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传
司马相如传上司馬相如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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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司马相如字长卿,
蜀郡成都人也。
少时好读书,
学击剑,
名犬子。
相如既学,
慕蔺相如之为人也,
更名相如。
以訾为郎,
事孝景帝,
为武骑常侍,
非其好也。
会景帝不好辞赋,
是时梁孝王来朝,
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
淮阴枚乘、
吴严忌夫子之徒,
相如见而说之,
因病免,
客游梁,
得与诸侯游士居,
数岁,
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薨,
相如归,
而家贫无以自业。
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
吉曰:
“长卿久宦游,
不遂而困,
来过我。
”于是相如往舍都亭,
临邛令缪为恭敬,
日往朝相如。
相如初尚见之,
后称病,
使从者谢吉,
吉愈益谨肃。
临邛多富人,
卓王孙僮客八百人,
程郑亦数百人,
乃相谓曰:
“令有贵客,
为具召之。
并召令。
”令既至,
卓氏客以百数,
至日中请司马长卿,
长卿谢病不能临。
临邛令不敢尝食,
身自迎相如,
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
一坐尽倾。
酒酣,
临邛令前奏琴曰:
“窃闻长卿好之,
愿以自娱。
”相如辞谢,
为鼓一再行。
是时,
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
好音,
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如时从车骑,
雍容闲雅,
甚都。
及饮卓氏弄琴,
文君窃从户窥,
心说而好之,
恐不得当也。
既罢,
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
文君夜亡奔相如,
相如与驰归成都。
家徒四壁立。
卓王孙大怒曰:
“女不材,
我不忍杀,
一钱不分也!
”人或谓王孙,
王孙终不听。
文君久之不乐,
谓长卿曰:
“弟俱如临邛,
比昆弟假貣,
犹足以为生,
何至自苦如此!
”相如与俱之临邛,
尽卖车骑,
买酒舍,
乃令文君当卢。
相如身自著犊鼻裈,
与庸保杂作,
涤器于市中。
卓王孙耻之,
为杜门不出。
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
“有一男两女,
所不足者非财也。
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
长卿故倦游,
虽贫,
其人材足依也。
且又令客,
奈何相辱如此!
”卓王孙不得已,
分与文君僮百人,
钱百万,
及其嫁时衣被财物。
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
买田宅,
为富人。
居久之,
蜀人杨得意为狗监,
侍上。
上读《子虚赋》而善之,
曰:
“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得意曰:
“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
”上惊,
乃召问相如。
相如曰:
“有是。
然此乃诸侯之事,
未足观,
请为天子游猎之赋。
”上令尚书给笔札,
相如以“子虚”,
虚言也,
为楚称;
“乌有先生”者,
乌有此事也,
为齐难;
“亡是公”者,
亡是人也,
欲明天子之义。
故虚借此三人为辞,
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
其卒章归之于节俭,
因以风谏。
奏之天子,
天子大说。
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
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
田罢,
子虚过姹乌有先生,
亡是公存焉。
坐定,
乌有先生问曰:
“今日田乐乎?
”子虚曰:
“乐。
”“获多乎?
”曰:
“少。
”“然则何乐?
”对曰:
“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
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
”曰:
“可得闻乎?
”
子虚曰:
“可。
王驾车千乘,
选徒万骑,
田于海滨,
列卒满泽,
罘罔弥山。
掩菟辚鹿,
射麋格麟,
鹜于盐浦,
割鲜染轮。
射中获多,
矜而自功,
顾谓仆曰:
‘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
楚王之猎孰与寡人?
’仆下车对曰:
‘臣,
楚国之鄙人也,
幸得宿卫十有余年,
时从出游,
