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卷一百九十四
唐纪十唐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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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起玄黓执徐,
尽强圉作噩四月,
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
公元六三二年
春,
正月,
乙卯朔,
日有食之。
癸酉,
静州獠反,
将军李子和讨平之。
文武官复请封禅,
上曰:
“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
朕意不然。
若天下乂安,
家给人足,
虽不封禅,
庸何伤乎!
昔秦始皇封禅,
而汉文帝不封禅,
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
且事天扫地而祭,
何必登泰山之巅,
封数尺之土,
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
”群臣犹请之不已,
上亦欲从之,
魏征独以为不可。
上曰:
“公不欲朕封禅者,
以功未高邪?
”曰:
“高矣。
”“德未厚邪?
”曰:
“厚矣。
”“中国未安邪?
”曰:
“安矣。
”“四夷未服邪?
”曰:
“服矣。
”“年谷未丰邪?
”曰:
“丰矣。
”“符瑞未至邪?
”曰:
“至矣。
”然则何为不可封禅?
”对曰:
“陛下虽有此六者,
然承隋末大乱之后,
户口未复,
仓廪尚虚,
而车驾东巡,
千乘万骑,
其供顿劳费,
未易任也。
且陛下封禅,
则万国咸集,
远夷君长,
皆当扈从;
今自伊、
洛以东至于海、
岱,
烟火尚希,
灌莽极目,
此乃引戎狄入腹中,
示之以虚弱也。
况赏赉不赀,
未厌远人之望;
给复连年,
不偿百姓之劳;
崇虚名而受实害,
陛下将焉用之!
”会河南、
北数州大水,
事遂寝。
上将幸九成宫,
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谏。
上曰:
“朕有气疾,
暑辄顿剧,
往避之耳。
”赐思廉绢五十匹。
监察御史马周上疏,
以为:
“东宫在宫城之中,
而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
制度比于宸居,
尚为卑小,
于四方观听,
有所不足。
宜增修高大,
以称中外之望。
又,
太上皇春秋已高,
陛下宜朝夕视膳。
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馀里,
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
陛下何以赴之?
又,
车驾此行,
欲以避暑;
太上皇尚留暑中,
而陛下独居京处,
温清之礼,
窃所未安。
今行计已成,
不可复止,
愿速示返期,
以解众惑。
又,
王长通、
白明达皆乐工,
韦槃提、
斛斯正止能调马,
纵使技能出众,
正可赉之金帛,
岂得超授官爵,
鸣玉曳履,
与士君子比肩而立,
同坐而食?
臣窃耻之。
”上深纳之。
上以新令无三师官,
二月,
丙戌,
诏特置之。
三月,
戊辰,
上幸九成宫。
庚午,
吐谷浑寇兰州,
州兵击走之。
长乐公主将出降,
上以公主皇后所生,
特爱之,
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
魏征谏曰;
“昔汉明帝欲封皇子,
曰:
‘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
’皆令半楚、
淮阳。
今资送公主,
倍于长主,
得无异于明帝之意乎!
”上然其言,
入告皇后。
后叹曰:
“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征,
不知其故,
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
乃知真社稷之臣也!
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
曲承恩礼,
每言必先候颜色,
不敢轻犯威严;
况以人臣之疏远,
乃能抗言如是,
陛下不可不从也。
”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
绢四百匹以赐征,
且语之曰:
“闻公正直,
乃今见之,
故以相赏。
公宜常秉此心,
勿转移也。
”上尝罢朝,
怒曰:
“会须杀此田舍翁。
”后问为谁,
上曰:
“魏征每廷辱我。
”后退,
具朝服立于庭,
上惊问其故。
后曰:
“妾闻主明臣直;
今魏征直,
由陛下之明故也,
妾敢不贺!
”上乃悦。
夏,
四月,
辛卯,
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卒。
明日,
上出次发哀。
有司奏,
辰日忌哭。
上曰:
“君之于臣,
犹父子也,
情发于衷,
安避辰日!
”遂哭之。
六月,
己亥,
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
辛亥,
江王嚣薨。
秋,
七月,
丙辰,
焉耆王突骑支遣使入贡。
初,
焉耆入中国由碛路,
隋末闭塞,
道由高昌;
突骑支请复开碛路以便往来,
上许之。
由是高昌恨之,
遣兵袭焉耆,
大掠而去。
辛未,
宴三品已上于丹霄殿。
上从容言曰:
“中外又安,
皆公卿之力。
然隋炀帝威加夷、
夏,
颉利跨有北荒,
统叶护雄据西域,
今皆覆亡,
此乃朕与公等所亲见,
勿矜强盛以自满也!
