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象化金蟬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诗曰:

龙集贞观正十三,

王宣大众把经谈。

道场开演无量法,

云雾光乘大愿龛。

御敕垂恩修上刹,

金蝉脱壳化西涵。

普施善果超沉没,

秉教宣扬前后三。

贞观十三年,

岁次己巳,

九月甲戌初三日,

癸卯良辰。

陈玄奘大阐法师,

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

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

那皇帝早朝已毕,

帅文武多官,

乘凤辇龙车,

出离金銮宝殿,

径上寺来拈香。

怎见那銮驾?

真个是:

一天瑞气,

万道祥光。

仁风轻淡荡,

化日丽非常。

千官环佩分前后,

五卫旌旗列两旁。

执金瓜,

擎斧钺,

双双对对;

绛纱烛,

御炉香,

霭霭堂堂。

龙飞凤舞,

鹗荐鹰扬。

圣明天子正,

忠义大臣良。

介福千年过舜禹,

升平万代赛尧汤。

又见那曲柄伞,

滚龙袍,

辉光相射;

玉连环,

彩凤扇,

瑞霭飘扬。

珠冠玉带,

紫绶金章。

护驾军千队,

扶舆将两行。

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

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驾,

早到寺前,

吩咐住了音乐响器,

下了车辇,

引着多官。

拜佛拈香。

三匝已毕,

抬头观看,

果然好座道场,

但见:

幢幡飘舞,

宝盖飞辉。

幢幡飘舞,

凝空道道彩霞摇;

宝盖飞辉,

映日翩翩红电彻。

世尊金象貌臻臻,

罗汉玉容威烈烈。

瓶插仙花,

炉焚檀降。

瓶插仙花,

锦树辉辉漫宝刹;

炉焚檀降,

香云霭霭透清霄。

时新果品砌朱盘,

奇样糖酥堆彩案。

高僧罗列诵真经,

愿拔孤魂离苦难。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

拜了佛祖金身,

参了罗汉。

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

礼毕,

分班各安禅位,

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

榜曰:

“至德渺茫,

禅宗寂灭。

清净灵通,

周流三界。

千变万化,

统摄陰阳。

体用真常,

无穷极矣。

观彼孤魂,

深宜哀愍。

此奉太宗圣命:

选集诸僧,

参禅讲法。

大开方便门庭,

广运慈悲舟楫,

普济苦海群生,

脱免沉疴六趣。

引归真路,

普玩鸿蒙;

动止无为,

混成纯素。

仗此良因,

邀赏清都绛阙;

乘吾胜会,

脱离地狱凡笼。

早登极乐任逍遥,

来往西方随自在。

诗曰:

一炉永寿香,

几卷超生。

无边妙法宣,

无际天恩沐。

冤孽尽消除,

孤魂皆出狱。

愿保我邦家,

清平万年福。

”太宗看了满心欢喜,

对众僧道:

“汝等秉立丹衷,

切休怠慢佛事。

待后功成完备,

各各福有所归,

朕当重赏,

决不空劳。

”那一千二百僧,

一齐顿首称谢。

当日三斋已毕,

唐王驾回。

待七日正会,

复请拈香。

时天色将晚,

各官俱退。

怎见得好晚?

你看那:

万里长空淡落辉,

归鸦数点下栖迟。

满城灯火人烟静,

正是禅僧入定时。

一宿晚景题过。

次早,

法师又升坐,

聚众诵经不题。

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

自领了如来佛旨,

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

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

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

选举高僧,

开建大会,

又见得法师坛主,

乃是江流儿和尚,

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

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

菩萨十分欢喜,

就将佛赐的宝贝,

捧上长街,

与木叉货卖。

你道他是何宝贝?

有一件锦-异宝袈裟、

九环锡杖,

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

密密藏收,

以俟后用,

只将袈裟、

锡杖出卖。

长安城里,

有那选不中的愚僧,

倒有几贯村钞。

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

身穿破衲,

赤脚光头,

将袈裟捧定,

艳艳生光,

他上前问道:

“那癞和尚,

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

”菩萨道:

“袈裟价值五千两,

锡杖价值二千两。

”那愚僧笑道:

“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

是傻子!

这两件粗物,

就卖得七千两银子?

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

就得成佛作祖,

也值不得这许多!

拿了去!

卖不成!

”那菩萨更不争吵,

与木叉往前又走。

行勾多时,

来到东华门前,

正撞着宰相萧-散朝而回,

众头踏喝开街道。

那菩萨公然不避,

当街上拿着袈裟,

径迎着宰相。

宰相勒马观看,

见袈裟艳艳生光,

着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

菩萨道:

“袈裟要五千两,

锡杖要二千两。

”萧-道:

“有何好处,

值这般高价?

”菩萨道:

“袈裟有好处,

有不好处;

有要钱处,

有不要钱处。

”萧-道:

“何为好?

何为不好?

”菩萨道:

“着了我袈裟,

不入沉沦,

不堕地狱,

不遭恶毒之难,

不遇虎狼之袕,

便是好处;

若贪滢乐祸的愚僧,

不斋不戒的和尚,

毁经谤佛的凡夫,

难见我袈裟之面,

这便是不好处。

”

又问道:

“何为要钱,

不要钱?

