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正蒙注卷五至当篇 張子正蒙注卷五至當篇

[明] 王夫之 · 文

简体

此篇推前篇未尽之旨而征之于日用,

尤为切近。

然皆存神知化之理所一以贯之者,

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也。

篇内言易简、

知几而归本于大经之正,

学者反而求之于父子君臣之间,

以察吾性之所不容已,

则天之所以为天,

人之所以为人,

圣之所以为圣,

无待他求之矣。

至当之谓德,

百顺之谓福。

当于理则顺。

于事至当,

则善协于一,

无不顺矣。

事无所逆之谓福。

德者福之基,

福者德之致,

无入而非百顺,

故君子乐得其道。

以德致福,

因其理之所宜,

乃顺也。

无入不顺,

故尧水、

汤旱而天下安,

文王囚、

孔子厄而心志适,

皆乐也,

乐则福莫大蔫。

小人以得其欲为乐,

非福也。

循天下之理之谓道,

得天下之理之谓德,

理者,

物之固然,

事之所以然也。

显著于天下,

循而得之,

非若异端孤守一己之微明,

离理气以为道德。

故曰“易简之善配至德”。

至德,

天之德也。

顺天下之理而不凿,

五伦百行晓然易知而简能,

天之所以行四时、

生百物之理在此矣。

“大德敦化”,

仁智合一,

厚且化也;

敦,

存仁之体也;

化,

广知之用也。

大德存仁于神而化无不行,

智皆因仁而发,

仁至而智无不明。

化者,

厚之化也,

故化而不伤其厚,

举错而枉者直,

此理也。

“小德川流”,

渊泉时出之也。

敔按:

此言用涵于体,

体著于用,

小德大德,

一诚而已

渊泉则无不流,

惟其时而已,

故德以敦仁为本。

“大德不逾闲,

小德出入可也”,

大者器,

则小者不器矣。

器者,

有成之谓。

仁成而纯乎至善,

为不逾之矩则。

小德如川之流,

礼有损益,

义有变通,

运而不滞,

而皆协于至一,

故任让、

进退、

质文、

刑赏,

随施而可。

德者,

得也,

凡有性质而可有者也。

得,

谓得之于天也。

凡物皆太和氤氲之气所成,

有质则有性,

有性则有德,

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

而质与人殊,

则性亦殊,

德亦殊尔。

若均是人也,

所得者皆一阴一阳继善之理气,

才虽或偏而德必同,

故曰“人无有不善”。

“日新之谓盛德”,

过而不有,

不凝滞于心知之细也。

日新盛德,

乾之道,

天之化也。

人能体之,

所知所能,

皆以行乎不得不然而不居,

则后日之德非倚前日之德,

而德日盛矣。

时已过而犹执者,

必非自然之理,

乃心知缘于耳目一曲之明尔,

未尝不为道所散见,

而不足以尽道体之弘。

浩然无害,

则天地合德;

以理御气,

周遍于万事万物,

而不以己私自屈挠,

天之健,

地之顺也。

照无偏系,

则日月合明;

以理烛物,

则顺逆、

美恶皆容光必照,

好而知恶,

恶而知美,

无所私也,

如日月之明矣。

天地同流,

则四时合序;

因天之时,

顺地之理,

时行则行,

时止则止,

一四时之过化而日新也。

酬酢不倚,

则鬼神合吉凶。

应天下以喜怒刑赏,

善善恶恶各如其理,

鬼神之福善祸淫无成心者,

此尔。

故鬼神不可以淫祀祷,

君子不可以非道悦。

天地合德,

日月合明,

然后能无方体;

能无方体,

然后能无我。

方体,

以用言;

我,

以体言。

凡方而皆其可行之方,

凡体而皆其可立之体,

则私意尽而廓然大公,

与天同化矣。

无方体者,

神之妙;

无我者,

圣之纯。

礼器则藏诸身,

用无不利。

礼器,

礼运曲礼之要。

礼器于多寡、

大小、

高下、

质文,

因其理之当然,

随时位而变易,

度数无方而不立所尚以为体,

故曰“礼器是故大备”,

言尽其变以合于大常也。

全乎不一之器,

藏于心以为斟酌之用,

故无不协其宜,

而至当以成百顺。

礼运云者,

语其达也;

礼器云者,

语其成也。

运云者,

运行于器之中,

所以为体天地日月之化而酬酢于人事者也。

达,

谓通理而为万事之本;

成者,

见于事物而各成其事也。

达与成,

体与用之道合。

礼运,

体也;

礼器,

用也。

达则无不可成,

成者成其达也。

体必有用,

显诸仁也。

用即用其体,

藏诸用也。

达以成而成其所达,

则体用合矣。

体与用,

大人之事备矣。

体无不成,

用无不达,

大人宰制万物、

役使群动之事备矣。

礼器不泥于小者,

则无非礼之礼,

非义之义。

盖大者器,

则出入小者,

莫非时中也。

礼器备而斟酌合乎时位,

无所泥矣;

不备,

则贵多有时而侈,

贵寡有时而陋,

贵高有时而亢,

贵下有时而屈,

自以为礼义,

而非天理之节文,

吾心之裁制矣。

达乎礼之运,

而合吉凶、

高下以不逾于大中之矩,

故度数之小,

可出可入,

用无不利。

子夏谓“大德不逾闲,

小德出入可也”,

斯之谓尔。

出入,

损益也。

虽有损益,

不逾天地日月运行各正之矩,

非谓小节之可以自恣也。

礼器则大矣,

能备知礼器而用之,

大人之事备矣。

盖礼器云者,

以天理之节文合而为大器,

不倚于一偏者也。

修性而非小成者与!

性,

谓理之具于心者;

修,

如修道之修,

修著其品节也。

修性而不小成,

所以尽吾性之能而非独明其器数。

运则化矣,

礼运本天地日月之化而推行于节文,

非知化者不能体。

达顺而乐亦至焉尔。

通达大顺,

得中而无不和,

则于多寡、

大小、

高下、

质文之损益,

曲畅人情之安矣。

律吕之高下,

人心之豫悦,

此理而已。

盖中和一致,

中本于和而中则和,

著于声容,

原于神化,

阴阳均而动静以时,

所谓“明则有礼乐”也。

故礼器以运为本。

敔按:

中本于和,

谓时中本于太和

“万物皆备于我”,

言万物皆有素于我也;

素,

犹豫也,

言豫知其理而无不得。

此孟子自言其所得之辞。

“反身而诚”,

谓行无不慊于心,

则乐莫大焉。

知之尽,

则实践之而已。

实践之,

乃心所素知,

行焉皆顺,

故乐莫大焉。

未能如玉,

不足以成德;

未能成德,

不足以孚天下。

如玉,

表里纯善而无疵也。

放道而行,

非诚有其得于心者,

虽善,

不足以感人。

“修己以安人。

”修己而不安人,

不行乎妻子,

况可忾于天下?