”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发兵击薛延陀,
为薛延陀所败。
肆叶护性猜狠,
信谗;
有乙利可汗,
功最多,
肆叶护以非其族类,
诛灭之,
由是诸部皆不自保。
肆叶护又忌莫贺设之子泥孰,
阴欲图之,
泥孰奔焉耆。
设卑达官与弩失毕二部攻之,
肆叶护轻骑奔康居,
寻卒。
国人迎泥孰于焉耆而立之,
是为咄陆可汗,
遣使内附。
丁酉,
遣鸿胪少卿刘善因立咄陆为奚利邲咄陆可汗。
闰月,
乙卯,
上宴近臣于丹霄殿,
长孙无忌曰;
“王珪、
魏征,
昔为仇雠,
不谓今日得同此宴。
”上曰:
“征、
珪尽心所事,
故我用之。
然征每谏,
我不从,
我与之言辄不应,
何也?
”魏征对曰:
“臣以事为不可,
故谏;
若陛下不从而臣应之,
则事遂施行,
故不敢应。
”上曰:
“且应而复谏,
庸何伤!
”对曰:
“昔舜戒郡臣:
‘尔无面从,
退有后言。
’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
乃面从也,
岂稷、
契事舜之意邪!
”上大笑曰:
“人言魏征举止疏慢,
我视之更觉妩媚,
正为此耳!
”征起,
拜谢曰:
“陛下开臣使言,
故臣得尽其愚,
若陛下拒而不受,
臣何敢数犯颜色乎!
”
戊辰,
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圣德论》,
上赐手诏,
称:
“卿论太高。
朕何敢拟上古!
但比近世差胜耳。
然卿适睹其始,
未知其终。
若朕能慎终如始,
则此论可传;
如或不然,
恐徒使后世笑卿也。
”
九月,
己酉,
幸庆善宫,
上生时故宅也,
因与贵臣宴,
赋诗。
起居郎清平吕才被之管弦,
命曰:
“《功成庆善乐》,
使童子八佾为《九功之舞》,
大宴会,
与《破陈舞》偕奏于庭。
同州刺史尉迟敬德预宴,
有班在其上者,
敬德怒曰:
“汝何功,
坐我上!
”任城王道宗次其下,
谕解之。
敬德拳殴道宗,
目几眇。
上不怿而罢,
谓敬德曰:
“朕见汉高祖诛灭功臣,
意常尤之,
故欲与卿等共保富贵,
令子孙不绝。
然卿居官数犯法,
乃知韩、
彭菹醢,
非高祖之罪也。
国家纲纪,
唯赏与罚,
非分之恩,
不可数得,
勉自修饬,
无贻后悔!
”敬德由是始惧而自戢。
冬,
十月,
乙卯,
车驾还京师。
帝侍上皇宴于大安宫,
帝与皇后更献饮膳及服御之物,
夜久乃罢。
帝亲为上皇捧舆至殿门,
上皇不许,
命太子代之。
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意,
数与家人相对悲泣,
容貌羸惫。
上见而怜之,
以虢州地多麋鹿,
可以游猎,
乃以颉利为虢州刺史;
颉利辞,
不愿往。
癸未,
复以为右卫大将军。
十一月,
辛巳,
契苾酋长何力帅部落六千馀家诣沙州降,
诏处之于甘、
凉之间,
以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庚寅,
以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
帝谓叔达曰:
“卿武德中有谠言,
故以此官相报。
”对曰:
“臣见隋室父子相残,
以取乱亡,
当日之言,
非为陛下,
乃社稷之计耳。
”
十二月,
癸丑,
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
中书令温彦博曰:
“伏愿陛下常如贞观初,
则善矣。
”帝曰:
“朕比来怠于为政乎?
”魏征曰:
“贞观之初,
陛下志在节俭,
求谏不倦。
比来营缮微多,
谏者颇有忤旨,
此其所以异耳。
”帝拊掌大笑曰:
“诚有是事!