”菩萨道:

“不遵佛法,

不敬三宝,

强买袈裟、

锡杖,

定要卖他七千两,

这便是要钱;

若敬重三宝,

见善随喜,

皈依我佛,

承受得起,

我将袈裟、

锡杖,

情愿送他,

与我结个善缘,

这便是不要钱。

”萧-闻言,

倍添春色,

知他是个好人,

即便下马,

与菩萨以礼相见,

口称:

“大法长老,

恕我萧-之罪。

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

满朝的文武,

无不奉行。

即今起建水陆大会,

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

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

菩萨欣然从之,

拽转步,

径进东华门里。

黄门官转奏,

蒙旨宣至宝殿。

见萧-引着两个疥癞僧人,

立于阶下,

唐王问曰:

“萧-来奏何事?

”萧-俯伏阶前道:

“臣出了东华门前,

偶遇二僧,

乃卖袈裟与锡杖者。

臣思法师玄奘可着此服,

故领僧人启见。

”太宗大喜,

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

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

更不行礼,

因问袈裟之价,

答道:

“袈裟五千两,

锡杖二千两。

”

太宗道:

“那袈裟有何好处,

就值许多?

”菩萨道:

“这袈裟,

龙披一缕,

免大鹏蚕噬之灾;

鹤挂一丝,

得超凡入圣之妙。

但坐处,

有万神朝礼;

凡举动,

有七佛随身。

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怞丝,

巧匠翻腾为线。

仙娥织就,

神女机成。

方方簇幅绣花缝,

片片相帮堆锦。

玲珑散碎斗妆花,

色亮飘光喷宝艳。

穿上满身红雾绕,

脱来一段彩云飞。

三天门外透玄光,

五岳山前生宝气。

重重嵌就西番莲,

灼灼悬珠星斗象。

四角上有夜明珠,

攒顶间一颗祖母绿。

虽无全照原本体,

也有生光八宝攒。

这袈裟,

闲时折迭,

遇圣才穿。

闲时折迭,

千层包裹透虹霓;

遇圣才穿,

惊动诸天神鬼怕。

上边有如意珠、

摩尼珠、

辟尘珠、

定风珠;

又有那红玛瑙、

紫珊瑚、

夜明珠、

舍利子。

偷月沁白,

与日争红。

条条仙气盈空,

朵朵祥光捧圣。

条条仙气盈空,

照彻了天关;

朵朵祥光捧圣,

影遍了世界。

照山川,

惊虎豹;

影海岛,

动鱼龙。

沿边两道销金锁,

叩领连环白玉琮。

诗曰:

三宝巍巍道可尊,

四生六道尽评论。

明心解养人天法,

见性能传智慧灯。

护体庄严金世界,

身心清净玉壶冰。

自从佛制袈裟后,

万劫谁能敢断僧?

”

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

十分欢喜,

又问:

“那和尚,

九环杖有甚好处?

”菩萨道:

“我这锡杖,

是那铜镶铁造九连环,

九节仙藤永驻颜。

入手厌看青骨瘦,

下山轻带白云还。

摩呵五祖游天阙,

罗卜寻娘破地关。

不染红尘些子秽,

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闻言,

即命展开袈裟,

从头细看,

果然是件好物,

道:

“大法长老,

实不瞒你,

朕今大开善教,

广种福田,

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

敷演经法。

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

法名玄奘。

朕买你这两件宝物,

赐他受用。

你端的要价几何?

”菩萨闻言,

与木叉合掌皈依,

道声佛号,

躬身上启道:

“既有德行,

贫僧情愿送他,

决不要钱。

”说罢,

怞身便走。

唐王急着萧-扯住,

欠身立于殿上,

问曰:

“你原说袈裟五千两,

锡杖二千两,

你见朕要买,

就不要钱,

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

强要你的物件?

更无此理。

朕照你原价奉偿,

却不可推避。

”菩萨起手道:

“贫僧有愿在前,

原说果有敬重三宝,

见善随喜,

皈依我佛,

不要钱,

愿送与他。

今见陛下明德止善,

敬我佛门,

况又高僧有德有行,

宣扬大法,

理当奉上,

决不要钱。

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

”唐王见他这等勤恳甚喜,

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

菩萨又坚辞不受,

畅然而去,

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

却说太宗设午朝,

着魏征赍旨,

宣玄奘入朝。

那法师正聚众登坛,

讽经诵偈,

一闻有旨,

随下坛整衣,

与魏征同往见驾。

太宗道:

“求证善事,

有劳法师,

无物酬谢。

早间萧-迎着二僧,

愿送锦-异宝袈裟一件,

九环锡杖一条。

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

”玄奘叩头谢恩。

太宗道:

“法师如不弃,

可穿上与朕看看。

”

长老遂将袈裟抖开,

披在身上,

手持锡杖,

侍立阶前。

君臣个个欣然。

诚为如来佛子,

你看他:

凛凛威颜多雅秀,

佛衣可体如裁就。

辉光艳艳满乾坤,

结彩纷纷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

层层金线穿前后。

兜罗四面锦沿边,

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

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

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

现前此物堪承受。

浑如极乐活罗汉,

赛过西方真觉秀。

锡杖叮-斗九环,

毗卢帽映多丰厚。

诚为佛子不虚传,

胜似菩提无诈谬。

当时文武阶前喝采,

太宗喜之不胜,

即着法师穿了袈裟,

持了宝杖,

又赐两队仪从,

着多官送出朝门,

教他上大街行道,

往寺里去,

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

这位玄奘再拜谢恩,

在那大街上,

烈烈轰轰,

摇摇摆摆。

你看那长安城里,

行商坐贾、

公子王孙、

墨客文人、

大男小女,

无不争看夸奖,

俱道:

“好个法师!

