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传
贾邹枚路传賈鄒枚路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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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贾山,
颍川人也。
祖父祛,
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
山受学祛,
所言涉猎书记,
不能为醇儒。
尝给事颍阴侯为骑。
孝文时,
言治乱之道,
借秦为谕,
名曰《至言》。
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
尽忠竭愚,
以直谏主,
不避死亡之诛者,
臣山是也。
臣不敢以久远谕,
愿借秦以为谕,
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
修身于内,
成名于外,
而使后世不绝息。
至秦则不然。
贵为天子,
富有天下,
赋敛重数,
百姓任罢,
赭衣半道,
群盗满山,
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
倾耳而听。
一夫大呼,
天下响应者,
陈胜是也。
秦非徒如此也,
起咸阳而西至雍,
离宫三百,
钟鼓帷帐,
不移而具。
又为阿房之殿,
殿高数十仞,
东西五里,
南北千步,
从车罗骑,
四马鹜驰,
旌旗不桡。
为宫室之丽至于此,
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
为驰道于天下,
东穷燕、
齐,
南极吴、
楚,
江湖之上,
濒海之观毕至。
道广五十步,
三丈而树,
厚筑其外,
隐以金椎,
树以青松。
为驰道之丽至于此,
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
死葬乎骊山,
吏徒数十万人,
旷日十年。
下彻三泉合采金石,
冶铜锢其内,
■涂其外,
被以珠玉,
饰以翡翠,
中成观游,
上成山林,
为葬薶之侈至于此,
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
秦以熊罴之力,
虎狼之心,
蚕食诸侯,
并吞海内,
而不笃礼义,
故天殃已加矣。
臣昧死以闻,
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
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
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
故切直之言,
明主所欲急闻,
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
地之硗者,
虽有善种,
不能生焉;
江皋河濒,
虽有恶种,
无不猥大。
昔者夏、
商之季世,
虽关龙逢、
箕子、
比干之贤,
身死亡而道不用。
文王之时,
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
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
此周之所以兴也。
故地之美者善养禾,
君之仁者善养士。
雷霆之所击,
无不摧折者;
万钧之所压,
无不糜灭者。
今人主之威,
非特雷霆也;
势重,
非特万钧也。
开道而求谏,
和颜色而受之,
用其言而显其身,
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
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
恶闻其过乎!
震之以威,
压之以重,
则虽有尧、
舜之智,
孟贲之勇,
岂有不摧折者哉?
如此,
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
弗闻,
则社稷危矣。
古者圣王之制,
史在前书过失,
工诵箴谏,
瞽诵诗谏,
公卿比谏,
士传言谏,
庶人谤于道,
商旅议于市,
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
闻其过失而改之,
见义而从之,
所以永有天下也。
天子之尊,
四海之内,
其义莫不为臣。
然而养三老于大学,
亲执酱而馈,
执爵而酳,
祝饐在前,
祝鲠在后,
公卿奉杖,
大夫进履,
举贤以自辅弼,
求修正之士使直谏。
故以天子之尊,
尊养三老,
视孝也;
立辅弼之臣者,
恐骄也;
置直谏之士者,
恐不得闻其过也;
学问至于刍荛者,
求兽无餍也;
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
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
秦政力并万国,
富有天下,
破六国以为郡县,
筑长城以为关塞。
秦地之固,
大小之势,
轻重之权,
其与一家之富,
一夫之强,
胡可胜计也!
然而兵破于陈涉,
地夺于刘氏者,
何也?
秦王贪狼暴虐,
残贼天下,
穷困万民,
以适其欲也。
昔者,
周盖千八百国,
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
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
什一而籍,
君有余财,
民有余力,
而颂声作。
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
力罢不能胜其役,
财尽不能胜其求。
一君之身耳,
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
天下弗能供也。
劳罢者不得休息,
饥寒者不得衣食,
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
人与之为怨,
家与之为仇,
故天下坏也。
秦皇帝身在之时,
天下已坏矣,
而弗自知也。
秦皇帝东巡狩,
至会稽、
琅邪,
刻石著其功,
自以为过尧、
舜统;
县石铸钟虡,
筛土筑阿房之宫,
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
古者圣王作谥,
三四十世耳,
虽尧、
舜、
禹、
汤、
文、
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
无过二三十世者也。
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
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
以一至万,
则世世不相复也,
故死而号曰始皇帝,
其次曰二世皇帝者,
欲以一至万也。
秦皇帝计其功德,
度其后嗣,
世世无穷,
然身死才数月耳,
天下四面而攻之,
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
天下莫敢告也。
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
亡养老之义,
亡辅弼之臣,
亡进谏之士,
纵恣行诛,
退诽谤之人,
杀直谏之士,
是以道谀偷合苟容,
比其德则贤于尧、
舜,
课其功则贤于汤、
武,
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
诗曰:
“匪言不能,
胡此畏忌,
听言则对,
谮言则退。
”此之谓也。
又曰:
“济济多士,
文王以宁。
”天下未尝亡士也,
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
文王好仁则仁兴,
得士而敬之则士用,
用之有礼义。
故不致其爱敬,
则不能尽其心;
不能尽其心,
则不能尽其力;
不能尽其力,
则不能成其功。
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
尊其爵禄而亲之;
疾则临视之亡数,
死则往吊哭之,
临其小敛大敛,
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
而三临其丧;
未敛不饮酒食肉,
未葬不举乐,
当宗庙之祭而死,
为之废乐。
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
可谓尽礼矣;
服法服,
端容貌,
正颜色。
然后见之。
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
功德立于后世,
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
术追厥功,
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
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
天下皆焉,
曰将兴尧、
舜之道,
三王之功矣。
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
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
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
与之驰驱射猎,
一日再三出。
臣恐朝廷之解驰,
百官之堕于事也,
诸侯闻之,
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
亲自勉以厚天下,
损食膳,
不听乐,
减外徭卫卒,
止岁贡;
省厩马以赋县传,
去诸苑以赋农夫,
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
礼高年,
九十者一子不事,
八十者二算不事;
赐天下男子爵,
大臣皆至公卿;
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
亡不被泽者;
赦罪人,
怜其亡发,
赐之巾,
怜其衣赭书其背,
父子兄弟相见也,
而赐之衣。
平狱缓刑,
天下莫不说喜。
是以元年膏雨降,
五谷登,
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
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
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
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
臣闻山东吏布诏令,
民虽老赢瘙疾,
扶杖而往听之,
愿少须臾毋死,
思见德化之成也。
今功业方就,
名闻方昭,
四方乡风,
今从豪俊之臣,
方正之士,
直与之日日猎射,
击兔伐狐,
以伤大业,
绝天下之望,
臣窃悼之。
诗曰:
“靡不有初,
鲜克有终。
”臣不胜大愿,
愿少衰射猎,
以夏岁二月,
定明堂,
造太学,
修先王之道。
风行俗成,
万世之基定,
然后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
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
肃敬之容。
大臣不得与宴游,
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
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
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
尽心以称大礼。
如此,
则陛下之道尊敬,
功业施于四海,
垂于万世子孙矣。
诚不如此,
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
夫士修之于家,
而坏之于天子之廷,
臣窃愍之。
陛下与众臣宴游,
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
夫游不失乐,
朝不失礼,
议不失计,
轨事之大者也。
其后,
文帝除铸钱令,
山复上书谏,
以为变先帝法,
非是。
又讼淮南王无大罪,
宜急令反国。
又言柴唐子为不善,
足以戒。
章下诘责,
对以为:
“钱者,
亡用器也,
而可以易富贵。
富贵者,
人主之操柄也,
令民为之,
是与人主共操柄,
不可长也。
”其言多激切,
善指事意,
然终不加罚,
所以广谏争之路也。
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
齐人也。
汉兴,
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
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
阳与吴严忌、
枚乘等俱仕吴,
皆以文辩著名。
久之,
吴王以太子事怨望,
称疾不朝,
阴有邪谋,
阳奏书谏。
为其事尚隐,
恶指斥言,
故先引秦为谕,
因道胡、
越、
齐、
赵、
淮南之难,
然后乃致其意。
其辞曰:
臣闻秦倚曲台之官,
悬衡天下,
画地而不犯,
兵加胡、
越;
至其晚节末路,
张耳、
陈胜连从兵之据,
以叩函谷,
咸阳遂危。
何则?