”
辛未,
帝亲录系囚,
见应死者,
闵之,
纵使归家,
期以来秋来就死。
仍敕天下死囚,
皆纵遣,
使至期来诣京师。
是岁,
党项等羌前后内属者三十万口。
公卿以下请封禅者首尾相属,
上谕以“旧有气疾,
恐登高增剧,
公等勿复言。
”
上谓侍臣曰:
“朕比来决事或不能皆如律令,
公辈以为事小,
不复执奏。
夫事无不由小以致大,
此乃危亡之端也。
昔关龙逄忠谏而死,
朕每痛之。
炀帝骄暴而亡,
公辈所亲见也。
公辈常宜为朕思炀帝之亡,
朕常为公辈念关龙逄之死,
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
上谓魏征曰:
“为官择人,
不可造次。
用一君子,
则君子皆至;
用一小人,
则小人竞进矣。
”对曰:
“然。
天下未定,
则专取其才,
不考其行;
丧乱既平,
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
”
◎贞观七年癸巳,
公元六三三年
春,
正月,
更名《破陈乐》曰《七德舞》。
癸巳,
宴三品已上及州牧、
蛮夷酋长于玄武门,
奏《七德》、
《九功》之舞。
太常卿萧瑀上言:
“《七德舞》形容圣功,
有所未尽,
请写刘武周、
薛仁果、
窦建德、
王世充等擒获之状。
”上曰:
“彼皆一时英雄,
今朝廷之臣往往尝北面事之,
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状,
能不伤其心乎?
”瑀谢曰:
“此非臣愚虑所及。
”魏征欲上偃武修文,
每侍宴,
见《七德舞》辄俯首不视,
见《九功舞》则谛观之。
三月,
戊子,
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语,
左迁同州刺史。
庚寅,
以秘书监魏征为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风奏灵台候仪制度疏略,
但有赤道,
请更造浑天黄道仪,
许之。
癸巳,
成而奏之。
夏,
五月,
癸未,
上幸九成宫。
雅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击反獠,
破之。
秋,
八月,
乙丑,
左屯卫大将军谯敬公周范卒。
上行幸,
常令范与房玄龄居守。
范为人忠笃严正,
疾甚,
不肯出外,
竟终于内省,
与玄龄相抱而诀曰:
“所恨不获再奉圣颜!
”
辛未,
以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总管,
使击反獠。
九月,
山东、
河南四十馀州水,
遣使赈之。
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
无人督帅,
皆如期自诣朝堂,
无一人亡匿者;
上皆赦之。
冬,
十月,
庚申,
上还京师。
十一月,
壬辰,
以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
无忌固辞曰:
“臣忝预外戚,
恐天下谓陛下为私。
”上不许,
曰:
“吾为官择人,
惟才是与。
苟或不才,
虽亲不用,
襄邑王神符是也;
如其有才,
虽仇不弃,
魏征等是也。
今日之举,
非私亲也。
”
十二月,
甲寅,
上幸芙蓉园;
丙辰,
校猎少陵原。
戊午,
还宫,
从上皇置酒故汉未央宫。
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
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
既而笑曰:
“胡、
越一家,
自古未有也!
”帝奉觞上寿曰:
“今四夷入臣,
皆陛下教诲,
非臣智力所及。
昔汉高祖亦从太上皇置酒此宫,
妄自矜大,
臣所不取也。
”上皇大悦。
殿上皆呼万岁。
帝谓左庶子于志宁、
右庶子杜正伦曰:
“朕年十八,
犹在民间,
民之疾苦情伪,
无不知之。
及居大位,
区处世务,
犹有差失。
况太子生长深宫,
百姓艰难,
耳目所未涉,
能无骄逸乎?
卿等不可不极谏。
”太子好嬉戏,
颇亏礼法,
志宁与右庶子孔颖达数直谏,
上闻而嘉之,
各赐金一斤,
帛五百匹。
工部尚书段纶奏征巧工杨思齐,
上令试之。
纶使先造傀儡。
上曰:
“得巧工庶供国事,
卿令先造戏具,
岂百工相戒无作淫巧之意邪!
”乃削纶阶。
嘉、
陵州獠反,
命邗江府统军牛进达击破之。
上问魏征曰:
“群臣上书可采,
及召对多失次,
何也?
”对曰:
“臣观百司奏事,
常数日思之,
及至上前,
三分不能道一。
况谏者拂意触忌,
非陛下借之辞色,
岂敢尽其情哉!