真是个活罗汉下降,

活菩萨临凡。

”玄奘直至寺里,

僧人下榻来迎。

一见他披此袈裟,

执此锡杖,

都道是地藏王来了,

各各归依,

侍于左右。

玄奘上殿,

炷香礼佛,

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

各归禅座。

又不觉红轮西坠,

正是那:

日落烟迷草树,

帝都钟鼓初鸣。

叮叮三响断人行,

前后御前寂静。

上刹辉煌灯火,

孤村冷落无声。

禅僧入定理残经,

正好炼魔养性。

光陰拈指,

却当七日正会,

玄奘又具表,

请唐王拈香。

此时善声遍满天下。

太宗即排驾,

率文武多官、

后妃国戚,

早赴寺里。

那一城人,

无论大小尊卑,

俱诣寺听讲。

当有菩萨与木叉道:

“今日是水陆正会,

以一七继七七,

可矣了。

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

一则看他那会何如,

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

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

”两人随投寺里。

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

般若还归本道场。

入到寺里观看,

真个是天朝大国,

果胜裟婆,

赛过-园舍卫,

也不亚上刹招提。

那一派仙音响亮,

佛号喧哗。

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

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

诗曰:

万象澄明绝点埃,

大典玄奘坐高台。

超生孤魂暗中到,

听法高流市上来。

施物应机心路远,

出生随意藏门开。

对看讲出无量法,

老幼人人放喜怀。

又诗曰:

因游法界讲堂中,

逢见相知不俗同。

尽说目前千万事,

又谈尘劫许多功。

法云容曳舒群岳,

教网张罗满太空。

检点人生归善念,

纷纷天雨落花红。

那法师在台上,

念一会《受生度亡经》,

谈一会《安邦天宝篆》,

又宣一会《劝修功卷》。

这菩萨近前来,

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

“那和尚,

你只会谈小乘教法,

可会谈大乘么?

”玄奘闻言,

心中大喜,

翻身跳下台来,

对菩萨起手道:

“老师父,

弟子失瞻,

多罪。

见前的盖众僧人,

都讲的是小乘教法,

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

”菩萨道:

“你这小乘教法,

度不得亡者超升,

只可浑俗和光而已。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

能超亡者升天,

能度难人脱苦,

能修无量寿身,

能作无来无去。

”

正讲处,

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

“法师正讲谈妙法,

被两个疥癞游僧,

扯下来乱说胡话。

”王令擒来,

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

见了太宗,

那僧人手也不起,

拜也不拜,

仰面道:

“陛下问我何事?

”唐王却认得他,

道:

“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

”菩萨道:

“正是。

”太宗道:

“你既来此处听讲,

只该吃些斋便了,

为何与我法师乱讲,

扰乱经堂,

误我佛事?

”菩萨道:

“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

度不得亡者升天。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

可以度亡脱苦,

寿身无坏。

”太宗正色喜问道:

“你那大乘佛法,

在于何处?

”菩萨道:

“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

能解百冤之结,

能消无妄之灾。

”太宗道:

“你可记得么?

”

菩萨道:

“我记得。

”太宗大喜道:

“教法师引去,

请上台开讲。

”

那菩萨带了木叉,

飞上高台,

遂踏祥云,

直至九霄,

现出救苦原身,

托了净瓶杨柳。

左边是木叉惠岸,

执着棍,

抖擞精神。

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

众文武跪地焚香,

满寺中僧尼道俗,

士人工贾,

无一人不拜祷道:

“好菩萨!

好菩萨!

”有词为证,

但见那:

瑞霭散缤纷,

祥光护法身。

九霄华汉里,

现出女真人。

那菩萨,

头上戴一顶金叶纽,

翠花铺,

放金光,

生锐气的垂珠缨络;

身上穿一领淡淡色,

浅浅妆,

盘金龙,

飞彩凤的结素蓝袍;

胸前挂一面对月明,

舞清风,

杂宝珠,

攒翠玉的砌香环-;

腰间系一条冰蚕丝,

织金边,

登彩云,

促瑶海的锦绣绒裙;

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

游普世,

感恩行孝,

黄毛红嘴白鹦哥;

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

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

撒大恶,

扫开残雾垂杨柳。

玉环穿绣扣,

金莲足下深。

三天许出入,

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

喜的个唐太宗,

忘了江山;

爱的那文武官,

失却朝礼;

盖众多人,

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

太宗即传旨:

教巧手丹青,

描下菩萨真象。

旨意一声,

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

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

当时展开妙笔,

图写真形。

那菩萨祥云渐远,

霎时间不见了金光。

只见那半空中,

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

上有几句颂子,

写得明白。

颂曰:

“礼上大唐君,

西方有妙文。

程途十万八千里,

大乘进殷勤。

此经回上国,

能超鬼出群。

若有肯去者,

求正果金身。

”太宗见了颂子,

即命众僧:

“且收胜会,

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

再秉丹诚,

重修善果。

”众官无不遵依。

当时在寺中问曰:

“谁肯领朕旨意,

上西天拜佛求经?

