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還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蕭瑀正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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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百岁光陰似水流,
一生事业等浮沤。
昨朝面上桃花色,
今日头边雪片浮。
白蚁阵残方是幻,
子规声切想回头。
古来陰能延寿,
善不求怜天自周。
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
朱太尉,
自脱了冤家债主,
前进多时,
却来到“六道轮回”之所,
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
受-的腰挂金鱼,
僧尼道俗,
走兽飞禽,
魑魅魍魉,
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
各进其道。
唐王问曰:
“此意何如?
”判官道:
“陛下明心见性,
是必记了,
传与阳间人知。
这唤做六道轮回:
行善的升化仙道,
尽忠的超生贵道,
行孝的再生福道,
公平的还生人道,
积德的转生富道,
恶毒的沉沦鬼道。
”唐王听说,
点头叹曰:
“善哉,
真善哉!
作善果无灾!
善心常切切,
善道大开开。
莫教兴恶念,
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报应,
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贵道门,
拜呼唐王道:
“陛下呵,
此间乃出头之处,
小判告回,
着朱太尉再送一程。
”唐王谢道:
“有劳先生远涉。
”判官道:
“陛下到阳间,
千万做个水陆大会,
超度那无主的冤魂,
切勿忘了。
若是陰司里无报怨之声,
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
凡百不善之处,
俱可一一改过,
普谕世人为善,
管教你后代绵长,
江山永固。
”唐王一一准奏,
辞了崔判官,
随着朱太尉,
同入门来。
那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
鞍-齐备,
急请唐王上马,
太尉左右扶持。
马行如箭,
早到了渭水河边,
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波跳斗。
唐王见了心喜,
兜马贪看不舍,
太尉道:
“陛下,
趱动些,
趁早赶时辰进城去也。
”那唐王只管贪看,
不肯前行,
被太尉撮着脚,
高呼道:
“还不走,
等甚!
”扑的一声,
望那渭河推下马去,
却就脱了陰司,
径回阳世。
却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功、
秦叔宝、
胡敬德、
段志贤、
马三宝、
程咬金、
高士廉、
虞世南、
房玄龄、
杜如晦、
萧-、
傅奕、
张道源、
张士衡、
王-等两班文武,
俱保着那东宫太子与皇后、
嫔妃、
宫娥、
侍长,
都在那白虎殿上举哀,
一壁厢议传哀诏,
要晓谕天下,
欲扶太子登基。
时有魏征在旁道:
“列位且住,
不可!
不可!
假若惊动州县,
恐生不测。
且再按候一日,
我主必还魂也。
”
下边闪上许敬宗道:
“魏丞相言之甚谬。
自古云泼水难收,
人逝不返,
你怎么还说这等虚言,
惑乱人心,
是何道理!
”魏征道:
“不瞒许先生说,
下官自幼得授仙术,
推算最明,
管取陛下不死。
”正讲处,
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道:
“-杀我耶!
-杀我耶”唬得个文官武将心慌,
皇后嫔妃胆战。
一个个面如秋后黄桑叶,
腰似春前嫩柳条。
储君脚软,
难扶丧杖尽哀仪;
侍长魂飞,
怎戴梁冠遵孝礼?
嫔妃打跌,
彩女欹斜。
嫔妃打跌,
却如狂风吹倒败芙蓉;
彩女欹斜,
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萏。
众臣悚惧,
骨软筋麻。
战战兢兢,
痴痴痖痖。
把一座白虎殿却象断梁桥,
闹丧台就如倒塌寺。
此时众宫人走得精光,
那个敢近灵扶柩。
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
理烈的魏丞相,
有胆量的秦琼,
忒猛撞的敬德,
上前来扶着棺材,
叫道:
“陛下有甚么放不下心处,
说与我等,
不要弄鬼,
惊骇了眷族。
”魏征道:
“不是弄鬼,
此乃陛下还魂也。
快取器械来!
”打开棺盖,
果见太宗坐在里面,
还叫“-死我了!
是谁救捞?
”茂功等上前扶起道:
“陛下苏醒莫怕,
臣等都在此护驾哩。
”唐王方才开眼道:
“朕适才好苦,
躲过陰司恶鬼难,
又遭水面丧身灾。
”众臣道:
“陛下宽心勿惧,
有甚水灾来?
”
唐王道:
“朕骑着马,
正行至渭水河边,
见双头鱼戏,
被朱太尉欺心,
将朕推下马来,
跌落河中,
几乎-死。
”魏征道:
“陛下鬼气尚未解。
”急着太医院进安神定魄汤药,
又安排粥膳。
连服一二次,
方才反本还原,
知得人事。
一计唐王死去,
已三昼夜,
复回阳间为君。
诗曰:
万古江山几变更,
历来数代败和成。
周秦汉晋多奇事,
谁似唐王死复生?
当日天色已晚,
众臣请王归寝,
各各散讫。
次早,
脱却孝衣,
换了彩服,
一个个红袍乌帽,
一个个紫绶金章,
在那朝门外等候宣召。
却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
连进了数次粥汤,
被众臣扶入寝室,
一夜稳睡,
保养精神,
直至天明方起,
抖擞威仪,
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冲天冠,
穿一领赭黄袍。
系一条蓝田碧玉带,
踏一对创业无忧履。
貌堂堂,
赛过当朝;
威烈烈,
重兴今日。
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
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銮宝殿,
聚集两班文武,
山呼已毕,
依品分班。
只听得传旨道:
“有事出班来奏,
无事退朝。
”那东厢闪过徐茂功、
魏征、
王-、
杜如晦、
房玄龄、
袁天罡、
李淳风、
许敬宗等,
西厢闪过殷开山、
刘洪基、
马三宝、
段志贤、
程咬金、
秦叔宝、
胡敬德、
薛仁贵等,
一齐上前,
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
“陛下前朝一梦,
如何许久方觉?