列郡不相亲,
万室不相救也。
今胡数涉北河之外,
上覆飞鸟,
下不见伏菟,
斗城不休,
救兵不止,
死者相随,
辇车相属,
转粟流输,
千里不绝。
何则?
强赵责于河间,
六齐望于惠后,
城阳顾于卢博,
三淮南之心思坟墓。
大王不忧,
臣恐救兵之不专,
胡马遂进窥于邯郸,
越水长沙,
还舟青阳。
虽使梁并淮阳之兵,
下淮东,
越广陵,
以遏越人之粮,
汉亦折西河而下,
北守漳水,
以辅大国,
胡亦益进,
越亦益深。
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
则浮云出流,
雾雨咸集。
圣王底节修德,
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
今臣尽智毕议,
易精极虑,
则无国不可奸;
饰固陋之心,
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
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
背淮千里而自致者,
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
窃高下风之行,
尤说大王之义。
故愿大王之无忽,
察听其志。
臣闻鸷鸟累百,
不如一鹗。
夫全赵之时,
武力鼎士衤玄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
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
淮南连山东之侠,
死士盈朝,
不能还厉王之西也。
然而计议不得,
虽诸、
贲不能安其位,
亦明矣。
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
寒心销志,
不明求衣。
自立天子之后,
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
深割婴儿王之。
壤子王梁、
代,
益以淮阳。
卒仆济北,
囚弟于雍者,
岂非象新垣平等哉!
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
左规山东,
右制关中,
变权易势,
大臣难知。
大王弗察,
臣恐周鼎复起于汉,
新垣过计于朝,
则我吴遗嗣,
不可期于世矣。
高皇帝烧栈道,
水章邯,
兵不留行,
收弊民之倦,
东驰函谷,
西楚大破。
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
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
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
愿大王孰察之。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
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
亦待士。
于是邹阳、
枚乘、
严忌知吴不可说,
皆去之梁,
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
忼慨不苟合,
介于羊胜、
公孙诡之间。
胜等疾阳,
恶之孝王。
孝王怒,
下阳吏,
将杀之。
阳客游以谗见禽,
恐死而负累,
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
信不见疑,
臣常以为然,
徒虚语耳。
昔荆轲慕燕丹之义,
白虹贯日,
太子畏之;
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
太白食昂,
昭王疑之。
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
岂不哀哉!
今臣尽忠竭诚,
毕议愿知,
左右不明,
卒从吏讯,
为世所疑。
是使荆轲、
卫先生复起,
而燕、
秦不寤也。
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
楚王诛之;
李斯竭忠,
胡亥极刑。
是以箕子阳狂,
接舆避世,
恐遭此患也。
愿大王察玉人、
李斯之意,
而后楚王、
胡亥之听,
毋使臣为箕子、
接舆所笑。
臣闻比干剖心,
子胥鸱夷,
臣始不信,
乃今知之。
愿大王孰察,
少加怜焉!
语曰:
“有白头如新,
倾盖如故。
”何则?
知与不知也。
故樊于期逃秦之燕,
借荆轲首以奉丹事;
王奢去齐之魏,
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
夫王奢、
樊于期非新于齐、
秦而故于燕、
魏也,
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
行合于志,
慕义无穷也。
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
为燕尾生;
自圭战亡六城,
为魏取中山。
何则?
诚有以相知也。
苏秦相燕,
人恶之燕王,
燕王按剑而怒,
食以駃騠;
白圭显于中山,
人恶之于魏文侯,
文侯赐以夜光之璧。
何则?
两主二臣,
剖心析肝相信,
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
入官见妒;
士无贤不肖,
入朝见嫉。
昔司马喜膑脚于宋,
卒相中山;
范睢拉胁折齿于魏,
卒为应侯。
此二人者,
皆信必然之画,
捐朋党之私,
挟孤独之交,
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
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
徐衍负石入海。
不容于世,
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
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
缪公委之以政;
甯戚饭牛车下,
桓公任之以国。
此二人者,
岂素宦于朝,
借誉于左右,
然后二主用之哉?
感于心,
合于行,
坚如胶■,
昆弟不能离,
岂惑于众口哉?
故偏听生奸,
独任成乱。
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
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
夫以孔、
墨之辩,
不能自免于谗谀,
而二国以危。
何则?
众口铄金,
积毁销骨也。
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
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
宣。
此二国岂系于俗,
牵于世,
系奇偏之浮辞哉?
公听并观,
垂明当世。
故意合则胡、
越为兄弟,
由余、
子臧是矣;
不合则骨肉为仇敌,
朱、
象、
管、
蔡是矣。
今人主诚能用齐、
秦之明,
后宋、
鲁之听,
则五伯不足侔,
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
捐子之之心,
而不说田常之贤,
封比干之后,
修孕妇之墓,
故功业覆于天下。
何则?
欲善亡厌也。
夫晋文亲其仇,
强伯诸侯;
齐桓用其仇,
而一匡天下。
何则?
慈仁殷勤,
诚加于心,
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
东弱韩、
魏,
立强天下,
卒车裂之。
越用大夫种之谋,
禽劲吴而伯中国,
逆诛其身。
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
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
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
怀可报之意,
披心腹,
见情素,
堕肝胆,
施德厚,
终与之穷达,
无爱于士,
则桀之犬可使吠尧,
跖之客可使刺由,
何况因万乘之权,
假圣王之资乎!
然则荆轲湛七族,
要离燔妻子,
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
夜光之璧,
以暗投人于道,
众莫不按剑相眄者。
何则?
无因而至前也。
蟠木根柢,
轮囷离奇,
而为万乘器者,
以左右先为之容也。
故无因而至前,
虽出随珠和璧,
祗怨结而不见德;
有人先游,
则枯木朽株,
树功而不忘。
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
身在贫羸,
虽蒙尧、
舜之术、
挟伊、
管之辩,
怀龙逢、
比干之意,
而素无根柢之容,
虽竭精神,
欲开忠于当世之君,
则人主必龚按剑相眄之迹矣。
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
独化于陶钧之上,
而不牵乎卑辞之语,
不夺乎从多之口。
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
以信荆轲,
而匕首窃发;
周文王猎泾渭,
载吕尚归,
以王天下。
秦信左右而亡,
周用乌集而王。
何则?
以其能越挛拘之语,
驰域外之议,
独观乎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沉诌谀之辞,
牵帷廧之制,
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
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
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
故里名胜母,
曾子不入;
邑号朝歌,
墨子回车。
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
胁于位势之贵,
回面污行,
以事谄谀之人,
而求亲近于左右,
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
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孝王,
孝王立出之,
卒为上客。
初,
胜、
诡欲使王求为汉嗣,
王又尝上书,
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
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
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
天子不许。
梁王怒,
令人刺杀盎。
上疑梁杀之,
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
梁王始与胜、
诡有谋,
阳争以为不可,
故见谗。
枚先生、
严夫子皆不敢谏。
及梁事败,
胜、
诡死,
孝王恐诛,
乃思阳言,
深辞谢之,
赍以千金,
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
阳素知齐人王先生,
年八十余,
多奇计,
即往见,
语以其事。
王先生曰:
“难哉!
人主有私怨深怨,
欲施必行之诛,
诚难解也。
以太后之尊,
骨肉之亲,
犹不能止,
况臣下乎?