忾,

气相感也。

修己之尽者,

成如玉之德,

无私无欲而通天下之志;

如其不然,

刻意尚行,

矫物以为高,

妻子不可行也。

德至则感通自神,

岂以己之是临物之非哉!

“正己而不求于人”,

不愿乎外之盛者与!

君子之不愿乎外,

非恬淡寡欲而已,

随所处而必居正,

则自无外愿也。

盛,

谓道之大者。

仁道有本,

近譬诸身,

推以及人,

乃其方也。

心备万物之理,

爱之本也。

推以及人,

于此求之而已。

必欲博施济众,

扩之天下,

施之无穷,

必有圣人之才,

能弘其道。

用之大者因其才,

性其本也,

性全而才或不足,

故圣人不易及。

然心日尽则才亦日生;

故求仁者但求之心,

不以才之不足为患。

制行以己,

非所以同乎人。

必物之同者,

己则异矣;

必物之是者,

己则非矣。

制行必极于至善,

非人之所能企及也。

德盛则物自化,

己有善而必人之己若,

则立异而成乎过。

君子不忍人之不善,

唯严于责己而已。

此节旧分为二,

今合之。

能通天下之志者,

为能感人心。

圣人同乎人而无我,

故和平天下,

莫盛于感人心。

天下之人,

嗜好习尚移其志者无所不有,

而推其本原,

莫非道之所许。

故不但兵农礼乐为所必务,

即私亲、

私长、

好货、

好色,

亦可以其情之正者为性之所弘。

圣人达于太和氤氲之化,

不执己之是以临人之非,

则君子乐得其道,

小人乐得其欲,

无不可感也,

所以天下共化于和。

敔按:

《易》咸卦彖曰: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张子引伸其义,

见圣人之化天下,

唯无朋从而光大故也。

道远人则不仁。

仁者,

己与万物所同得之生理。

倚其偏至之识才,

可为人所不能为者,

老、

释是已。

己与天下殊异而不相通,

则一身以外皆痿痹也;

发焉而为己甚之行,

必惨薄而寡恩。

易简理得则知几,

知几然后经可正。

易简,

乾、

坤之至德,

万物同原之理。

知此,

则吾所自生微动之几,

为万化所自始,

皆知矣。

即此而见君臣、

父子、

昆弟、

夫妇、

朋友天叙天秩不容已之爱敬,

则亲、

义、

序、

别、

信,

皆原本德性以尽其诚,

而无出入、

过不及于大经之中。

盖惟尽性者为能尽伦,

非独行之士,

一往孤行之忠孝也。

天下达道五,

其生民之大经乎!

经正则道前定,

事豫立,

不疑其所行,

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

终身所行,

自此五者而外无事,

仁民、

爱物、

制礼、

作乐,

全此五者而已。

五者豫立,

则推行万事,

无不安利;

舍此则妄揣冥行,

事赜而志乱,

吉凶悔吝莫知所从。

张子推天道人性变化之极而归之于正经,

则穷神知化,

要以反求大正之中道,

此由博反约之实学,

《西铭》一此意广言之也。

性天经,

然后仁义行,

故曰“有父子、

君臣、

上下,

然后礼义有所错。

”

性天经者,

知大伦之秩叙自天,

本吾性自然之理,

成之为性,

安焉而无所勉强也。

能然,

则爱敬之用扩充而无不行矣。

礼义,

仁义之用也,

舍五者而泛施之,

礼伪而义私,

冥行而鲜当,

刑名、

法术之所以违天、

拂人、

戕仁义也。

仁通极其性,

故能致养而静以安;

仁者,

生理之函于心者也;

感于物而发,

而不待感而始有,

性之藏也。

人能心依于仁,

则不为物欲所迁以致养于性,

静存不失。

义致行其知,

故能尽文而动以变。

义者,

心所喻之物则也;

知者,

仁所发见之觉也。

诚之明,

知之良,

因而行之,

则仁之节文具而变动不居,

无所往而非仁矣。

此章言义所以成仁之用,

行无非义,

则尽仁而复性矣。

义,

仁之动也;

流于义者于仁或伤。

仁存而必动,

以加于物,

则因物之宜而制之。

然因物审处,

则于本体之所存有相悖害者矣。

故处物必不忘其静之所函,

而屡顾以求安。

仁,

体之常也;

过于仁者于义或害。

体之常者,

贯动静而恒也。

乃方动而过持以静,

则于事几之变失矣。

故必静存万里、

化裁不滞之圆神,

曲成万物而不遗。

此章言仁义之相为体用,

动静、

刚柔以相济而不可偏也。

立不易方,

安于仁而已乎!

乎,

叹美之辞。

随所立而不易其方,

义也。

然唯安于仁者,

动而不失其静之理,

故虽遇变而恒贞。

此章言仁所以立义之体,

仁熟则义自正矣。

以上三章,

互相发明仁义合一之理。

盖道之所自行,

德之所自立,

原其所本,

则阴阳也,

刚柔也,

仁义也,

当其氤氲而太和,

初未尝分而为两;

尽性合天者,

得其合一、

两在之神,

则义不流,

仁不过,

而天下之理无不得。

若徒袭仁义之迹,

则或致两妨,

故学者以存神为要。

《易》以仁配阴,

以义配阳,

释者纷纭,

唯此以一静一动为言,

发明特切。

然在天,

在地,

在人,

理同而撰异,

初不可画然分属,

读者得意而舍迹可也。

安所遇而敦仁,

故其爱有常心,

有常心则物被常爱也。

安遇所以自处,

敦仁则必及物。

然人之所以不能常其爱者,

境遇不齐而心为之变;

心为境迁,

则虽欲敦爱,

而利于物者恐伤于己,

仁不容不薄矣。

若得丧安危,

无遇不安,

则苟可以爱而仁无所吝,

一言一介,

无迁就规避之心,

不必泽及天下而后为仁也。

大海无润,

因暍者有润;

至仁无恩,

因不足者有恩。

乐天安土,

所居而安,

不累于物也。

无恩者,

非以为恩于物而施之,

爱犹大海,

非为润人之渴而有水也。

君子自存其仁,

不为境迁,

则物不能累己,

而己亦不致为物之累,

则因物之利而利之而已。

若沾沾然以为恩于物为功,

则必需势位以行爱而爱穷。

爱人然后能保其身,

张子自注:

寡助则亲戚畔之能保其身则不择地而安;

自注:

不能有其身,

则资安处以置之不择地而安,

盖所达者大矣;

四海之广,

古今之变,

顺逆险阻,

无不可行矣。

大达于天,

则成性成身矣。

大而化之,

仁熟而无土不安,

合于天德之无不覆,

圣矣。

无所遇而不安于性,

以成身也。

故舜之饭糗茹草,

与为天子一也;

孔子之困厄,

与尧、

舜一也。

通乎屈伸而安身利用,

下学而上达矣。

此章之指,

言近而指远,

尤学者所宜加省。

上达则乐天,

乐天则不怨;

下学则治己,

治己则不无尤。

上达于天,

屈伸之理合一,

而不疑时位之不齐,

皆天理之自然,

富贵厚吾生,

贫贱玉吾成,

何怨乎!