”太宗道:
“日前接得魏征书,
朕觉神魂出殿,
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
正行时,
人马无踪,
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嚷。
正难解处,
见一人乌帽皂袍,
乃是判官崔-,
喝退先兄弟,
朕将魏征书传递与他。
正看时,
又见青衣者,
执幢幡,
引朕入内,
到森罗殿上,
与十代阎王叙坐。
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许救转杀之事,
是朕将前言陈具一遍。
他说已三曹对过案了,
急命取生死文簿,
检看我的阳寿。
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
阎王看了道,
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
才过得一十三年,
还该我二十年阳寿,
即着朱太尉、
崔判官、
送朕回来。
朕与十王作别,
允了送他瓜果谢恩。
自出了森罗殿,
见那陰司里,
不忠不孝、
非礼非义、
作践五谷、
明欺暗骗、
大斗小秤、
奸盗诈伪、
滢邪欺罔之徒,
受那些磨烧舂锉之苦,
煎熬吊剥之刑,
有千千万万,
看之不足。
又过着枉死城中,
有无数的冤魂。
尽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叛贼,
七十二处草寇的魂灵,
挡住了朕之来路。
幸亏崔判官作保,
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
买转鬼魂,
方得前行。
崔判官教朕回阳世,
千万作一场水陆大会,
超度那无主的孤魂,
将此言叮咛分别。
出了那六道轮回之下,
有朱太尉请朕上马,
飞也相似行到渭水河边,
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戏。
正欢喜处,
他将我撮着脚,
推下水中,
朕方得还魂也。
”众臣闻此言,
无不称贺,
遂此编行传报,
天下各府县官员,
上表称庆不题。
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天下罪人,
又查狱中重犯。
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
查有四百余名呈上。
太宗放赦回家,
拜辞父母兄弟,
托产与亲戚子侄,
明年今日赴曹,
仍领应得之罪。
众犯谢恩而退。
又出恤孤榜文,
又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
出旨配军。
自此,
内外俱善,
有诗为证,
诗曰:
大国唐王恩德洪,
道过尧舜万民丰。
死囚四百皆离狱,
怨女三千放出宫。
天下多官称上寿,
朝中众宰贺元龙。
善心一念天应佑,
福荫应传十七宗。
太宗既放宫女、
出死囚已毕,
又出御制榜文,
遍传天下。
榜曰:
“乾坤浩大,
日月照鉴分明;
宇宙宽洪,
天地不容奸党。
使心用术,
果报只在今生;
善布浅求,
获福休言后世。
千般巧计,
不如本分为人;
万种强徒,
怎似随缘节俭。
心行慈善,
何须努力看经?
意欲损人,
空读如来一藏!
”
自此时,
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
一壁厢又出招贤榜,
招人进瓜果到陰司里去;
一壁厢将宝藏库金银一库,
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
访相良还债。
榜张数日,
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
本是均州人,
姓刘名全,
家有万贯之资。
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
刘全骂了他几句,
说他不遵妇道,
擅出闺门。
李氏忍气不过,
自缢而死。
撇下一双儿女年幼,
昼夜悲啼。
刘全又不忍见,
无奈,
遂舍了性命,
弃了家缘,
撇了儿女,
情愿以死进瓜,
将皇榜揭了,
来见唐王。
王传旨意,
教他去金亭馆里,
头顶一对南瓜,
袖带黄钱,
口噙药物。
那刘全果服毒而死,
一点魂灵,
顶着瓜果,
早到鬼门关上。
把门的鬼使喝道:
“你是甚人,
敢来此处?
”刘全道:
“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
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
”那鬼使欣然接引。
刘全径至森罗宝殿,
见了阎王,
将瓜果进上道:
“奉唐王旨意,
远进瓜果,
以谢十王宽宥之恩。
”阎王大喜道:
“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遂此收了瓜果。
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
那方人氏,
刘全道:
“小人是均州城民籍,
姓刘名全。
因妻李氏缢死,
撇下儿女无人看管,
小人情愿舍家弃子,
捐躯报国,
特与我王进贡瓜果,
谢众大王厚恩。
”十王闻言,
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
那鬼使速取来在森罗殿下,
与刘全夫妻相会。
诉罢前言,
回谢十王恩宥,
那阎王却检生死簿子看时,
他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
急差鬼使送回。
鬼使启上道:
“李翠莲归陰日久,
尸首无存,
魂将何附?
”阎王道:
“唐御妹李玉英,
今该促死;
你可借他尸首,
教他还魂去也。
”那鬼使领命,
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
带定出了陰司,
那陰风绕绕,
径到了长安大国,
将刘全的魂灵,
推入金亭馆里;
将翠莲的灵魂,
带进皇宫内院,
只见那玉英宫主,
正在花陰下,
徐步绿苔而行,
被鬼使扑个满怀,
推倒在地,
活捉了他魂,
却将翠莲的魂灵,
推入玉英身内。
鬼使回转陰司不题。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
见玉英跌死,
急走金銮殿,
报与三宫皇后道:
“宫主娘娘跌死也!
