在空中,

打了三百,

不日遭诛。

望菩萨搭救搭救。

”观音闻言,

即与木叉撞上南天门里,

早有邱、

张二天师接着,

问道:

“何往?

”菩萨道:

“贫僧要见玉帝一面。

”二天师即忙上奏,

玉帝遂下殿迎接。

菩萨上前礼毕道:

“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

路遇孽龙悬吊,

特来启奏,

饶他性命,

赐与贫僧,

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

”玉帝闻言,

即传旨赦宥,

差天将解放,

送与菩萨,

菩萨谢恩而出。

这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

听从菩萨使唤。

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

只等取经人来,

变做白马,

上西方立功。

小龙领命潜身不题。

菩萨带引木叉行者过了此山,

又奔东土。

行不多时,

忽见金光万道,

瑞气千条,

木叉道:

“师父,

那放光之处,

乃是五行山了,

见有如来的压帖在那里。

”菩萨道:

“此却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今乃压在此也。

”木叉道:

“正是,

正是。

”师徒俱上山来,

观看帖子,

乃是“络嘛呢叭迷底”六字真言。

菩萨看罢,

叹惜不已,

作诗一首,

诗曰:

堪叹妖猴不奉公,

当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搅乱蟠桃会,

大胆私行兜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

九重天上有威风。

自遭我佛如来困,

何日舒伸再显功!

师徒们正说话处,

早惊动了那大圣。

大圣在山根下高叫道:

“是那个在山上吟诗,

揭我的短哩?

”菩萨闻言,

径下山来寻看,

只见那石崖之下,

有土地、

山神、

监押大圣的天将,

都来拜接了菩萨,

引至那大圣面前。

看时,

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

口能言,

身不能动。

菩萨道:

“姓孙的,

你认得我么?

”大圣睁开火眼金睛,

点着头儿高叫道:

“我怎么不认得你,

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

承看顾,

承看顾!

我在此度日如年,

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

你从那里来也?

”菩萨道:

“我奉佛旨,

上东土寻取经人去,

从此经过,

特留残步看你。

”大圣道:

“如来哄了我,

把我压在此山,

五百余年了,

不能展挣。

万望菩萨方便一二,

救我老孙一救!

”菩萨道:

“你这厮罪业弥深,

救你出来,

恐你又生祸害,

反为不美。

”大圣道:

“我已知悔了,

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

情愿修行。

”这才是——

人心生一念,

天地尽皆知。

善恶若无报,

乾坤必有私。

那菩萨闻得此言,

满心欢喜,

对大圣道:

“圣经云:

‘出其言善,

则千里之外应之;

出其言不善,

则千里之外违之。

’你既有此心,

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

教他救你。

你可跟他做个徒弟,

秉教伽持,

入我佛门,

再修正果,

如何?

”大圣声声道:

“愿去,

愿去!

”菩萨道:

“既有善果,

我与你起个法名。

”大圣道:

“我已有名了,

叫做孙悟空。

”菩萨又喜道:

“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

正是“悟”字排行。

你今也是“悟”字,

却与他相合,

甚好,

甚好。

这等也不消叮嘱,

我去也。

”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

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

他与木叉离了此处,

一直东来,

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

敛雾收云,

师徒们变作两个疥癞游僧,

入长安城里,

早不觉天晚。

行至大市街旁,

见一座土地神祠,

二人径入,

唬得那土地心慌,

鬼兵胆战,

知是菩萨,

叩头接入。

那土地又急跑报与城隍、

社令,

及满长安各庙神祗,

都知是菩萨,

参见告道:

“菩萨,

恕众神接迟之罪。

”菩萨道:

“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

我奉佛旨,

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

借你庙宇,

权住几日,

待访着真僧即回。

”众神各归本处,

把个土地赶在城隍庙里暂住,

他师徒们隐遁真形。

毕竟不知寻出那个取经人来,

且听下回分解。

◎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

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

自周、

秦、

汉以来,

三州花似锦,

八水绕城流,

真个是名胜之邦。

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

改元贞观,

已登极十三年,

岁在己巳,

天下太平,

八方进贡,

四海称臣。

忽一日,

太宗登位,

聚集文武众官,

朝拜礼毕,

有魏征丞相出班奏道:

“方今天下太平,

八方宁静,

应依古法,

开立选场,

招取贤士,

擢用人材,

以资化理。

”太宗道:

“贤卿所奏有理。

”就传招贤文榜,

颁布天下:

各府州县,

不拘军民人等,

但有读书儒流,

文义明畅,

三场精通者,

前赴长安应试。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

有一人,

姓陈名萼,

表字光蕊,

见了此榜,

即时回家,

对母张氏道:

“朝廷颁下黄榜,

诏开南省,

考取贤才,

孩儿意欲前去应试。

倘得一官半职,

显亲扬名,

封妻荫子,

光耀门闾,

乃儿之志也。

特此禀告母亲前去。

”张氏道:

“我儿读书人,

幼而学,

壮而行,

正该如此。

但去赴举,

路上须要小心,

得了官,

早早回来。

”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

即拜辞母亲,

趱程前进。

到了长安,

正值大开选场,

光蕊就进场。

考毕,

中选。

及廷试三策,

唐王御笔亲赐状元,

跨马游街三日。

不期游到丞相殷开山门首,

有丞相所生一女,

名唤温娇,

又名满堂娇,

未曾婚配,

正高结彩楼,

抛打绣球卜婿。

适值陈光蕊在楼下经过,

小姐一见光蕊人材出众,

知是新科状元,

心内十分欢喜,

就将绣球抛下,

恰打着光蕊的乌纱帽。

猛听得一派笙箫细乐,

十数个婢妾走下楼来,

把光蕊马头挽住,

迎状元入相府成婚。

那丞相和夫人,

即时出堂,

唤宾人赞礼,

将小姐配与光蕊。

拜了天地,

夫妻交拜毕,

又拜了岳丈、

岳母。

丞相吩咐安排酒席,

欢饮一宵。

二人同携素手,

共入兰房。

次日五更三点,

太宗驾坐金銮宝殿,

文武众臣趋朝。

太宗问道:

“新科状元陈光蕊应授何官?