治己则去物之累,

以责人之心责己,

爱己之心爱人,

不见人之可尤矣。

圣之所以合天安土,

敦仁而已。

不知来物,

不足以利用;

来物,

方来之事也。

人之所以不利用者,

据现在之境遇而执之也,

若知将来之变不可测而守其中道,

则无不利矣。

不通昼夜,

未足以乐天。

屈伸往来之理,

莫著于昼夜。

昼必夜,

夜必昼,

昼以成夜,

夜以息昼,

故尧、

舜之伸必有孔子之屈,

一时之屈所以善万世之伸,

天之所命无不可乐也。

圣人成其德,

不私其身,

故乾乾自强,

所以成之于天尔。

身者,

天之化也;

德者,

身之职也。

乾乾自强,

以成其德。

以共天职,

而归健顺之理气于天地,

则生事毕而无累于太虚,

非以圣智之功名私有于其身,

所遇之通塞何足以系其念哉!

君子于仁圣,

为不厌,

诲不倦,

然且自谓不能,

盖所以为能也。

仁圣之道,

乾乾不息而已。

能不过人,

故与人争能,

以能病人;

少有所得,

则其气骄;

广大无涯,

则其志逊。

大则天地合德,

自不见其能也。

时行物生,

岂以今岁之成功自居,

而息其将来之化哉!

君子之道达诸夭,

故圣人有所不能;

道通于天之化,

君子之所必为著明;

而天之盛德大业,

古今互成而不迫,

生杀并行而不悖,

圣人能因时裁成,

而不能效其广大。

夫妇之智淆诸物,

故大人有所不与。

夫妇之智偶合于道,

而天明孤发,

几与蜂蚁之君臣、

虎狼之父子相杂,

故自经沟渎之信,

从井救人之仁,

夫妇能之而大人弗为,

大人贞一以动也。

匹夫匹妇,

非夭之聪明不成其为人。

非能自立人道,

天使之然尔。

圣人,

天聪明之尽者尔。

天之聪明,

在人者有隐有显,

有变有通,

圣人以圣学扩大而诚体之,

则尽有天之聪明,

而视听无非理矣。

大人者,

有容物,

无去物;

有爱物,

无徇物,

天之道然。

大人不离物以自高,

不绝物以自洁,

广爱以全仁,

而不违道以干誉,

皆顺天之理以行也。

天以直养万物,

万物并育于天地之间,

天顺其理而养之,

无所择于灵蠢、

清浊,

挠其种性,

而后可致其养直也。

代天而理物者,

曲成而不害其直,

斯尽道矣。

道立于广大而化之以神,

则天下之人无不可感,

天下之物无不可用,

愚明、

强柔,

治教皆洽焉;

声色、

货利,

仁义皆行焉,

非有所必去,

有所或徇也。

若老、

释之徒,

绝物以孤立,

而徇人以示爱,

违天自用,

不祥久矣。

志大则才大事业大,

故曰“可大”,

又曰“富有”;

志久则气久德性久,

故曰“可久”,

又曰“日新”。

志立则学思从之,

故才日益而聪明盛,

成乎富有;

志之笃,

则气从其志,

以不倦而日新,

盖言学者德业之始终,

一以志为大小久暂之区量,

故《大学》教人,

必以知止为始,

孔子之圣,

唯志学之异于人也。

天载物,

则神化感通之事,

下学虽所不逮,

而志必至焉,

不可泥于近小,

以苶其气而弃其才也。

清为异物,

和为徇物。

清之过,

和之流也。

金和而玉节之则不过,

知运而贞一之则不流。

金坚玉白,

而养之以和,

节之以润,

则至清而不异,

智能运物,

而恒贞于一,

则至和而不徇,

孔子之所以圣不可知,

其涵养德性者密也。

此章上二句旧分一章,

“金和”以下连下章,

今正之。

道所以可久可大,

以其肖天地而不离也;

肖其化则可大,

乾乾不息而不离则可久。

与天地不相似,

其违道也远矣。

意欲之私,

限于所知而不恒,

非天理之自然也。

释、

老执一己之生灭,

畏死厌难,

偷安而苟息,

曲学拘闻见之习而不通于神化,

以自画而小成,

邪正虽殊,

其与道违一也。

“道二,

仁与不仁而已”,

天与人之辨焉耳。

久者一之纯,

大者兼之富。

不杂以私伪,

故纯;

久,

非专执不化也。

穷天地万物之理,

故富;

大,

非故为高远也。

兼之富者,

合万于一;

一之纯者,

一以贯万。

一故神,

两在故不测,

下学而上达矣。

大则直不绞,

方不刿,

故不习而无不利。

大则通于万理而无不顺,

直不伤激,

方不矫廉,

坤之六二,

居中得正,

刚柔合德,

纯一而大,

天下之理皆伸而情皆得,

故无不利。

易简然后能知险阻,

以险阻之心察险阻,

则险阻不在天下而先生于心,

心有险阻,

天下之险阻愈变矣。

以乾之纯于健,

自强而不恤天下之险,

其道易;

以坤之纯于顺,

厚载而不忧天下之阻,

其道简。

险阻万变,

奉此以临之,

情形自著,

而吾有以治之矣。

易简理得,

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险阻可通,

况其大常者乎。

易简故能说诸心,

知险阻故能研诸虑;

道在己而无忧,

故悦,

悦而忧惑不妄起,

则所虑者正而自精。

不然,

在己无大常之理,

物至情移,

愈变而愈迷矣。

知几为能以屈为伸。

几者,

动静必然之介,

伸必有屈,

屈所以伸,

动静之理然也。

以屈为伸,

则善吾生者善吾死,

死生不易其素,

一以贯久大之德矣。

乾之“知存亡进退而不失其正”,

坤之“先迷后得”,

所以平天下之险阻也

“君子无所争”,

彼伸则我屈,

知也。

阴阳、

柔刚,

迭相为屈伸,

君子、

小人各乘其时,

知者知此,

则量自弘矣。

彼屈则吾不伸而自伸矣。

彼屈则我自伸,

不待鸣其屈以求伸。

又何争!