”上由是接群臣辞色愈温,
尝曰:
“炀帝多猜忌,
临朝对群臣多不语。
朕则不然,
与群臣相亲如一体耳。
”
◎贞观八年甲午,
公元六三四年
春,
正月,
癸未,
突厥颉利可汗卒。
命国人从其俗,
焚尸葬之。
辛丑,
行军总管张士贵讨东、
西王洞反獠,
平之。
上欲分遣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
未得其人;
李靖荐魏征。
上曰:
“征箴规朕失,
不可一日离左右。
”乃命靖与太常卿萧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
“察长吏贤不肖,
问民间疾苦,
礼高年,
赈穷乏,
起滞淹,
俾使者所至,
如朕亲睹。
”
三月,
庚辰,
上幸九成宫。
夏,
五月,
辛未朔,
日有食之。
初,
吐谷浑可汗伏允遣使入贡,
未返,
大掠鄯州而去。
上遣使让之,
征伏允入朝,
称疾不至,
仍为其子尊王求婚;
上许之,
令其亲迎,
尊王又不至,
乃绝婚,
伏允复遣兵寇兰、
廓二州。
伏允年老,
信其臣天柱王之谋,
数犯边;
又执唐使者赵德楷,
上遣使谕之,
十返;
又引其使者,
临轩亲谕以祸福,
伏允终无悛心。
六月,
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
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
将边兵及契苾、
党项之众以击之。
秋,
七月,
山东、
河南、
淮、
海之间大水。
上屡请上皇避暑九成宫,
上皇以隋文帝终于彼,
恶之。
冬,
十月,
营大明宫,
以为上皇清暑之所。
未成而上皇寝疾,
不果居。
辛丑,
段志玄击吐谷浑,
破之,
追奔八百馀里,
去青海三十馀里,
吐谷浑驱牧马而遁。
甲子,
上还京师。
右仆射李靖以疾逊位,
许之。
十一月,
辛未,
以靖为特进,
封爵如故,
禄赐、
吏卒并依旧给,
俟疾小瘳,
每三两日至门下、
中书平章政事。
甲申,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遣使入贡,
仍请婚。
吐蕃在吐谷浑西南,
近世浸强,
蚕食它国,
土宇广大,
胜兵数十万,
然未尝通中国。
其王称赞普,
俗不言姓,
王族皆曰论,
宦族皆曰尚。
弃宗弄赞有勇略,
四邻畏之。
上遣使者冯德遐往慰抚之。
丁亥,
吐谷浑寇凉州。
己丑,
下诏大举讨吐谷浑。
上欲得李靖为将,
为其老,
重劳之。
靖闻之,
请行;
上大悦。
十二月,
辛丑,
以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
节度诸军。
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
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为鄯善道、
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
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
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
并突厥、
契苾之众击吐谷浑。
帝聘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为充华,
诏已行,
册使将发,
魏征闻其尝许嫁士人陆爽,
遽上表谏。
帝闻之,
大惊,
手诏深自克责,
命停册使。
房玄龄等奏称:
“许嫁陆氏,
无显状,
大礼既行,
不可中止。
”爽亦表言初无婚姻之议。
帝谓征曰:
“群臣或容希合;
爽亦自陈,
何也?
”对曰:
“彼以陛下为外虽舍之,
或阴加罪谴,
故不得不然。
”帝笑曰:
“外人意或当如是。
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
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
“修洛阳宫,
劳人;
收地租,
厚敛;
俗好高髻,
盖宫中所化。
”上怒,
谓房玄龄等曰:
“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
不收斗租,
宫人皆无发,
乃可其意邪!
”欲治其谤讪之罪。
魏征谏曰:
“贾谊当汉文帝时上书,
云‘可为痛哭者一,
可为流涕者二。
’自古上书不激切,
不能动人主之心,
所谓狂夫之言,
圣人择焉,
唯陛下裁察。
”上曰:
“朕罪斯人,
则谁复敢言?