”魏征丞相奏道:

“臣查所属州郡,

有江州缺官。

乞我主授他此职。

”太宗就命为江州州主,

即令收拾起身,

勿误限期。

光蕊谢恩出朝,

回到相府,

与妻商议,

拜辞岳丈、

岳母,

同妻前赴江州之任。

离了长安登途。

正是暮春天气,

和风吹柳绿,

细雨点花红。

光蕊便道回家,

同妻交拜母亲张氏。

张氏道:

“恭喜我儿,

且又娶亲回来。

”光蕊道:

“孩儿叨赖母亲福庇,

忝中状元,

钦赐游街,

经过丞相殷府门前,

遇抛打绣球适中,

蒙丞相即将小姐招孩儿为婿。

朝廷除孩儿为江州州主,

今来接取母亲,

同去赴任。

”张氏大喜,

收拾行程。

在路数日,

前至万花店刘小二家安下,

张氏身体忽然染病,

与光蕊道:

“我身上不安,

且在店中调养两日再去。

”光蕊遵命。

至次日早晨,

见店门前有一人提着个金色鲤鱼叫卖,

光蕊即将一贯钱买了,

欲待烹与母亲吃,

只见鲤鱼闪闪斩眼,

光蕊惊异道:

“闻说鱼蛇斩眼,

必不是等闲之物!

”遂问渔人道:

“这鱼那里打来的?

”渔人道:

“离府十五里洪江内打来的。

”光蕊就把鱼送在洪江里去放了生。

回店对母亲道知此事,

张氏道:

“放生好事,

我心甚喜。

”光蕊道:

“此店已住三日了,

钦限紧急,

孩儿意欲明日起身,

不知母亲身体好否?

”张氏道:

“我身子不快,

此时路上炎热,

恐添疾病。

你可这里赁间房屋,

与我暂住。

付些盘缠在此,

你两口儿先上任去,

候秋凉却来接我。

”光蕊与妻商议,

就租了屋宇,

付了盘缠与母亲,

同妻拜辞前去。

途路艰苦,

晓行夜宿,

不觉已到洪江渡口。

只见稍水刘洪、

李彪二人,

撑船到岸迎接。

也是光蕊前生合当有此灾难,

撞着这冤家。

光蕊令家僮将行李搬上船去,

夫妻正齐齐上船,

那刘洪睁眼看见殷小姐面如满月,

眼似秋波,

樱桃小口,

绿柳蛮腰,

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

闭月羞花之貌,

陡起狼心,

遂与李彪设计,

将船撑至没人烟处,

候至夜静三更,

先将家僮杀死,

次将光蕊打死,

把尸首都推在水里去了。

小姐见他打死了丈夫,

也便将身赴水,

刘洪一把抱住道:

“你若从我,

万事皆休;

若不从时,

一刀两断!

”那小姐寻思无计,

只得权时应承,

顺了刘洪。

那贼把船渡到南岸,

将船付与李彪自管,

他就穿了光蕊衣冠,

带了官凭,

同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

却说刘洪杀死的家僮尸首,

顺水流去,

惟有陈光蕊的尸首,

沉在水底不动。

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见了,

星飞报入龙宫,

正值龙王升殿,

夜叉报道:

“今洪江口不知甚人把一个读书士子打死,

将尸撇在水底。

”龙王叫将尸抬来,

放在面前,

仔细一看道:

“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

如何被人谋死?

常言道,

恩将恩报。

我今日须索救他性命,

以报日前之恩。

”即写下牒文一道,

差夜叉径往洪州城隍土地处投下,

要取秀才魂魄来,

救他的性命。

城隍土地遂唤小鬼把陈光蕊的魂魄交付与夜叉去。

夜叉带了魂魄到水晶宫,

禀见了龙王。

龙王问道:

“你这秀才,

姓甚名谁?

何方人氏?

因甚到此,

被人打死?

”光蕊施礼道:

“小生陈萼,

表字光蕊,

系海州弘农县人。

忝中新科状元,

叨授江州州主,

同妻赴任,

行至江边上船,

不料稍子刘洪,

贪谋我妻,

将我打死抛尸,

乞大王救我一救!

”龙王闻言道:

“原来如此,

先生,

你前者所放金色鲤鱼即我也,

你是救我的恩人,

你今有难,

我岂有不救你之理?

”就把光蕊尸身安置一壁,

口内含一颗定颜珠,

休教损坏了,

日后好还魂报仇。

又道:

“汝今真魂,

权且在我水府中做个都领。

”光蕊叩头拜谢,

龙王设宴相待不题。

却说殷小姐痛恨刘贼,

恨不食肉寝皮,

只因身怀有孕,

未知男女,

万不得已,

权且勉强相从。

转盼之间,

不觉已到江州。

吏书门皂,

俱来迎接。

所属官员,

公堂设宴相叙。

刘洪道:

“学生到此,

全赖诸公大力匡持。

”属官答道:

“堂尊大魁高才,

自然视民如子,

讼简刑清。

我等合属有赖,

何必过谦?

”公宴已罢,

众人各散。

光阴迅速。

一日,

刘洪公事远出,

小姐在衙思念婆婆、

丈夫,

在花亭上感叹,

忽然身体困倦,

腹内疼痛,

晕闷在地,

不觉生下一子。

耳边有人嘱曰:

“满堂娇,

听吾叮嘱。

吾乃南极星君,

奉观音菩萨法旨,

特送此子与你。

异日声名远大,

非比等闲。

刘贼若回,

必害此子,

汝可用心保护。

汝夫已得龙王相救,

日后夫妻相会,

子母团圆,

雪冤报仇有日也。

谨记吾言。

快醒,

快醒!

”言讫而去。

小姐醒来,

句句记得,

将子抱定,

无计可施。

忽然刘洪回来,

一见此子,

便要淹杀,

小姐道:

“今日天色已晚,

容待明日抛去江中。

”

幸喜次早刘洪忽有紧急公事远出。

小姐暗思:

“此子若待贼人回来,

性命休矣!