”皇后大惊,
随报太宗,
太宗闻言点头叹曰:
“此事信有之也。
朕曾问十代阎君:
‘老幼安乎?
’他道:
‘俱安,
但恐御妹寿促。
’果中其言。
”合宫人都来悲切,
尽到花陰下看时,
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
唐王道:
“莫哭!
莫哭!
休惊了他。
”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
叫道:
“御妹苏醒苏醒。
”
那宫主忽的翻身,
叫:
“丈夫慢行,
等我一等!
”太宗道:
“御妹,
是我等在此。
”宫主抬头睁眼观看道:
“你是谁人,
敢来扯我?
”
太宗道:
“是你皇兄、
皇嫂。
”宫主道:
“我那里得个甚么皇兄、
皇嫂!
我娘家姓李,
我的侞名唤做李翠莲,
我丈夫姓刘名全,
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
因为我三个月前,
拔金钗在门首斋僧,
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
不遵妇道,
骂了我几句,
是我气塞胸堂,
将白绫带悬梁缢死,
撇下一双儿女,
昼夜悲啼。
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
赴陰司进瓜果,
阎王怜悯,
放我夫妻回来。
他在前走,
因我来迟,
赶不上他,
我绊了一跌。
你等无礼!
不知姓名,
怎敢扯我!
”太宗闻言,
与众宫人道:
“想是御妹跌昏了,
胡说哩。
”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
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
忽有当驾官奏道:
“万岁,
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
在朝门外等旨。
”唐王大惊,
急传旨将刘全召进,
俯伏丹墀。
太宗问道:
“进瓜果之事何如?
”刘全道:
“臣顶瓜果,
径至鬼门关,
引上森罗殿,
见了那十代阎君,
将瓜果奉上,
备言我王殷勤致谢之意。
阎君甚喜,
多多拜上我王道:
‘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唐王道:
“你在陰司见些甚么来?
”刘全道:
“臣不曾远行,
没见甚的,
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
姓名。
臣将弃家舍子、
因妻缢死、
愿来进瓜之事,
说了一遍,
他急差鬼使,
引过我妻,
就在森罗殿下相会。
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
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
便差鬼使送回。
臣在前走,
我妻后行,
幸得还魂。
但不知妻投何所。
”唐王惊问道:
“那阎王可曾说你妻甚么?
”刘全道:
“阎王不曾说甚么,
只听得鬼使说,
‘李翠莲归陰日久,
尸首无存。
’阎王道:
‘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
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
’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
家居何处,
我还未曾得去找寻哩。
”唐王闻奏,
满心欢喜,
当对多官道:
“朕别阎君,
曾问宫中之事,
他言老幼俱安,
但恐御妹寿促。
却才御妹玉英,
花陰下跌死,
朕急扶看,
须臾苏醒,
口叫‘丈夫慢行,
等我一等!
’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
又问他详细,
他说的话,
与刘全一般。
”
魏征奏道:
“御妹偶尔寿促,
少苏醒即说此言,
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
此事也有,
可请宫主出来,
看他有甚话说。
”唐王道:
“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
不知何如。
”便教妃嫔入宫去请。
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
“我吃甚么药?
这里那是我家!
我家是清凉瓦屋,
不象这个害黄病的房子,
花狸狐哨的门扇!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正嚷处,
只见四五个女官,
两三个太监,
扶着他,
直至殿上。
唐王道:
“你可认得你丈夫么?
”玉英道:
“说那里话,
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发夫妻,
与他生男育女,
怎的不认得?
”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
那宫主下了宝殿,
直至白玉阶前,
见了刘全,
一把扯住道:
“丈夫,
你往那里去,
就不等我一等!
我跌了一跤,
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
这是怎的说!
”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
观其人非妻之面,
不敢相认。
唐王道:
“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
捉生替死却难逢!
”好一个有道的君王,
即将御妹的妆奁、
衣物、
首饰,
尽赏赐了刘全,
就如陪嫁一般,
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
着他带领御妹回去。
他夫妻两个,
便在阶前谢了恩,
欢欢喜喜还乡。
有诗为证:
人生人死是前缘,
短短长长各有年。
刘全进瓜回阳世,
借尸还魂李翠莲。
他两个辞了君王,
径来均州城里,
见旧家业儿女俱好,
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
却说那尉迟公将金银一库,
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
原来卖水为活,
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
但赚得些钱儿,
只以盘缠为足,
其多少斋僧布施,
买金银纸锭,
记库焚烧,
故有此善果臻身。
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
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
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
唬得那相公、
相婆魂飞魄散;
又兼有本府官员,
茅舍外车马骈集,
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
跪在地下,
只是磕头礼拜。
尉迟公道:
“老人家请起。
我虽是个钦差官,
却赍着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
”他战兢兢的答道:
“小的没有甚么金银放债,
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
”尉迟公道:
“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
只是你斋僧布施,
尽其所用,
就买办金银纸锭,
烧记陰司,
陰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
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
还魂复生,
曾在那陰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
今此照数送还与你。
你可一一收下,
等我好去回旨。
”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
那里敢受,
道:
“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
就死得快了。
虽然是烧纸记库,
此乃冥冥之事;
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
有何凭据?