游于后园,
览于有无,
然犹未能遍睹也。
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
’齐王曰:
‘虽然,
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
“仆对曰:
‘唯唯。
臣闻楚有七泽,
尝见其一,
未睹其余也。
臣之所见,
盖特其小小者耳,
名曰云梦。
云梦者,
方九百里,
其中有山焉。
其山则盘纡岪郁,
隆崇律崒;
岑崟参差,
日月蔽亏;
交错纠纷,
上干青云;
罢池陂陁,
下属江河。
其土则丹青赭垩,
雌黄白坿,
锡碧金银,
众色炫耀,
照烂龙鳞。
其石则赤玉玫瑰,
琳珉昆吾,
瑊玏玄厉,
礝石武夫。
其东则有蕙圃,
衡兰芷若,
穹穷昌蒲,
江离蘪芜,
诸柘巴且。
其南则有平原广泽,
登降阤靡,
案衍坛曼,
缘以大江,
限以巫山。
其高燥则生{艹咸}析苞荔,
薜莎青薠。
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
东蔷雕胡,
莲藉觚卢,
奄闾轩于。
众物居之,
不可胜图。
其西则有涌泉清池,
激水推移,
外发夫容{艹陵}华,
内隐巨石白沙。
其中则有神龟蛟鼍,
毒冒鳖鼋。
其北则有阴林巨树,
楩楠豫章,
桂椒木兰,
檗离朱杨,
樝梨梬栗,
橘柚芬芳。
其上则有宛雏孔鸾,
腾远射干。
其下则有白虎玄豹,
蟃蜒貙豻。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
手格此兽。
楚王乃驾驯驳之驷,
乘雕玉之舆,
靡鱼须之桡旃,
曳明月之珠旗,
建干将之雄戟,
左鸟号之雕弓,
右夏服之劲箭;
阳子骖乘,
孅阿为御;
案节未舒,
即陵狡兽,
蹴蛩蛩,
辚距虚,
轶野马,
<车惠>騊駼;
乘遗风,
射游骐,
倏胂倩浰,
雷动焱至,
星流电击,
弓不虚发,
中必决眦,
洞胸达掖,
绝乎心系,
获若雨兽,
揜草蔽地。
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
翱翔容与览乎阴林,
观壮士之暴怒,
与猛兽之恐惧,
徼烋受诎,
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
被阿锡,
揄纻缟,
杂纤罗,
垂雾縠,
襞积褰绉,
郁桡溪谷;
衯々裶々,
扬衪戌削,
蜚襳垂髾;
扶舆猗靡,
翕呷萃蔡下摩兰蕙,
上拂羽盖;
错翡翠之葳蕤,
缪绕玉绥;
眇眇忽忽,
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
媻姗勃窣,
上金堤,
揜翡翠,
射鵕鸃,
微矰出,
孅缴施,
弋白鹄,
连驾鹅,
双<仓鸟>下,
扬旌枻,
张翠帷,
建羽盖。
罔毒冒,
钓紫贝,
摐金鼓,
吹鸣籁,
榜人歌,
声流喝,
水虫骇,
波鸿沸,
涌泉起,
奔扬会,
礧石相击,
琅琅礚々,
若雷霆之声,
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
击灵鼓,
起烽燧,
车案行,
骑就队,
纚乎淫淫,
般乎裔裔。
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
泊乎无为,
淡乎自持,
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
不若大王终日驰骋,
曾不下舆,
脟割轮焠,
自以为娱。
臣窃观之,
齐殆不如。
’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
乌有先生曰:
“是何言之过也!
足下不远千里,
来况齐国,
王悉境内之士,
备车骑之众,
与使者出田,
乃欲戮力致获,
以娱左右也,
何名为夸哉!
问楚地之有无者,
愿闻大国之风烈,
先生之余论也。
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
而盛推云梦以为骄,
奢言淫乐而显侈靡,
窃为足下不取也。
必若所言,
固非楚国之美也。
有而言之,
是章君之恶也;
无而言之,
是害足下之信也。
章君恶,
伤私义,
二者无一可,
而先生行之,
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
且齐东陼巨海,
南有琅邪,
观乎成山,
射乎之罘,
浮勃澥,
游孟诸,
邪与肃慎为邻,
右以汤谷为界。
秋田乎青丘,
仿偟乎海外,
吞若云梦者八九,
其于匈中曾不蒂芥。
若乃俶倘瑰玮,
异方殊类,
珍怪鸟兽,
万端鳞崒,
充仞其中者,
不可胜记,
禹不能名,
卨不能计。
然在诸侯之位,
不敢言游戏之乐,
苑囿之大;
先生又见客,
是以王辞不复,
何为无以应哉!
”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
“楚则失矣,
而齐亦未为得也。
夫使诸侯纳贡者,
非为财币,
所以述职也;
封疆画界者,
非为守御,
所以禁淫也。
今齐列为东蕃,
而外私肃慎,
捐国隃限,
越海而田,
其于义固未可也。
且二君之论,
不务明君臣之义,
正诸侯之礼,
徒事争于游戏之乐,
苑囿之大,
欲以奢侈相胜,
荒淫相越,
此不可以扬名发誉,
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
楚之事又乌足道乎!