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
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
得茅焦为廓大义,
始皇非能说其言也,
乃自强从之耳。
茅焦亦廑脱死如毛氂耳,
故事所以难者也。
今子欲安之乎?
”阳曰:
“邹、
鲁守经学,
齐、
楚多辩知,
韩、
魏时有奇节,
吾将历问之。
”王先生曰:
“子行矣。
还,
过我而西。
”
邹阳行月余,
莫能为谋,
还,
过王先生,
曰:
“臣将西矣,
为如何?
”王先生曰:
“吾先日欲献愚计,
以为众不可盖,
窃自薄陋不敢道也。
若子行,
必往见王长君,
士无过此者矣。
”邹阳发寤于心,
曰:
“敬诺。
”辞去,
不过梁,
径至长安,
因客见王长君。
长君者,
王美人兄也,
后封为盖侯。
邹阳留数日,
乘间而请曰:
“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
故来侍也;
愚戆窃不自料,
愿有谒也。
”长君跪曰:
“幸甚。
”阳曰:
“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
天下无有,
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
今爰盎事即穷竟,
梁王恐诛。
如此,
则太后怫郁泣血,
无所发怒,
切齿侧目于贵臣矣。
臣恐长君危于累卵,
窃为足下忧之。
”长君惧然曰:
“将为之奈何?
”阳曰:
“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
得毋竟梁事,
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
太后厚德长君,
入于骨髓,
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
金城之固也。
又有存亡继绝之功,
德布天下,
名施无穷,
愿长君深自计之。
昔者,
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
及舜立为天子,
封之于有卑。
夫仁人之于兄弟,
无臧怒,
无宿怨,
厚亲爱而已,
是以后世称之。
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
狱有所归,
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
庆父亲杀闵公,
季子缓追免贼,
《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
鲁哀姜薨于夷,
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
以为过也。
以是说天子,
侥幸梁事不奏。
”长君曰:
“诺。
”乘间入而言之。
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
事果得不治。
初,
吴王濞与七国谋反,
及发,
齐、
济北两国城守不行。
汉既破吴,
齐王自杀,
不得立嗣。
济北王亦欲自杀,
幸全其妻子。
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
“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
通意天子,
说而不用。
死未晚也。
”公孙玃遂见梁王,
曰:
“夫济北之地,
东接强齐,
南牵吴、
越,
北胁燕、
赵,
此四分五裂之国,
权不足以自守,
劲不足以扞寇,
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
虽坠言于吴,
非其正计也。
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
非义也,
《春秋》记之,
为其以生易死,
以存易亡也。
乡使济北见情实,
示不从之端,
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
招燕、
赵而总之。
如此,
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
今吴、
楚之王练诸侯之兵,
驱白徒之众,
西与天子争衡,
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
使吴失与而无助,
跬步独进,
瓦解土崩,
破败而不救者,
未必非济北之力也。
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强,
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
守职不桡,
可谓诚一矣。
功义如此,
尚见疑于上,
胁肩低首,
累足抚衿,
使有自悔不前之心,
非社稷之利也。
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
臣窃料之,
能历西山,
径长乐,
抵未央,
攘袂而正议者,
独大王耳。
上有全亡之功,
下有安百姓之名,
德沦于骨髓,
恩加于无穷,
愿大王留意详惟之。
”孝王大说,
使人驰以闻。
济北王得不坐,
徙封于淄川。
枚乘字叔,
淮阳人也,
为吴王濞郎中。
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
乘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
失全者全亡。
舜无立锥之地,
以有天下;
禹无十户之聚,
以王诸侯。
汤、
武之士不过百里,
上不绝三光之明,
下不伤百姓之心者,
有王术也。
故父子之道,
天性也;
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
则事无遗策,
功流万世。
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
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
上县无极之高,
下垂不测之渊,
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
马方骇鼓而惊之,
系方绝又重镇之;
系绝于天下不可复结,
队入深渊难以复出。
其出不出,
间不容发。
能听忠臣之言,
百举必脱。
必若所欲为,
危于累卵,
难于上天;
变所欲为,
易于反掌,
安于泰山。
今欲极天命之寿,
敝无穷之乐,
究万乘之势,
不出反掌之易,
以居泰山之安,
而欲乘累卵之危,
走上天之难,
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
却背而走,
迹愈多,
景愈疾,
不知就阴而止,
景灭迹绝。
欲人勿闻,
莫若勿言;
欲人勿知,
莫若勿为。
欲汤之凔,
一人炊之,
百人扬之,
无益也,
不如绝薪止火而已。
不绝之于彼,
而救之于此,
譬犹抱薪而救火也。
养由基,
楚之善射者也,
去杨叶百步,
百发百中。
杨叶之大,
加百中焉,
可谓善射矣。
然其所止,
乃百步之内耳,
比于臣乘,
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
祸生有胎;
纳其基,
绝其胎,
祸何自来?
泰山之霤穿石,
单极之纟亢断幹。
水非石之钻,
索非木之锯,
渐靡使之然也。
夫铢铢而称之,
至石必差;
寸寸而度之,
至丈必过。
石称丈量,
径而寡失。
夫十围之木,
始生如蘖,
足可搔而绝,
手可擢而拔,
据其未生,
先其未形也。
磨砻底厉,
不见其损,
有时而尽;
种树畜养,
不见其益,
有时而大;
积德累行,
不知其善,
有时而用;
弃义背理,
不知其恶,
有时而亡。
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
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吴王不纳。
乘等去而之梁,
从孝王游。
景帝即位,
御史大夫晃错为汉定制度,
损削诸侯,
吴王遂与六国谋反,
举兵西乡,
以诛错为名。
汉闻之,
斩错以谢诸侯。
枚乘复说吴王曰:
昔者,
秦西举胡戎之难,
北备榆中之关,
南距羌筰之塞,
东当六国之从。
六国乘信陵之籍,
明苏秦之约,
厉荆轲之威,
并力一心以备秦。
然秦卒禽六国,
灭其社稷,
而并天下,
是何也?