不如及早抛弃江中,

听其生死。

倘或皇天见怜,

有人救得,

收养此子,

他日还得相逢……”但恐难以识认,

即咬破手指,

写下血书一纸,

将父母姓名、

跟脚原由,

备细开载。

又将此子左脚上一个小指,

用口咬下,

以为记验;

取贴身汗衫一件,

包裹此子,

乘空抱出衙门。

幸喜官衙离江不远。

小姐到了江边,

大哭一场。

正欲抛弃,

忽见江岸岸侧飘起一片木板,

小姐即朝天拜祷,

将此子安在板上,

用带缚住,

血书系在胸前,

推放江中,

听其所之。

小姐含泪回衙不题。

却说此子在木板上,

顺水流去,

一直流到金山寺脚下停住。

那金山寺长老叫做法明和尚,

修真悟道,

已得无生妙诀。

正当打坐参禅,

忽闻得小儿啼哭之声,

一时心动,

急到江边观看,

只见涯边一片木板上,

睡着一个婴儿,

长老慌忙救起。

见了怀中血书,

方知来历。

取个乳名,

叫做江流,

托人抚养。

血书紧紧收藏。

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不觉江流年长一十八岁。

长老就叫他削发修行,

取法名为玄奘,

摩顶受戒,

坚心修道。

一日,

暮春天气,

众人同在松阴之下,

讲经参禅,

谈说奥妙。

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难倒。

和尚大怒,

骂道:

“你这业畜,

姓名也不知,

父母也不识,

还在此捣什么鬼!

”玄奘被他骂出这般言语,

入寺跪告师父,

眼泪双流道:

“人生于天地之间,

禀阴阳而资五行,

尽由父生母养,

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

”再三哀告,

求问父母姓名。

长老道:

“你真个要寻父母,

可随我到方丈里来。

”玄奘就跟到方丈,

长老到重梁之上,

取下一个小匣儿,

打开来,

取出血书一纸,

汗衫一件,

付与玄奘。

玄奘将血书拆开读之,

才备细晓得父母姓名,

并冤仇事迹。

玄奘读罢,

不觉哭倒在地道:

“父母之仇,

不能报复,

何以为人?

十八年来,

不识生身父母,

至今日方知有母亲。

此身若非师父捞救抚养,

安有今日?

容弟子去寻见母亲,

然后头顶香盆,

重建殿宇,

报答师父之深恩也!

”师父道:

“你要去寻母,

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

只做化缘,

径往江州私衙,

才得你母亲相见。

”

玄奘领了师父言语,

就做化缘的和尚,

径至江州。

适值刘洪有事出外,

也是天教他母子相会,

玄奘就直至私衙门口抄化。

那殷小姐原来夜间得了一梦,

梦见月缺再圆,

暗想道:

“我婆婆不知音信,

我丈夫被这贼谋杀,

我的儿子抛在江中,

倘若有人收养,

算来有十八岁矣,

或今日天教相会,

亦未可知。

”正沉吟间,

忽听私衙前有人念经,

连叫“抄化”,

小姐又乘便出来问道:

“你是何处来的?

”玄奘答道:

“贫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

”小姐道:

“你既是金山寺长老的徒弟——”叫进衙来,

将斋饭与玄奘吃。

仔细看他举止言谈,

好似与丈夫一般。

小姐将从婢打发开去,

问道:

“你这小师父,

还是自幼出家的?

还是中年出家的?

姓甚名谁?

可有父母否?

”玄奘答道:

“我也不是自幼出家,

我也不是中年出家,

我说起来,

冤有天来大,

仇有海样深!

我父被人谋死,

我母亲被贼人占了。

我师父法明长老教我在江州衙内寻取母亲。

”小姐问道:

“你母姓甚?

”玄奘道:

“我母姓殷,

名唤温娇,

我父姓陈,

名光蕊。

我小名叫做江流,

法名取为玄奘。

”小姐道:

“温娇就是我。

但你今有何凭据?

”玄奘听说是他母亲,

双膝跪下,

哀哀大哭:

“我娘若不信,

见有血书汗衫为证!

”温娇取过一看,

果然是真,

母子相抱而哭,

就叫:

“我儿快去!

”玄奘道:

“十八年不识生身父母,

今朝才见母亲,

教孩儿如何割舍?

”小姐道:

“我儿,

你火速抽身前去!

刘贼若回,

他必害你性命!

我明日假装一病,

只说先年曾许舍百双僧鞋,

来你寺中还愿。

那时节,

我有话与你说。

”玄奘依言拜别。

却说小姐自见儿子之后,

心内一忧一喜。

忽一日推病,

茶饭不吃,

卧于床上。

刘洪归衙,

问其原故,

小姐道:

“我幼时曾许下一愿,

许舍僧鞋一百双。

昨五日之前,

梦见个和尚,

手执利刃,

要索僧鞋,

便觉身子不快。

”刘洪道:

“这些小事,

何不早说?

”随升堂吩咐王左衙、

李右衙:

江州城内百姓,

每家要办僧鞋一双,

限五日内完纳。

百姓俱依派完纳讫。

小姐对刘洪道:

“僧鞋做完,

这里有什么寺院,

好去还愿?

”刘洪道:

“这江州有个金山寺、

焦山寺,

听你在那个寺里去。

”小姐道:

“久闻金山寺好个寺院,

我就往金山寺去。

”刘洪即唤王、

李二衙办下船只。

小姐带了心腹人,

同上了船,

稍水将船撑开,

就投金山寺去。

却说玄奘回寺,

见法明长老,

把前项说了一遍,

长老甚喜。

次日,

只见一个丫鬟先到,

说夫人来寺还愿。

众僧都出寺迎接。

小姐径进寺门,

参了菩萨,

大设斋衬,

唤丫鬟将僧鞋暑袜,

托于盘内。

来到法堂,

小姐复拈心香礼拜,

就教法明长老分表与众僧去讫。

玄奘见众僧散了,

法堂上更无一人,

他却近前跪下。

小姐叫他脱了鞋袜看时,

那左脚上果然少了一个小指头。

当时两个又抱住而哭,

拜谢长老养育之恩。

法明道:

“汝今母子相会,

恐奸贼知之,

可速速抽身回去,

庶免其祸。

”小姐道:

“我儿,

我与你一只香环,

你径到洪州西北地方,

约有一千五百里之程,

那里有个万花店,

当时留下婆婆张氏在那里,

是你父亲生身之母。

我再写一封书与你,

径到唐王皇城之内,

金殿左边,

殷开山丞相家,

是你母生身之父母。

你将我的书递与外公,

叫外公奏上唐王,

统领人马,

擒杀此贼,

与父报仇,

那时才救得老娘的身子出来。

我今不敢久停,

诚恐贼汉怪我归迟。

”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

告过师父,

即时拜别,

径往洪州。

来到万花店,

问那店主刘小二道:

“昔年江州陈客官有一母亲住在你店中,

如今好么?