君未睹夫巨丽也,
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左苍梧,
右西极,
丹水更其南,
紫渊径其北。
终始霸、
产,
出入泾、
渭,
酆、
镐、
潦、
潏,
纡余委蛇,
经营其内。
荡荡乎八川分流,
相背异态,
东西南北,
驰骛往来,
出乎椒丘之阙,
行乎州淤之浦,
径乎桂林之中,
过乎泱莽之野,
汩乎混流,
顺阿而下,
赴隘陿之口,
触穹石,
激堆埼,
沸乎暴怒,
汹涌彭湃,
滭弗宓汩,
逼侧泌瀄,
横流逆折,
转腾潎洌,
滂濞沆溉,
穹隆云桡,
宛氵单胶盭,
逾波趋乂,
莅莅下濑,
批岩冲拥,
奔扬滞沛,
临坻注壑,
瀺灂霣队,
沈沈隐隐,
砰磅訇礚,
潏潏淈々,
氵抬潗鼎沸,
驰波跳沫,
汩氵急漂疾,
悠远长怀。
寂漻无声,
肆乎永归。
然后灏溔潢漾,
安翔徐佪,
翯乎滈滈,
东注大湖,
衍溢陂池。
于是蛟龙赤螭,
<鱼恒><鱼瞢>渐离,
鰅鰫鰬魠禺禺魼鳎,
健鳍掉尾,
振鳞奋翼,
潜处乎深岩。
鱼鳖欢声,
万物众伙。
明月珠子,
的皪江靡,
蜀石黄碝,
水玉磊砢,
磷磷烂烂,
采色澔汗,
丛积乎其中。
<工鸟>鹔鹄鸨,
鴽鹅属玉,
交精旋目,
烦鹜庸渠,
箴疵卢,
群浮乎其上。
浮淫泛滥,
随风澹淡,
与波摇荡,
奄薄水忄者,
唼喋菁藻,
咀嚼鞭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
巃嵸崔巍,
深林巨木,
崭岩参差。
九嵕■{山辟},
南山峨峨,
岩阤甗锜,
{山椎}崛崎,
振溪通谷,
蹇产沟渎,
<谷今>呀豁閜,
阜陵别隝,
崴磈<山畏>廆,
丘陵崛礨,
隐辚郁<山垒>,
登降施靡,
陂池貏豸。
允溶淫鬻,
散涣夷陆,
亭皋千里,
靡不被筑。
揜以绿蕙,
被以江离,
糅以蘼芜,
杂以留夷。
布结缕,
攒戾莎,
揭车衡兰,
稿本射干,
茈姜蘘荷,
{艹咸}持若荪,
鲜支黄砾,
蒋芧青薠,
布濩闳泽,
延曼太原,
离靡广衍,
应风披靡,
吐芳扬烈,
郁郁菲菲,
众香发越,
肸蚃布写,
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
缜纷轧芴,
芒芒恍忽,
视之无端,
察之无涯。
日出东沼,
入乎西陂。
其南则隆冬生长,
涌水跃波;
其兽则庸旄貘犛,
沈牛麝麋,
赤首圜题,
穷奇象犀。
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
涉冰揭河;
其兽则麒麟角端,
騊駼橐驼,
蛩蛩驒騱,
驒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
弥山跨谷,
高廊四注,
重坐曲阁,
华榱璧榼,
辇道纚属,
步櫩周流,
长途中宿。
夷嵕筑堂,
累台增成,
岩突洞房。
俯杳眇而无见,
仰攀橑而扪天,
奔星更于闺闼,
宛虹拖于楯轩。
青龙蚴蟉于东箱,
象舆婉僤于西清,
灵圉燕于闲馆,
偓佺之伦暴于南荣,
醴泉涌于清室,
通川过于中庭。
磐石裖崖,
嵚岩倚倾,
嵯峨{山集}嶪,
刻削峥嵘,
玫瑰碧琳,
珊瑚丛生,
珉玉旁唐,
玢豳文磷,
赤瑕驳荦,
杂臿其间,
晁采琬琰,
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
黄甘橙楱,
楷杷橪柿,
亭柰厚朴,
梬枣杨梅,
樱桃蒲陶,
隐夫薁棣,
答遝离支,
罗乎后宫,
列乎北园,
<贝也>丘陵,
下平原,
扬翠叶,
扤紫茎,
发红华,
垂朱荣,
煌煌扈扈,
照曜巨野。
沙棠栎槠,
华枫枰栌,
留落胥邪,
仁频并闾,
欃檀木兰,
豫章女贞,
长千仞,
大连抱,
夸条直畅,
实叶葰茂,
攒立丛倚,
连卷欐佹,
崔错癹骫,
坑稀閜砢,
垂条扶疏,
落英幡纚,
纷溶萷蔘,
猗柅从风,
藰莅卉歙,
盖象金石之声,
管籥之声音。
柴池茈虒,
旋还乎后宫,
杂袭累辑,
被山缘谷,
循阪下隰,
视之无端,
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
蜼玃飞蠝,
蛭蜩玃蝚,
獑胡豰蛫,
栖息乎其间。
长啸哀鸣,
翩幡互经,
夭蟜枝格,
偃蹇杪颠,
逾绝梁,
腾殊榛,
捷垂条,
掉希间,
牢落陆离,
烂温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
娱游往来,
宫宿馆舍,
疱厨不徙,
后宫不移,
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
天子校猎。
乘镂象,
六玉虯,
拖蜺旌,
靡云旗,
前皮轩,
后道游;
孙叔奉辔,
卫公参乘,
扈从横行,
出乎四校之中。
鼓严簿,
纵猎者,
江河为阹,
泰山为橹,
车骑雷起,
殷天动地,
先后陆离,
离散别追,
淫淫裔裔,
缘陵流泽,
云布雨施。
生貔豹,
搏豺狼,
手熊罴,
足野羊。
蒙鹖苏,
绔白虎,
被斑文,
跨野马,
陵三嵕之危,
下碛历之坻,
径峻赴险,
越壑厉水。
推蜚廉,
弄解廌,
格虾蛤,
铤猛氏,
羂要褭,
射封豕。
箭不苟害,
解脰陷脑;
弓不虚发,
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
皋翔往来,
睨部曲之进退,
览将帅之变态。
然后侵淫促节,
倏敻远去,
流离轻禽,
蹴履狡兽,
<车惠>白鹿,
捷狡菟。
轶赤电,
遗光耀,
追怪物,
出宇宙,
弯蕃弱,
满白羽,
射游枭,
栎蜚遽。
择肉而后发,
先中而命处,
弦矢分,
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
陵惊风,
历骇焱,