我决不敢受。
”尉迟公道:
“陛下说,
借你的东西,
有崔判官作保可证,
你收下罢。
”相良道:
“就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
只得具本差人启奏。
太宗见了本,
知相良不受金银,
道:
“此诚为善良长者!
”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
起盖生祠,
请僧作善,
就当还他一般。
旨意到日,
敬德望阙谢恩,
宣旨,
众皆知之。
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
周围有五十亩宽阔,
在上兴工,
起盖寺院,
名“敕建相国寺”。
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
镌碑刻石,
上写着“尉迟公监造”,
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完回奏,
太宗甚喜。
却又聚集多官,
出榜招僧,
修建水陆大会,
超度冥府孤魂。
榜行天下,
着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
上长安做会。
那消个月之期,
天下多僧俱到。
唐王传旨,
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
修建佛事。
傅奕闻旨,
即上疏止浮图,
以言无佛。
表曰:
“西域之法,
无君臣父子,
以三途六道,
蒙诱愚蠢,
追既往之罪,
窥将来之福,
口诵梵言,
以图偷免。
且生死寿夭,
本诸自然;
刑德威福,
系之人主。
今闻俗徒矫托,
皆云由佛。
自五帝三王,
未有佛法,
君明臣忠,
年祚长久。
至汉明帝始立胡神,
然惟西域桑门,
自传其教,
实乃夷犯中国,
不足为信。
”太宗闻言,
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
时有宰相萧-,
出班俯囟奏曰:
“佛法兴自屡朝,
弘善遏恶,
冥助国家,
理无废弃。
佛,
圣人也。
非圣者无法,
请置严刑。
”傅奕与萧-论辨,
言礼本于事亲事君,
而佛背亲出家,
以匹夫抗天子,
以继体悖所亲,
萧-不生于空桑,
乃遵无父之教,
正所谓非孝者无亲。
萧-但合掌曰:
“地狱之设,
正为是人。
”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
中书令张士衡,
问佛事营福,
其应何如。
二臣对曰:
“佛在清净仁恕,
果正佛空。
周武帝以三教分次:
大慧禅师有赞幽远,
历众供养而无不显;
五祖投胎,
达摩现象。
自古以来,
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
不可废。
伏乞陛下圣鉴明裁。
”太宗甚喜道:
“卿之言合理。
再有所陈者,
罪之。
”遂着魏征与萧-、
张道源,
邀请诸佛,
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
设建道场,
众皆顿首谢恩而退。
自此时出了法律:
但有毁僧谤佛者,
断其臂。
次日,
三位朝臣,
聚众僧,
在那山川坛里,
逐一从头查选,
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
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
只为无心听佛讲,
转托尘凡苦受磨,
降生世俗遭罗网。
投胎落地就逢凶,
未出之前临恶党。
父是海州陈状元,
外公总管当朝长。
出身命犯落江星,
顺水随波逐浪泱。
海岛金山有大缘,
迁安和尚将他养。
年方十八认亲娘,
特赴京都求外长。
总管开山调大军,
洪州剿寇诛凶党。
状元光蕊脱天罗,
子父相逢堪贺奖。
复谒当今受主恩,
凌烟阁上贤名响。
恩官不受愿为僧,
洪福沙门将道访。
小字江流古佛儿,
法名唤做陈玄奘。
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
这个人自幼为僧,
出娘胎,
就持斋受戒。
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
他父亲陈光蕊,
中状元,
官拜文渊殿大学士。
一心不爱荣华,
只喜修持寂灭。
查得他根源又好,
德行又高。
千经万典,
无所不通:
佛号仙音,
无般不会。
当时三位引至御前,
扬尘舞蹈,
拜罢奏曰:
“臣-等蒙圣旨,
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
”太宗闻其名,
沉思良久道:
“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
”江流儿叩头曰:
“臣正是。
”太宗喜道:
“果然举之不错,
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
朕赐你左僧纲、
右僧纲、
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
”玄奘顿首谢恩,
受了大阐官爵。
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
毗卢帽一顶。
教他用心再拜明僧,
排次-黎班首,
书办旨意,
前赴化生寺,
择定吉日良时,
开演经法。
玄奘再拜领旨而出,
遂到化生寺里,
聚集多僧,
打造禅榻,
装修功德,
整理音乐。
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
分派上中下三堂。
诸所佛前,
物件皆齐,
头头有次。
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
黄道良辰,
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
即具表申奏,
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
俱至期赴会,
拈香听讲。
毕竟不知圣意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
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
今日頭邊雪片浮。
白蟻陣殘方是幻,
子規聲切想回頭。
古來陰能延壽,
善不求憐天自周。
卻說唐太宗隨着崔判官、
朱太尉,
自脫了冤家債主,
前進多時,
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
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
受-的腰掛金魚,
僧尼道俗,
走獸飛禽,
魑魅魍魎,
滔滔都奔走那輪迴之下,
各進其道。
唐王問曰:
“此意何如?
”判官道:
“陛下明心見性,
是必記了,
傳與陽間人知。
這喚做六道輪迴:
行善的升化仙道,
盡忠的超生貴道,
行孝的再生福道,
公平的還生人道,
積德的轉生富道,
惡毒的沉淪鬼道。
”唐王聽說,
點頭嘆曰:
“善哉,
真善哉!