”刘小二道:

“他原在我店中。

后来昏了眼,

三四年并无店租还我,

如今在南门头一个破瓦窑里,

每日上街叫化度日。

那客官一去许久,

到如今杳无信息,

不知为何。

”玄奘听罢,

即时问到南门头破瓦窑,

寻着婆婆。

婆婆道:

“你声音好似我儿陈光蕊。

”玄奘道:

“我不是陈光蕊,

我是陈光蕊的儿子。

温娇小姐是我的娘。

”婆婆道:

“你爹娘怎么不来?

”玄奘道:

“我爹爹被强盗打死了,

我娘被强盗霸占为妻。

”婆婆道:

“你怎么晓得来寻我?

”玄奘道:

“是我娘着我来寻婆婆。

我娘有书在此,

又有香环一只。

”那婆婆接了书并香环,

放声痛哭道:

“我儿为功名到此,

我只道他背义忘恩,

那知他被人谋死!

且喜得皇天怜念,

不绝我儿之后,

今日还有孙子来寻我。

”玄奘问:

“婆婆的眼,

如何都昏了?

”婆婆道:

“我因思量你父亲,

终日悬望,

不见他来,

因此上哭得两眼都昏了。

”玄奘便跪倒向天祷告道:

“念玄奘一十八岁,

父母之仇不能报复。

今日领母命来寻婆婆,

天若怜鉴弟子诚意,

保我婆婆双眼复明!

”祝罢,

就将舌尖与婆婆舔眼。

须臾之间,

双眼舔开,

仍复如初。

婆婆觑了小和尚道:

“你果是我的孙子!

恰和我儿子光蕊形容无二!

”婆婆又喜又悲。

玄奘就领婆婆出了窑门,

还到刘小二店内,

将些房钱赁屋一间与婆婆栖身,

又将盘缠与婆婆道:

“我此去只月余就回。

”

随即辞了婆婆,

径往京城。

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

与门上人道:

“小僧是亲戚,

来探相公。

”门上人禀知丞相,

丞相道:

“我与和尚并无亲眷。

”夫人道:

“我昨夜梦见我女儿满堂娇来家,

莫不是女婿有书信回来也。

”丞相便教请小和尚来到厅上。

小和尚见了丞相与夫人,

哭拜在地,

就怀中取出一封书来,

递与丞相。

丞相拆开,

从头读罢,

放声痛哭。

夫人问道:

“相公,

有何事故?

”丞相道:

“这和尚是我与你的外甥。

女婿陈光蕊被贼谋死,

满堂娇被贼强占为妻。

”夫人听罢,

亦痛哭不止。

丞相道:

“夫人休得烦恼,

来朝奏知主上,

亲自统兵,

定要与女婿报仇。

”

次日,

丞相入朝,

启奏唐王曰:

“今有臣婿状元陈光蕊,

带领家小江州赴任,

被稍水刘洪打死,

占女为妻;

假冒臣婿,

为官多年。

事属异变。

乞陛下立发人马,

剿除贼寇。

”唐王见奏大怒,

就发御林军六万,

着殷丞相督兵前去。

丞相领旨出朝,

即往教场内点了兵,

径往江州进发。

晓行夜宿,

星落鸟飞,

不觉已到江州。

殷丞相兵马,

俱在北岸下了营寨。

星夜令金牌下户唤到江州同知、

州判二人,

丞相对他说知此事,

叫他提兵相助,

一同过江而去。

天尚未明,

就把刘洪衙门围了。

刘洪正在梦中,

听得火炮一响,

金鼓齐鸣,

众兵杀进私衙,

刘洪措手不及,

早被擒住。

丞相传下军令,

将刘洪一干人犯,

绑赴法场,

令众军俱在城外安营去了。

丞相直入衙内正厅坐下,

请小姐出来相见。

小姐欲待要出,

羞见父亲,

就要自缢。

玄奘闻知,

急急将母解救,

双膝跪下,

对母道:

“儿与外公,

统兵至此,

与父报仇。

今日贼已擒捉,

母亲何故反要寻死?

母亲若死,

孩儿岂能存乎?

”丞相亦进衙劝解。

小姐道:

“吾闻妇人从一而终。

痛夫已被贼人所杀,

岂可面见颜从贼?

止因遗腹在身,

只得忍耻偷生。

今幸儿已长大,

又见老父提兵报仇,

为女儿者,

有何面目相见!

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

”丞相道:

“此非我儿以盛衰改节,

皆因出乎不得已,

何得为耻!

”父子相抱而哭。

玄奘亦哀哀不止。

丞相拭泪道:

“你二人且休烦恼,

我今已擒捉仇贼,

且去发落去来。

”即起身到法场,

恰好江州同知亦差哨兵拿获水贼李彪解到。

丞相大喜,

就令军牢押过刘洪、

李彪,

每人痛打一百大棍,

取了供状,

招了先年不合谋死陈光蕊情由,

先将李彪钉在木驴上,

推去市曹,

剐了千刀,

枭首示众讫。

把刘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陈光蕊处。

丞相与小姐、

玄奘,

三人亲到江边,

望空祭奠,

活剜取刘洪心肝,

祭了光蕊,

烧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

早已惊动水府。

有巡海夜叉,

将祭文呈与龙王。

龙王看罢,

就差鳖元帅去请光蕊来到,

道:

“先生,

恭喜,

恭喜!