乘虚亡,
与神俱,
蔺玄鹤,
乱昆鸡,
遒孔鸾,
促鵕鸃,
指翳鸟,
捎凤凰,
捷鹓雏,
揜焦明。
“道尽涂殚,
回车而还。
消■乎襄羊,
降集乎北纮,
率乎直指,
揜乎反乡,
蹶石关,
历封峦,
过<支隹>鹊,
望露寒,
下堂梨,
息宜春,
西驰宣曲,
濯鹢牛首,
登龙台,
掩细柳,
观士大夫之勤略,
钧猎者之所得获。
徒车之所■轹,
骑之所蹂若,
人之所蹈藉,
与其穷极倦烋,
{敬马}惮詟伏,
不被创刃而死者,
它它藉藉,
填坑满谷,
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
置酒乎颢天之台,
张乐乎胶葛之宇,
撞千石之钟,
立万石之虡,
建翠北之旗,
树灵鼍之鼓,
奏陶唐氏之舞,
听葛天氏之歌,
千人倡,
万人和,
山陵为之震动,
川谷为之荡波。
巴、
俞、
宋、
蔡,
淮南《干遮》,
文成颠亲密无间歌,
族居递奏,
金鼓迭起,
铿鎗闛鞈,
洞心骇耳。
荆、
吴、
郑、
卫之声《韶》、
《濩》、
《武》、
《象》之乐,
阴淫案衍之音,
鄢、
郢缤纷,
《激楚》、
《结风》,
俳优侏儒,
狄鞮之倡,
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
丽靡烂漫于前,
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
虙妃之徒,
绝殊离俗,
妖冶闲都,
靓庄刻饰,
便嬛繛约,
柔桡■■,
妩媚纤弱,
曳独茧之褕袣,
眇阎易以恤削,
便姗嫳屑,
与世殊服,
芬芳沤郁,
酷烈淑郁,
皓齿粲烂,
宜笑的皪,
长眉连娟,
微睇绵藐,
色授魂予,
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
天子芒然而思,
似若有亡,
曰:
‘嗟乎,
此大奢侈!
朕以览听馀闲,
无事弃日,
顺天道以杀伐,
时休息于此,
恐后世靡丽,
遂往而不返,
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
’于是乎乃解酒罢猎,
而命有司曰:
‘地可垦辟,
悉为农郊,
以赡氓隶,
隤墙填堑,
使山泽之民得至焉。
实陂池而勿禁,
虚官馆而勿仞。
发仓廪以救贫穷,
补不足,
恤鳏寡,
存孤独。
出德号,
省刑罚,
改制度,
易服色,
革正朔,
与天下为始。
’”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
袭朝服,
乘当驾,
建华旗,
鸣玉鸾,
游于六艺之囿,
驰骛乎仁义之涂,
览观《春秋》之林,
射《狸首》,
兼《驺虞》,
弋玄鹤,
舞干戚,
戴云罕,
揜群雅,
悲《伐檀》,
乐乐胥,
修容乎《礼》园,
翱翔乎《书》圃,
述《易》道,
放怪兽,
登明堂,
坐清庙,
恣群臣,
奏得失,
四海之内,
靡不受获。
于欺之时,
天下大说,
乡风而听,
随流而化,
芔然兴道而迁义,
刑错而不用,
德隆于三皇,
功羡于五帝。
若此,
故猎乃可喜也。
”
“若夫终日驰骋,
劳神苦形,
罢车马之用,
抏士卒之精,
费府库之财,
而无德厚之恩,
务在独乐,
不顾众庶,
忘国家之政,
贪雉菟之获,
则仁者不繇也。
从此观之,
齐、
楚之事,
岂不哀哉!
地方不过千里,
而囿居九百,
是草木不得垦辟,
而民无所食也。
夫以诸侯之细,
而乐万乘之所侈,
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
超若自失,
逡巡避席,
曰:
“鄙人固陋,
不知忌讳,
乃今日见教,
谨受命矣。
”
赋奏,
天子以为郎。
亡是公言上林广大,
山谷水泉万物,
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
侈靡多过其实,
且非义理所止,
故删取其要,
归正道而论之。
繁體
司馬相如字長卿,
蜀郡成都人也。
少時好讀書,
學擊劍,
名犬子。
相如既學,
慕藺相如之爲人也,
更名相如。
以訾爲郎,
事孝景帝,
爲武騎常侍,
非其好也。
會景帝不好辭賦,
是時樑孝王來朝,
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
淮陰枚乘、
吳嚴忌夫子之徒,
相如見而說之,
因病免,
客遊樑,
得與諸侯遊士居,
數歲,
乃著《子虛之賦》。
會樑孝王薨,
相如歸,
而家貧無以自業。
索與臨邛令王吉相善,
吉曰:
“長卿久宦遊,
不遂而困,
來過我。
”於是相如往舍都亭,
臨邛令繆爲恭敬,
日往朝相如。
相如初尚見之,
後稱病,
使從者謝吉,
吉愈益謹肅。
臨邛多富人,
卓王孫僮客八百人,
程鄭亦數百人,
乃相謂曰:
“令有貴客,
爲具召之。
並召令。
”令既至,
卓氏客以百數,
至日中請司馬長卿,
長卿謝病不能臨。
臨邛令不敢嘗食,
身自迎相如,
相如爲不得已而強往,
一坐盡傾。
酒酣,
臨邛令前奏琴曰:
“竊聞長卿好之,
願以自娛。
”相如辭謝,
爲鼓一再行。
是時,
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
好音,
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如時從車騎,
雍容閒雅,
甚都。
及飲卓氏弄琴,
文君竊從戶窺,
心說而好之,
恐不得當也。
既罷,
相如乃令侍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
文君夜亡奔相如,
相如與馳歸成都。
家徒四壁立。
卓王孫大怒曰:
“女不材,
我不忍殺,
一錢不分也!