”乃赐绢二十匹。
他日,
征奏言:
“陛下近日不好直言,
虽勉强含容,
非曩时之豁如。
”上乃更加优赐,
拜监察御史。
中书舍人高季辅上言:
“外官卑品,
犹未得禄,
饥寒切身,
难保清白,
今仓廪浸实,
宜量加优给,
然后可责以不贪,
严设科禁。
又,
密王元晓等皆陛下之弟,
比见帝子拜诸叔,
叔皆答拜,
紊乱昭穆,
宜训之以礼。
”书奏,
上善之。
西突厥咄陆可汗卒,
其弟同娥设立,
是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贞观九年乙未,
公元六三五年
春,
正月,
党项先内属者皆叛归吐谷浑。
三月,
庚辰,
洮州羌叛入吐谷浑,
杀刺史孔长秀。
壬辰,
赦天下。
乙酉,
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击叛羌,
破之。
庚寅,
诏:
民赀分三等未尽其详,
宜分九等。
上谓魏征曰:
“齐后主、
周天元皆重敛百姓,
厚自奉养,
力竭而亡。
譬如馋人自敢其肉,
肉尽而毙,
何其愚也!
然二主孰为优劣?
”对曰:
“齐后主懦弱,
政出多门;
周天元骄暴,
威福在己;
虽同为亡国,
齐主尤劣也。
”
夏,
闰四月,
癸酉,
任城王道宗败吐谷浑于库山。
吐谷浑可汗伏允悉烧野草,
轻兵走入碛。
诸将以为“马无草,
疲瘦,
未可深入。
”侯君集曰:
“不然。
向者段志玄军还,
才及鄯州,
虏已至其城下。
盖虏犹完实,
众为之用故也。
今一败之后,
鼠逃鸟散,
斥候亦绝,
君臣携离,
父子相失,
取之易于拾芥。
此而不乘,
后必悔之。
”李靖从之。
中分其军为两道:
靖与薛万均、
李大亮由北道,
君集与任城王道宗由南道。
戊子,
靖部将薛孤儿败吐谷浑于曼头山,
斩其名王,
大获杂畜,
以充军食。
癸巳,
靖等败吐谷浑于牛心堆,
又败诸赤水原。
侯君集、
任城王道宗引兵行无人之境二千馀里,
盛夏降霜,
经破逻真谷,
其地无水,
人龁冰,
马啖雪。
五月,
追及伏允于乌海,
与战,
大破之,
获其名王。
薛万均、
薛万彻又败天柱王于寺海。
上皇自去秋得风疾,
庚子,
崩于垂拱殿。
甲辰,
群臣请上准遗诰视军国大事,
上不许。
乙巳,
诏太子承乾于东宫平决庶政。
赤水之战,
薛万均、
薛万彻轻骑先进,
为吐谷浑所围,
兄弟皆中枪,
失马步斗,
从骑死者什六七,
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将数百骑救之,
竭力奋击,
所向披靡,
万均、
万彻由是得免。
李大亮败吐谷浑于蜀浑山,
获其名王二十人。
将军执失思力败吐谷浑于居茹川。
李靖督诸军经积石山河源,
至且末,
穷其西境。
闻伏允在突伦川,
将奔于阗,
契苾何力欲追袭之。
薛万均惩其前败,
固言不可。
何力曰:
“虏非有城郭,
随水草迁徙,
若不因其聚居袭取之,
一朝云散,
岂得复倾其巢穴邪!
”自选骁骑千馀,
直趣突伦川,
万均乃引兵从之。
碛中乏水,
将士刺马血饮之。
袭破伏允牙帐,
斩首数千级,
获杂畜二十馀万,
伏允脱身走,
俘其妻子。
侯君集等进逾星宿川,
至柏海,
还与李靖军合。
大宁王顺,
隋氏之甥、
伏允之嫡子也,
为侍子于隋,
久不得归,
伏允立它子为太子,
及归,
意常怏怏。
会李靖破其国,
国人穷蹙,
怨天柱王;
顺因众心,
斩天柱王,
举国请降。
伏允帅千馀骑逃碛中,
十馀日,
众散稍尽,
为左右所杀。
国人立顺为可汗。
壬子,
李靖奏平吐谷浑。
乙卯,
诏复其国,
以慕容顺为西平郡王、
趉故吕乌甘豆可汗。
上虑顺未能服其众,
仍命李大亮将精兵数千为其声援。
六月,
己丑,
群臣复请听政,
上许之,
其细务仍委太子,
太子颇能听断。
是后上每出行幸,
常令居守监国。
秋,
七月,
庚子,
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击叛羌,
破之。
丁巳,
诏:
“山陵依汉长陵故事,
务存隆厚。
”期限既促,
功不能及。
秘书监虞世南上疏,
以为:
“圣人薄葬其亲,
非不孝也,
深思远虑,
以厚葬适足为亲之累,
故不为耳。
昔张释之言:
‘使其中有可欲,
虽锢南山犹有隙。
’刘向言:
‘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
释之之言,
为无穷计也。
’其言深切,
诚合至理。
伏惟陛下圣德度越唐、
虞,
而厚葬其亲乃以秦、
汉为法,
臣窃为陛下不取。
虽复不藏金玉,
后世但见丘垄如此其大,
安知其中无金玉邪!