则地利不同,
而民轻重不等也。
今汉据全秦之地,
兼六国之众,
修戎狄之义,
而南朝羌筰,
此其与秦,
地相什而民相百,
大王之所明知也。
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
不论骨肉之义,
民之轻重,
国之大小,
以为吴祸,
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
璧犹蝇蚋之附群牛,
腐肉之齿利剑,
锋接必无事矣。
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
愿责先帝之遗约,
今汉亲诛其三公,
以谢前过,
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
而功越于汤、
武也。
夫吴有诸侯之位,
而实富于天子;
有隐匿之名,
而居过于中国。
夫汉并二十四郡,
十七诸侯,
方输错出,
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
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
转粟西乡,
陆行不绝,
水行满河,
不如海陵之仓。
修治上林,
杂以离宫,
积聚玩好,
圈守禽兽,
不如长洲之苑。
游曲台,
临上路,
不如朝夕之池。
深壁高垒,
副以关城,
不如江淮之险。
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
尚得十半。
不然,
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
赫然加怒,
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
龚大王之都;
鲁东海绝吴之饷道;
梁王饬车骑,
习战射,
积粟固守,
以备荥阳,
待吴之饥。
大王虽欲反都,
亦不得已。
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
齐王杀身以灭其迹,
四国不得出兵其郡,
赵囚邯郸,
此不可掩,
亦已明矣。
大王已去千里之国,
而制于十里之内矣。
张、
韩将此地,
弓高宿左右,
兵不得下壁,
军不得太息,
臣窃哀之。
愿大王孰察焉。
吴王不用乘策,
卒见禽灭。
汉既平七国,
乘由是知名。
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
乘久为大国上宾,
与英俊并游,
得其所好,
不乐郡吏,
以病去官。
复游梁,
梁客皆善属辞赋,
乘尤高。
孝王薨,
乘归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
及即位,
乘年老,
乃以安车蒲轮征乘,
道死。
诏问乘子,
无能为文者,
后乃得其薛子皋。
皋字少孺,
乘在梁时,
取皋母为小妻。
乘之东归也,
皋母不肯随乘,
乘怒,
分皋数千钱,
留与母居。
年十七,
上书梁共王,
得召为郎。
三年,
为王使,
与冗从争,
见谗恶遇罪,
家室没入。
皋亡至长安。
会赦,
上书北阙,
自陈枚乘之子。
上得大喜,
召入见待诏,
皋因赋殿中。
诏使赋平乐馆,
善之。
拜为郎,
使匈奴。
皋不通经术,
诙笑类俳倡,
为赋颂好嫚戏,
以故得媟默贵幸,
比东方朔、
郭舍人等,
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
群臣喜,
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
受诏所为,
皆不从故事,
重皇子也。
初,
卫皇后立,
皋奏赋以戒终。
皋为赋善于朔也。
从行至甘泉、
雍、
河东,
东巡狩,
封泰山,
塞决河宣房,
游观三辅离宫馆,
临山泽,
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
上有所感,
辄使赋之。
为文疾,
受诏辄成,
故所赋者多。
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
故所作少而善于皋。
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
又言为赋乃俳,
见视如倡,
自悔类倡也。
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
又自诋娸。
其文骫骳,
曲随其事,
皆得其意,
颇诙笑,
不甚闲靡。
凡可读者百二十篇,
其尤女曼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
巨鹿东里人也。
父为里监门。
使温舒牧羊,
温舒取泽中蒲,
截以为牒,
编用写书。
稍习善,
求为狱小吏,
因学律令,
转为狱史,
县中疑事皆问焉。
太守行县,
见而异之,
署决曹史。
又受《春秋》,
通大义。
举孝廉,
为山邑丞,
坐法免,
复为郡吏。
元凤中,
廷尉光以治诏狱,
请温舒署奏曹掾,
守廷尉史。
会昭帝崩,
昌邑王贺废,
宣帝初即位,
温舒上书,
言宜尚德缓刑。
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
而桓公以兴;
晋有骊姬之难,
而文公用伯。
近世赵王不终,
诸吕作乱,
而孝文为太宗。
繇是观之,
祸乱之作,
将以开圣人也。
故桓、
文扶微兴坏,
尊文武之业,
泽加百姓,
功润诸侯,
虽不及三王,
天下归仁焉。
文帝永思至德,
以承天心,
崇仁义,
省刑罚,
通关梁,
一远近,
敬贤如大宾,
爱民如赤子,
内恕情之所安,
而施之于海内,
是以囹圄空虚,
天下太平。
夫继变化之后,
必有异旧之恩,
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
往者,
昭帝即世而无嗣,
大臣忧戚,
焦心合谋,
皆以昌邑尊亲,
援而立之。
然天不授命,
淫乱其心,
遂以自亡。
深察祸变之故,
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
故大将军受命武帝,
股肱汉国,
披肝胆,
决大计,
黜亡义,
立有德,
辅天而行,
然后宗庙以安,
天下咸宁。
巨闻《春秋》正即位,
大一统而慎始也。
陛下初登至尊,
与天合符,
宜改前世之失,
正始受之统,
涤烦文,
除民疾,
存亡继绝,
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
其一尚存,
治狱之吏是也。
秦之时,
羞文学,
好武勇,
贱仁义之士,
贵治狱之吏;
正言者谓之诽谤,
遏过者谓之妖言。
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
忠良切言皆郁于胸,
誉谀之声日满于耳;
虚美熏心,
实祸蔽塞。
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
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
亡金革之危,
饥寒之患,
父子夫妻戮力安家,
然太平未洽者,
狱乱之也。
夫狱者,
天下之大命也,
死者不可复生,
绝者不可复属。
《书》曰:
“与其杀不辜,
宁失不经。
”今治狱吏则不然,
上下相驱,
以刻为明;
深者获公名,
平者多后患。
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
非憎人也,
自安之道在人之死。
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
被刑之徒比肩而立,
大辟之计岁以万数,
此仁圣之所以伤也。
太平之未洽,
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则乐生,
痛则思死。
棰楚之下,
何求而不得?
故囚人不胜痛,
则饰辞以视之;
吏治者利其然,
则指道以明之;
上奏畏却,
则锻练而周内之。
盖奏当之成,
虽咎繇听之,
犹以为死有余辜。
何则?
成练者众,
文致之罪明也。
是以狱吏专为深刻,
残贼而亡极,
偷为一切,
不顾国患,
此世之大贼也。
故俗语曰:
“画地为狱,
议不入;
刻木为吏,
期不对。
”此皆疾吏之风,
悲痛之辞也。
故天下之患,
莫深于狱;
败法乱正,
离亲塞道,
莫甚乎治狱之吏。
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
而后凤凰集;
诽谤之罪不诛,
而后良言进。
故古人有言:
“山薮藏疾,
川泽纳污,
瑾瑜匿恶,
国君含诟。
”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
开天下之口,
广箴谏之路,
扫亡秦之失,
尊文、
武之德,
省法制,
宽刑罚,
以废治狱,
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
永履和乐,
与天亡极,
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
迁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
迁右扶风丞。
时,
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
温舒上书,
愿给厮养,
暴骨方对,
以尽臣节。
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
太仆杜延年问状,
罢归故官。
久之,
迁临淮太守,
治有异迹,
卒于官。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
以为汉厄三七之间,
上封事以豫戒。
成帝时,
谷永亦言如此。
及王莽篡位,
欲章代汉之符,
著其语焉。
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曰:
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
君子以为有后。
贾山自下劘上,
邹阳、
枚乘游于危国,
然卒免刑戮者,
以其言正也。
路温舒辞顺而意笃,
遂为世家,
宜哉!
繁體
賈山,
潁川人也。
祖父祛,
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
山受學祛,
所言涉獵書記,
不能爲醇儒。
嘗給事潁陰侯爲騎。
孝文時,
言治亂之道,
借秦爲諭,
名曰《至言》。
其辭曰:
臣聞爲人臣者,
盡忠竭愚,
以直諫主,
不避死亡之誅者,
臣山是也。
臣不敢以久遠諭,
願借秦以爲諭,
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韋帶之士,
修身於內,
成名於外,
而使後世不絕息。
至秦則不然。
貴爲天子,
富有天下,
賦斂重數,
百姓任罷,
赭衣半道,
羣盜滿山,
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
傾耳而聽。
一夫大呼,
天下響應者,
陳勝是也。
秦非徒如此也,
起咸陽而西至雍,
離宮三百,
鐘鼓帷帳,
不移而具。
又爲阿房之殿,
殿高數十仞,
東西五里,
南北千步,
從車羅騎,
四馬鶩馳,
旌旗不橈。
爲宮室之麗至於此,
使其後世曾不得聚廬而託處焉。
爲馳道於天下,
東窮燕、
齊,
南極吳、
楚,
江湖之上,
瀕海之觀畢至。
道廣五十步,
三丈而樹,
厚築其外,
隱以金椎,
樹以青松。
爲馳道之麗至於此,
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托足焉。
死葬乎驪山,
吏徒數十萬人,
曠日十年。
下徹三泉合採金石,
冶銅錮其內,
■塗其外,
被以珠玉,
飾以翡翠,
中成觀遊,
上成山林,
爲葬薶之侈至於此,
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而託葬焉。
秦以熊羆之力,
虎狼之心,
蠶食諸侯,
併吞海內,
而不篤禮義,
故天殃已加矣。
臣昧死以聞,
願陛下少留意而詳擇其中。
臣聞忠臣之事君也,
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
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
故切直之言,
明主所欲急聞,
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
地之磽者,
雖有善種,
不能生焉;
江皋河瀕,
雖有惡種,
無不猥大。
昔者夏、
商之季世,
雖關龍逢、
箕子、
比干之賢,
身死亡而道不用。
文王之時,
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
芻蕘採薪之人皆得盡其力,
此周之所以興也。
故地之美者善養禾,
君之仁者善養士。
雷霆之所擊,
無不摧折者;
萬鈞之所壓,
無不糜滅者。
今人主之威,
非特雷霆也;
勢重,
非特萬鈞也。
開道而求諫,
和顏色而受之,
用其言而顯其身,
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
又乃況於縱慾恣行暴虐,
惡聞其過乎!