今有先生夫人、

公子同岳丈俱在江边祭你。

我今送你还魂去也。

再有如意珠一颗,

走盘珠二颗,

绞绡十端,

明珠玉带一条奉送。

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会也。

”光蕊再三拜谢。

龙王就令夜叉将光蕊身尸送出江口还魂,

夜叉领命而去。

却说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

又欲将身赴水而死,

慌得玄奘拚命扯住。

正在仓皇之际,

忽见水面上一个死尸浮来,

靠近江岸之旁。

小姐忙向前认看,

认得是丈夫的尸首,

一发嚎啕大哭不已。

众人俱来观看,

只见光蕊舒拳伸脚,

身子渐渐展动,

忽地爬将起来坐下,

众人不胜惊骇。

光蕊睁开眼,

早见殷小姐与丈人殷丞相同着小和尚俱在身边啼哭。

光蕊道:

“你们为何在此?

”小姐道:

“因汝被贼人打死,

后来妾身生下此子,

幸遇金山寺长老抚养长大,

寻我相会。

我教他去寻外公,

父亲得知,

奏闻朝廷,

统兵到此,

拿住贼人。

适才生取心肝,

望空祭奠我夫,

不知我夫怎生又得还魂。

”光蕊道:

“皆因我与你昔年在万花店时,

买放了那尾金色鲤鱼,

谁知那鲤鱼就是此处龙王。

后来逆贼把我推在水中,

全亏得他救我,

方才又赐我还魂,

送我宝物,

俱在身上。

更不想你生下这儿子,

又得岳丈为我报仇。

真是苦尽甘来,

莫大之喜!

”

众官闻知,

都来贺喜。

丞相就令安排酒席,

答谢所属官员,

即日军马回程。

来到万花店,

那丞相传令安营。

光蕊便同玄奘到刘家店寻婆婆。

那婆婆当夜得了一梦,

梦见枯木开花,

屋后喜鹊频频喧噪,

想道:

“莫不是我孙儿来也?

”说犹未了,

只见店门外,

光蕊父子齐到。

小和尚指道:

“这不是俺婆婆?

”光蕊见了老母,

连忙拜倒。

母子抱头痛哭一场,

把上项事说了一遍。

算还了小二店钱,

起程回到京城。

进了相府,

光蕊同小姐与婆婆、

玄奘都来见了夫人。

夫人不胜之喜,

吩咐家僮,

大排筵宴庆贺。

丞相道:

“今日此宴可取名为团圆会。

”真正合家欢乐。

次日早朝,

唐王登殿,

殷丞相出班,

将前后事情备细启奏,

并荐光蕊才可大用。

唐王准奏,

即命升陈萼为学士之职,

随朝理政。

玄奘立意安禅,

送在洪福寺内修行。

后来殷小姐毕竟从容自尽,

玄奘自到金山寺中报答法明长老。

不知后来事体若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試問禪關,

參求無數,

往往到頭虛老。

磨磚作鏡,

積雪爲糧,

迷了幾多年少?

毛吞大海,

芥納須彌,

金色頭陀微笑。

悟時超十地三乘,

凝滯了四生六道。

誰聽得絕想崖前,

無陰樹下,

杜宇一聲春曉?

曹溪路險,

暨嶺雲深,

此處故人音沓。

千丈冰崖,

五葉蓮開,

古殿簾垂香嫋。

那時節,

識破源流,

便見龍王三寶。

這一篇詞,

名《蘇武慢》。

話表我佛如來,

辭別了玉帝,

回至雷音寶剎,

但見那三千諸佛、

五百阿羅、

八大金剛、

無邊菩薩,

一個個都執着幢幡寶蓋,

異寶仙花,

擺列在靈山仙境.婆羅雙林之下接迎。

如來駕住祥雲,

對衆道:

“我以甚深般苦,

遍現三界。

根本性原,

畢竟寂滅。

同虛空相,

一無所有。

殄伏乖猴.是事莫識。

名生死始,

法相如。

”說罷,

放舍利之光,

滿空有白虹四十二道,

南北通連。

大衆見了,

皈身禮拜。

少頃間,

聚慶雲彩霧,

登上品蓮臺,

端然坐下。

那三千諸佛、

五百羅漢、

八金剛、

四菩薩合掌近前禮畢,

問日:

“鬧天宮攪亂皤桃者,

誰也?

”如來道:

“那廝乃花果山產的一妖猴,

罪惡滔天,

不可名狀。

概天神將,

俱莫能降伏,

雖二郎捉獲。

老君用火鍛鍊,

亦莫能傷損。

我去時,

正在雷將中間,

揚威耀武,

賣弄精神,

被我止住兵戈,

問他來歷。

他言有神通,

會變化,

又駕筋斗雲.一去十萬八千里。

我與他打了個賭賽,

他出不得我手,

卻將他一把抓住,

指化五行山,

封壓他在那裏。

五帝大開金闕瑤宮,

請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會謝我,

卻方辭駕而回。

”

大衆聽言喜悅,

極口稱揚。

謝罷,

各分班而退,

各執乃事,

共樂天真。

果然是:

瑞靄漫天竺,

虹光擁世尊。

西方稱第一,

無相法王門!

常見玄猿獻果,

糜鹿銜花;

青鸞舞,

綵鳳鳴;

靈龜捧壽,

仙鶴擒芝。

安享淨土-園,

受用龍宮法界。

日日開花,

時時果熟,

習靜歸真,

參禪果正。

不滅不生,

不增不減。

煙霞縹緲隨來往,

寒暑無侵不記年。

詩曰:

去來自在任優遊,

也無恐怖也無愁。

極樂場中俱坦蕩,

大千之處沒春秋。

佛祖居一月靈山大雷音寶剎之間,

一日,

喚聚諸佛,

阿羅、

揭諦。

菩薩、

金剛、

比丘增、

尼等衆,

曰:

“自伏乖猿,

安天之後,

我處不知年月,

料凡間有半千年矣,

今值孟秋望日。

我有一寶盆.具設百樣花,

千般異果等物,

與法等享此‘孟蘭盆會’,

如何?