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
善道大開開。
莫教興惡念,
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報應,
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
拜呼唐王道:
“陛下呵,
此間乃出頭之處,
小判告回,
着朱太尉再送一程。
”唐王謝道:
“有勞先生遠涉。
”判官道:
“陛下到陽間,
千萬做個水陸大會,
超度那無主的冤魂,
切勿忘了。
若是陰司裏無報怨之聲,
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
凡百不善之處,
俱可一一改過,
普諭世人爲善,
管教你後代綿長,
江山永固。
”唐王一一準奏,
辭了崔判官,
隨着朱太尉,
同入門來。
那太尉見門裏有一匹海騮馬,
鞍-齊備,
急請唐王上馬,
太尉左右扶持。
馬行如箭,
早到了渭水河邊,
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在河裏翻波跳鬥。
唐王見了心喜,
兜馬貪看不捨,
太尉道:
“陛下,
趲動些,
趁早趕時辰進城去也。
”那唐王只管貪看,
不肯前行,
被太尉撮着腳,
高呼道:
“還不走,
等甚!
”撲的一聲,
望那渭河推下馬去,
卻就脫了陰司,
徑回陽世。
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功、
秦叔寶、
胡敬德、
段志賢、
馬三寶、
程咬金、
高士廉、
虞世南、
房玄齡、
杜如晦、
蕭-、
傅奕、
張道源、
張士衡、
王-等兩班文武,
俱保着那東宮太子與皇后、
嬪妃、
宮娥、
侍長,
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
一壁廂議傳哀詔,
要曉諭天下,
欲扶太子登基。
時有魏徵在旁道:
“列位且住,
不可!
不可!
假若驚動州縣,
恐生不測。
且再按候一日,
我主必還魂也。
”
下邊閃上許敬宗道:
“魏丞相言之甚謬。
自古云潑水難收,
人逝不返,
你怎麼還說這等虛言,
惑亂人心,
是何道理!
”魏徵道:
“不瞞許先生說,
下官自幼得授仙術,
推算最明,
管取陛下不死。
”正講處,
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
“-殺我耶!
-殺我耶”唬得個文官武將心慌,
皇后嬪妃膽戰。
一個個面如秋後黃桑葉,
腰似春前嫩柳條。
儲君腳軟,
難扶喪杖盡哀儀;
侍長魂飛,
怎戴樑冠遵孝禮?
嬪妃打跌,
綵女欹斜。
嬪妃打跌,
卻如狂風吹倒敗芙蓉;
綵女欹斜,
好似驟雨衝歪嬌菡萏。
衆臣悚懼,
骨軟筋麻。
戰戰兢兢,
癡癡瘂瘂。
把一座白虎殿卻象斷樑橋,
鬧喪臺就如倒塌寺。
此時衆宮人走得精光,
那個敢近靈扶柩。
多虧了正直的徐茂功,
理烈的魏丞相,
有膽量的秦瓊,
忒猛撞的敬德,
上前來扶着棺材,
叫道:
“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
說與我等,
不要弄鬼,
驚駭了眷族。
”魏徵道:
“不是弄鬼,
此乃陛下還魂也。
快取器械來!
”打開棺蓋,
果見太宗坐在裏面,
還叫“-死我了!
是誰救撈?
”茂功等上前扶起道:
“陛下甦醒莫怕,
臣等都在此護駕哩。
”唐王方纔開眼道:
“朕適才好苦,
躲過陰司惡鬼難,
又遭水面喪身災。
”衆臣道:
“陛下寬心勿懼,
有甚水災來?
”
唐王道:
“朕騎着馬,
正行至渭水河邊,
見雙頭魚戲,
被朱太尉欺心,
將朕推下馬來,
跌落河中,
幾乎-死。
”魏徵道:
“陛下鬼氣尚未解。
”急着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
又安排粥膳。
連服一二次,
方纔反本還原,
知得人事。
一計唐王死去,
已三晝夜,
復回陽間爲君。
詩曰:
萬古江山幾變更,
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事,
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
衆臣請王歸寢,
各各散訖。
次早,
脫卻孝衣,
換了彩服,
一個個紅袍烏帽,
一個個紫綬金章,
在那朝門外等候宣召。
卻說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劑,
連進了數次粥湯,
被衆臣扶入寢室,
一夜穩睡,
保養精神,
直至天明方起,
抖擻威儀,
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沖天冠,
穿一領赭黃袍。
系一條藍田碧玉帶,
踏一對創業無憂履。
貌堂堂,
賽過當朝;
威烈烈,
重興今日。
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
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鑾寶殿,
聚集兩班文武,
山呼已畢,
依品分班。
只聽得傳旨道:
“有事出班來奏,
無事退朝。
”那東廂閃過徐茂功、
魏徵、
王-、
杜如晦、
房玄齡、
袁天罡、
李淳風、
許敬宗等,
西廂閃過殷開山、
劉洪基、
馬三寶、
段志賢、
程咬金、
秦叔寶、
胡敬德、
薛仁貴等,
一齊上前,
在白玉階前俯伏啓奏道:
“陛下前朝一夢,
如何許久方覺?