震之以威,
壓之以重,
則雖有堯、
舜之智,
孟賁之勇,
豈有不摧折者哉?
如此,
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
弗聞,
則社稷危矣。
古者聖王之制,
史在前書過失,
工誦箴諫,
瞽誦詩諫,
公卿比諫,
士傳言諫,
庶人謗於道,
商旅議於市,
然後君得聞其過失也。
聞其過失而改之,
見義而從之,
所以永有天下也。
天子之尊,
四海之內,
其義莫不爲臣。
然而養三老於大學,
親執醬而饋,
執爵而酳,
祝饐在前,
祝鯁在後,
公卿奉杖,
大夫進履,
舉賢以自輔弼,
求修正之士使直諫。
故以天子之尊,
尊養三老,
視孝也;
立輔弼之臣者,
恐驕也;
置直諫之士者,
恐不得聞其過也;
學問至於芻蕘者,
求獸無饜也;
商人庶人誹謗已而改之,
從善無不聽也。
昔者,
秦政力並萬國,
富有天下,
破六國以爲郡縣,
築長城以爲關塞。
秦地之固,
大小之勢,
輕重之權,
其與一家之富,
一夫之強,
胡可勝計也!
然而兵破於陳涉,
地奪於劉氏者,
何也?
秦王貪狼暴虐,
殘賊天下,
窮困萬民,
以適其欲也。
昔者,
周蓋千八百國,
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
用民之力不過歲三日,
什一而籍,
君有餘財,
民有餘力,
而頌聲作。
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
力罷不能勝其役,
財盡不能勝其求。
一君之身耳,
所以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
天下弗能供也。
勞罷者不得休息,
飢寒者不得衣食,
亡罪而死刑者無所告訴,
人與之爲怨,
家與之爲仇,
故天下壞也。
秦皇帝身在之時,
天下已壞矣,
而弗自知也。
秦皇帝東巡狩,
至會稽、
琅邪,
刻石著其功,
自以爲過堯、
舜統;
縣石鑄鐘虡,
篩土築阿房之宮,
自以爲萬世有天下也。
古者聖王作諡,
三四十世耳,
雖堯、
舜、
禹、
湯、
文、
武累世廣德以爲子孫基業,
無過二三十世者也。
秦皇帝曰死而以諡法,
是父子名號有時相襲也,
以一至萬,
則世世不相復也,
故死而號曰始皇帝,
其次曰二世皇帝者,
欲以一至萬也。
秦皇帝計其功德,
度其後嗣,
世世無窮,
然身死纔數月耳,
天下四面而攻之,
宗廟滅絕矣。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
天下莫敢告也。
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
亡養老之義,
亡輔弼之臣,
亡進諫之士,
縱恣行誅,
退誹謗之人,
殺直諫之士,
是以道諛偷合苟容,
比其德則賢於堯、
舜,
課其功則賢於湯、
武,
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
詩曰:
“匪言不能,
胡此畏忌,
聽言則對,
譖言則退。
”此之謂也。
又曰:
“濟濟多士,
文王以寧。
”天下未嘗亡士也,
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
文王好仁則仁興,
得士而敬之則士用,
用之有禮義。
故不致其愛敬,
則不能盡其心;
不能盡其心,
則不能盡其力;
不能盡其力,
則不能成其功。
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
尊其爵祿而親之;
疾則臨視之亡數,
死則往吊哭之,
臨其小斂大斂,
已棺塗而後爲之服錫衰麻絰,
而三臨其喪;
未斂不飲酒食肉,
未葬不舉樂,
當宗廟之祭而死,
爲之廢樂。
故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
可謂盡禮矣;
服法服,
端容貌,
正顏色。
然後見之。
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
功德立於後世,
而令聞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
術追厥功,
圖所以昭光洪業休德,
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
天下皆焉,
曰將興堯、
舜之道,
三王之功矣。
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
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
又選其賢者使爲常侍諸吏,
與之馳驅射獵,
一日再三出。
臣恐朝廷之解馳,
百官之墮於事也,
諸侯聞之,
又必怠於政矣。
陛下即位,
親自勉以厚天下,
損食膳,
不聽樂,
減外徭衛卒,
止歲貢;
省廄馬以賦縣傳,
去諸苑以賦農夫,
出帛十萬餘匹以振貧民;
禮高年,
九十者一子不事,
八十者二算不事;
賜天下男子爵,
大臣皆至公卿;
發御府金賜大臣宗族,
亡不被澤者;
赦罪人,
憐其亡發,
賜之巾,
憐其衣赭書其背,
父子兄弟相見也,
而賜之衣。
平獄緩刑,
天下莫不說喜。
是以元年膏雨降,
五穀登,
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
刑輕於它時而犯法者寡,
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
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
臣聞山東吏布詔令,
民雖老贏瘙疾,
扶杖而往聽之,
願少須臾毋死,
思見德化之成也。
今功業方就,
名聞方昭,
四方鄉風,
今從豪俊之臣,
方正之士,
直與之日日獵射,
擊兔伐狐,
以傷大業,
絕天下之望,
臣竊悼之。
詩曰:
“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
”臣不勝大願,
願少衰射獵,
以夏歲二月,
定明堂,
造太學,
修先王之道。
風行俗成,
萬世之基定,
然後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
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
肅敬之容。
大臣不得與宴遊,
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
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
則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
盡心以稱大禮。
如此,
則陛下之道尊敬,
功業施於四海,
垂於萬世子孫矣。
誠不如此,
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
夫士修之於家,
而壞之於天子之廷,
臣竊愍之。
陛下與衆臣宴遊,
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
夫遊不失樂,
朝不失禮,
議不失計,
軌事之大者也。
其後,
文帝除鑄錢令,
山覆上書諫,
以爲變先帝法,
非是。
又訟淮南王無大罪,
宜急令反國。
又言柴唐子爲不善,
足以戒。
章下詰責,
對以爲:
“錢者,
亡用器也,
而可以易富貴。
富貴者,
人主之操柄也,
令民爲之,
是與人主共操柄,
不可長也。
”其言多激切,
善指事意,
然終不加罰,
所以廣諫爭之路也。
其後復禁鑄錢雲。
鄒陽,
齊人也。
漢興,
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
吳王濞招致四方遊士,
陽與吳嚴忌、
枚乘等俱仕吳,
皆以文辯著名。
久之,
吳王以太子事怨望,
稱疾不朝,
陰有邪謀,
陽奏書諫。
爲其事尚隱,
惡指斥言,
故先引秦爲諭,
因道胡、
越、
齊、
趙、
淮南之難,
然後乃致其意。
其辭曰:
臣聞秦倚曲臺之官,
懸衡天下,
畫地而不犯,
兵加胡、
越;
至其晚節末路,
張耳、
陳勝連從兵之據,
以叩函谷,
咸陽遂危。
何則?
列郡不相親,
萬室不相救也。
今胡數涉北河之外,
上覆飛鳥,
下不見伏菟,
斗城不休,
救兵不止,
死者相隨,
輦車相屬,
轉粟流輸,
千里不絕。
何則?