屈亦无争,

伸亦无争,

保吾大正而已。

无不容然后尽屈伸之道,

至虚则无所不伸矣。

于人有君子小人,

于世有治乱,

于己有富贵、

贫贱、

夷狄、

患难,

天地之化至大,

其屈伸非旦夕之效也。

人所以不能尽屈伸之道者,

遇屈则不能容也。

至虚,

则古今如旦暮,

人我如影响,

交感于太和之中而神不损。

龙蛇蛰而全身,

尺蠖之伸在屈,

浩然之气,

亘古今而常伸。

“言忠信,

行笃敬,

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利害于我何有焉?

“君子无所争”,

知几于屈伸之感而已。

屈伸必相感者也,

无待于求伸,

而又何争!

“精义入神”,

交神于不争之地,

顺莫甚焉,

利莫大焉。

“天下何思何虑”,

明屈伸之变,

斯尽之矣。

精义,

则伸有伸之义,

屈有屈之义,

知进退、

存亡而不失其正。

入神者,

否泰消长之机化有变而神不变。

故六十四象而乾、

坤之德在焉,

阴阳之多少,

位之得失,

因乎屈伸尔。

知达于此,

理无不顺,

用无不利矣。

彼与物争者,

唯于天下生其思虑,

而不自悦其心,

研其虑,

故憧憧尔思而不宁,

唯己小而天下大,

异于大人之无不知而无不容也。

此章旧分为二,

今合之。

胜兵之胜,

胜在至柔,

明屈伸之神尔。

兵以求伸者也,

而胜以柔,

屈伸相感之神,

于斯见矣。

善为国者不师,

至于用兵争胜,

至能全体屈伸之神,

窥见其几而已。

老氏遂奉此以为教,

欲伸固屈,

以柔胜刚,

与至虚能容之诚相违远矣。

读者当分别观之。

敬斯有立,

有立斯有为。

庄敬自持,

而后耳目口体从心而定其物,

则卓然知有我之立于两间,

不因物而迁矣。

有我而备万之诚存焉,

奉此以有为而仁义行。

敬,

礼之舆也,

不敬则礼不行。

敬者,

礼之神也,

神运乎仪文之中,

然后安以敏而天下孚之。

“恭敬、

撙节、

退让以明礼”,

仁之至也,

爱道之极也。

敛情自约以顺爱敬之节,

心之不容已而礼行焉;

不崇己以替天下,

仁爱之心至矣。

故复礼为为仁之极致,

心之德即爱之理也。

己不勉明,

则人无从倡,

道无从弘,

教无从成矣。

既明其理,

尤详其事,

君子之所以耄而好学,

有余善以及天下后世也。

礼,

直斯清,

挠斯昏,

顺天理自然之节文为直;

众论起而挠之,

奉吾直而折之乃不乱。

欧阳修、

张孚敬皆成乎一说,

惟其曲而不直也。

敔按:

《濮议》及《兴献帝谥说》,

行乎一时而理不顺乎人心,

故曰“曲而不直”

和斯利,

乐斯安。

顺心理而直行,

和于人心而己心适矣;

安而利,

孰得而挠之!

退让为节,

直清为守,

合斯二者而后可以言礼。

将致用者,

几不可缓;

心之初动,

善恶分趣之几,

辨之于早,

缓则私意起而惑之矣。

思进德者,

徙义必精;

辨其几,

则已取义矣;

而义必精而后尽理之极致,

故进此而研之以充类至尽。

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惧之世,

乾乾德业,

不少懈于趋时也。

义精,

则有以处凶惧而无不正矣。

趋时者,

与时行而不息,

宵昼瞬息,

皆有研几徙义之功也。

“动静不失其时”,

义之极也。

动静,

以事言,

谓行止进退也。

不失其时者,

顺天下之大经,

合于时之中,

研几速而徙义精,

一于正也。

义极则光明著见,

晓然可以对于天下后世而无不白之隐。

唯其时,

物前定而不疚。

物,

事也。

前定者,

义精而诚立,

因时必发而皆当。

有吉凶利害,

然后人谋作,

大业生;

此屈伸相感之机也。

故尧有不肖之子,

舜有不顺之亲,

文王有不仁之君,

周公有不轨之兄,

孔子有不道之世,

皆惟其时而精其义,

归于大正。

若无施不宜,

则何业之有!

无施不宜,

所遇皆顺也。

知此,

则不怨不尤,

而乐天敦仁于不息矣。

“天下何思何虑”,

行其所无辜,

斯可矣。

所谓天下有道不与易也。

处变则不怨尤,

处常则不妄作,

皆与时偕行之精义,

非以己意思虑之。

旧本分为二,

今合之。

知崇,

天也,

形而上也;

通昼夜而知,

其知崇矣。

知崇者,

知天者也,

知形而上之神也。

化有晦明而人用为昼夜,

神则不息,

通昼夜而无异行;

略屈伸之迹而知其恒运之理,

知合于天,

崇矣。

时有屈伸而君子之神无间,

《易》曰“知崇法天”,

法其不息也。

知及之而不以礼性之,

非己有也。

礼之节文见于事为,

形而下之器,

地之质也。

性,

安也。

形而上之道,

有形而即丽于器,

能体礼而安之,

然后即此视听言动之中,

天理流行而无不通贯,

乃以凝形而上之道于己,

否则亦高谈性命而无实矣。

故知礼成性而道义出,

如天地位而易行。

知极于高明,

礼不遗于卑下,

如天地奠位而变化合一,

以成乎乾、

坤之德业,

圣学所以极高明而道中庸也。

知德之难言,

知之至也。

天下之所言者,

道而已。

德则通极于天,

存之以神,

和之于气,

至虚而诚有,

体一而用两;

若倚于一事一念之所得而畅言之,

则非德矣。

知已至,

乃知其言之难。

孟子谓“我于辞命而不能”,

又谓“浩然之气难言”。

《易》谓“不言而信,

存乎德行”,

又以尚辞为圣人之道,

非知德,

达乎是哉?