”问不了,

旁边闪过法师,

帝前施礼道:

“贫僧不才,

愿效犬马之劳,

与陛下求取真经,

祈保我王江山永固。

”唐王大喜,

上前将御手扶起道:

“法师果能尽此忠贤,

不怕程途遥远,

跋涉山川,

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

”玄奘顿首谢恩。

唐王果是十分贤德,

就去那寺里佛前,

与玄奘拜了四拜,

口称“御弟圣僧”。

玄奘感谢不尽道:

“陛下,

贫僧有何德何能,

敢蒙天恩眷顾如此?

我这一去,

定要捐躯努力,

直至西天。

如不到西天,

不得真经,

即死也不敢回国,

永堕沉沦地狱。

”随在佛前拈香,

以此为誓。

唐王甚喜,

即命回銮,

待选良利日辰,

发牒出行,

遂此驾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里。

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

早闻取经之事,

都来相见,

因问:

“发誓愿上西天,

实否?

”玄奘道:

“是实。

”

他徒弟道:

“师父呵,

尝闻人言,

西天路远,

更多虎豹妖魔。

只怕有去无回,

难保身命。

”玄奘道:

“我已发了弘誓大愿,

不取真经,

永堕沉沦地狱。

大抵是受王恩宠,

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

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

吉凶难定。

”又道:

“徒弟们,

我去之后,

或三二年,

或五七年,

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

我即回来;

不然,

断不回矣。

”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

太宗设朝,

聚集文武,

写了取经文牒,

用了通行宝印。

有钦天监奏曰:

“今日是人专吉星,

堪宜出行远路。

”唐王大喜。

又见黄门官奏道:

“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

”随即宣上宝殿道:

“御弟,

今日是出行吉日。

这是通关文牒。

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

送你途中化斋而用。

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

又银-的马一匹,

送为远行脚力。

你可就此行程。

”玄奘大喜,

即便谢了恩,

领了物事,

更无留滞之意。

唐王排驾,

与多官同送至关外,

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

俱送在关外相等。

唐王见了,

先教收拾行囊马匹,

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

太宗举爵,

又问曰:

“御弟雅号甚称?

”玄奘道:

“贫僧出家人,

未敢称号。

”太宗道:

“当时菩萨说,

西天有经三藏。

御弟可指经取号,

号作三藏何如?

”玄奘又谢恩,

接了御酒道:

“陛下,

酒乃僧家头一戒,

贫僧自为人,

不会饮酒。

”太宗道:

“今日之行,

比他事不同。

此乃素酒,

只饮此一杯,

以尽朕奉饯之意。

”三藏不敢不受。

接了酒,

方待要饮,

只见太宗低头,

将御指拾一撮尘土,

弹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

太宗笑道:

“御弟呵,

这一去,

到西天,

几时可回?

”三藏道:

“只在三年,

径回上国。

”太宗道:

“日久年深,

山遥路远,

御弟可进此酒:

宁恋本乡一捻土,

莫爱他乡万两金。

”三藏方悟捻土之意,

复谢恩饮尽,

辞谢出关而去。

唐王驾回。

毕竟不知此去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龍集貞觀正十三,

王宣大衆把經談。

道場開演無量法,

雲霧光乘大願龕。

御敕垂恩修上剎,

金蟬脫殼化西涵。

普施善果超沉沒,

秉教宣揚前後三。

貞觀十三年,

歲次己巳,

九月甲戌初三日,

癸卯良辰。

陳玄奘大闡法師,

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

都在長安城化生寺開演諸品妙經。

那皇帝早朝已畢,

帥文武多官,

乘鳳輦龍車,

出離金鑾寶殿,

徑上寺來拈香。

怎見那鑾駕?

真個是:

一天瑞氣,

萬道祥光。

仁風輕淡蕩,

化日麗非常。

千官環佩分前後,

五衛旌旗列兩旁。

執金瓜,

擎斧鉞,

雙雙對對;

絳紗燭,

御爐香,

靄靄堂堂。

龍飛鳳舞,

鶚薦鷹揚。

聖明天子正,

忠義大臣良。

介福千年過舜禹,

昇平萬代賽堯湯。

又見那曲柄傘,

滾龍袍,

輝光相射;

玉連環,

綵鳳扇,

瑞靄飄揚。

珠冠玉帶,

紫綬金章。

護駕軍千隊,

扶輿將兩行。

這皇帝沐浴虔誠尊敬佛,

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駕,

早到寺前,

吩咐住了音樂響器,

下了車輦,

引着多官。

拜佛拈香。

三匝已畢,

擡頭觀看,

果然好座道場,

但見:

幢幡飄舞,

寶蓋飛輝。

幢幡飄舞,

凝空道道彩霞搖;

寶蓋飛輝,

映日翩翩紅電徹。

世尊金象貌臻臻,

羅漢玉容威烈烈。

瓶插仙花,

爐焚檀降。

瓶插仙花,

錦樹輝輝漫寶剎;

爐焚檀降,

香雲靄靄透清霄。

時新果品砌朱盤,

奇樣糖酥堆彩案。

高僧羅列誦真經,

願拔孤魂離苦難。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

拜了佛祖金身,

參了羅漢。

又見那大闡都綱陳玄奘法師引衆僧羅拜唐王。

禮畢,

分班各安禪位,

法師獻上濟孤榜文與太宗看,

榜曰:

“至德渺茫,

禪宗寂滅。

清淨靈通,

周流三界。

千變萬化,

統攝陰陽。

體用真常,

無窮極矣。

觀彼孤魂,

深宜哀愍。

此奉太宗聖命:

選集諸僧,

參禪講法。

大開方便門庭,

廣運慈悲舟楫,

普濟苦海羣生,

脫免沉痾六趣。

引歸真路,

普玩鴻蒙;

動止無爲,

混成純素。

仗此良因,

邀賞清都絳闕;

乘吾勝會,

脫離地獄凡籠。

早登極樂任逍遙,

來往西方隨自在。

詩曰:

一爐永壽香,

幾卷超生。

無邊妙法宣,

無際天恩沐。

冤孽盡消除,

孤魂皆出獄。

願保我邦家,

清平萬年福。

”太宗看了滿心歡喜,

對衆僧道:

“汝等秉立丹衷,

切休怠慢佛事。

待後功成完備,

各各福有所歸,

朕當重賞,

決不空勞。

”那一千二百僧,

一齊頓首稱謝。

當日三齋已畢,

唐王駕回。

待七日正會,

復請拈香。

時天色將晚,

各官俱退。

怎見得好晚?

你看那:

萬里長空淡落輝,

歸鴉數點下棲遲。

滿城燈火人煙靜,

正是禪僧入定時。

一宿晚景題過。

次早,

法師又升坐,

聚衆誦經不題。

卻說南海普陀山觀世音菩薩,

自領瞭如來佛旨,

在長安城訪察取經的善人,

日久未逢真實有德行者。

忽聞得太宗宣揚善果,

選舉高僧,

開建大會,

又見得法師壇主,

乃是江流兒和尚,

正是極樂中降來的佛子,

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長老,

菩薩十分歡喜,

就將佛賜的寶貝,

捧上長街,

與木叉貨賣。

你道他是何寶貝?

有一件錦-異寶袈裟、

九環錫杖,

還有那金緊禁三個箍兒,

密密藏收,

以俟後用,

只將袈裟、

錫杖出賣。

長安城裏,

有那選不中的愚僧,

倒有幾貫村鈔。

見菩薩變化個疥癩形容,

身穿破衲,

赤腳光頭,

將袈裟捧定,

豔豔生光,

他上前問道:

“那癩和尚,

你的袈裟要賣多少價錢?

”菩薩道:

“袈裟價值五千兩,

錫杖價值二千兩。

”那愚僧笑道:

“這兩個癩和尚是瘋子!

是傻子!

這兩件粗物,

就賣得七千兩銀子?

只是除非穿上身長生不老,

就得成佛作祖,

也值不得這許多!

拿了去!

賣不成!

”那菩薩更不爭吵,

與木叉往前又走。

行勾多時,

來到東華門前,

正撞着宰相蕭-散朝而回,

衆頭踏喝開街道。

那菩薩公然不避,

當街上拿着袈裟,

徑迎着宰相。

宰相勒馬觀看,

見袈裟豔豔生光,

着手下人問那賣袈裟的要價幾何。

菩薩道:

“袈裟要五千兩,

錫杖要二千兩。

”蕭-道:

“有何好處,

值這般高價?

”菩薩道:

“袈裟有好處,

有不好處;

有要錢處,

有不要錢處。

”蕭-道:

“何爲好?

何爲不好?

”菩薩道:

“着了我袈裟,

不入沉淪,

不墮地獄,

不遭惡毒之難,

不遇虎狼之袕,

便是好處;

若貪瀅樂禍的愚僧,

不齋不戒的和尚,

毀經謗佛的凡夫,

難見我袈裟之面,

這便是不好處。

”

又問道:

“何爲要錢,

不要錢?

”菩薩道:

“不遵佛法,

不敬三寶,

強買袈裟、

錫杖,

定要賣他七千兩,

這便是要錢;

若敬重三寶,

見善隨喜,

皈依我佛,

承受得起,

我將袈裟、

錫杖,

情願送他,

與我結個善緣,

這便是不要錢。

”蕭-聞言,

倍添春色,

知他是個好人,

即便下馬,

與菩薩以禮相見,

口稱:

“大法長老,

恕我蕭-之罪。

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

滿朝的文武,

無不奉行。

即今起建水陸大會,

這袈裟正好與大都闡陳玄奘法師穿用。

我和你入朝見駕去來。

”

菩薩欣然從之,

拽轉步,

徑進東華門裏。

黃門官轉奏,

蒙旨宣至寶殿。

見蕭-引着兩個疥癩僧人,

立於階下,

唐王問曰:

“蕭-來奏何事?