”慨衆一個個合掌,

禮佛三匝.領會。

如來卻將寶盆中花果品物,

着阿儺捧走,

着迎葉佈散、

大衆感激。

各獻詩伸謝。

福詩曰:

福聖光耀性尊前,

福納彌深遠更綿。

福德無疆同地久,

福緣有慶與天連。

福田廣種年年盛,

福海洪深歲歲堅。

福滿乾坤多福廕,

福增無量永周全。

祿詩曰:

祿重如山綵鳳鳴,

祿隨時泰視長庚。

祿添萬斛身康健,

祿享千鍾也太平。

祿俸齊天還永固,

祿名似海更澄清。

祿思遠繼多瞻仰,

祿爵無邊萬國榮。

壽詩曰:

壽星獻彩對如來.壽域光華自此開。

壽果滿盤生瑞靄,

壽花新採插蓮臺。

壽詩清雅多奇妙,

壽曲調音按美才。

壽命延長同日月,

壽如山海更悠哉。

衆菩薩獻畢,

因請如來明示根本,

指解源流。

那如來微開善口,

敷演大法,

宣揚正果,

講的是三乘妙典,

五蘊得嚴。

但見那天龍同繞,

花雨繽紛。

正是:

“禪心朗照千江月,

真性情涵萬里天。

”如來講罷,

對衆言回:

“我現四大部洲,

衆生善惡,

各方不一:

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

心爽氣平;

北巨蘆洲者,

雖好親生,

只因餬口,

性拙情流.無多作踐;

我西牛賀洲者,

不貪不殺,

養氣潛靈,

雖無上真,

人人固壽;

但那南贈部洲者,

貪瀅樂禍,

多殺多爭,

正所謂口舌兇場,

是非惡海。

我今有三藏真經,

可以勸人爲善。

”

諸菩薩聞言,

合掌皈依,

向佛前問曰:

“如來有哪三藏真經7”如來回:

“我有法一藏,

談天;

論一藏,

說地;

經一藏,

度鬼;

三藏共計三十五部,

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

乃是修真之徑,

正善之門。

我待要送上東土,

叵耐那方衆生愚蠢,

毀謗真言,

不識我法門之要旨,

怠慢了瑜迦之正宗。

怎麼得一個有法力的,

去東土尋一個善信.教他苦歷千山,

遠經萬水,

到我處求取真經,

永傳東土,

勸他衆生,

卻乃是個山大的福緣,

海深的善慶、

誰肯去走一遭來?

”當有觀音菩薩,

行近蓮臺.禮佛三匝,

道:

“弟子不才,

願上東土尋一個取經人來也。

”諸衆擡頭觀看,

那菩薩:

理圓四德,

智滿金身。

纓絡垂珠翠,

香環結寶明,

烏雲巧疊盤龍警,

繡帶輕飄綵鳳翎。

碧玉紐,

素羅袍,

祥光籠罩;

錦城裙,

金落索,

瑞氣遮迎。

眉如小月,

眼似雙星。

五面天生喜,

朱脣一點紅。

淨瓶甘露年年盛,

斜插垂楊歲歲青。

解八難,

度羣生,

大慈憫:

故鎮大山,

居南海,

救苦尋聲,

萬稱萬應,

千聖千靈。

蘭心欣紫竹,

意性愛香藤。

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

潮音洞裏活觀音。

如來見了,

心中大喜,

道:

“別個是也去不得,

須是觀音尊者、

神通廣大,

方可去得。

”菩薩道;

“弟子此去東土,

有甚言語吩咐?

”如來道;

“這一去。

要踏看路道,

不許在霄漢中行,

須是要半雲半霧;

目過山水,

謹記程途遠近之數,

叮嚀那取經人。

但恐善信難行,

我與你五件寶貝。

”即命阿儺、

迦葉,

取出“錦瀾袈裟”一領,

“九環錫杖”一根,

對菩薩言回;

“這袈裟、

錫杖。

可與那取經人親用。

若肯堅心來此,

穿我的袈裟,

免墮輪迴;

持我的錫枚,

不遭毒害。

”

這菩薩皈依拜領,

如來又取三個箍兒,

遞與菩薩道:

“此寶喚做‘緊箍兒’,

雖是一樣三個,

但只是用各不同。

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

假若路上撞見神通廣大的妖魔。

你須是勸他學好,

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

他若不伏使喚,

可將此箍兒與他帶在頭上,

自然見肉生根。

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

眼脹頭痛,

腦門皆裂,

管教他入我門來。

”

那菩薩聞言,

踊躍作禮而退,

即喚惠岸行者隨行。

那惠岸使一條渾鐵棍,

重有千斤,

只在菩薩左右作一個降魔的大力士。

菩薩遂將鏡湖袈裟作一個包裹,

令他背了。

菩薩將金箍藏了,

執了錫枚,

徑下靈山。

這一去,

有分教:

佛子還來歸本願,

金蟬長老裹¥檀。

那菩薩到山腳下,

有玉真觀金頂大仙,

在觀門首接住,

請菩薩獻茶。

菩薩不敢久停,

對大仙曰;

“今領如來法旨,

上東土尋取經人去。

”大仙道:

“取經人幾時方到?

”菩薩道:

“未定,

約莫二三年間,

或可至此。

”遂辭了大仙,

半雲半霧,

約記程途。

有詩爲證。

詩曰:萬里相尋自不言,

卻雲誰得意難全?

求人忽若渾如此,

是我平生豈偶然?

傳道有方成是語,

說明無信也虛傳。

願傾肝膽尋相識,

料想前頭必有緣。

師徒二人正走間.忽然見弱水三千,

乃是流沙河界。

菩薩道:

“徒弟呀.此處卻是難行。

取經人濁骨凡胎,

如何得渡了”惠岸道:

“師父,

你看河有多遠?

”那菩薩停雲步看時.只見:

東連沙磧,

兩抵諸番;

南達烏戈,

北通韃靼。

徑過有八百里遙.上下有千萬裏遠。

水流一似地翻身,

浪滾卻如山聳背。

洋洋浩浩,

漠漠茫茫,

十里遙聞萬丈洪。

仙槎難到此,

蓮葉莫能浮。

衰草斜陽流曲浦,

黃雲影日暗長堤。

那裏得客商來往?

何曾有漁叟依棲?

