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袁守誠妙算無私曲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明] 吴承恩 · 文

简体

诗曰:

都城大国实堪观,

八水周流绕四山。

多少帝王兴此处,

古来天下说长安。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

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

自周、

秦、

汉以来,

三州花似锦,

八水绕城流。

三十六条花柳巷,

七十二座管弦楼。

华夷图上看,

天下最为头,

真是奇胜之方。

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

改元龙集贞观。

此时已登极十三年,

岁在己巳。

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

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

有两个贤人:

一个是渔翁,

名唤张稍;

一个是樵子,

名唤李定。

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

能识字的山人。

一日,

在长安城里,

卖了肩上柴,

货了篮中鲤,

同入酒馆之中,

吃了半酣,

各携一瓶,

顺泾河岸边,

徐步而回。

张稍道:

“李兄,

我想那争名的,

因名丧体;

夺利的,

为利亡身;

受爵的,

抱虎而眠;

承恩的,

袖蛇而去。

算起来,

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

逍遥自在,

甘淡薄,

随缘而过。

”李定道:

“张兄说得有理。

但只是你那水秀,

不如我的山青。

”张稍道:

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

有一《蝶恋花》词为证,

词曰:

烟波万里扁舟小,

静依孤篷,

西施声音绕。

涤虑洗心名利少,

闲攀蓼穗蒹葭草。

数点沙鸥堪乐道,

柳岸芦湾,

妻子同欢笑。

一觉安眠风浪俏,

无荣无辱无烦恼。

”

李定道:

你的水秀,

不如我的山青。

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

词曰:

云林一段松花满,

默听莺啼,

巧舌如调管。

红瘦绿肥春正暖,

倏然夏至光阴转。

又值秋来容易换,

黄花香,

堪供玩。

迅速严冬如指拈,

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道:

你山青不如我水秀,

受用些好物,

有一《鹧鸪天》为证:

仙乡云水足生涯,

摆橹横舟便是家。

活剖鲜鳞烹绿鳖,

旋蒸紫蟹煮红虾。

青芦笋,

水荇芽,

菱角鸡头更可夸。

娇藕老莲芹叶嫩,

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道:

你水秀不如我山青,

受用些好物,

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

草舍茅庵是我家。

腌腊鸡鹅强蟹鳖,

獐把兔鹿胜鱼虾。

香椿叶,

黄楝芽,

竹笋山茶更可夸。

紫李红桃梅杏熟,

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道:

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

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叶小舟随所寓,

万迭烟波无恐惧。

垂钩撒网捉鲜鳞,

没酱腻,

偏有味,

老妻稚子团圆会。

鱼多又货长安市,

换得香醪吃个醉。

蓑衣当被卧秋江,

鼾鼾睡,

无忧虑,

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子道:

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

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数椽山下盖,

松竹梅兰真可爱。

穿林越岭觅干柴,

没人怪,

从我卖,

或少或多凭世界。

将钱沽酒随心快,

瓦钵磁瓯殊自在。

窍菘醉了卧松阴,

无挂碍,

无利害,

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道:

李兄,

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

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

黄芦叶乱摇风。

碧天清远楚江空,

牵搅一潭星动。

入网大鱼作队,

吞钩小鳜成丛。

得来烹煮味偏浓,

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道:

张兄,

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

亦有《西江月》为证:

败叶枯藤满路,

破梢老竹盈山。

女萝干葛乱牵攀,

折取收绳杀担。

虫蛀空心榆柳,

风吹断头松楠。

采来堆积备冬寒,

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道:

你山中虽可比过,

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

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

夜深罢棹歌来。

蓑衣残月甚幽哉,

宿鸥惊不起,

天际彩云开。

困卧芦洲无个事,

三竿日上还捱。

随心尽意自安排,

朝臣寒待漏,

争似我宽怀?

樵夫道:

你水秀的幽雅,

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

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径秋高拽斧去,

晚凉抬担回来。

野花插鬓更奇哉,

拨云寻路出,

待月叫门开。

稚子山妻欣笑接,

草床木枕尚捱。

蒸梨炊黍旋铺排,

瓮中新酿熟,

真个壮幽怀!