”蕭-俯伏階前道:

“臣出了東華門前,

偶遇二僧,

乃賣袈裟與錫杖者。

臣思法師玄奘可着此服,

故領僧人啓見。

”太宗大喜,

便問那袈裟價值幾何。

菩薩與木叉侍立階下,

更不行禮,

因問袈裟之價,

答道:

“袈裟五千兩,

錫杖二千兩。

”

太宗道:

“那袈裟有何好處,

就值許多?

”菩薩道:

“這袈裟,

龍披一縷,

免大鵬蠶噬之災;

鶴掛一絲,

得超凡入聖之妙。

但坐處,

有萬神朝禮;

凡舉動,

有七佛隨身。

這袈裟是冰蠶造練怞絲,

巧匠翻騰爲線。

仙娥織就,

神女機成。

方方簇幅繡花縫,

片片相幫堆錦。

玲瓏散碎鬥妝花,

色亮飄光噴寶豔。

穿上滿身紅霧繞,

脫來一段彩雲飛。

三天門外透玄光,

五嶽山前生寶氣。

重重嵌就西番蓮,

灼灼懸珠星斗象。

四角上有夜明珠,

攢頂間一顆祖母綠。

雖無全照原本體,

也有生光八寶攢。

這袈裟,

閒時折迭,

遇聖才穿。

閒時折迭,

千層包裹透虹霓;

遇聖才穿,

驚動諸天神鬼怕。

上邊有如意珠、

摩尼珠、

闢塵珠、

定風珠;

又有那紅瑪瑙、

紫珊瑚、

夜明珠、

舍利子。

偷月沁白,

與日爭紅。

條條仙氣盈空,

朵朵祥光捧聖。

條條仙氣盈空,

照徹了天關;

朵朵祥光捧聖,

影遍了世界。

照山川,

驚虎豹;

影海島,

動魚龍。

沿邊兩道銷金鎖,

叩領連環白玉琮。

詩曰:

三寶巍巍道可尊,

四生六道盡評論。

明心解養人天法,

見性能傳智慧燈。

護體莊嚴金世界,

身心清淨玉壺冰。

自從佛制袈裟後,

萬劫誰能敢斷僧?

”

唐王在那寶殿上聞言,

十分歡喜,

又問:

“那和尚,

九環杖有甚好處?

”菩薩道:

“我這錫杖,

是那銅鑲鐵造九連環,

九節仙藤永駐顏。

入手厭看青骨瘦,

下山輕帶白雲還。

摩呵五祖遊天闕,

羅卜尋娘破地關。

不染紅塵些子穢,

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聞言,

即命展開袈裟,

從頭細看,

果然是件好物,

道:

“大法長老,

實不瞞你,

朕今大開善教,

廣種福田,

見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

敷演經法。

內中有一個大有德行者,

法名玄奘。

朕買你這兩件寶物,

賜他受用。

你端的要價幾何?

”菩薩聞言,

與木叉合掌皈依,

道聲佛號,

躬身上啓道:

“既有德行,

貧僧情願送他,

決不要錢。

”說罷,

怞身便走。

唐王急着蕭-扯住,

欠身立於殿上,

問曰:

“你原說袈裟五千兩,

錫杖二千兩,

你見朕要買,

就不要錢,

敢是說朕心倚恃君位,

強要你的物件?

更無此理。

朕照你原價奉償,

卻不可推避。

”菩薩起手道:

“貧僧有願在前,

原說果有敬重三寶,

見善隨喜,

皈依我佛,

不要錢,

願送與他。

今見陛下明德止善,

敬我佛門,

況又高僧有德有行,

宣揚大法,

理當奉上,

決不要錢。

貧僧願留下此物告回。

”唐王見他這等勤懇甚喜,

隨命光祿寺大排素宴酬謝。

菩薩又堅辭不受,

暢然而去,

依舊望都土地廟中隱避不題。

卻說太宗設午朝,

着魏徵齎旨,

宣玄奘入朝。

那法師正聚衆登壇,

諷經誦偈,

一聞有旨,

隨下壇整衣,

與魏徵同往見駕。

太宗道:

“求證善事,

有勞法師,

無物酬謝。

早間蕭-迎着二僧,

願送錦-異寶袈裟一件,

九環錫杖一條。

今特召法師領去受用。

”玄奘叩頭謝恩。

太宗道:

“法師如不棄,

可穿上與朕看看。

”

長老遂將袈裟抖開,

披在身上,

手持錫杖,

侍立階前。

君臣個個欣然。

誠爲如來佛子,

你看他:

凜凜威顏多雅秀,

佛衣可體如裁就。

輝光豔豔滿乾坤,

結綵紛紛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

層層金線穿前後。

兜羅四面錦沿邊,

萬樣稀奇鋪綺繡。

八寶妝花縛鈕絲,

金環束領攀絨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

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師大有緣,

現前此物堪承受。

渾如極樂活羅漢,

賽過西方真覺秀。

錫杖叮-鬥九環,

毗盧帽映多豐厚。

誠爲佛子不虛傳,

勝似菩提無詐謬。

當時文武階前喝采,

太宗喜之不勝,

即着法師穿了袈裟,

持了寶杖,

又賜兩隊儀從,

着多官送出朝門,

教他上大街行道,

往寺裏去,

就如中狀元誇官的一般。

這位玄奘再拜謝恩,

在那大街上,

烈烈轟轟,

搖搖擺擺。

你看那長安城裏,

行商坐賈、

公子王孫、

墨客文人、

大男小女,

無不爭看誇獎,

俱道:

“好個法師!

真是個活羅漢下降,

活菩薩臨凡。

”玄奘直至寺裏,

僧人下榻來迎。

一見他披此袈裟,

執此錫杖,

都道是地藏王來了,

各各歸依,

侍於左右。

玄奘上殿,

炷香禮佛,

又對衆感述聖恩已畢,

各歸禪座。

又不覺紅輪西墜,

正是那:

日落煙迷草樹,

帝都鐘鼓初鳴。

叮叮三響斷人行,

前後御前寂靜。

上剎輝煌燈火,

孤村冷落無聲。

禪僧入定理殘經,

正好煉魔養性。

光陰拈指,

卻當七日正會,

玄奘又具表,

請唐王拈香。

此時善聲遍滿天下。

太宗即排駕,

率文武多官、

后妃國戚,

早赴寺裏。

那一城人,

無論大小尊卑,

俱詣寺聽講。

當有菩薩與木叉道:

“今日是水陸正會,

以一七繼七七,

可矣了。

我和你雜在衆人叢中,

一則看他那會何如,

二則看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

三則也聽他講的是那一門經法。

”兩人隨投寺裏。

正是有緣得遇舊相識,

般若還歸本道場。

入到寺裏觀看,

真個是天朝大國,

果勝裟婆,

賽過-園舍衛,

也不亞上剎招提。

那一派仙音響亮,

佛號喧譁。

這菩薩直至多寶臺邊,

果然是明智金蟬之相。

詩曰:

萬象澄明絕點埃,

大典玄奘坐高臺。

超生孤魂暗中到,

聽法高流市上來。

施物應機心路遠,

出生隨意藏門開。

對看講出無量法,

老幼人人放喜懷。

又詩曰:

因遊法界講堂中,

逢見相知不俗同。

盡說目前千萬事,

又談塵劫許多功。

法雲容曳舒羣嶽,

教網張羅滿太空。

檢點人生歸善念,

紛紛天雨落花紅。

那法師在臺上,

念一會《受生度亡經》,

談一會《安邦天寶篆》,

又宣一會《勸修功卷》。

這菩薩近前來,

拍着寶臺厲聲高叫道:

“那和尚,

你只會談小乘教法,

可會談大乘麼?

”玄奘聞言,

心中大喜,

翻身跳下臺來,

對菩薩起手道:

“老師父,

弟子失瞻,

多罪。

見前的蓋衆僧人,

都講的是小乘教法,

卻不知大乘教法如何。

”菩薩道:

“你這小乘教法,

度不得亡者超升,

只可渾俗和光而已。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

能超亡者昇天,

能度難人脫苦,

能修無量壽身,

能作無來無去。

”

正講處,

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

“法師正講談妙法,

被兩個疥癩遊僧,

扯下來亂說胡話。

”王令擒來,

只見許多人將二僧推擁進後法堂。

見了太宗,

那僧人手也不起,

拜也不拜,

仰面道:

“陛下問我何事?

”唐王卻認得他,

道:

“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

”菩薩道:

“正是。

”太宗道:

“你既來此處聽講,

只該吃些齋便了,

爲何與我法師亂講,

擾亂經堂,

誤我佛事?

”菩薩道:

“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

度不得亡者昇天。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

可以度亡脫苦,

壽身無壞。

”太宗正色喜問道:

“你那大乘佛法,

在於何處?

”菩薩道:

“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

能解百冤之結,

能消無妄之災。

”太宗道:

“你可記得麼?

”

菩薩道:

“我記得。

”太宗大喜道:

“教法師引去,

請上臺開講。

”

那菩薩帶了木叉,

飛上高臺,

遂踏祥雲,

直至九霄,

現出救苦原身,

託了淨瓶楊柳。

左邊是木叉惠岸,

執着棍,

抖擻精神。

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

衆文武跪地焚香,

滿寺中僧尼道俗,

士人工賈,

無一人不拜禱道:

“好菩薩!

好菩薩!