”人或謂王孫,
王孫終不聽。
文君久之不樂,
謂長卿曰:
“弟俱如臨邛,
比昆弟假貣,
猶足以爲生,
何至自苦如此!
”相如與俱之臨邛,
盡賣車騎,
買酒舍,
乃令文君當盧。
相如身自著犢鼻褌,
與庸保雜作,
滌器於市中。
卓王孫恥之,
爲杜門不出。
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
“有一男兩女,
所不足者非財也。
今文君既失身於司馬長卿,
長卿故倦遊,
雖貧,
其人材足依也。
且又令客,
奈何相辱如此!
”卓王孫不得已,
分與文君僮百人,
錢百萬,
及其嫁時衣被財物。
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
買田宅,
爲富人。
居久之,
蜀人楊得意爲狗監,
侍上。
上讀《子虛賦》而善之,
曰:
“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
”得意曰:
“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
”上驚,
乃召問相如。
相如曰:
“有是。
然此乃諸侯之事,
未足觀,
請爲天子游獵之賦。
”上令尚書給筆札,
相如以“子虛”,
虛言也,
爲楚稱;
“烏有先生”者,
烏有此事也,
爲齊難;
“亡是公”者,
亡是人也,
欲明天子之義。
故虛藉此三人爲辭,
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
其卒章歸之於節儉,
因以風諫。
奏之天子,
天子大說。
其辭曰:
楚使子虛使於齊,
齊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田。
田罷,
子虛過奼烏有先生,
亡是公存焉。
坐定,
烏有先生問曰:
“今日田樂乎?
”子虛曰:
“樂。
”“獲多乎?
”曰:
“少。
”“然則何樂?
”對曰:
“僕樂王之慾誇僕以車騎之衆,
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
”曰:
“可得聞乎?
”
子虛曰:
“可。
王駕車千乘,
選徒萬騎,
田於海濱,
列卒滿澤,
罘罔彌山。
掩菟轔鹿,
射麋格麟,
鶩於鹽浦,
割鮮染輪。
射中獲多,
矜而自功,
顧謂僕曰:
‘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
楚王之獵孰與寡人?
’僕下車對曰:
‘臣,
楚國之鄙人也,
幸得宿衛十有餘年,
時從出遊,
遊於後園,
覽於有無,
然猶未能遍睹也。
又烏足以言其外澤乎?
’齊王曰:
‘雖然,
略以子之所聞見言之。
’
“僕對曰:
‘唯唯。
臣聞楚有七澤,
嘗見其一,
未睹其餘也。
臣之所見,
蓋特其小小者耳,
名曰云夢。
雲夢者,
方九百里,
其中有山焉。
其山則盤紆岪鬱,
隆崇律崒;
岑崟參差,
日月蔽虧;
交錯糾紛,
上幹青雲;
罷池陂陁,
下屬江河。
其土則丹青赭堊,
雌黃白坿,
錫碧金銀,
衆色炫耀,
照爛龍鱗。
其石則赤玉玫瑰,
琳珉昆吾,
瑊玏玄厲,
礝石武夫。
其東則有蕙圃,
衡蘭芷若,
穹窮昌蒲,
江離蘪蕪,
諸柘巴且。
其南則有平原廣澤,
登降阤靡,
案衍壇曼,
緣以大江,
限以巫山。
其高燥則生{艹鹹}析苞荔,
薜莎青薠。
其埤溼則生藏莨蒹葭,
東蘠雕胡,
蓮藉觚盧,
奄閭軒於。
衆物居之,
不可勝圖。
其西則有涌泉清池,
激水推移,
外發夫容{艹陵}華,
內隱巨石白沙。
其中則有神龜蛟鼉,
毒冒鱉黿。
其北則有陰林巨樹,