平沙無雁落,

遠岸有猿啼。

只是紅蓼花絮知景色,

白蘋香細任依依。

菩薩正然點看,

只見那河中,

潑刺一聲響亮,

水波里跳出一個妖魔來,

十分醜惡。

他生得:

青不青,

黑不黑,

晦氣色臉;

長不長,

短不短,

赤腳筋軀。

眼光閃爍,

好似竈底雙燈;

口角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鉢。

撩牙撐劍刃,

紅髮亂蓬鬆。

一聲叱吒如雷吼,

兩腳奔波似滾風。

那怪物手執一根寶杖,

走上岸就捉菩薩.卻被惠岸掣渾鐵棒擋住,

喝聲:

“休走!

”那怪物就持定杖來迎。

兩個在流沙河邊。

這一場惡殺,

真個驚人:

木吒渾鐵棒,

護法顯神通;

怪物降妖杖,

努力逞英雄。

雙條銀蟒河邊舞,

一對神譜岸上衝。

那一個威鎮流沙施本事,

這一個力保觀音建大功。

那一個翻波躍浪.這一個吐霧噴雲。

翻波躍浪乾坤暗,

吐霧噴雲日月昏。

那個降妖杖,

好便似出山的白虎;

這個渾鐵棒,

卻就如臥道的黃龍。

那個使將來.尋蛇撥草;

這個丟開去,

撲鷂分鬆。

只殺得昏漠漠,

星辰燦爛;

霧騰騰,

天地騰朧。

那個久住弱水惟他狠。

這個初出靈山第一功。

他兩個來來往往,

戰上數十合,

不分勝負。

那怪物架住了鐵棒道;

“你是哪裏和尚,

敢來與我抵敵?

”木吒道:

“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惠岸行者,

今保我師父往東土尋取經人去。

你是何怪,

敢大膽阻路?

”那怪方纔醒悟道:

“我記得你踉南海觀音在紫竹林中修行,

你爲何來此?

”木呼道:

“那岸上不是我師父?

”

怪物聞言,

連聲喏喏,

收了寶杖,

讓木吒揪了去見觀音。

納頭下拜,

告道:

“菩薩,

恕我之罪,

待我訴告。

我不是妖邪,

我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

只因在蟋桃會上,

失手打碎了玻璃盞,

玉帝把我打了八百,

貶下界來,

變得這般模樣;

又教七日一次,

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方回,

故此這般苦惱。

沒奈何,

飢寒難忍,

三二日間,

出波濤尋一個行人食用。

不期今日無知,

衝撞了大慈菩薩。

”菩薩道:

“你在天有罪,

既貶下來,

今又這等傷生,

正所謂罪上加罪。

我今領了佛旨.上東上尋取經人。

你何不入我門來,

皈依善果,

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

上西天拜佛求經?

我教飛劍不來穿你。

那時節功成免罪,

復你本職,

心下如何?

”

那怪道:

“我願皈正果。

”乃向前道:

“菩薩,

我在此間吃人無數,

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

都被我吃了。

凡吃的人頭,

拋落流沙,

竟沉水底(這個水,

鵝毛也不能浮),

惟有九個取經人的骷髏,

浮在水面,

再不能沉。

我以爲異物,

將索兒穿在一處,

閒時拿來頑耍,

這去,

但恐取經人不得到此,

卻不是反誤了我的前程也?

”菩薩日:

“豈有不到之理?

你可將骷髏地掛在頭頂下,

等候取經入,

自有用處。

”怪物道:

“既然如此,

願領教誨。

”菩薩方與他摩項受戒,

指沙爲姓,

就姓了沙,

起個法名,

叫做個沙悟淨。

當時入了沙門,

送菩薩過了河,

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

專等取經人。

菩薩與他別了,

同木吒徑奔東土。

行了多時,

又見一座高山,

山上有惡氣遮漫,

不能步上。

正欲駕雲過山,

不覺狂風起處,

又閃上一個妖魔。

他生得又甚兇險:

捲上蓮蓬吊搭嘴,

耳如蒲扇顯金睛。

獠牙鋒利如鋼挫,

長嘴張開似火盆。

金盔緊繫腮邊帶,

勒甲絲絛蟒退鱗。

手執釘把龍探爪,

腰挎彎弓月十輪。

糾糾威風欺太歲,

昂昂志氣壓天神。

他撞上來,

不分好歹,

望菩薩,

舉釘把就築,

被木呼行者擋住,

大喝一聲道:

“那潑怪,

休得無禮!

看棒!

”妖魔道:

“這和尚不知死活!

看鈀!

”兩個在山底下,

一衝一撞,

賭鬥輸贏。

真個好殺;

妖魔兇猛,

惠岸威能。

鐵棒分心搗,

釘鑽劈面迎。

播土揚塵天地暗,

飛砂走石鬼神驚。

九齒鈀,

光耀耀,

雙環響亮;

一條棒,

黑悠悠,

兩手飛騰。

這個是天王太子,

那個是元帥精靈。

一個在普陀爲護法,

一個在山洞作妖精。

這場相遇爭高下,

不知那個虧輸那個贏。

他兩個正殺到好處,

觀世音在半空中,

拋下蓮花,

隔開鈀杖。

怪物見了心驚,

便問:

“你是哪裏和尚,

敢弄甚麼‘眼前花’哄我?

”木吒道:

“我把你這個肉眼凡胎的潑物!

我是南海菩薩的徒弟。

這是我師父拋來的蓮花,

你也不認得哩!

”那怪道:

“南海菩薩,

可是掃三災救八難的觀世音麼?

”木吐道:

“不是他是誰?

”怪物撇了釘把,

納頭下禮道;

“老兄,

菩薩在哪裏?

累煩你引見一引見。

”木吐仰面指道:

“哪不是?

”怪物朝上磕頭,

厲聲高叫道:

“菩薩,

恕罪!

恕罪!

”

觀音按下雲頭,

前來問道:

“你是那裏成精的野豕,

何方作怪的老彘,

敢在此間擋我?

”那怪道:

“我不是野豕,

亦不是老彘,

我本是天河裏天蓬元帥。

只因帶酒戲弄嫦娥,

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

貶下塵凡;

一靈真性,

竟來奪舍投胎,

不期錯了道路,

投在個母豬胎裏,

變得這般模樣。

是我咬殺母豬,

打死羣彘,

在此處佔了山場,

吃人度日。

不期撞着菩薩,

萬望撥救拔救。

”塔薩道:

“此山叫做甚麼山?