”

渔翁道:

这都是我两个生意,

赡身的勾当,

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

有诗为证,

诗曰:

闲看天边白鹤飞,

停舟溪畔掩苍扉。

倚篷教子搓钓线,

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知浪静,

身安自是觉风微。

绿蓑青笠随时着,

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道:

“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

亦有诗为证,

诗曰:

闲观缥缈白云飞,

独坐茅庵掩竹扉。

无事训儿开卷读,

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

兴到携琴上翠微。

草履麻绦粗布被,

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

“李定,

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

不须檀板共金樽。

但散道词章,

不为稀罕,

且各联几句,

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

”李定道:

张兄言之最妙,

请兄先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

家住深山旷野中。

偏爱溪桥春水涨,

最怜岩岫晓云蒙。

龙门鲜鲤时烹煮,

虫蛀干柴日燎烘。

钓网多般堪赡老,

担绳二事可容终。

小舟仰卧观飞雁,

草径斜尚听唳鸿。

口舌场中无我分,

是非海内少吾踪。

溪边挂晒缯如锦,

石上重磨斧似锋。

秋月晖晖常独钓,

春山寂寂没人逢。

鱼多换酒同妻饮,

柴剩沽壶共子丛。

自唱自斟随放荡,

长歌长叹任颠风。

呼兄唤弟邀船伙,

挈友携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频递盏,

拆牌道字漫传钟。

烹虾煮蟹朝朝乐,

炒鸭毳鸡日日丰。

愚妇煎茶情散诞,

山妻造饭意从容。

晓来举杖淘轻浪,

日出担柴过大冲。

雨后披蓑擒活鲤,

风前弄斧伐枯松。

潜踪避世妆痴蠢,

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道:

李兄,

我才僭先起句,

今到我兄,

也先起一联,

小弟亦当续之。

风月佯狂山野汉,

江湖寄傲老余丁。

清闲有分随潇洒,

口舌无闻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稳,

天昏体盖箬蓑轻。

忘情结识松梅友,

乐意相交鸥鹭盟。

名利心头无算计,

干戈耳畔不闻声。

随时一酌香醪酒,

度日三餐野菜羹。

两束柴薪为活计,

一竿钓线是营生。

闲呼稚子磨钢斧,

静唤憨儿补旧缯。

春到爱观杨柳绿,

时融喜看荻芦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

六月乘凉摘嫩菱。

霜降鸡肥常日宰,

重阳蟹壮及时烹。

冬来日上还沉睡,

数九天高自不蒸。

八节山中随放性,

四时湖里任陶情。

采薪自有仙家兴,

垂钓全无世俗形。

门外野花香艳艳,

船头绿水浪平平。

身安不说三公位,

性定强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阃令,

三公位显听宣声。

乐山乐水真是罕,

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

又相联诗句,

行到那分路去处,

躬身作别。

张稍道:

“李兄呵,

途中保重!

上山仔细看虎。

假若有些凶险,

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

”李定闻言,

大怒道:

“你这厮惫懒!

好朋友也替得生死,

你怎么咒我?

我若遇虎遭害,

你必遇浪翻江!

”张稍道:

“我永世也不得翻江。

”李定道:

“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暂时祸福。

你怎么就保得无事?

”张稍道:

“李兄,

你虽这等说,

你还没捉摸。

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

定不遭此等事。

”李定道:

“你那水面上营生,

极凶极险,

隐隐暗暗,

有什么捉摸?

”张稍道:

“你是不晓得。

这长安城里,

西门街上,

有一个卖卦的先生。

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

他就与我袖传一课,

依方位,

百下百着。

今日我又去买卦,

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

西岸抛钓,

定获满载鱼虾而归。

明日上城来,

卖钱沽酒,

再与老兄相叙。

”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

草里有人。

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

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

急转水晶宫,

慌忙报与龙王道:

“祸事了,

祸事了!

”龙王问:

“有甚祸事?

”夜叉道:

“臣巡水去到河边,

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

相别时,

言语甚是利害。

那渔翁说:

长安城里西门街上,

有个卖卦先生,

算得最准。

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

他就袖传一课,

教他百下百着。

若依此等算准,

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

何以壮观水府,

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

”龙王甚怒,

急提了剑就要上长安城,

诛灭这卖卦的。

旁边闪过龙子、

龙孙、

虾臣、

蟹士、

鲥军师、

鳜少卿、

鲤太宰,

一齐启奏道:

“大王且息怒。

常言道,

过耳之言,

不可听信。

大王此去,

必有云从,

必有雨助,

恐惊了长安黎庶,

上天见责。

大王隐显莫测,

变化无方,

但只变一秀士,

到长安城内,

访问一番。

果有此辈,

容加诛灭不迟;

若无此辈,

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

龙王依奏,

遂弃宝剑,

也不兴云雨,

出岸上,

摇身一变,

变作一个白衣秀士,

真个——

丰姿英伟,

耸壑昂霄。

步履端祥,

循规蹈矩。

语言遵孔孟,

礼貌体周文。

身穿玉色罗蝠服,

头戴逍遥一字巾。

上路来拽开云步,

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

只见一簇人,

挤挤杂杂,

闹闹哄哄,

内有高谈阔论的道:

“属龙的本命,

属虎的相冲。

寅辰巳亥,

虽称合局,

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

”龙王闻言,

情知是那卖卜之处,

走上前,

分开众人,

望里观看,

只见——

四壁珠玑,

满堂绮绣。

宝鸭香无断,

磁瓶水恁清。

两边罗列王维画,

座上高悬鬼谷形。

端溪砚,

金烟墨,

相衬着霜毫大笔;

火珠林,

郭璞数,

谨对了台政新经。

六爻熟谙,

八卦精通。

能知天地理,

善晓鬼神情。

一脖子午

安排定,

满腹星辰布列清。

真个那未来事,

过去事,

观如月镜;

几家兴,

几家败,

鉴若神明。

知凶定吉,

断死言生。

开谈风雨迅,

下笔鬼神惊。

招牌有字书名姓,

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

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

袁守诚是也。

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

仪容秀丽,

名扬大国,

术冠长安。

龙王入门来,

与先生相见。

礼毕,

请龙上坐,

童子献茶。

先生问曰:

“公来问何事?

”龙王曰:

“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

”先生即袖传一课,

断曰:

“云迷山顶,

雾罩林梢。

若占雨泽,

准在明朝。

”龙王曰:

“明日甚时下雨?

雨有多少尺寸?

”先生道:

“明日辰时布云,

巳时发雷,

午时下雨,

未时雨足,

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龙王笑曰:

“此言不可作戏。

如是明日有雨,

依你断的时辰数目,

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

若无雨,

或不按时辰数目,

我与你实说,

定要打坏你的门面,

扯碎你的招牌,

即时赶出长安,

不许在此惑众!

”先生欣然而答:

“这个一定任你。

请了,

请了,

明朝雨后来会。

”

龙王辞别,

出长安,

回水府。

大小水神接着,

问曰:

“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

”龙王道:

“有,

有,

有!

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

我问他几时下雨,

他就说明日下雨;

问他什么时辰,

什么雨数,

他就说辰时布云,

巳时发雷,

午时下雨,

未时雨足,

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我与他打了个赌赛;

若果如他言,

送他谢金五十两;

如略差些,

就打破他门面,

赶他起身,

不许在长安惑众。

”众水族笑曰:

“大王是八河都总管,

司雨大龙神,

有雨无雨,

惟大王知之,

他怎敢这等胡言?

那卖卦的定是输了,

定是输了!

”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鲫蟹士,

正欢笑谈此事未毕,

只听得半空中叫:

“泾河龙王接旨。

”众抬头上看,

是一个金衣力士,

手擎玉帝敕旨,

径投水府而来。

慌得龙王整衣端肃,

焚香接了旨。

金衣力士回空而去。

龙王谢恩,

拆封看时,

上写着:

“敕命八河总,

驱雷掣电行;

明朝施雨泽,

普济长安城。

”旨意上时辰数目,

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

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

少顷苏醒,

对众水族曰:

“尘世上有此灵人,

真个是能通天彻地,

却不输与他呵!

”鲥军师奏曰:

“大王放心。

要赢他有何难处?

臣有小计,

管教灭那厮的口嘴。

”龙王问计,

军师道:

“行雨差了时辰,

少些点数,

就是那厮断卦不准,

怕不赢他?

那时捽碎招牌,

赶他跑路,

果何难也?

”龙王依他所奏,

果不担忧。

至次日,

点札风伯、

雷公、

云童、

电母,

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

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

午时发雷,

未时落雨,

申时雨止,

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

改了他一个时辰,

克了他三寸八点,

雨后发放众将班师。

他又按落云头,

还变作白衣秀士,

到那西门里大街上,

撞入袁守诚卦铺,

不容分说,

就把他招牌、

笔、

砚等一齐捽碎。

那先生坐在椅上,

公然不动。

这龙王又轮起门板便打、

骂道:

“这妄言祸福的妖人,

擅惑众心的泼汉!

你卦又不灵,

言又狂谬!

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

你还危然高坐,

趁早去,

饶你死罪!

”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

仰面朝天冷笑道:

“我不怕,

我不怕!

我无死罪,

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

别人好瞒,

只是难瞒我也。

我认得你,

你不是秀士,

乃是泾河龙王。

你违了玉帝敕旨,

改了时辰,

克了点数,

犯了天条。

你在那剐龙台上,

恐难免一刀,

你还在此骂我?

”龙王见说,

心惊胆战,

毛骨悚然,

急丢了门板,

整衣伏礼,

向先生跪下道:

“先生休怪。

前言戏之耳,

岂知弄假成真,

果然违犯天条,

奈何?

望先生救我一救!