楩楠豫章,
桂椒木蘭,
檗離朱楊,
樝梨梬慄,
橘柚芬芳。
其上則有宛雛孔鸞,
騰遠射干。
其下則有白虎玄豹,
蟃蜒貙豻。
於是乎乃使剸諸之倫,
手格此獸。
楚王乃駕馴駁之駟,
乘雕玉之輿,
靡魚須之橈旃,
曳明月之珠旗,
建干將之雄戟,
左鳥號之雕弓,
右夏服之勁箭;
陽子驂乘,
孅阿爲御;
案節未舒,
即陵狡獸,
蹴蛩蛩,
轔距虛,
軼野馬,
<車惠>騊駼;
乘遺風,
射遊騏,
倏胂倩浰,
雷動焱至,
星流電擊,
弓不虛發,
中必決眥,
洞胸達掖,
絕乎心繫,
獲若雨獸,
揜草蔽地。
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
翱翔容與覽乎陰林,
觀壯士之暴怒,
與猛獸之恐懼,
徼烋受詘,
殫睹衆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
被阿錫,
揄紵縞,
雜纖羅,
垂霧縠,
襞積褰縐,
鬱橈溪谷;
衯々裶々,
揚衪戌削,
蜚襳垂髾;
扶輿猗靡,
翕呷萃蔡下摩蘭蕙,
上拂羽蓋;
錯翡翠之葳蕤,
繆繞玉綏;
眇眇忽忽,
若神之彷彿。
於是乃羣相與獠於蕙圃,
媻姍勃窣,
上金堤,
揜翡翠,
射鵕鸃,
微矰出,
孅繳施,
弋白鵠,
連駕鵝,
雙<倉鳥>下,
揚旌枻,
張翠帷,
建羽蓋。
罔毒冒,
釣紫貝,
摐金鼓,
吹鳴籟,
榜人歌,
聲流喝,
水蟲駭,
波鴻沸,
涌泉起,
奔揚會,
礧石相擊,
琅琅礚々,
若雷霆之聲,
聞乎數百里外。
“‘將息獠者,
擊靈鼓,
起烽燧,
車案行,
騎就隊,
纚乎淫淫,
般乎裔裔。
於是楚王乃登陽雲之臺,
泊乎無爲,
淡乎自持,
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
不若大王終日馳騁,
曾不下輿,
脟割輪焠,
自以爲娛。
臣竊觀之,
齊殆不如。
’於是王無以應僕也。
”
烏有先生曰:
“是何言之過也!
足下不遠千里,
來況齊國,
王悉境內之士,
備車騎之衆,
與使者出田,
乃欲戮力致獲,
以娛左右也,
何名爲誇哉!
問楚地之有無者,
願聞大國之風烈,
先生之餘論也。
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
而盛推雲夢以爲驕,
奢言淫樂而顯侈靡,
竊爲足下不取也。
必若所言,
固非楚國之美也。
有而言之,
是章君之惡也;
無而言之,
是害足下之信也。
章君惡,
傷私義,
二者無一可,
而先生行之,
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
且齊東陼巨海,
南有琅邪,
觀乎成山,
射乎之罘,
浮勃澥,
遊孟諸,
邪與肅慎爲鄰,
右以湯谷爲界。
秋田乎青丘,
仿偟乎海外,
吞若雲夢者八九,
其於匈中曾不蒂芥。
若乃俶倘瑰瑋,
異方殊類,
珍怪鳥獸,
萬端鱗崒,
充仞其中者,
不可勝記,
禹不能名,
卨不能計。
然在諸侯之位,
不敢言遊戲之樂,
苑囿之大;
先生又見客,
是以王辭不復,
何爲無以應哉!
”
亡是公聽然而笑曰:
“楚則失矣,
而齊亦未爲得也。
夫使諸侯納貢者,
非爲財幣,
所以述職也;
封疆畫界者,
非爲守禦,
所以禁淫也。
今齊列爲東蕃,
而外私肅慎,
捐國隃限,
越海而田,
其於義固未可也。
且二君之論,
不務明君臣之義,
正諸侯之禮,
徒事爭於遊戲之樂,
苑囿之大,
欲以奢侈相勝,
荒淫相越,
此不可以揚名發譽,
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
“且夫齊、
楚之事又烏足道乎!