且今释服已依霸陵,
而丘垄之制独依长陵,
恐非所宜。
伏愿依《白虎通》为三仞之坟,
器物制度,
率皆节损,
仍刻石立之陵旁,
别书一通,
藏之宗庙,
用为子孙永久之法。
”疏奏,
不报。
世南复上疏,
以为:
“汉天子即位即营山陵,
远者五十馀年;
今以数月之间为数十年之功,
恐于人力有所不逮。
”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
令详处其宜。
房玄龄等议,
以为:
“汉长陵高九丈,
原陵高六丈,
今九丈则太崇,
三仞则太卑,
请依原陵之制。
”从之。
辛亥,
诏:
“国初草创,
宗庙之制未备,
今将迁祔,
宜令礼官详议。
”谏议大夫硃子奢请立三昭三穆而虚太祖之位。
于是增修太庙,
祔弘农府君及高祖并旧神主四为六室。
房玄龄等议以凉武昭王为始祖。
左庶子于志宁议以为武昭王非王业所因,
不可为始祖;
上从之。
党项寇叠州。
李靖之击吐谷浑也,
厚赂党项,
使为乡导。
党项酋长拓跋赤辞来,
谓诸将曰:
“隋人无信,
喜暴掠我。
今诸军苟无异心,
我请供其资粮;
如或不然,
我将据险以塞诸军之道。
”诸将与之盟而遣之。
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至阔水,
见赤辞无备,
袭之,
获牛羊数千头。
于是群羌怨怒,
屯野狐峡,
道彦不得进;
赤辞击之,
道彦大败,
死者数万,
退保松州。
左骁卫将军樊兴逗遛失军期,
士卒失亡多。
乙卯,
道彦、
兴皆坐减死徙边。
上遣使劳诸将于大斗拔谷,
薛万均排毁契苾何力,
自称己功。
何力不胜忿,
拔刀起,
欲杀万均,
诸将救止之。
上闻之,
以让何力,
何力具言其状,
上怒,
欲解万均官以授何力,
何力固辞,
曰:
“陛下以臣之故解万均官,
群胡无知,
以陛下为重胡轻汉,
转相诬告,
驰竞必多。
且使胡人谓诸将皆如万均,
将有轻汉之心。
”上善之而止。
寻令宿卫北门,
检校屯营事,
尚宗女临洮县主。
岷州都督、
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后军期,
李靖按之。
甑生恨靖,
诬告靖谋反,
按验无状。
八月,
庚辰,
甑生坐减死徙边。
或言:
“甑生,
秦府功臣,
宽其罪。
”上曰:
“甑生违李靖节度,
又诬其反,
此而可宽,
法将安施!
且国家自起晋阳,
功臣多矣,
若甑生获免,
则人人犯法,
安可复禁乎!
我于旧勋,
未尝忘也,
为此不敢赦耳。
”李靖自是阖门杜绝宾客,
虽亲戚不得妄见也。
上欲自诣园陵,
群臣以上哀毁羸瘠,
固谏而止。
冬,
十月,
乙亥,
处月初遣使入贡。
处月、
处密,
皆西突厥之别部也。
庚寅,
葬太武皇帝于献陵,
庙号高祖;
以穆皇后祔葬,
加号太穆皇后。
十一月,
庚戌,
诏议于太原立高祖庙。
秘书监颜师古议,
以为:
“寝庙庆在京师,
汉世郡国立庙,
非礼。
”乃止。
戊午,
以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
复令参预政事。
上曰:
“武德六年以后,
高祖有废立之心而未定,
我不为兄弟所容,
实有功高不赏之惧。
斯人也,
不可以利诱,
不可以死胁,
真社稷臣也!