圣贤知德之难言,

然必言之而后自信其知之已至,

故以尚辞为道之极致。

“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

“修辞立诚”,

言其所自知,

非中人以下所可与闻也。

暗然,

修于德也;

入德以凝道。

的然,

著于外也。

附托于道而不知德。

繁體

此篇推前篇未盡之旨而徵之於日用,

尤爲切近。

然皆存神知化之理所一以貫之者,

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也。

篇內言易簡、

知幾而歸本於大經之正,

學者反而求之於父子君臣之間,

以察吾性之所不容已,

則天之所以爲天,

人之所以爲人,

聖之所以爲聖,

無待他求之矣。

至當之謂德,

百順之謂福。

當於理則順。

於事至當,

則善協於一,

無不順矣。

事無所逆之謂福。

德者福之基,

福者德之致,

無入而非百順,

故君子樂得其道。

以德致福,

因其理之所宜,

乃順也。

無入不順,

故堯水、

湯旱而天下安,

文王囚、

孔子厄而心志適,

皆樂也,

樂則福莫大蔫。

小人以得其欲爲樂,

非福也。

循天下之理之謂道,

得天下之理之謂德,

理者,

物之同然,

事之所以然也。

顯著於天下,

循而得之,

非若異端孤守一己之微明,

離理氣以爲道德。

故曰“易簡之善配至德”。

至德,

天之德也。

順天下之理而不鑿,

五倫百行曉然易知而簡能,

天之所以行四時、

生百物之理在此矣。

“大德敦化”,

仁智合一,

厚且化也;

敦,

存仁之體也;

化,

廣知之用也。

大德存仁於神而化無不行,

智皆因仁而發,

仁至而智無不明。

化者,

厚之化也,

故化而不傷其厚,

舉錯而枉者直,

此理也。

“小德川流”,

淵泉時出之也。

敔按:

此言用涵於體,

體著於用,

小德大德,

一誠而已

淵泉則無不流,

惟其時而已,

故德以敦仁爲本。

“大德不逾閒,

小德出入可也”,

大者器,

則小者不器矣。

器者,

有成之謂。

仁成而純乎至善,

爲不逾之矩則。

小德如川之流,

禮有損益,

義有變通,

運而不滯,

而皆協於至一,

故任讓、

進退、

質文、

刑賞,

隨施而可。

德者,

得也,

凡有性質而可有者也。

得,

謂得之於天也。

凡物皆太和氤氳之氣所成,

有質則有性,

有性則有德,

草木鳥獸非無性無德,

而質與人殊,

則性亦殊,

德亦殊爾。

若均是人也,

所得者皆一陰一陽繼善之理氣,

才雖或偏而德必同,

故曰“人無有不善”。

“日新之謂盛德”,

過而不有,

不凝滯於心知之細也。

日新盛德,

乾之道,

天之化也。

人能體之,

所知所能,

皆以行乎不得不然而不居,

則後日之德非倚前日之德,

而德日盛矣。

時已過而猶執者,

必非自然之理,

乃心知緣於耳目一曲之明爾,

未嘗不爲道所散見,

而不足以盡道體之弘。

浩然無害,

則天地合德;

以理御氣,

周遍於萬事萬物,

而不以己私自屈撓,

天之健,

地之順也。

照無偏系,

則日月合明;

以理燭物,

則順逆、

美惡皆容光必照,

好而知惡,

惡而知美,

無所私也,

如日月之明矣。

天地同流,

則四時合序;

因天之時,

順地之理,

時行則行,

時止則止,

一四時之過化而日新也。

酬酢不倚,

則鬼神合吉凶。

應天下以喜怒刑賞,

善善惡惡各如其理,

鬼神之福善禍淫無成心者,

此爾。

故鬼神不可以淫祀禱,

君子不可以非道悅。

天地合德,

日月合明,

然後能無方體;

能無方體,

然後能無我。

方體,

以用言;

我,

以體言。

凡方而皆其可行之方,

凡體而皆其可立之體,

則私意盡而廓然大公,

與天同化矣。

無方體者,

神之妙;

無我者,

聖之純。

禮器則藏諸身,

用無不利。

禮器,

禮運曲禮之要。

禮器於多寡、

大小、

高下、

質文,

因其理之當然,

隨時位而變易,

度數無方而不立所尚以爲體,

故曰“禮器是故大備”,

言盡其變以合於大常也。

全乎不一之器,

藏於心以爲斟酌之用,

故無不協其宜,

而至當以成百順。

禮運雲者,

語其達也;

禮器雲者,

語其成也。

運雲者,

運行於器之中,

所以爲體天地日月之化而酬酢於人事者也。

達,

謂通理而爲萬事之本;

成者,

見於事物而各成其事也。

達與成,

體與用之道合。

禮運,

體也;

禮器,

用也。

達則無不可成,

成者成其達也。

體必有用,

顯諸仁也。

用即用其體,

藏諸用也。

達以成而成其所達,

則體用合矣。

體與用,

大人之事備矣。

體無不成,

用無不達,

大人宰制萬物、

役使羣動之事備矣。

禮器不泥於小者,

則無非禮之禮,

非義之義。

蓋大者器,

則出入小者,

莫非時中也。

禮器備而斟酌合乎時位,

無所泥矣;

不備,

則貴多有時而侈,

貴寡有時而陋,

貴高有時而亢,

貴下有時而屈,

自以爲禮義,

而非天理之節文,

吾心之裁製矣。

達乎禮之運,

而合吉凶、

高下以不逾於大中之矩,

故度數之小,

可出可入,

用無不利。

子夏謂“大德不逾閒,

小德出入可也”,

斯之謂爾。

出入,

損益也。

雖有損益,

不逾天地日月運行各正之矩,

非謂小節之可以自恣也。

禮器則大矣,

能備知禮器而用之,

大人之事備矣。

蓋禮器雲者,

以天理之節文合而爲大器,

不倚於一偏者也。

修性而非小成者與!

性,

謂理之具於心者;

修,

如修道之修,

修著其品節也。

修性而不小成,

所以盡吾性之能而非獨明其器數。

運則化矣,

禮運本天地日月之化而推行於節文,

非知化者不能體。

達順而樂亦至焉爾。

通達大順,

得中而無不和,

則於多寡、

大小、

高下、

質文之損益,

曲暢人情之安矣。

律呂之高下,

人心之豫悅,

此理而已。

蓋中和一致,

中本於和而中則和,

著於聲容,

原於神化,

陰陽均而動靜以時,

所謂“明則有禮樂”也。

故禮器以運爲本。

敔按:

中本於和,

謂時中本於太和

“萬物皆備於我”,

言萬物皆有素於我也;

素,

猶豫也,

言豫知其理而無不得。

此孟子自言其所得之辭。

“反身而誠”,

謂行無不慊於心,

則樂莫大焉。

知之盡,

則實踐之而已。

實踐之,

乃心所素知,

行焉皆順,

故樂莫大焉。

未能如玉,

不足以成德;

未能成德,

不足以孚天下。

如玉,

表裏純善而無疵也。

放道而行,

非誠有其得於心者,

雖善,

不足以感人。

“修己以安人。

”修己而不安人,

不行乎妻子,

況可愾於天下?

愾,

氣相感也。

修己之盡者,

成如玉之德,

無私無慾而通天下之志;

如其不然,

刻意尚行,

矯物以爲高,

妻子不可行也。

德至則感通自神,

豈以己之是臨物之非哉!

“正己而不求於人”,

不願乎外之盛者與!