君未睹夫巨麗也,
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
左蒼梧,
右西極,
丹水更其南,
紫淵徑其北。
終始霸、
產,
出入涇、
渭,
酆、
鎬、
潦、
潏,
紆餘委蛇,
經營其內。
蕩蕩乎八川分流,
相背異態,
東西南北,
馳騖往來,
出乎椒丘之闕,
行乎州淤之浦,
徑乎桂林之中,
過乎泱莽之野,
汩乎混流,
順阿而下,
赴隘陿之口,
觸穹石,
激堆埼,
沸乎暴怒,
洶涌彭湃,
滭弗宓汩,
逼側泌瀄,
橫流逆折,
轉騰潎洌,
滂濞沆溉,
穹隆雲橈,
宛氵單膠盭,
逾波趨乂,
蒞蒞下瀨,
批巖衝擁,
奔揚滯沛,
臨坻注壑,
瀺灂霣隊,
沈沈隱隱,
砰磅訇礚,
潏潏淈々,
氵擡潗鼎沸,
馳波跳沫,
汩氵急漂疾,
悠遠長懷。
寂漻無聲,
肆乎永歸。
然後灝溔潢漾,
安翔徐佪,
翯乎滈滈,
東注大湖,
衍溢陂池。
於是蛟龍赤螭,
<魚恆><魚瞢>漸離,
鰅鰫鰬魠禺禺魼鰨,
健鰭掉尾,
振鱗奮翼,
潛處乎深巖。
魚鱉歡聲,
萬物衆夥。
明月珠子,
的皪江靡,
蜀石黃碝,
水玉磊砢,
磷磷爛爛,
采色澔汗,
叢積乎其中。
<工鳥>鷫鵠鴇,
鴽鵝屬玉,
交精旋目,
煩鶩庸渠,
箴疵盧,
羣浮乎其上。
浮淫氾濫,
隨風澹淡,
與波搖盪,
奄薄水忄者,
唼喋菁藻,
咀嚼鞭藕。
“於是乎崇山矗矗,
巃嵸崔巍,
深林巨木,
嶄巖參差。
九嵕■{山闢},
南山峨峨,
巖阤甗錡,
{山椎}崛崎,
振溪通谷,
蹇產溝瀆,
<谷今>呀豁閜,
阜陵別隝,
崴磈<山畏>廆,
丘陵崛礨,
隱轔鬱<山壘>,
登降施靡,
陂池貏豸。
允溶淫鬻,
散渙夷陸,
亭皋千里,
靡不被築。
揜以綠蕙,
被以江離,
糅以蘼蕪,
雜以留夷。
布結縷,
攢戾莎,
揭車衡蘭,
稿本射干,
茈姜蘘荷,
{艹鹹}持若蓀,
鮮支黃礫,
蔣芧青薠,
布濩閎澤,
延曼太原,
離靡廣衍,
應風披靡,
吐芳揚烈,
郁郁菲菲,
衆香發越,
肸蠁布寫,
晻薆咇茀。
“於是乎周覽泛觀,
縝紛軋芴,
芒芒恍忽,
視之無端,
察之無涯。
日出東沼,
入乎西陂。
其南則隆冬生長,
涌水躍波;
其獸則庸旄貘犛,
沈牛麝麋,
赤首圜題,
窮奇象犀。
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
涉冰揭河;
其獸則麒麟角端,
騊駼橐駝,
蛩蛩驒騱,
驒騠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
彌山跨谷,
高廊四注,
重坐曲閣,
華榱璧榼,
輦道纚屬,
步櫩周流,
長途中宿。
夷嵕築堂,
累臺增成,
巖突洞房。
俯杳眇而無見,
仰攀橑而捫天,
奔星更於閨闥,
宛虹拖於楯軒。
青龍蚴蟉於東箱,
象輿婉僤於西清,
靈圉燕於閒館,
偓佺之倫暴於南榮,
醴泉涌於清室,
通川過於中庭。
磐石裖崖,
嶔巖倚傾,
嵯峨{山集}嶪,
刻削崢嶸,
玫瑰碧琳,
珊瑚叢生,
珉玉旁唐,
玢豳文磷,
赤瑕駁犖,
雜臿其間,
晁採琬琰,
和氏出焉。
“於是乎盧橘夏孰,
黃甘橙楱,
楷杷橪柿,
亭柰厚朴,
梬棗楊梅,
櫻桃蒲陶,
隱夫薁棣,
答遝離支,
羅乎後宮,
列乎北園,
<貝也>丘陵,
下平原,
揚翠葉,
扤紫莖,
發紅華,
垂朱榮,
煌煌扈扈,
照曜鉅野。
沙棠櫟櫧,
華楓枰櫨,
留落胥邪,
仁頻並閭,
欃檀木蘭,
豫章女貞,
長千仞,
大連抱,
誇條直暢,
實葉葰茂,
攢立叢倚,
連卷欐佹,
崔錯癹骫,
坑稀閜砢,
垂條扶疏,
落英幡纚,
紛溶萷蔘,
猗柅從風,
藰蒞卉歙,
蓋象金石之聲,
管籥之聲音。
柴池茈虒,
旋還乎後宮,
雜襲累輯,
被山緣谷,
循阪下隰,
視之無端,
究之亡窮。
“於是乎玄猨素雌,
蜼玃飛蠝,
蛭蜩玃蝚,
獑胡豰蛫,
棲息乎其間。
長嘯哀鳴,
翩幡互經,
夭蟜枝格,
偃蹇杪顛,
逾絕樑,
騰殊榛,
捷垂條,
掉希間,
牢落陸離,
爛溫遠遷。
“若此者數百千處,
娛遊往來,
宮宿館舍,
皰廚不徙,
後宮不移,
百官備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
天子校獵。
乘鏤象,
六玉虯,
拖蜺旌,
靡雲旗,
前皮軒,
後道遊;
孫叔奉轡,
衛公參乘,
扈從橫行,
出乎四校之中。
鼓嚴簿,
縱獵者,
江河爲阹,
泰山爲櫓,
車騎雷起,
殷天動地,