”怪物道:

“叫做福陵山。

山中有一洞,

叫做雲棧洞。

洞裏原有個卵二姐。

他見我有些武藝,

把我做個家長,

又喚做‘倒查門’。

不上一年,

他死了,

將一洞的家當盡歸我受用。

在此日久年深,

沒有個贍身的勾當.菩薩道:

“古人云:

‘若要有前程,

莫做沒前程。

’你既上界違法.今又不改兇心,

傷生造孽,

卻不是二罪俱罰?

”那怪道:

“前程!

前程!

若依你,

教我喝風!

常言道:

‘依着官法打殺,

依着佛法餓殺。

’去也!

去也!

還不如捉個行人,

肥膩膩的吃他家娘!

管甚麼二罪,

三罪,

千罪,

萬罪!

”菩薩道:

“‘人有善願,

天必從之。

’汝若肯皈依正果,

自有養身之處。

世有五穀,

盡能濟飢,

爲何吃人度日?

怪物聞言,

似夢方覺,

向菩薩道:

“我欲從正,

奈何‘獲罪於天,

無所禱也’!

”菩薩道:

“我領了佛旨,

上東土尋取經人。

你可跟他做個徒弟,

往西天走一遭來,

將功折罪,

管教你脫離災瘴。

”那怪滿口道:

“願隨!

願隨!

”菩薩才與他摩頂受戒,

指身爲姓,

就姓了豬,

替他起個法名,

就叫做豬悟能。

遂此領命歸真,

持齋把素,

斷絕了五葷三厭,

專候那取經人。

菩薩卻與木吒,

辭了悟能,

半興雲霧前來、

正走處,

只見空中有一條玉龍叫喚。

菩薩近前問日:

“你是何龍,

在此受罪?

”那龍道:

“我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

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

我父王表奏天庭,

告了忤逆。

五帝把我吊在空中。

打了三百,

不日遭誅。

望菩薩搭救搭救。

”

觀音聞言。

即與木吒撞上南天門裏。

早有丘、

張二天師接着,

問道:

“何往?

”菩薩道:

“貧僧要見玉帝一面。

”二天師即忙上奏。

玉帝遂下殿迎接。

菩薩上前禮畢道:

“貧僧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

路遇孽龍懸吊,

特來啓奏,

饒地性命,

賜與貧僧,

教他與取經人做個腳力。

”五帝聞言,

即傳旨赦宥,

差天將解放,

送與菩薩。

菩薩謝恩而出。

這小龍叩頭謝活命之恩,

聽從菩薩使喚。

菩薩把他送在深澗之中,

只等取經人來,

變做白馬,

上西方立功。

小龍領命潛身不題。

菩薩帶引木吒行者過了此山,

又奔東土。

行不多時,

忽見金光萬道,

瑞氣千條。

木吒道:

“師父,

那放光之處,

乃是五行山了:

見有如來的‘壓帖’在那裏。

”菩薩道:

“此卻是那攪亂皤桃會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

今乃壓在此也。

”木吒道:

“正是,

正是。

”師徒俱上山來,

觀看帖子,

乃是“-嘛呢叭[口迷]-”六字真言。

菩薩看罷,

嘆惜不已,

作詩一首。

詩曰:

堪嘆妖猴不奉公,

當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攪亂皤桃會,

大膽私行兜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

自遭我佛如來困,

何日舒伸再顯功!

師徒們正說話處,

早驚動了那大聖。

大全在山根下,

高叫道:

“是那個在山上吟詩,

揭我的短哩?

”菩薩聞言,

徑下山來尋着。

只見那石崖之下,

有土地、

山神、

監押大聖的天將,

都來拜接了菩薩,

引至那大聖面前。

看時,

他原來壓於石匣之中,

口能言,

身不能動。

菩薩道:

“姓孫的,

你認得我麼?

”大聖睜開火眼金睛,

點着頭兒高叫道;

“我怎麼不認得你。

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南無觀世音菩薩。

承看顧!

承看顧!

我在此度日如年,

更無一個相知的來看我一看。

你從哪裏來也?

”菩薩道:

“我奉佛旨,

上東土尋取經人去,

從此經過,

特留殘步看你。

”大聖道:

“如來哄了我,

把我壓在此山,

五百餘年了,

不能展掙,

萬望菩薩方便一二,

救我老孫一救!

”菩薩道;

“你這廝罪業彌深,

救你出來,

恐你又生禍害。

反爲不美。

”大聖道:

“我已知悔了,

但願大慈悲指條門路,

情願修行。

”這纔是:

人心生一念,

天地盡皆知。

善惡若無報,

乾坤必有私。

那菩薩聞得此言,

滿心歡喜,

對大聖道:

“聖經雲:

‘出其言善。

則千里之外應之;

出其言不善,

則千里之外適之。

’你既有此心,

待我到了東土大唐國尋一個取經的人來,

教他救你。

你可跟他做個徒弟,

秉教伽持,

入我佛門。

再修正果,

如何?

”大聖聲聲道:

“願去!

願去!

”菩薩道:

“既有善果,

我與你起個法名。

”大聖道:

“我已有名了,

叫做孫悟空。

”菩薩又喜道:

“我前面也有二人歸降,

正是‘悟’字排行。

你今也是‘悟’字,

卻與他相合,

甚好,

甚好。

這等也不消叮囑,

我去也。

”那大聖見性明心歸佛教,

這菩薩留情在意訪神譜。

他與木吒離了此處,

一直東來,

不一日就到了長安大唐國。

斂霧收雲,

師徒們變作兩個疥癲遊憎,

入長安城裏,

竟不覺天晚。

行至大市街旁,

見一座土地廟祠,

二人徑進,

唬得那土地心慌,

鬼兵膽戰。

知是菩薩,

叩頭接入。

那土地又急跑報與城隍社令及滿長安城各廟神抵,

都來參見,

告道:

“菩薩,

恕衆神接遲之罪。

”菩薩道:

“汝等不可走漏消息。

我奉佛旨,

特來此處尋訪取經人。

借你廟宇,

權住幾日,

待訪着真僧即回。

”衆神各歸本處,

把個土地趕到城隍廟裏暫住,

他師徒們隱遁真形。

畢竟不知尋出那個取經來,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

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查看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