君子之不願乎外,

非恬淡寡欲而已,

隨所處而必居正,

則自無外願也。

盛,

謂道之大者。

仁道有本,

近譬諸身,

推以及人,

乃其方也。

心備萬物之理,

愛之本也。

推以及人,

於此求之而已。

必欲博施濟衆,

擴之天下,

施之無窮,

必有聖人之才,

能弘其道。

用之大者因其才,

性其本也,

性全而才或不足,

故聖人不易及。

然心日盡則才亦日生;

故求仁者但求之心,

不以才之不足爲患。

制行以己,

非所以同乎人。

必物之同者,

己則異矣;

必物之是者,

己則非矣。

制行必極於至善,

非人之所能企及也。

德盛則物自化,

己有善而必人之己若,

則立異而成乎過。

君子不忍人之不善,

唯嚴於責己而已。

此節舊分爲二,

今合之。

能通天下之志者,

爲能感人心。

聖人同乎人而無我,

故和平天下,

莫盛於感人心。

天下之人,

嗜好習尚移其志者無所不有,

而推其本原,

莫非道之所許。

故不但兵農禮樂爲所必務,

即私親、

私長、

好貨、

好色,

亦可以其情之正者爲性之所弘。

聖人達於太和氤氳之化,

不執己之是以臨人之非,

則君子樂得其道,

小人樂得其欲,

無不可感也,

所以天下共化於和。

敔按:

《易》鹹卦彖曰:

“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張子引伸其義,

見聖人之化天下,

唯無朋從而光大故也。

道遠人則不仁。

仁者,

己與萬物所同得之生理。

倚其偏至之識才,

可爲人所不能爲者,

老、

釋是已。

己與天下殊異而不相通,

則一身以外皆痿痹也;

發焉而爲己甚之行,

必慘薄而寡恩。

易簡理得則知幾,

知幾然後經可正。

易簡,

乾、

坤之至德,

萬物同原之理。

知此,

則吾所自生微動之幾,

爲萬化所自始,

皆知矣。

即此而見君臣、

父子、

昆弟、

夫婦、

朋友天敘天秩不容已之愛敬,

則親、

義、

序、

別、

信,

皆原本德性以盡其誠,

而無出入、

過不及於大經之中。

蓋惟儘性者爲能盡倫,

非獨行之士,

一往孤行之忠孝也。

天下達道五,

其生民之大經乎!

經正則道前定,

事豫立,

不疑其所行,

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

終身所行,

自此五者而外無事,

仁民、

愛物、

制禮、

作樂,

全此五者而已。

五者豫立,

則推行萬事,

無不安利;

舍此則妄揣冥行,

事賾而志亂,

吉凶悔吝莫知所從。

張子推天道人性變化之極而歸之於正經,

則窮神知化,

要以反求大正之中道,

此由博反約之實學,

《西銘》一此意廣言之也。

性天經,

然後仁義行,

故曰“有父子、

君臣、

上下,

然後禮義有所錯。

”

性天經者,

知大倫之秩敘自天,

本吾性自然之理,

成之爲性,

安焉而無所勉強也。

能然,

則愛敬之用擴充而無不行矣。

禮義,

仁義之用也,

舍五者而泛施之,

禮僞而義私,

冥行而鮮當,

刑名、

法術之所以違天、

拂人、

戕仁義也。

仁通極其性,

故能致養而靜以安;

仁者,

生理之函於心者也;

感於物而發,

而不待感而始有,

性之藏也。

人能心依於仁,

則不爲物慾所遷以致養於性,

靜存不失。

義致行其知,

故能盡文而動以變。

義者,

心所喻之物則也;

知者,

仁所發見之覺也。

誠之明,

知之良,

因而行之,

則仁之節文具而變動不居,

無所往而非仁矣。

此章言義所以成仁之用,

行無非義,

則盡仁而復性矣。

義,

仁之動也;

流於義者於仁或傷。

仁存而必動,

以加於物,

則因物之宜而制之。

然因物審處,

則於本體之所存有相悖害者矣。

故處物必不忘其靜之所函,

而屢顧以求安。

仁,

體之常也;

過於仁者於義或害。

體之常者,

貫動靜而恆也。

乃方動而過持以靜,

則於事幾之變失矣。

故必靜存萬里、

化裁不滯之圓神,

曲成萬物而不遺。

此章言仁義之相爲體用,

動靜、

剛柔以相濟而不可偏也。

立不易方,

安於仁而已乎!

乎,

嘆美之辭。

隨所立而不易其方,

義也。

然唯安於仁者,

動而不失其靜之理,

故雖遇變而恆貞。

此章言仁所以立義之體,

仁熟則義自正矣。

以上三章,

互相發明仁義合一之理。

蓋道之所自行,

德之所自立,

原其所本,

則陰陽也,

剛柔也,

仁義也,

當其氤氳而太和,

初未嘗分而爲兩;

儘性合天者,

得其合一、

兩在之神,

則義不流,

仁不過,

而天下之理無不得。

若徒襲仁義之跡,

則或致兩妨,

故學者以存神爲要。

《易》以仁配陰,

以義配陽,

釋者紛紜,

唯此以一靜一動爲言,

發明特切。

然在天,

在地,

在人,

理同而撰異,

初不可畫然分屬,

讀者得意而舍跡可也。

安所遇而敦仁,

故其愛有常心,

有常心則物被常愛也。

安遇所以自處,

敦仁則必及物。

然人之所以不能常其愛者,

境遇不齊而心爲之變;

心爲境遷,

則雖欲敦愛,

而利於物者恐傷於己,

仁不容不薄矣。

若得喪安危,

無遇不安,

則苟可以愛而仁無所吝,

一言一介,

無遷就規避之心,

不必澤及天下而後爲仁也。

大海無潤,

因暍者有潤;

至仁無恩,

因不足者有恩。

樂天安土,

所居而安,

不累於物也。

無恩者,

非以爲恩於物而施之,

愛猶大海,

非爲潤人之渴而有水也。

君子自存其仁,

不爲境遷,

則物不能累己,

而己亦不致爲物之累,

則因物之利而利之而已。

若沾沾然以爲恩於物爲功,

則必需勢位以行愛而愛窮。

愛人然後能保其身,

張子自注:

寡助則親戚畔之能保其身則不擇地而安;

自注:

不能有其身,

則資安處以置之不擇地而安,

蓋所達者大矣;

四海之廣,

古今之變,

順逆險阻,

無不可行矣。

大達於天,

則成性成身矣。

大而化之,

仁熟而無土不安,

合於天德之無不覆,

聖矣。

無所遇而不安於性,

以成身也。

故舜之飯糗茹草,

與爲天子一也;

孔子之困厄,

與堯、

舜一也。

通乎屈伸而安身利用,

下學而上達矣。

此章之指,

言近而指遠,

尤學者所宜加省。

上達則樂天,

樂天則不怨;

下學則治己,

治己則不無尤。

上達於天,

屈伸之理合一,

而不疑時位之不齊,

皆天理之自然,

富貴厚吾生,

貧賤玉吾成,

何怨乎!