強趙責於河間,
六齊望於惠後,
城陽顧於盧博,
三淮南之心思墳墓。
大王不憂,
臣恐救兵之不專,
胡馬遂進窺於邯鄲,
越水長沙,
還舟青陽。
雖使樑並淮陽之兵,
下淮東,
越廣陵,
以遏越人之糧,
漢亦折西河而下,
北守漳水,
以輔大國,
胡亦益進,
越亦益深。
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
臣聞交龍襄首奮翼,
則浮雲出流,
霧雨鹹集。
聖王底節修德,
則遊談之士歸義思名。
今臣盡智畢議,
易精極慮,
則無國不可奸;
飾固陋之心,
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
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
背淮千里而自致者,
非惡臣國而樂吳民也,
竊高下風之行,
尤說大王之義。
故願大王之無忽,
察聽其志。
臣聞鷙鳥累百,
不如一鶚。
夫全趙之時,
武力鼎士衤玄服叢臺之下者一旦成市,
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
淮南連山東之俠,
死士盈朝,
不能還厲王之西也。
然而計議不得,
雖諸、
賁不能安其位,
亦明矣。
故願大王審畫而已。
始孝文皇帝據關入立,
寒心銷志,
不明求衣。
自立天子之後,
使東牟朱虛東褒義父之後,
深割嬰兒王之。
壤子王樑、
代,
益以淮陽。
卒僕濟北,
囚弟於雍者,
豈非象新垣平等哉!
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
左規山東,
右制關中,
變權易勢,
大臣難知。
大王弗察,
臣恐周鼎復起於漢,
新垣過計於朝,
則我吳遺嗣,
不可期於世矣。
高皇帝燒棧道,
水章邯,
兵不留行,
收弊民之倦,
東馳函谷,
西楚大破。
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
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
此皆國家之不幾者也。
願大王孰察之。
吳王不內其言。
是時,
景帝少弟樑孝王貴盛,
亦待士。
於是鄒陽、
枚乘、
嚴忌知吳不可說,
皆去之樑,
從孝王遊。
陽爲人有智略,
忼慨不苟合,
介於羊勝、
公孫詭之間。
勝等疾陽,
惡之孝王。
孝王怒,
下陽吏,
將殺之。
陽客遊以讒見禽,
恐死而負累,
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聞忠無不報,
信不見疑,
臣常以爲然,
徒虛語耳。
昔荊軻慕燕丹之義,
白虹貫日,
太子畏之;
衛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
太白食昂,
昭王疑之。
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
豈不哀哉!
今臣盡忠竭誠,
畢議願知,
左右不明,
卒從吏訊,
爲世所疑。
是使荊軻、
衛先生復起,
而燕、
秦不寤也。
願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獻寶,
楚王誅之;
李斯竭忠,
胡亥極刑。
是以箕子陽狂,
接輿避世,
恐遭此患也。
願大王察玉人、
李斯之意,
而後楚王、
胡亥之聽,
毋使臣爲箕子、
接輿所笑。
臣聞比干剖心,
子胥鴟夷,
臣始不信,
乃今知之。
願大王孰察,
少加憐焉!
語曰:
“有白頭如新,
傾蓋如故。
”何則?
知與不知也。
故樊於期逃秦之燕,
借荊軻首以奉丹事;
王奢去齊之魏,
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
夫王奢、
樊於期非新於齊、
秦而故於燕、
魏也,
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
行合於志,
慕義無窮也。
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
爲燕尾生;
自圭戰亡六城,
爲魏取中山。
何則?
誠有以相知也。
蘇秦相燕,
人惡之燕王,
燕王按劍而怒,
食以駃騠;
白圭顯於中山,
人惡之於魏文侯,
文侯賜以夜光之璧。
何則?
兩主二臣,
剖心析肝相信,
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
入官見妒;
士無賢不肖,
入朝見嫉。
昔司馬喜臏腳於宋,
卒相中山;
範睢拉脅折齒於魏,
卒爲應侯。
此二人者,
皆信必然之畫,
捐朋黨之私,
挾孤獨之交,
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
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
徐衍負石入海。
不容於世,
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
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
繆公委之以政;
甯戚飯牛車下,
桓公任之以國。
此二人者,
豈素宦於朝,
借譽於左右,
然後二主用之哉?
感於心,
合於行,
堅如膠■,
昆弟不能離,
豈惑於衆口哉?
故偏聽生奸,
獨任成亂。
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
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
夫以孔、
墨之辯,
不能自免於讒諛,
而二國以危。
何則?
衆口鑠金,
積毀銷骨也。
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
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
宣。
此二國豈繫於俗,
牽於世,
系奇偏之浮辭哉?
公聽並觀,
垂明當世。
故意合則胡、
越爲兄弟,
由余、
子臧是矣;
不合則骨肉爲仇敵,
朱、
象、
管、
蔡是矣。
今人主誠能用齊、
秦之明,
後宋、
魯之聽,
則五伯不足侔,
而三王易爲也。
是以聖王覺寤,
捐子之之心,
而不說田常之賢,
封比干之後,
修孕婦之墓,
故功業覆於天下。
何則?
欲善亡厭也。
夫晉文親其仇,
強伯諸侯;
齊桓用其仇,
而一匡天下。
何則?
慈仁殷勤,
誠加於心,
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
東弱韓、
魏,
立強天下,
卒車裂之。
越用大夫種之謀,
禽勁吳而伯中國,
逆誅其身。
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
於陵子仲辭三公爲人灌園。
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
懷可報之意,
披心腹,
見情素,
墮肝膽,
施德厚,
終與之窮達,
無愛於士,
則桀之犬可使吠堯,
跖之客可使刺由,
何況因萬乘之權,
假聖王之資乎!
然則荊軻湛七族,
要離燔妻子,
豈足爲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
夜光之璧,
以暗投人於道,
衆莫不按劍相眄者。
何則?
無因而至前也。
蟠木根柢,
輪囷離奇,
而爲萬乘器者,
以左右先爲之容也。
故無因而至前,
雖出隨珠和璧,
祗怨結而不見德;
有人先遊,
則枯木朽株,
樹功而不忘。
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
身在貧羸,
雖蒙堯、
舜之術、
挾伊、
管之辯,
懷龍逢、
比干之意,
而素無根柢之容,
雖竭精神,
欲開忠於當世之君,
則人主必龔按劍相眄之跡矣。
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爲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
獨化於陶鈞之上,
而不牽乎卑辭之語,
不奪乎從多之口。
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
以信荊軻,
而匕首竊發;
周文王獵涇渭,
載呂尚歸,
以王天下。
秦信左右而亡,
周用烏集而王。
何則?
以其能越攣拘之語,
馳域外之議,
獨觀乎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沉謅諛之辭,
牽帷廧之制,
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
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
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
故里名勝母,
曾子不入;
邑號朝歌,
墨子回車。
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
脅於位勢之貴,
回面污行,
以事諂諛之人,
而求親近於左右,
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
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書奏孝王,
孝王立出之,
卒爲上客。
初,
勝、
詭欲使王求爲漢嗣,
王又嘗上書,
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
自使樑國士衆築作甬道朝太后。
爰盎等皆建以爲不可。
天子不許。
樑王怒,
令人刺殺盎。
上疑樑殺之,
使者冠蓋相望責樑王。
樑王始與勝、
詭有謀,
陽爭以爲不可,
故見讒。
枚先生、
嚴夫子皆不敢諫。
及樑事敗,
勝、
詭死,
孝王恐誅,
乃思陽言,
深辭謝之,
齎以千金,
令求方略解罪於上者,
陽素知齊人王先生,
年八十餘,
多奇計,
即往見,
語以其事。
王先生曰:
“難哉!
人主有私怨深怨,
欲施必行之誅,
誠難解也。
以太后之尊,
骨肉之親,
猶不能止,
況臣下乎?