”太宗道:
“日前接得魏徵書,
朕覺神魂出殿,
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
正行時,
人馬無蹤,
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先兄弟爭嚷。
正難解處,
見一人烏帽皁袍,
乃是判官崔-,
喝退先兄弟,
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
正看時,
又見青衣者,
執幢幡,
引朕入內,
到森羅殿上,
與十代閻王敘坐。
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
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
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
急命取生死文簿,
檢看我的陽壽。
時有崔判官傳上簿子,
閻王看了道,
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
才過得一十三年,
還該我二十年陽壽,
即着朱太尉、
崔判官、
送朕回來。
朕與十王作別,
允了送他瓜果謝恩。
自出了森羅殿,
見那陰司裏,
不忠不孝、
非禮非義、
作踐五穀、
明欺暗騙、
大斗小秤、
奸盜詐僞、
瀅邪欺罔之徒,
受那些磨燒舂銼之苦,
煎熬吊剝之刑,
有千千萬萬,
看之不足。
又過着枉死城中,
有無數的冤魂。
盡都是六十四處煙塵的叛賊,
七十二處草寇的魂靈,
擋住了朕之來路。
幸虧崔判官作保,
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
買轉鬼魂,
方得前行。
崔判官教朕回陽世,
千萬作一場水陸大會,
超度那無主的孤魂,
將此言叮嚀分別。
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
有朱太尉請朕上馬,
飛也相似行到渭水河邊,
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
正歡喜處,
他將我撮着腳,
推下水中,
朕方得還魂也。
”衆臣聞此言,
無不稱賀,
遂此編行傳報,
天下各府縣官員,
上表稱慶不題。
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
又查獄中重犯。
時有審官將刑部絞斬罪人,
查有四百餘名呈上。
太宗放赦回家,
拜辭父母兄弟,
託產與親戚子侄,
明年今日赴曹,
仍領應得之罪。
衆犯謝恩而退。
又出恤孤榜文,
又查宮中老幼綵女共有三千人,
出旨配軍。
自此,
內外俱善,
有詩爲證,
詩曰:
大國唐王恩德洪,
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
怨女三千放出宮。
天下多官稱上壽,
朝中衆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
福廕應傳十七宗。
太宗既放宮女、
出死囚已畢,
又出御製榜文,
遍傳天下。
榜曰:
“乾坤浩大,
日月照鑑分明;
宇宙寬洪,
天地不容奸黨。
使心用術,
果報只在今生;
善布淺求,
獲福休言後世。
千般巧計,
不如本分爲人;
萬種強徒,
怎似隨緣節儉。
心行慈善,
何須努力看經?
意欲損人,
空讀如來一藏!
”
自此時,
蓋天下無一人不行善者。
一壁廂又出招賢榜,
招人進瓜果到陰司裏去;
一壁廂將寶藏庫金銀一庫,
差鄂國公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
訪相良還債。
榜張數日,
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
本是均州人,
姓劉名全,
家有萬貫之資。
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
劉全罵了他幾句,
說他不遵婦道,
擅出閨門。
李氏忍氣不過,
自縊而死。
撇下一雙兒女年幼,
晝夜悲啼。
劉全又不忍見,
無奈,
遂舍了性命,
棄了家緣,
撇了兒女,
情願以死進瓜,
將皇榜揭了,
來見唐王。
王傳旨意,
教他去金亭館裏,
頭頂一對南瓜,
袖帶黃錢,
口噙藥物。
那劉全果服毒而死,
一點魂靈,
頂着瓜果,
早到鬼門關上。
把門的鬼使喝道:
“你是甚人,
敢來此處?
”劉全道:
“我奉大唐太宗皇帝欽差,
特進瓜果與十代閻王受用的。
”那鬼使欣然接引。
劉全徑至森羅寶殿,
見了閻王,
將瓜果進上道:
“奉唐王旨意,
遠進瓜果,
以謝十王寬宥之恩。
”閻王大喜道:
“好一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遂此收了瓜果。
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
那方人氏,
劉全道:
“小人是均州城民籍,
姓劉名全。
因妻李氏縊死,
撇下兒女無人看管,
小人情願舍家棄子,
捐軀報國,
特與我王進貢瓜果,
謝衆大王厚恩。
”十王聞言,
即命查勘劉全妻李氏。
那鬼使速取來在森羅殿下,
與劉全夫妻相會。
訴罷前言,
回謝十王恩宥,
那閻王卻檢生死簿子看時,
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
急差鬼使送回。
鬼使啓上道:
“李翠蓮歸陰日久,
屍首無存,
魂將何附?
”閻王道:
“唐御妹李玉英,
今該促死;
你可借他屍首,
教他還魂去也。
”那鬼使領命,
即將劉全夫妻二人還魂。
帶定出了陰司,
那陰風繞繞,
徑到了長安大國,
將劉全的魂靈,
推入金亭館裏;
將翠蓮的靈魂,
帶進皇宮內院,
只見那玉英宮主,
正在花陰下,
徐步綠苔而行,
被鬼使撲個滿懷,
推倒在地,
活捉了他魂,
卻將翠蓮的魂靈,
推入玉英身內。
鬼使迴轉陰司不題。
卻說宮院中的大小侍婢,
見玉英跌死,
急走金鑾殿,
報與三宮皇后道:
“宮主娘娘跌死也!
”皇后大驚,
隨報太宗,
太宗聞言點頭嘆曰:
“此事信有之也。
朕曾問十代閻君:
‘老幼安乎?
’他道:
‘俱安,
但恐御妹壽促。
’果中其言。
”合宮人都來悲切,
盡到花陰下看時,
只見那宮主微微有氣。
唐王道:
“莫哭!
莫哭!
休驚了他。
”遂上前將御手扶起頭來,
叫道:
“御妹甦醒甦醒。
”
那宮主忽的翻身,
叫:
“丈夫慢行,
等我一等!