先後陸離,
離散別追,
淫淫裔裔,
緣陵流澤,
雲布雨施。
生貔豹,
搏豺狼,
手熊羆,
足野羊。
蒙鶡蘇,
絝白虎,
被斑文,
跨野馬,
陵三嵕之危,
下磧歷之坻,
徑峻赴險,
越壑厲水。
推蜚廉,
弄解廌,
格蝦蛤,
鋌猛氏,
羂要褭,
射封豕。
箭不苟害,
解脰陷腦;
弓不虛發,
應聲而倒。
“於是乘輿弭節徘徊,
皋翔往來,
睨部曲之進退,
覽將帥之變態。
然後侵淫促節,
倏敻遠去,
流離輕禽,
蹴履狡獸,
<車惠>白鹿,
捷狡菟。
軼赤電,
遺光耀,
追怪物,
出宇宙,
彎蕃弱,
滿白羽,
射遊梟,
櫟蜚遽。
擇肉而後發,
先中而命處,
弦矢分,
蓺殪僕。
“然後揚節而上浮,
陵驚風,
歷駭焱,
乘虛亡,
與神俱,
藺玄鶴,
亂昆雞,
遒孔鸞,
促鵕鸃,
指翳鳥,
捎鳳凰,
捷鵷雛,
揜焦明。
“道盡塗殫,
回車而還。
消■乎襄羊,
降集乎北紘,
率乎直指,
揜乎反鄉,
蹶石關,
歷封巒,
過<支隹>鵲,
望露寒,
下堂梨,
息宜春,
西馳宣曲,
濯鷁牛首,
登龍臺,
掩細柳,
觀士大夫之勤略,
鈞獵者之所得獲。
徒車之所■轢,
騎之所蹂若,
人之所蹈藉,
與其窮極倦烋,
{敬馬}憚讋伏,
不被創刃而死者,
它它藉藉,
填坑滿谷,
掩平彌澤。
“於是乎遊戲懈怠,
置酒乎顥天之臺,
張樂乎膠葛之宇,
撞千石之鐘,
立萬石之虡,
建翠北之旗,
樹靈鼉之鼓,
奏陶唐氏之舞,
聽葛天氏之歌,
千人倡,
萬人和,
山陵爲之震動,
川穀爲之蕩波。
巴、
俞、
宋、
蔡,
淮南《幹遮》,
文成顛親密無間歌,
族居遞奏,
金鼓迭起,
鏗鎗闛鞈,
洞心駭耳。
荊、
吳、
鄭、
衛之聲《韶》、
《濩》、
《武》、
《象》之樂,
陰淫案衍之音,
鄢、
郢繽紛,
《激楚》、
《結風》,
俳優侏儒,
狄鞮之倡,
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
麗靡爛漫於前,
靡曼美色於後。
“若夫青琴、
虙妃之徒,
絕殊離俗,
妖冶閒都,
靚莊刻飾,
便嬛繛約,
柔橈■■,
嫵媚纖弱,
曳獨繭之褕袣,
眇閻易以恤削,
便姍嫳屑,
與世殊服,
芬芳漚鬱,
酷烈淑郁,
皓齒粲爛,
宜笑的皪,
長眉連娟,
微睇綿藐,
色授魂予,
心愉於側。
“於是酒中樂酣,
天子芒然而思,
似若有亡,
曰:
‘嗟乎,
此大奢侈!
朕以覽聽餘閒,
無事棄日,
順天道以殺伐,
時休息於此,
恐後世靡麗,
遂往而不返,
非所以爲繼嗣創業垂統也。
’於是乎乃解酒罷獵,
而命有司曰:
‘地可墾闢,
悉爲農郊,
以贍氓隸,
隤牆填塹,
使山澤之民得至焉。
實陂池而勿禁,
虛官館而勿仞。
發倉廩以救貧窮,
補不足,
恤鰥寡,
存孤獨。
出德號,
省刑罰,
改制度,
易服色,
革正朔,
與天下爲始。
’”
“於是歷吉日以齋戒,
襲朝服,
乘當駕,
建華旗,
鳴玉鸞,
遊於六藝之囿,
馳騖乎仁義之塗,
覽觀《春秋》之林,
射《貍首》,
兼《騶虞》,
弋玄鶴,
舞干鏚,
戴雲罕,
揜羣雅,
悲《伐檀》,
樂樂胥,
修容乎《禮》園,
翱翔乎《書》圃,
述《易》道,
放怪獸,
登明堂,
坐清廟,
恣羣臣,
奏得失,
四海之內,
靡不受獲。
於欺之時,
天下大說,
鄉風而聽,
隨流而化,
芔然興道而遷義,
刑錯而不用,
德隆於三皇,
功羨於五帝。
若此,
故獵乃可喜也。
”
“若夫終日馳騁,
勞神苦形,
罷車馬之用,
抏士卒之精,
費府庫之財,
而無德厚之恩,
務在獨樂,
不顧衆庶,
忘國家之政,
貪雉菟之獲,
則仁者不繇也。
從此觀之,
齊、
楚之事,
豈不哀哉!
地方不過千里,
而囿居九百,
是草木不得墾闢,
而民無所食也。
夫以諸侯之細,
而樂萬乘之所侈,
僕恐百姓被其尤也。
”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
超若自失,
逡巡避席,
曰:
“鄙人固陋,
不知忌諱,
乃今日見教,
謹受命矣。
”
賦奏,
天子以爲郎。
亡是公言上林廣大,
山谷水泉萬物,
及子虛言云夢所有甚衆,
侈靡多過其實,
且非義理所止,
故刪取其要,
歸正道而論之。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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