”有詞爲證,

但見那:

瑞靄散繽紛,

祥光護法身。

九霄華漢裏,

現出女真人。

那菩薩,

頭上戴一頂金葉紐,

翠花鋪,

放金光,

生銳氣的垂珠纓絡;

身上穿一領淡淡色,

淺淺妝,

盤金龍,

飛綵鳳的結素藍袍;

胸前掛一面對月明,

舞清風,

雜寶珠,

攢翠玉的砌香環-;

腰間繫一條冰蠶絲,

織金邊,

登彩雲,

促瑤海的錦繡絨裙;

面前又領一個飛東洋,

遊普世,

感恩行孝,

黃毛紅嘴白鸚哥;

手內託着一個施恩濟世的寶瓶,

瓶內插着一枝灑青霄,

撒大惡,

掃開殘霧垂楊柳。

玉環穿繡扣,

金蓮足下深。

三天許出入,

這纔是救苦救難觀世音。

喜的個唐太宗,

忘了江山;

愛的那文武官,

失卻朝禮;

蓋衆多人,

都念“南無觀世音菩薩”。

太宗即傳旨:

教巧手丹青,

描下菩薩真象。

旨意一聲,

選出個圖神寫聖遠見高明的吳道子,

此人即後圖功臣於凌煙閣者。

當時展開妙筆,

圖寫真形。

那菩薩祥雲漸遠,

霎時間不見了金光。

只見那半空中,

滴溜溜落下一張簡帖,

上有幾句頌子,

寫得明白。

頌曰:

“禮上大唐君,

西方有妙文。

程途十萬八千里,

大乘進殷勤。

此經回上國,

能超鬼出羣。

若有肯去者,

求正果金身。

”太宗見了頌子,

即命衆僧:

“且收勝會,

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經來,

再秉丹誠,

重修善果。

”衆官無不遵依。

當時在寺中問曰:

“誰肯領朕旨意,

上西天拜佛求經?

”問不了,

旁邊閃過法師,

帝前施禮道:

“貧僧不才,

願效犬馬之勞,

與陛下求取真經,

祈保我王江山永固。

”唐王大喜,

上前將御手扶起道:

“法師果能盡此忠賢,

不怕程途遙遠,

跋涉山川,

朕情願與你拜爲兄弟。

”玄奘頓首謝恩。

唐王果是十分賢德,

就去那寺裏佛前,

與玄奘拜了四拜,

口稱“御弟聖僧”。

玄奘感謝不盡道:

“陛下,

貧僧有何德何能,

敢蒙天恩眷顧如此?

我這一去,

定要捐軀努力,

直至西天。

如不到西天,

不得真經,

即死也不敢回國,

永墮沉淪地獄。

”隨在佛前拈香,

以此爲誓。

唐王甚喜,

即命迴鑾,

待選良利日辰,

發牒出行,

遂此駕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裏。

那本寺多僧與幾個徒弟,

早聞取經之事,

都來相見,

因問:

“發誓願上西天,

實否?

”玄奘道:

“是實。

”

他徒弟道:

“師父呵,

嘗聞人言,

西天路遠,

更多虎豹妖魔。

只怕有去無回,

難保身命。

”玄奘道:

“我已發了弘誓大願,

不取真經,

永墮沉淪地獄。

大抵是受王恩寵,

不得不盡忠以報國耳。

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

吉凶難定。

”又道:

“徒弟們,

我去之後,

或三二年,

或五七年,

但看那山門裏松枝頭向東,

我即回來;

不然,

斷不回矣。

”衆徒將此言切切而記。

次早,

太宗設朝,

聚集文武,

寫了取經文牒,

用了通行寶印。

有欽天監奏曰:

“今日是人專吉星,

堪宜出行遠路。

”唐王大喜。

又見黃門官奏道:

“御弟法師朝門外候旨。

”隨即宣上寶殿道:

“御弟,

今日是出行吉日。

這是通關文牒。

朕又有一個紫金鉢盂,

送你途中化齋而用。

再選兩個長行的從者,

又銀-的馬一匹,

送爲遠行腳力。

你可就此行程。

”玄奘大喜,

即便謝了恩,

領了物事,

更無留滯之意。

唐王排駕,

與多官同送至關外,

只見那洪福寺僧與諸徒將玄奘的冬夏衣服,

俱送在關外相等。

唐王見了,

先教收拾行囊馬匹,

然後着官人執壺酌酒。

太宗舉爵,

又問曰:

“御弟雅號甚稱?

”玄奘道:

“貧僧出家人,

未敢稱號。

”太宗道:

“當時菩薩說,

西天有經三藏。

御弟可指經取號,

號作三藏何如?

”玄奘又謝恩,

接了御酒道:

“陛下,

酒乃僧家頭一戒,

貧僧自爲人,

不會飲酒。

”太宗道:

“今日之行,

比他事不同。

此乃素酒,

只飲此一杯,

以盡朕奉餞之意。

”三藏不敢不受。

接了酒,

方待要飲,

只見太宗低頭,

將御指拾一撮塵土,

彈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

太宗笑道:

“御弟呵,

這一去,

到西天,

幾時可回?

”三藏道:

“只在三年,

徑回上國。

”太宗道:

“日久年深,

山遙路遠,

御弟可進此酒:

寧戀本鄉一捻土,

莫愛他鄉萬兩金。

”三藏方悟捻土之意,

復謝恩飲盡,

辭謝出關而去。

唐王駕回。

畢竟不知此去何如,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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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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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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