不然,

我死也不放你。

”守诚曰:

“我救你不得,

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

”龙曰:

“愿求指教。

”先生曰:

“你明日午时三刻,

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

你果要性命,

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

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

若是讨他个人情,

方保无事。

”龙王闻言,

拜辞含泪而去。

不觉红日西沉,

太阴星上,

但见——

烟凝山紫归鸦倦,

远路行人投旅店。

渡头新雁宿眭沙,

银河现。

催更筹,

孤村灯火光无焰。

风袅炉烟清道院,

蝴蝶梦中人不见。

月移花影上栏杆,

星光乱。

漏声换,

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

只在空中,

等到子时前后,

收了云头,

敛了雾角,

径来皇宫门首。

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

步月花阴,

忽然龙王变作人相,

上前跪拜。

口叫“陛下,

救我,

救我!

”太宗云:

“你是何人?

朕当救你。

”龙王云:

“陛下是真龙,

臣是业龙。

臣因犯了天条,

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

故来拜求,

望陛下救我一救!

”太宗曰:

“既是魏征处斩,

朕可以救你。

你放心前去。

”龙王欢喜,

叩谢而去。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

念念在心。

早已至五鼓三点,

太宗设朝,

聚集两班文武官员。

但见那——

烟笼凤阙,

香蔼龙楼。

光摇丹郡动,

云拂翠华流。

君臣相契同尧

舜,

礼乐威严近汉周。

侍臣灯,

宫女扇,

双双映彩;

孔雀屏,

麒麟殿,

处处光浮。

山呼万岁,

华祝千秋。

静鞭三下响,

衣冠拜冕旒。

宫花灿烂天香袭,

堤柳轻柔御乐讴。

珍珠帘,

翡翠帘,

金钩高控;

龙凤扇,

山河扇,

宝辇停留。

文官英秀,

武将抖擞。

御道分高下,

丹墀列品流。

金章紫绶乘三象,

地久天长万万秋。

众官朝贺已毕,

各各分班。

唐王闪凤目龙睛,

一一从头观看,

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

杜如晦、

徐世卞、

许敬宗、

王圭等,

武官内是马三宝、

段志贤、

殷开山、

程咬金、

刘洪纪、

胡敬德、

秦叔宝等,

一个个威仪端肃,

却不见魏征丞相。

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

“朕夜间得一怪梦,

梦见一人迎面拜谒,

口称是泾河龙王,

犯了天条,

该人曹官魏征处斩,

拜告寡人救他,

朕已许诺。

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

何也?

”世勣对曰:

“此梦告准,

须臾魏征来朝,

陛下不要放他出门。

过此一日,

可救梦中之龙。

”唐王大喜,

即传旨,

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

夜观乾象,

正爇宝香,

只闻得九霄鹤唳,

却是天差仙使,

捧玉帝金旨一道,

着他午时三刻,

梦斩泾河老龙。

这丞相谢了天恩,

斋戒沐浴,

在府中试慧剑,

运元神,

故此不曾入朝。

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

惶惧无任;

又不敢违迟君命,

只得急急整衣束带,

同旨入朝,

在御前叩头请罪。

唐王出旨道:

“赦卿无罪。

”那时诸臣尚未退朝,

至此,

却命卷帘散朝,

独留魏征,

宣上金銮,

召入便殿,

先议论安邦之策,

定国之谋。

将近巳末午初时候,

却命宫人取过大棋来,

“朕与贤卿对弈一局。

”众嫔妃随取棋枰,

铺设御案。

魏征谢了恩,

即与唐王对弈。

毕竟不知胜负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都城大國實堪觀,

八水周流繞四山。

多少帝王興此處,

古來天下說長安。

此單表陝西大國長安城,

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

自周、

秦、

漢以來,

三州花似錦,

八水繞城流。

三十六條花柳巷,

七十二座管絃樓。

華夷圖上看,

天下最爲頭,

真是奇勝之方。

今卻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

改元龍集貞觀。

此時已登極十三年,

歲在己巳。

且不說他駕前有安邦定國的英豪。

與那創業爭疆的傑士。

卻說長安城外涇河岸邊,

有兩個賢人:

一個是漁翁,

名喚張稍;

一個是樵子,

名喚李定。

他兩個是不登科的進士,

能識字的山人。

一日,

在長安城裏,

賣了肩上柴,

貨了籃中鯉,

同入酒館之中,

吃了半酣,

各攜一瓶,

順涇河岸邊,

徐步而回。

張稍道:

“李兄,

我想那爭名的,

因名喪體;

奪利的,

爲利亡身;

受爵的,

抱虎而眠;

承恩的,

袖蛇而去。

算起來,

還不如我們水秀山青,

逍遙自在,

甘淡薄,

隨緣而過。

”李定道:

“張兄說得有理。

但只是你那水秀,

不如我的山青。

”張稍道:

“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

有一《蝶戀花》詞爲證,

詞曰:

煙波萬里扁舟小,

靜依孤篷,

西施聲音繞。

滌慮洗心名利少,

閒攀蓼穗蒹葭草。

數點沙鷗堪樂道,

柳岸蘆灣,

妻子同歡笑。

一覺安眠風浪俏,

無榮無辱無煩惱。

”

李定道:

“你的水秀,

不如我的山青。

也有個《蝶戀花》詞爲證,

詞曰:

雲林一段松花滿,

默聽鶯啼,

巧舌如調管。

紅瘦綠肥春正暖,

倏然夏至光陰轉。

又值秋來容易換,

黃花香,

堪供玩。

迅速嚴冬如指拈,

逍遙四季無人管。

”漁翁道:

“你山青不如我水秀,

受用些好物,

有一《鷓鴣天》爲證,

仙鄉雲水足生涯,

擺櫓橫舟便是家。

活剖鮮鱗烹綠鱉,

旋蒸紫蟹煮紅蝦。

青蘆筍,

水荇芽,

菱角雞頭更可誇。

嬌藕老蓮芹葉嫩,

慈菇茭白鳥英花。

”樵夫道:

“你水秀不如我山青,

受用些好物,

亦有一《鷓鴣天》爲證:

崔巍峻嶺接天涯,

草舍茅庵是我家。

醃臘雞鵝強蟹鱉,

獐-兔鹿勝魚蝦。

香椿葉,

黃楝芽,

竹筍山茶更可誇。

紫李紅桃梅杏熟,

甜梨酸棗木樨花。

”漁翁道:

“你山青真個不如我的水秀,

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葉小舟隨所寓,

萬迭煙波無恐懼。

垂鉤撒網捉鮮鱗,

沒醬膩,

偏有味,

老妻稚子團圓會。

魚多又貨長安市,

換得香醪吃個醉。

蓑衣當被臥秋江,

鼾鼾睡,

無憂慮,

不戀人間榮與貴。

”樵子道:

“你水秀還不如我的山青,

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數椽山下蓋,

松竹梅蘭真可愛。

穿林越嶺覓乾柴,

沒人怪,

從我賣,

或少或多憑世界。

將錢沽酒隨心快,

瓦鉢磁甌殊自在——醉了臥鬆陰,

無掛礙,

無利害,

不管人間興與敗。

”漁翁道:

“李兄,

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

有一《西江月》爲證:

“紅蓼花繁映月,

黃蘆葉亂搖風。

碧天清遠楚江空,

牽攪一潭星動。

入網大魚作隊,

吞鉤小鱖成叢。

得來烹煮味偏濃,

笑傲江湖打鬨。

”樵夫道:

“張兄,

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

亦有《西江月》爲證。

敗葉枯藤滿路,

破梢老竹盈山。

女蘿幹葛亂牽攀,

折取收繩殺擔。

蟲蛀空心榆柳,

風吹斷頭鬆楠。

採來堆積備冬寒,

換酒換錢從俺。

”漁翁道:

“你山中雖可比過,

還不如我水秀的幽雅,

有一《臨江仙》爲證:

潮落旋移孤艇去,

夜深罷棹歌來。

蓑衣殘月甚幽哉,

宿鷗驚不起,

天際彩雲開。

困臥蘆洲無個事,

三竿日上還捱。

隨心盡意自安排,

朝臣寒待漏,

爭似我寬懷?

”樵夫道:

“你水秀的幽雅,

還不如我山青更幽雅,

亦有《臨江仙》可證:

蒼徑秋高拽斧去,

晚涼擡擔回來。

野花插鬢更奇哉,

撥雲尋路出,

待月叫門開。

稚子山妻欣笑接,

草牀木枕-捱。

蒸梨炊黍旋鋪排,

甕中新釀熟,

真個壯幽懷!

”漁翁道:

“這都是我兩個生意,

贍身的勾當,

你卻沒有我閒時節的好處,

有詩爲證,

詩曰:

閒看天邊白鶴飛,

停舟溪畔掩蒼扉。

倚篷教子搓釣線,

罷棹同妻曬網圍。

性定果然知浪靜,

身安自是覺風微。

綠蓑青笠隨時着,

勝掛朝中紫綬衣。

”樵夫道:

“你那閒時又不如我的閒時好也,

亦有詩爲證,

詩曰:

閒觀縹緲白雲飛,

獨坐茅庵掩竹扉。

無事訓兒開卷讀,

有時對客把棋圍。

喜來策杖歌芳徑,

興到攜琴上翠微。

草履麻絛粗布被,

心寬強似着羅衣。

”

張稍道:

“李定,

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

不須檀板共金樽。

但散道詞章,

不爲稀罕,

且各聯幾句,

看我們漁樵攀話何如?