治己則去物之累,

以責人之心責己,

愛己之心愛人,

不見人之可尤矣。

聖之所以合天安土,

敦仁而已。

不知來物,

不足以利用;

來物,

方來之事也。

人之所以不利用者,

據現在之境遇而執之也,

若知將來之變不可測而守其中道,

則無不利矣。

不通晝夜,

未足以樂天。

屈伸往來之理,

莫著於晝夜。

晝必夜,

夜必晝,

晝以成夜,

夜以息晝,

故堯、

舜之伸必有孔子之屈,

一時之屈所以善萬世之伸,

天之所命無不可樂也。

聖人成其德,

不私其身,

故乾乾自強,

所以成之於天爾。

身者,

天之化也;

德者,

身之職也。

乾乾自強,

以成其德。

以共天職,

而歸健順之理氣於天地,

則生事畢而無累於太虛,

非以聖智之功名私有於其身,

所遇之通塞何足以系其念哉!

君子於仁聖,

爲不厭,

誨不倦,

然且自謂不能,

蓋所以爲能也。

仁聖之道,

乾乾不息而已。

能不過人,

故與人爭能,

以能病人;

少有所得,

則其氣驕;

廣大無涯,

則其志遜。

大則天地合德,

自不見其能也。

時行物生,

豈以今歲之成功自居,

而息其將來之化哉!

君子之道達諸夭,

故聖人有所不能;

道通於天之化,

君子之所必爲著明;

而天之盛德大業,

古今互成而不迫,

生殺並行而不悖,

聖人能因時裁成,

而不能效其廣大。

夫婦之智淆諸物,

故大人有所不與。

夫婦之智偶合於道,

而天明孤發,

幾與蜂蟻之君臣、

虎狼之父子相雜,

故自經溝瀆之信,

從井救人之仁,

夫婦能之而大人弗爲,

大人貞一以動也。

匹夫匹婦,

非夭之聰明不成其爲人。

非能自立人道,

天使之然爾。

聖人,

天聰明之盡者爾。

天之聰明,

在人者有隱有顯,

有變有通,

聖人以聖學擴大而誠體之,

則盡有天之聰明,

而視聽無非理矣。

大人者,

有容物,

無去物;

有愛物,

無徇物,

天之道然。

大人不離物以自高,

不絕物以自潔,

廣愛以全仁,

而不違道以幹譽,

皆順天之理以行也。

天以直養萬物,

萬物並育於天地之間,

天順其理而養之,

無所擇於靈蠢、

清濁,

撓其種性,

而後可致其養直也。

代天而理物者,

曲成而不害其直,

斯盡道矣。

道立於廣大而化之以神,

則天下之人無不可感,

天下之物無不可用,

愚明、

強柔,

治教皆洽焉;

聲色、

貨利,

仁義皆行焉,

非有所必去,

有所或徇也。

若老、

釋之徒,

絕物以孤立,

而徇人以示愛,

違天自用,

不祥久矣。

志大則才大事業大,

故曰“可大”,

又曰“富有”;

志久則氣久德性久,

故曰“可久”,

又曰“日新”。

志立則學思從之,

故才日益而聰明盛,

成乎富有;

志之篤,

則氣從其志,

以不倦而日新,

蓋言學者德業之始終,

一以志爲大小久暫之區量,

故《大學》教人,

必以知止爲始,

孔子之聖,

唯志學之異於人也。

天載物,

則神化感通之事,

下學雖所不逮,

而志必至焉,

不可泥於近小,

以苶其氣而棄其才也。

清爲異物,

和爲徇物。

清之過,

和之流也。

金和而玉節之則不過,

知運而貞一之則不流。

金堅玉白,

而養之以和,

節之以潤,

則至清而不異,

智能運物,

而恆貞於一,

則至和而不徇,

孔子之所以聖不可知,

其涵養德性者密也。

此章上二句舊分一章,

“金和”以下連下章,

今正之。

道所以可久可大,

以其肖天地而不離也;

肖其化則可大,

乾乾不息而不離則可久。

與天地不相似,

其違道也遠矣。

意欲之私,

限於所知而不恆,

非天理之自然也。

釋、

老執一己之生滅,

畏死厭難,

偷安而苟息,

曲學拘聞見之習而不通於神化,

以自畫而小成,

邪正雖殊,

其與道違一也。

“道二,

仁與不仁而已”,

天與人之辨焉耳。

久者一之純,

大者兼之富。

不雜以私僞,

故純;

久,

非專執不化也。

窮天地萬物之理,

故富;

大,

非故爲高遠也。

兼之富者,

合萬於一;

一之純者,

一以貫萬。

一故神,

兩在故不測,

下學而上達矣。

大則直不絞,

方不劌,

故不習而無不利。

大則通於萬理而無不順,

直不傷激,

方不矯廉,

坤之六二,

居中得正,

剛柔合德,

純一而大,

天下之理皆伸而情皆得,

故無不利。

易簡然後能知險阻,

以險阻之心察險阻,

則險阻不在天下而先生於心,

心有險阻,

天下之險阻愈變矣。

以乾之純於健,

自強而不恤天下之險,

其道易;

以坤之純於順,

厚載而不憂天下之阻,

其道簡。

險阻萬變,

奉此以臨之,

情形自著,

而吾有以治之矣。

易簡理得,

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

險阻可通,

況其大常者乎。

易簡故能說諸心,

知險阻故能研諸慮;

道在己而無憂,

故悅,

悅而憂惑不妄起,

則所慮者正而自精。

不然,

在己無大常之理,

物至情移,

愈變而愈迷矣。

知幾爲能以屈爲伸。

幾者,

動靜必然之介,

伸必有屈,

屈所以伸,

動靜之理然也。

以屈爲伸,

則善吾生者善吾死,

死生不易其素,

一以貫久大之德矣。

乾之“知存亡進退而不失其正”,

坤之“先迷後得”,

所以平天下之險阻也

“君子無所爭”,

彼伸則我屈,

知也。

陰陽、

柔剛,

迭相爲屈伸,

君子、

小人各乘其時,

知者知此,

則量自弘矣。

彼屈則吾不伸而自伸矣。

彼屈則我自伸,

不待鳴其屈以求伸。

又何爭!

屈亦無爭,

伸亦無爭,

保吾大正而已。

無不容然後盡屈伸之道,

至虛則無所不伸矣。

於人有君子小人,

於世有治亂,

於己有富貴、

貧賤、

夷狄、

患難,

天地之化至大,

其屈伸非旦夕之效也。

人所以不能盡屈伸之道者,

遇屈則不能容也。

至虛,

則古今如旦暮,

人我如影響,

交感於太和之中而神不損。

龍蛇蟄而全身,

尺蠖之伸在屈,

浩然之氣,

亙古今而常伸。

“言忠信,

行篤敬,

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利害於我何有焉?