昔秦始皇有伏怒於太后,
羣臣諫而死者以十數。
得茅焦爲廓大義,
始皇非能說其言也,
乃自強從之耳。
茅焦亦廑脫死如毛氂耳,
故事所以難者也。
今子欲安之乎?
”陽曰:
“鄒、
魯守經學,
齊、
楚多辯知,
韓、
魏時有奇節,
吾將歷問之。
”王先生曰:
“子行矣。
還,
過我而西。
”
鄒陽行月餘,
莫能爲謀,
還,
過王先生,
曰:
“臣將西矣,
爲如何?
”王先生曰:
“吾先日欲獻愚計,
以爲衆不可蓋,
竊自薄陋不敢道也。
若子行,
必往見王長君,
士無過此者矣。
”鄒陽發寤於心,
曰:
“敬諾。
”辭去,
不過樑,
徑至長安,
因客見王長君。
長君者,
王美人兄也,
後封爲蓋侯。
鄒陽留數日,
乘間而請曰:
“臣非爲長君無使令於前,
故來侍也;
愚戇竊不自料,
願有謁也。
”長君跪曰:
“幸甚。
”陽曰:
“竊聞長君弟得幸後宮,
天下無有,
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
今爰盎事即窮竟,
樑王恐誅。
如此,
則太后怫鬱泣血,
無所發怒,
切齒側目於貴臣矣。
臣恐長君危於累卵,
竊爲足下憂之。
”長君懼然曰:
“將爲之奈何?
”陽曰:
“長君誠能精爲上言之,
得毋竟樑事,
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
太后厚德長君,
入於骨髓,
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
金城之固也。
又有存亡繼絕之功,
德布天下,
名施無窮,
願長君深自計之。
昔者,
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爲事,
及舜立爲天子,
封之於有卑。
夫仁人之於兄弟,
無臧怒,
無宿怨,
厚親愛而已,
是以後世稱之。
魯公子慶父使僕人殺子般,
獄有所歸,
季友不探其情而誅焉;
慶父親殺閔公,
季子緩追免賊,
《春秋》以爲親親之道也。
魯哀姜薨於夷,
孔子曰‘齊桓公法而不譎’,
以爲過也。
以是說天子,
僥倖樑事不奏。
”長君曰:
“諾。
”乘間入而言之。
及韓安國亦見長公主,
事果得不治。
初,
吳王濞與七國謀反,
及發,
齊、
濟北兩國城守不行。
漢既破吳,
齊王自殺,
不得立嗣。
濟北王亦欲自殺,
幸全其妻子。
齊人公孫玃謂濟北王曰:
“臣請試爲大王明說樑王,
通意天子,
說而不用。
死未晚也。
”公孫玃遂見樑王,
曰:
“夫濟北之地,
東接強齊,
南牽吳、
越,
北脅燕、
趙,
此四分五裂之國,
權不足以自守,
勁不足以扞寇,
又非有奇怪雲以待難也,
雖墜言於吳,
非其正計也。
昔者鄭祭仲許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
非義也,
《春秋》記之,
爲其以生易死,
以存易亡也。
鄉使濟北見情實,
示不從之端,
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
招燕、
趙而總之。
如此,
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
今吳、
楚之王練諸侯之兵,
驅白徒之衆,
西與天子爭衡,
濟北獨底節堅守不下。
使吳失與而無助,
跬步獨進,
瓦解土崩,
破敗而不救者,
未必非濟北之力也。
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
是以羔犢之弱而扞虎狼之敵也。
守職不橈,
可謂誠一矣。
功義如此,
尚見疑於上,
脅肩低首,
累足撫衿,
使有自悔不前之心,
非社稷之利也。
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
臣竊料之,
能歷西山,
徑長樂,
抵未央,
攘袂而正議者,
獨大王耳。
上有全亡之功,
下有安百姓之名,
德淪於骨髓,
恩加於無窮,
願大王留意詳惟之。
”孝王大說,
使人馳以聞。
濟北王得不坐,
徙封於淄川。
枚乘字叔,
淮陽人也,
爲吳王濞郎中。
吳王之初怨望謀爲逆也,
乘奏書諫曰:
臣聞得全者全昌,
失全者全亡。
舜無立錐之地,
以有天下;
禹無十戶之聚,
以王諸侯。
湯、
武之士不過百里,
上不絕三光之明,
下不傷百姓之心者,
有王術也。
故父子之道,
天性也;
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
則事無遺策,
功流萬世。
臣乘願披心腹而效愚忠,
唯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
上縣無極之高,
下垂不測之淵,
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
馬方駭鼓而驚之,
系方絕又重鎮之;
系絕於天下不可復結,
隊入深淵難以復出。
其出不出,
間不容髮。
能聽忠臣之言,
百舉必脫。
必若所欲爲,
危於累卵,
難於上天;
變所欲爲,
易於反掌,
安於泰山。
今欲極天命之壽,
敝無窮之樂,
究萬乘之勢,
不出反掌之易,
以居泰山之安,
而欲乘累卵之危,
走上天之難,
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者,
卻背而走,
跡愈多,
景愈疾,
不知就陰而止,
景滅跡絕。
欲人勿聞,
莫若勿言;
欲人勿知,
莫若勿爲。
欲湯之凔,
一人炊之,
百人揚之,
無益也,
不如絕薪止火而已。
不絕之於彼,
而救之於此,
譬猶抱薪而救火也。
養由基,
楚之善射者也,
去楊葉百步,
百發百中。
楊葉之大,
加百中焉,
可謂善射矣。
然其所止,
乃百步之內耳,
比於臣乘,
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
禍生有胎;
納其基,
絕其胎,
禍何自來?
泰山之霤穿石,
單極之糹亢斷幹。
水非石之鑽,
索非木之鋸,
漸靡使之然也。
夫銖銖而稱之,
至石必差;
寸寸而度之,
至丈必過。
石稱丈量,
徑而寡失。
夫十圍之木,
始生如櫱,
足可搔而絕,
手可擢而拔,
據其未生,
先其未形也。
磨礱底厲,
不見其損,
有時而盡;
種樹畜養,
不見其益,
有時而大;
積德累行,
不知其善,
有時而用;
棄義背理,
不知其惡,
有時而亡。
臣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
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吳王不納。
乘等去而之樑,
從孝王遊。
景帝即位,
御史大夫晃錯爲漢定製度,
損削諸侯,
吳王遂與六國謀反,
舉兵西鄉,
以誅錯爲名。
漢聞之,
斬錯以謝諸侯。
枚乘復說吳王曰:
昔者,
秦西舉胡戎之難,
北備榆中之關,
南距羌筰之塞,
東當六國之從。
六國乘信陵之籍,
明蘇秦之約,
厲荊軻之威,
併力一心以備秦。
然秦卒禽六國,
滅其社稷,
而並天下,
是何也?