”李定道:

“張兄言之最妙,

請兄先吟。

”“舟停綠水煙波內,

家住深山曠野中。

偏愛溪橋春水漲,

最憐巖岫曉雲蒙。

龍門鮮鯉時烹煮,

蟲蛀乾柴日燎烘。

釣網多般堪贍老,

擔繩二事可容終。

小舟仰臥觀飛雁,

草徑斜-聽唳鴻。

口舌場中無我分,

是非海內少吾蹤。

溪邊掛曬繒如錦,

石上重磨斧似鋒。

秋月暉暉常獨釣,

春山寂寂沒人逢。

魚多換酒同妻飲,

柴剩沽壺共子叢。

自唱自斟隨放蕩,

長歌長嘆任顛風。

呼兄喚弟邀船夥,

挈友攜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頻遞盞,

拆牌道字漫傳鍾。

烹蝦煮蟹朝朝樂,

炒鴨-雞日日豐。

愚婦煎茶情散誕,

山妻造飯意從容。

曉來舉杖淘輕浪,

日出擔柴過大沖。

雨後披蓑擒活鯉,

風前弄斧伐枯鬆。

潛蹤避世妝癡蠢,

隱姓埋名作啞聾。

”張稍道:

“李兄,

我才僭先起句,

今到我兄,

也先起一聯,

小弟亦當續之。

”“風月佯狂山野漢,

江湖寄傲老餘丁。

清閒有分隨瀟灑,

口舌無聞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穩,

天昏體蓋箬蓑輕。

忘情結識鬆梅友,

樂意相交鷗鷺盟。

名利心頭無算計,

干戈耳畔不聞聲。

隨時一酌香醪酒,

度日三餐野菜羹。

兩束柴薪爲活計,

一竿釣線是營生。

閒呼稚子磨鋼斧,

靜喚憨兒補舊繒。

春到愛觀楊柳綠,

時融喜看荻蘆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

六月乘涼摘嫩菱。

霜降雞肥常日宰,

重陽蟹壯及時烹。

冬來日上還沉睡,

數九天高自不蒸。

八節山中隨放性,

四時湖裏任陶情。

採薪自有仙家興,

垂釣全無世俗形。

門外野花香豔豔,

船頭綠水浪平平。

身安不說三公位,

性定強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閫令,

三公位顯聽宣聲。

樂山樂水真是罕,

謝天謝地謝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詞章,

又相聯詩句,

行到那分路去處,

躬身作別。

張稍道:

“李兄呵,

途中保重!

上山仔細看虎。

假若有些兇險,

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

”李定聞言,

大怒道:

“你這廝憊懶!

好朋友也替得生死,

你怎麼咒我?

我若遇虎遭害,

你必遇浪翻江!

”張稍道:

“我永世也不得翻江。

”李定道:

“天有不測風雲,

人有暫時禍福。

你怎麼就保得無事?

”張稍道:

“李兄,

你雖這等說,

你還沒捉摸;

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

定不遭此等事。

”李定道:

“你那水面上營生,

極兇極險,

隱隱暗暗,

有甚麼捉摸?

”張稍道:

“你是不曉得。

這長安城裏,

西門街上,

有一個賣卦的先生。

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

他就與我袖傳一課,

依方位,

百下百着。

今日我又去買卦,

他教我在涇河灣頭東邊下網,

西岸拋釣,

定獲滿載魚蝦而歸。

明日上城來,

賣錢沽酒,

再與老兄相敘。

”二人從此敘別。

這正是路上說話,

草裏有人。

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

聽見了百下百着之言,

急轉水晶宮,

慌忙報與龍王道:

“禍事了!

禍事了!

”龍王問:

“有甚禍事?

”夜叉道:

“臣巡水去到河邊,

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

相別時,

言語甚是利害。

那漁翁說:

長安城裏西門街上,

有個賣卦先生,

算得最準。

他每日送他鯉魚一尾,

他就袖傳一課,

教他百下百着。

若依此等算準,

卻不將水族盡情打了?

何以壯觀水府,

何以躍浪翻波輔助大王威力?

”龍王甚怒,

急提了劍就要上長安城,

誅滅這賣卦的。

旁邊閃過龍子龍孫、

蝦臣蟹士、

鰣軍師鱖少卿鯉太宰,

一齊啓奏道:

“大王且息怒。

常言道,

過耳之言,

不可聽信。

大王此去,

必有云從,

必有雨助,

恐驚了長安黎庶,

上天見責。

大王隱顯莫測,

變化無方,

但只變一秀士,

到長安城內,

訪問一番。

果有此輩,

容加誅滅不遲;