“君子無所爭”,

知幾於屈伸之感而已。

屈伸必相感者也,

無待於求伸,

而又何爭!

“精義入神”,

交神於不爭之地,

順莫甚焉,

利莫大焉。

“天下何思何慮”,

明屈伸之變,

斯盡之矣。

精義,

則伸有伸之義,

屈有屈之義,

知進退、

存亡而不失其正。

入神者,

否泰消長之機化有變而神不變。

故六十四象而乾、

坤之德在焉,

陰陽之多少,

位之得失,

因乎屈伸爾。

知達於此,

理無不順,

用無不利矣。

彼與物爭者,

唯於天下生其思慮,

而不自悅其心,

研其慮,

故憧憧爾思而不寧,

唯己小而天下大,

異於大人之無不知而無不容也。

此章舊分爲二,

今合之。

勝兵之勝,

勝在至柔,

明屈伸之神爾。

兵以求伸者也,

而勝以柔,

屈伸相感之神,

於斯見矣。

善爲國者不師,

至於用兵爭勝,

至能全體屈伸之神,

窺見其幾而已。

老氏遂奉此以爲教,

欲伸固屈,

以柔勝剛,

與至虛能容之誠相違遠矣。

讀者當分別觀之。

敬斯有立,

有立斯有爲。

莊敬自持,

而後耳目口體從心而定其物,

則卓然知有我之立於兩間,

不因物而遷矣。

有我而備萬之誠存焉,

奉此以有爲而仁義行。

敬,

禮之輿也,

不敬則禮不行。

敬者,

禮之神也,

神運乎儀文之中,

然後安以敏而天下孚之。

“恭敬、

撙節、

退讓以明禮”,

仁之至也,

愛道之極也。

斂情自約以順愛敬之節,

心之不容已而禮行焉;

不崇己以替天下,

仁愛之心至矣。

故復禮爲爲仁之極致,

心之德即愛之理也。

己不勉明,

則人無從倡,

道無從弘,

教無從成矣。

既明其理,

尤詳其事,

君子之所以耄而好學,

有餘善以及天下後世也。

禮,

直斯清,

撓斯昏,

順天理自然之節文爲直;

衆論起而撓之,

奉吾直而折之乃不亂。

歐陽修、

張孚敬皆成乎一說,

惟其曲而不直也。

敔按:

《濮議》及《興獻帝諡說》,

行乎一時而理不順乎人心,

故曰“曲而不直”

和斯利,

樂斯安。

順心理而直行,

和於人心而己心適矣;

安而利,

孰得而撓之!

退讓爲節,

直清爲守,

合斯二者而後可以言禮。

將致用者,

幾不可緩;

心之初動,

善惡分趣之幾,

辨之於早,

緩則私意起而惑之矣。

思進德者,

徙義必精;

辨其幾,

則已取義矣;

而義必精而後盡理之極致,

故進此而研之以充類至盡。

此君子所以立多兇多懼之世,

乾乾德業,

不少懈於趨時也。

義精,

則有以處兇懼而無不正矣。

趨時者,

與時行而不息,

宵晝瞬息,

皆有研幾徙義之功也。

“動靜不失其時”,

義之極也。

動靜,

以事言,

謂行止進退也。

不失其時者,

順天下之大經,

合於時之中,

研幾速而徙義精,

一於正也。

義極則光明著見,

曉然可以對於天下後世而無不白之隱。

唯其時,

物前定而不疚。

物,

事也。

前定者,

義精而誠立,

因時必發而皆當。

有吉凶利害,

然後人謀作,

大業生;

此屈伸相感之機也。

故堯有不肖之子,

舜有不順之親,

文王有不仁之君,

周公有不軌之兄,

孔子有不道之世,

皆惟其時而精其義,

歸於大正。

若無施不宜,

則何業之有!

無施不宜,

所遇皆順也。

知此,

則不怨不尤,

而樂天敦仁於不息矣。

“天下何思何慮”,

行其所無辜,

斯可矣。

所謂天下有道不與易也。

處變則不怨尤,

處常則不妄作,

皆與時偕行之精義,

非以己意思慮之。

舊本分爲二,

今合之。

知崇,

天也,

形而上也;

通晝夜而知,

其知崇矣。

知崇者,

知天者也,

知形而上之神也。

化有晦明而人用爲晝夜,

神則不息,

通晝夜而無異行;

略屈伸之跡而知其恆運之理,

知合於天,

崇矣。

時有屈伸而君子之神無間,

《易》曰“知崇法天”,

法其不息也。

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

非己有也。

禮之節文見於事爲,

形而下之器,

地之質也。

性,

安也。

形而上之道,

有形而即麗於器,

能體禮而安之,

然後即此視聽言動之中,

天理流行而無不通貫,

乃以凝形而上之道於己,

否則亦高談性命而無實矣。

故知禮成性而道義出,

如天地位而易行。

知極於高明,

禮不遺於卑下,

如天地奠位而變化合一,

以成乎乾、

坤之德業,

聖學所以極高明而道中庸也。

知德之難言,

知之至也。

天下之所言者,

道而已。

德則通極於天,

存之以神,

和之於氣,

至虛而誠有,

體一而用兩;

若倚於一事一念之所得而暢言之,

則非德矣。

知已至,

乃知其言之難。

孟子謂“我於辭命而不能”,

又謂“浩然之氣難言”。

《易》謂“不言而信,

存乎德行”,

又以尚辭爲聖人之道,

非知德,

達乎是哉?

聖賢知德之難言,

然必言之而後自信其知之已至,

故以尚辭爲道之極致。

“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

“修辭立誠”,

言其所自知,

非中人以下所可與聞也。

闇然,

修於德也;

入德以凝道。

的然,

著於外也。

附託於道而不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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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

明1619—1692

明末清初湖南衡阳人,中年一度改名壶,字而农,号姜斋、夕堂、一瓢道人、双髻外史。明崇祯十五年举人。南明永历时任行人司行人。旋归居衡阳石船山。永历政权覆灭后,曾匿居瑶人山区,后在石船山筑土室名观生居,闭门著书。自署船山病叟,学者称船山先生。吴三桂反清兵起,夫之又逃入深山。终其身不剃发。治学范围极广,于经、史、诸子、天文、历法、文学无所不通,有《正蒙注》、《黄书》、《噩梦》、《读通鉴论》、《姜斋诗话》等。《船山遗书》至道光间始刻,同治间始有全书,后又有增收,至三百五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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