”太宗道:
“御妹,
是我等在此。
”宮主擡頭睜眼觀看道:
“你是誰人,
敢來扯我?
”
太宗道:
“是你皇兄、
皇嫂。
”宮主道:
“我那裏得個甚麼皇兄、
皇嫂!
我孃家姓李,
我的侞名喚做李翠蓮,
我丈夫姓劉名全,
兩口兒都是均州人氏。
因爲我三個月前,
拔金釵在門首齋僧,
我丈夫怪我擅出內門,
不遵婦道,
罵了我幾句,
是我氣塞胸堂,
將白綾帶懸樑縊死,
撇下一雙兒女,
晝夜悲啼。
今因我丈夫被唐王欽差,
赴陰司進瓜果,
閻王憐憫,
放我夫妻回來。
他在前走,
因我來遲,
趕不上他,
我絆了一跌。
你等無禮!
不知姓名,
怎敢扯我!
”太宗聞言,
與衆宮人道:
“想是御妹跌昏了,
胡說哩。
”傳旨教太醫院進湯藥,
將玉英扶入宮中。
唐王當殿,
忽有當駕官奏道:
“萬歲,
今有進瓜果人劉全還魂,
在朝門外等旨。
”唐王大驚,
急傳旨將劉全召進,
俯伏丹墀。
太宗問道:
“進瓜果之事何如?
”劉全道:
“臣頂瓜果,
徑至鬼門關,
引上森羅殿,
見了那十代閻君,
將瓜果奉上,
備言我王殷勤致謝之意。
閻君甚喜,
多多拜上我王道:
‘真是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唐王道:
“你在陰司見些甚麼來?
”劉全道:
“臣不曾遠行,
沒見甚的,
只聞得閻王問臣鄉貫、
姓名。
臣將棄家舍子、
因妻縊死、
願來進瓜之事,
說了一遍,
他急差鬼使,
引過我妻,
就在森羅殿下相會。
一壁廂又檢看死生文簿,
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
便差鬼使送回。
臣在前走,
我妻後行,
幸得還魂。
但不知妻投何所。
”唐王驚問道:
“那閻王可曾說你妻甚麼?
”劉全道:
“閻王不曾說甚麼,
只聽得鬼使說,
‘李翠蓮歸陰日久,
屍首無存。
’閻王道:
‘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
教翠蓮即借玉英屍還魂去罷。
’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
家居何處,
我還未曾得去找尋哩。
”唐王聞奏,
滿心歡喜,
當對多官道:
“朕別閻君,
曾問宮中之事,
他言老幼俱安,
但恐御妹壽促。
卻纔御妹玉英,
花陰下跌死,
朕急扶看,
須臾甦醒,
口叫‘丈夫慢行,
等我一等!
’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
又問他詳細,
他說的話,
與劉全一般。
”
魏徵奏道:
“御妹偶爾壽促,
少甦醒即說此言,
此是劉全妻借屍還魂之事。
此事也有,
可請宮主出來,
看他有甚話說。
”唐王道:
“朕才命太醫院去進藥,
不知何如。
”便教妃嬪入宮去請。
那宮主在裏面亂嚷道:
“我吃甚麼藥?
這裏那是我家!
我家是清涼瓦屋,
不象這個害黃病的房子,
花狸狐哨的門扇!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正嚷處,
只見四五個女官,
兩三個太監,
扶着他,
直至殿上。
唐王道:
“你可認得你丈夫麼?
”玉英道:
“說那裏話,
我兩個從小兒的結髮夫妻,
與他生男育女,
怎的不認得?
”唐王叫內官攙他下去。
那宮主下了寶殿,
直至白玉階前,
見了劉全,
一把扯住道:
“丈夫,
你往那裏去,
就不等我一等!
我跌了一跤,
被那些沒道理的人圍住我嚷,
這是怎的說!
”那劉全聽他說的話是妻之言,
觀其人非妻之面,
不敢相認。
唐王道:
“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見,
捉生替死卻難逢!
”好一個有道的君王,
即將御妹的妝奩、
衣物、
首飾,
盡賞賜了劉全,
就如陪嫁一般,
又賜與他永免差徭的御旨,
着他帶領御妹回去。
他夫妻兩個,
便在階前謝了恩,
歡歡喜喜還鄉。
有詩爲證:
人生人死是前緣,
短短長長各有年。
劉全進瓜回陽世,
借屍還魂李翠蓮。
他兩個辭了君王,
徑來均州城裏,
見舊家業兒女俱好,
兩口兒宣揚善果不題。
卻說那尉遲公將金銀一庫,
上河南開封府訪看相良,
原來賣水爲活,
同妻張氏在門首販賣烏盆瓦器營生,
但賺得些錢兒,
只以盤纏爲足,
其多少齋僧佈施,
買金銀紙錠,
記庫焚燒,
故有此善果臻身。
陽世間是一條好善的窮漢,
那世裏卻是個積玉堆金的長者。
尉遲公將金銀送上他門,
唬得那相公、
相婆魂飛魄散;
又兼有本府官員,
茅舍外車馬駢集,
那老兩口子如癡如啞,
跪在地下,
只是磕頭禮拜。
尉遲公道:
“老人家請起。
我雖是個欽差官,
卻齎着我王的金銀送來還你。
”他戰兢兢的答道:
“小的沒有甚麼金銀放債,
如何敢受這不明之財?