若無此輩,

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龍王依奏,

遂棄寶劍,

也不興雲雨,

出岸上,

搖身一變,

變作一個白衣秀士,

真個丰姿英偉,

聳壑昂霄。

步履端祥,

循規蹈矩。

語言遵孔孟,

禮貌體周文。

身穿玉色羅-服,

頭戴逍遙一字巾。

上路來拽開雲步,

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

只見一簇人,

擠擠雜雜,

鬧鬧哄哄,

內有高談闊論的道:

“屬龍的本命,

屬虎的相沖。

寅辰巳亥,

雖稱合局,

但只怕的是日犯歲君。

”龍王聞言,

情知是那賣卜之處,

走上前,

分開衆人,

望裏觀看,

只見:

四壁珠璣,

滿堂綺繡。

寶鴨香無斷,

磁瓶水恁清。

兩邊羅列王維畫,

座上高懸鬼谷形。

端溪硯,

金煙墨,

相襯着霜毫大筆;

火珠林,

郭璞數,

謹對了臺政新經。

六爻熟諳,

八卦精通。

能知天地理,

善曉鬼神情。

一-子午安排定,

滿腹星辰佈列清。

真個那未來事,

過去事,

觀如月鏡;

幾家興,

幾家敗,

鑑若神明。

知兇定吉,

斷死言生。

開談風雨迅,

下筆鬼神驚。

招牌有字書名姓,

神課先生袁守誠。

此人是誰?

原來是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

袁守誠是也。

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

儀容秀麗,

名揚大國,

術冠長安。

龍王入門來,

與先生相見。

禮畢,

請龍上坐,

童子獻茶。

先生問曰:

“公來問何事?

”龍王曰:

“請卜天上陰晴事如何。

”先生即袖傳一課,

斷曰:

“雲迷山頂,

霧罩林梢。

若佔雨澤,

準在明朝。

”龍王曰:

“明日甚時下雨?

雨有多少尺寸?

”先生道:

“明日辰時布雲,

已時發雷,

午時下雨,

未時雨足,

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

龍王笑曰:

“此言不可作戲。

如是明日有雨,

依你斷的時辰數目,

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

若無雨,

或不按時辰數目,

我與你實說,

定要打壞你的門面,

扯碎你的招牌,

即時趕出長安,

不許在此惑衆!

”先生欣然而答:

“這個一定任你。

請了,

請了,

明朝雨後來會。

”

龍王辭別,

出長安,

回水府。

大小水神接着,

問曰:

“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

”龍王道:

“有,

有,

有!

”但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

我問他幾時下雨,

他就說明日下雨;

問他甚麼時辰,

甚麼雨數,

他就說辰時布雲,

已時發雷,

午時下雨,

未時雨足,

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

我與他打了個賭賽;

若果如他言,

送他謝金五十兩;

如略差些,

就打破他門面,

趕他起身,

不許在長安惑衆。

”衆水族笑曰:

“大王是八河都總管,

司雨大龍神,

有雨無雨,

惟大王知之,

他怎敢這等胡言?

那賣卦的定是輸了!

定是輸了!

”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鯽蟹士正歡笑談此事未畢,

只聽得半空中叫:

“涇河龍王接旨。

”衆擡頭上看,

是一個金衣力士,

手擎玉帝敕旨,

徑投水府而來。

慌得龍王整衣端肅,

焚香接了旨。

金衣力士回空而去。

龍王謝恩,

拆封看時,

上寫着:

“敕命八河總,

驅雷掣電行;

明朝施雨澤,

普濟長安城。

”旨意上時辰數目,

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

唬得那龍王魂飛魄散。

少頃甦醒,

對衆水族曰:

“塵世上有此靈人!

真個是能通天徹地,

卻不輸與他呵!

”鰣軍師奏雲:

“大王放心。

要贏他有何難處?

臣有小計,

管教滅那廝的口嘴。

”龍王問計,

軍師道:

“行雨差了時辰,

少些點數,

就是那廝斷卦不準,

怕不贏他?

那時-碎招牌,

趕他跑路,

果何難也?

”龍王依他所奏,

果不擔憂。

至次日,

點札風伯、

雷公、

雲童、

電母,

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

他捱到那巳時方布雲,

午時發雷,

未時落雨,

申時雨止,

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

改了他一個時辰,

克了他三寸八點,

雨後發放衆將班師。

他又按落雲頭,

還變作白衣秀士,

到那西門裏大街上,

撞入袁守誠卦鋪,

不容分說,

就把他招牌、

筆、

硯等一齊-碎。

那先生坐在椅上,

公然不動。

這龍王又輪起門板便打、

罵道:

“這妄言禍福的妖人,

擅惑衆心的潑漢!

你卦又不靈,

言又狂謬!

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對,

你還危然高坐,

趁早去,

饒你死罪!

”守誠猶公然不懼分毫,

仰面朝天冷笑道:

“我不怕!

我不怕!