則地利不同,
而民輕重不等也。
今漢據全秦之地,
兼六國之衆,
修戎狄之義,
而南朝羌筰,
此其與秦,
地相什而民相百,
大王之所明知也。
今夫讒諛之臣爲大王計者,
不論骨肉之義,
民之輕重,
國之大小,
以爲吳禍,
此臣所以爲大王患也。
夫舉吳兵以訾於漢,
璧猶蠅蚋之附羣牛,
腐肉之齒利劍,
鋒接必無事矣。
天子聞吳率失職諸侯,
願責先帝之遺約,
今漢親誅其三公,
以謝前過,
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
而功越於湯、
武也。
夫吳有諸侯之位,
而實富於天子;
有隱匿之名,
而居過於中國。
夫漢並二十四郡,
十七諸侯,
方輸錯出,
運行數千裏不絕於道,
其珍怪不如東山之府。
轉粟西鄉,
陸行不絕,
水行滿河,
不如海陵之倉。
修治上林,
雜以離宮,
積聚玩好,
圈守禽獸,
不如長洲之苑。
遊曲臺,
臨上路,
不如朝夕之池。
深壁高壘,
副以關城,
不如江淮之險。
此臣之所爲大王樂也。
今大王還兵疾歸,
尚得十半。
不然,
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
赫然加怒,
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
龔大王之都;
魯東海絕吳之餉道;
樑王飭車騎,
習戰射,
積粟固守,
以備滎陽,
待吳之飢。
大王雖欲反都,
亦不得已。
夫三淮南之計不負其約,
齊王殺身以滅其跡,
四國不得出兵其郡,
趙囚邯鄲,
此不可掩,
亦已明矣。
大王已去千里之國,
而制於十里之內矣。
張、
韓將此地,
弓高宿左右,
兵不得下壁,
軍不得太息,
臣竊哀之。
願大王孰察焉。
吳王不用乘策,
卒見禽滅。
漢既平七國,
乘由是知名。
景帝召拜乘爲弘農都尉。
乘久爲大國上賓,
與英俊並遊,
得其所好,
不樂郡吏,
以病去官。
復遊樑,
樑客皆善屬辭賦,
乘尤高。
孝王薨,
乘歸淮陰。
武帝自爲太子聞乘名,
及即位,
乘年老,
乃以安車蒲輪徵乘,
道死。
詔問乘子,
無能爲文者,
後乃得其薛子皋。
皋字少孺,
乘在樑時,
取皋母爲小妻。
乘之東歸也,
皋母不肯隨乘,
乘怒,
分皋數千錢,
留與母居。
年十七,
上書樑共王,
得召爲郎。
三年,
爲王使,
與冗從爭,
見讒惡遇罪,
家室沒入。
皋亡至長安。
會赦,
上書北闕,
自陳枚乘之子。
上得大喜,
召入見待詔,
皋因賦殿中。
詔使賦平樂館,
善之。
拜爲郎,
使匈奴。
皋不通經術,
詼笑類俳倡,
爲賦頌好嫚戲,
以故得媟默貴幸,
比東方朔、
郭舍人等,
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
羣臣喜,
故皋與東方朔作《皇太子生賦》及《立皇子禖祝》,
受詔所爲,
皆不從故事,
重皇子也。
初,
衛皇后立,
皋奏賦以戒終。
皋爲賦善於朔也。
從行至甘泉、
雍、
河東,
東巡狩,
封泰山,
塞決河宣房,
遊觀三輔離宮館,
臨山澤,
弋獵射馭狗馬蹴鞠刻鏤,
上有所感,
輒使賦之。
爲文疾,
受詔輒成,
故所賦者多。
司馬相如善爲文而遲,
故所作少而善於皋。
皋賦辭中自言爲賦不如相如,
又言爲賦乃俳,
見視如倡,
自悔類倡也。
故其賦有詆娸東方朔,
又自詆娸。
其文骫骳,
曲隨其事,
皆得其意,
頗詼笑,
不甚閒靡。
凡可讀者百二十篇,
其尤女曼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
路溫舒字長君,
鉅鹿東里人也。
父爲裏監門。
使溫舒牧羊,
溫舒取澤中蒲,
截以爲牒,
編用寫書。
稍習善,
求爲獄小吏,
因學律令,
轉爲獄史,
縣中疑事皆問焉。
太守行縣,
見而異之,
署決曹史。
又受《春秋》,
通大義。
舉孝廉,
爲山邑丞,
坐法免,
復爲郡吏。
元鳳中,
廷尉光以治詔獄,
請溫舒署奏曹掾,
守廷尉史。
會昭帝崩,
昌邑王賀廢,
宣帝初即位,
溫舒上書,
言宜尚德緩刑。
其辭曰: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
而桓公以興;
晉有驪姬之難,
而文公用伯。
近世趙王不終,
諸呂作亂,
而孝文爲太宗。
繇是觀之,
禍亂之作,
將以開聖人也。
故桓、
文扶微興壞,
尊文武之業,
澤加百姓,
功潤諸侯,
雖不及三王,
天下歸仁焉。
文帝永思至德,
以承天心,
崇仁義,
省刑罰,
通關樑,
一遠近,
敬賢如大賓,
愛民如赤子,
內恕情之所安,
而施之於海內,
是以囹圄空虛,
天下太平。
夫繼變化之後,
必有異舊之恩,
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
往者,
昭帝即世而無嗣,
大臣憂戚,
焦心合謀,
皆以昌邑尊親,
援而立之。
然天不授命,
淫亂其心,
遂以自亡。
深察禍變之故,
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
故大將軍受命武帝,
股肱漢國,
披肝膽,
決大計,
黜亡義,
立有德,
輔天而行,
然後宗廟以安,
天下咸寧。
巨聞《春秋》正即位,
大一統而慎始也。
陛下初登至尊,
與天合符,
宜改前世之失,
正始受之統,
滌煩文,
除民疾,
存亡繼絕,
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
其一尚存,
治獄之吏是也。
秦之時,
羞文學,
好武勇,
賤仁義之士,
貴治獄之吏;
正言者謂之誹謗,
遏過者謂之妖言。
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
忠良切言皆鬱於胸,
譽諛之聲日滿於耳;
虛美薰心,
實禍蔽塞。
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
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
亡金革之危,
飢寒之患,
父子夫妻戮力安家,
然太平未洽者,
獄亂之也。
夫獄者,
天下之大命也,
死者不可復生,
絕者不可復屬。
《書》曰:
“與其殺不辜,
寧失不經。
”今治獄吏則不然,
上下相驅,
以刻爲明;
深者獲公名,
平者多後患。
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
非憎人也,
自安之道在人之死。
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
被刑之徒比肩而立,
大辟之計歲以萬數,
此仁聖之所以傷也。
太平之未洽,
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則樂生,
痛則思死。
棰楚之下,
何求而不得?
故囚人不勝痛,
則飾辭以視之;
吏治者利其然,
則指道以明之;
上奏畏卻,
則鍛練而周內之。
蓋奏當之成,
雖咎繇聽之,
猶以爲死有餘辜。
何則?
成練者衆,
文致之罪明也。
是以獄吏專爲深刻,
殘賊而亡極,
偷爲一切,
不顧國患,
此世之大賊也。
故俗語曰:
“畫地爲獄,
議不入;
刻木爲吏,
期不對。
”此皆疾吏之風,
悲痛之辭也。
故天下之患,
莫深於獄;
敗法亂正,
離親塞道,
莫甚乎治獄之吏。
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
而後鳳凰集;
誹謗之罪不誅,
而後良言進。
故古人有言:
“山藪藏疾,
川澤納污,
瑾瑜匿惡,
國君含詬。
”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
開天下之口,
廣箴諫之路,
掃亡秦之失,
尊文、
武之德,
省法制,
寬刑罰,
以廢治獄,
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
永履和樂,
與天亡極,
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
遷廣陽私府長。
內史舉溫舒文學高第,
遷右扶風丞。
時,
詔書令公卿選可使匈奴者。
溫舒上書,
願給廝養,
暴骨方對,
以盡臣節。
事下度遼將軍範明友、
太僕杜延年問狀,
罷歸故官。
久之,
遷臨淮太守,
治有異跡,
卒於官。
溫舒從祖父受歷數天文,
以爲漢厄三七之間,
上封事以豫戒。
成帝時,
谷永亦言如此。
及王莽篡位,
欲章代漢之符,
著其語焉。
溫舒子及孫皆至牧守大官。
贊曰:
春秋魯臧孫達以禮諫君,
君子以爲有後。
賈山自下劘上,
鄒陽、
枚乘遊於危國,
然卒免刑戮者,
以其言正也。
路溫舒辭順而意篤,
遂爲世家,
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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