”尉遲公道:
“我也訪得你是個窮漢,
只是你齋僧佈施,
盡其所用,
就買辦金銀紙錠,
燒記陰司,
陰司裏有你積下的錢鈔。
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
還魂復生,
曾在那陰司裏借了你一庫金銀,
今此照數送還與你。
你可一一收下,
等我好去回旨。
”那相良兩口兒只是朝天禮拜,
那裏敢受,
道:
“小的若受了這些金銀,
就死得快了。
雖然是燒紙記庫,
此乃冥冥之事;
況萬歲爺爺那世裏借了金銀,
有何憑據?
我決不敢受。
”尉遲公道:
“陛下說,
借你的東西,
有崔判官作保可證,
你收下罷。
”相良道:
“就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遲公見他苦苦推辭,
只得具本差人啓奏。
太宗見了本,
知相良不受金銀,
道:
“此誠爲善良長者!
”即傳旨教胡敬德將金銀與他修理寺院,
起蓋生祠,
請僧作善,
就當還他一般。
旨意到日,
敬德望闕謝恩,
宣旨,
衆皆知之。
遂將金銀買到城裏軍民無礙的地基一段,
周圍有五十畝寬闊,
在上興工,
起蓋寺院,
名“敕建相國寺”。
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
鐫碑刻石,
上寫着“尉遲公監造”,
即今大相國寺是也。
工完回奏,
太宗甚喜。
卻又聚集多官,
出榜招僧,
修建水陸大會,
超度冥府孤魂。
榜行天下,
着各處官員推選有道的高僧,
上長安做會。
那消個月之期,
天下多僧俱到。
唐王傳旨,
着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
修建佛事。
傅奕聞旨,
即上疏止浮圖,
以言無佛。
表曰:
“西域之法,
無君臣父子,
以三途六道,
蒙誘愚蠢,
追既往之罪,
窺將來之福,
口誦梵言,
以圖偷免。
且生死壽夭,
本諸自然;
刑德威福,
系之人主。
今聞俗徒矯託,
皆雲由佛。
自五帝三王,
未有佛法,
君明臣忠,
年祚長久。
至漢明帝始立胡神,
然惟西域桑門,
自傳其教,
實乃夷犯中國,
不足爲信。
”太宗聞言,
遂將此表擲付羣臣議之。
時有宰相蕭-,
出班俯囟奏曰:
“佛法興自屢朝,
弘善遏惡,
冥助國家,
理無廢棄。
佛,
聖人也。
非聖者無法,
請置嚴刑。
”傅奕與蕭-論辨,
言禮本於事親事君,
而佛背親出家,
以匹夫抗天子,
以繼體悖所親,
蕭-不生於空桑,
乃遵無父之教,
正所謂非孝者無親。
蕭-但合掌曰:
“地獄之設,
正爲是人。
”太宗召太僕卿張道源、
中書令張士衡,
問佛事營福,
其應何如。
二臣對曰:
“佛在清淨仁恕,
果正佛空。
周武帝以三教分次:
大慧禪師有贊幽遠,
歷衆供養而無不顯;
五祖投胎,
達摩現象。
自古以來,
皆雲三教至尊而不可毀,
不可廢。
伏乞陛下聖鑑明裁。
”太宗甚喜道:
“卿之言合理。
再有所陳者,
罪之。
”遂着魏徵與蕭-、
張道源,
邀請諸佛,
選舉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壇主,
設建道場,
衆皆頓首謝恩而退。
自此時出了法律:
但有毀僧謗佛者,
斷其臂。
次日,
三位朝臣,
聚衆僧,
在那山川壇裏,
逐一從頭查選,
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
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
只爲無心聽佛講,
轉託塵凡苦受磨,
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兇,
未出之前臨惡黨。
父是海州陳狀元,
外公總管當朝長。
出身命犯落江星,
順水隨波逐浪泱。
海島金山有大緣,
遷安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親孃,
特赴京都求外長。
總管開山調大軍,
洪州剿寇誅兇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
子父相逢堪賀獎。
復謁當今受主恩,
凌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爲僧,
洪福沙門將道訪。
小字江流古佛兒,
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衆舉出玄奘法師。
這個人自幼爲僧,
出孃胎,
就持齋受戒。
他外公見是當朝一路總管殷開山,
他父親陳光蕊,
中狀元,
官拜文淵殿大學士。
一心不愛榮華,
只喜修持寂滅。
查得他根源又好,
德行又高。
千經萬典,
無所不通:
佛號仙音,
無般不會。
當時三位引至御前,
揚塵舞蹈,
拜罷奏曰:
“臣-等蒙聖旨,
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
”太宗聞其名,
沉思良久道:
“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
”江流兒叩頭曰:
“臣正是。
”太宗喜道:
“果然舉之不錯,
誠爲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
朕賜你左僧綱、
右僧綱、
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
”玄奘頓首謝恩,
受了大闡官爵。
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
毗盧帽一頂。
教他用心再拜明僧,
排次-黎班首,
書辦旨意,
前赴化生寺,
擇定吉日良時,
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
遂到化生寺裏,
聚集多僧,
打造禪榻,
裝修功德,
整理音樂。
選得大小明僧共計一千二百名,
分派上中下三堂。
諸所佛前,
物件皆齊,
頭頭有次。
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
黃道良辰,
開啓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
即具表申奏,
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
俱至期赴會,
拈香聽講。
畢竟不知聖意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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