我無死罪,

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

別人好瞞,

只是難瞞我也。

我認得你,

你不是秀士,

乃是涇河龍王。

你違了玉帝敕旨,

改了時辰,

克了點數,

犯了天條。

你在那剮龍臺上,

恐難免一刀,

你還在此罵我?

”龍王見說,

心驚膽戰,

毛骨悚然,

急丟了門板,

整衣伏禮,

向先生跪下道:

“先生休怪。

前言戲之耳,

豈知弄假成真,

果然違犯天條,

奈何?

望先生救我一救!

不然,

我死也不放你。

”守誠曰:

“我救你不得,

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

”龍曰:

“願求指教。

”先生曰:

“你明日午時三刻,

該赴人曹官魏徵處聽斬。

你果要性命,

須當急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

那魏徵是唐王駕下的丞相,

若是討他個人情,

方保無事。

”龍王聞言,

拜辭含淚而去。

不覺紅日西沉,

太陰星上,

但見:

煙凝山紫歸鴉倦,

遠路行人投旅店。

渡頭新雁宿眭沙,

銀河現。

催更籌,

孤村燈火光無焰。

風嫋爐煙清道院,

蝴蝶夢中人不見。

月移花影上欄杆,

星光亂。

漏聲換,

不覺深沉夜已半。

這涇河龍王也不回水府,

只在空中,

等到子時前後,

收了雲頭,

斂了霧角,

徑來皇宮門首。

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

步月花陰,

忽然龍王變作人相,

上前跪拜。

口叫“陛下,

救我!

救我!

”

太宗雲:

“你是何人?

朕當救你。

”龍王雲:

“陛下是真龍,

臣是業龍。

臣因犯了天條,

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

故來拜求,

望陛下救我一救!

”太宗曰:

“既是魏徵處斬,

朕可以救你。

你放心前去。

”龍王歡喜,

叩謝而去。

卻說那太宗夢醒後,

念念在心。

早已至五鼓三點,

太宗設朝,

聚集兩班文武官員。

但見那:

煙籠鳳闕,

香藹龍樓。

光搖丹-動,

雲拂翠華流。

君臣相契同堯舜,

禮樂威嚴近漢周。

侍臣燈,

宮女扇,

雙雙映彩;

孔雀屏,

麒麟殿,

處處光浮。

山呼萬歲,

華祝千秋。

靜鞭三下響,

衣冠拜冕旒。

宮花燦爛天香襲,

堤柳輕柔御樂謳。

珍珠簾,

翡翠簾,

金鉤高控;

龍鳳扇,

山河扇,

寶輦停留。

文官英秀,

武將抖搜。

御道分高下,

丹墀列品流。

金章紫綬乘三象,

地久天長萬萬秋。

衆官朝賀已畢,

各各分班。

唐王閃鳳目龍睛,

一一從頭觀看,

只見那文官內是房玄齡、

杜如晦、

徐世-、

許敬宗、

王-等,

武官內是馬三寶、

段志賢、

殷開山、

程咬金、

劉洪紀、

胡敬德、

秦叔寶等,

一個個威儀端肅,

卻不見魏徵丞相。

唐王召徐世-上殿道:

“朕夜間得一怪夢,

夢見一人迎面拜謁,

口稱是涇河龍王,

犯了天條,

該人曹官魏徵處斬,

拜告寡人救他,

朕已許諾。

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徵,

何也?

”世-對曰:

“此夢告準,

須臾魏徵來朝,

陛下不要放他出門。

過此一日,

可救夢中之龍。

”唐王大喜,

即傳旨,

着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卻說魏徵丞相在府,

夜觀乾象,

正-寶香,

只聞得九霄鶴唳,

卻是天差仙使,

捧玉帝金旨一道,

着他午時三刻,

夢斬涇河老龍。

這丞相謝了天恩,

齋戒沐浴,

在府中試慧劍,

運元神,

故此不曾入朝。

一見當駕官齎旨來宣,

惶懼無任,

又不敢違遲君命,

只得急急整衣束帶,

同旨入朝,

在御前叩頭請罪。

唐王出旨道:

“赦卿無罪。

”那時諸臣尚未退朝,

至此,

卻命捲簾散朝,

獨留魏徵,

宣上金鑾,

召入便殿,

先議論安邦之策,

定國之謀。

將近巳末午初時候,

卻命宮人取過大棋來,

“朕與賢卿對弈一局。

”衆嬪妃隨取棋枰,

鋪設御案。

魏徵謝了恩,

即與唐王對弈。

畢竟不知勝負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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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

明1500—1582

明小说家。山阳人,字汝忠,号射阳山人。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归,专意著述。自幼喜读野言稗史、志怪小说,善谐谑,晚年作《西游记》,叙述唐高僧玄奘取经故事。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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