”因赐瑀诗曰: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又谓瑀曰:
“卿之忠直,
古人不过;
然善恶太明,
亦有时而失。
”瑀再拜谢。
魏征曰:
“瑀违众孤立,
唯陛下知其忠劲,
向不遇圣明,
求免难矣!
”
特进李靖上书,
请依遗诰,
御常服,
临正殿;
弗许。
吐谷浑甘豆可汗久质中国,
国人不附,
竟为其下所杀。
子燕王诺曷钵立。
诺曷钵幼,
大臣争权,
国中大乱。
十二月,
诏兵部尚书侯君集等将兵援之;
先遣使者谕解,
有不奉诏者,
随宜讨之。
◎贞观十年丙申,
公元六三六年
春,
正月,
甲午,
上始亲听政。
辛丑,
以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
社尔,
处罗可汗之子也,
年十一,
以智略闻。
可汗以为拓设,
建牙于碛北,
与欲谷设分统敕勒诸部,
居官十年,
未尝有所赋敛。
诸设或鄙其不能为富贵,
社尔曰:
“部落苟丰,
于我足矣。
”诸设惭服。
及薛延陀叛,
攻破欲谷设,
社尔兵亦败,
将其馀众走保西陲。
颉利可汗既亡,
西突厥亦乱,
咄陆可汗兄弟争国。
社尔诈往降之,
引兵袭破西突厥,
取其地几半,
有众十馀万,
自称答布可汗。
社尔乃谓诸部曰:
“首为乱破我国者,
薛延陀也,
我当为先可汗报仇击灭之。
”诸部皆谏曰:
“新得西方,
宜且留镇抚。
今遽舍之远去,
西突厥必来取其故地。
”社尔不从,
击薛延陀于碛北,
连兵百馀日。
会咥利失可汗立,
社尔之众苦于久役,
多弃社尔逃归。
薛延陀纵兵击之,
社尔大败,
走保高昌,
其旧兵在者才万馀家,
又畏西突厥之逼,
遂帅众来降。
敕处其部落于灵州之北,
留社尔于长安,
尚皇妹南阳长公主,
典屯兵于苑内。
癸丑,
徙赵王元景为荆王,
鲁王元昌为汉王,
郑王元礼为徐王,
徐王元嘉为韩王,
荆王元则为彭王,
滕王元懿为郑王,
吴王元轨为霍王,
豳王元凤为虢王,
陈王元庆为道王,
魏王灵夔为燕王,
蜀王恪为吴王,
越王泰为魏王,
燕王祐为齐王,
梁王愔为蜀王,
郯王恽为蒋王,
汉王贞为越王,
申王慎为纪王。
二月,
乙丑,
以元景为荆州都督,
元昌为梁州都督,
元礼为徐州都督,
元嘉为潞州都督,
元则为遂州都督,
灵夔为幽州都督,
恪为潭州都督,
泰为相州都督,
祐为齐州都督,
愔为益州都督,
恽为安州都督,
贞为扬州都督。
泰不之官,
以金紫光禄大夫张亮,
行都督事。
上以泰好文学,
礼接士大夫,
特命于其府别置文学馆,
听自引召学士。
三月,
丁酉,
吐谷浑王诺曷钵遣使请颁历,
行年号,
遣子弟入侍;
并从之。
丁未,
以诺曷钵为河源郡王、
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
诸王之籓,
上与之别曰:
“兄弟之情,
岂不欲常共处邪!
但以天下之重,
不得不尔。
诸子尚可复有,
兄弟不可复得。
”因流涕呜咽不能止。
夏,
六月,
壬申,
以温彦博为右仆射,
太常卿杨师道为侍中。
侍中魏征屡以目疾求为散官,
上不得已,
以征为特进,
仍知门下事,
朝章国典,
参议得失,
徒流以上罪,
详事闻奏;
其禄赐、
吏卒并同职事。
长孙皇后性仁孝俭素,
好读书,
常与上从容商略古事,
因而献替,
裨益弘多。
上或以非罪谴怒宫人,
后亦阳怒,
请自推鞫,
因命囚系,
俟上怒息,
徐为申理,
由是宫壶之中,
刑无枉滥。
豫章公主早丧其母,
后收养之,
慈爱逾于所生。
妃嫔以下有疾,
后亲抚视,
辍己之药膳以资之,
宫中无不爱戴。
训诸子,
常以谦俭为先,
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尝白后,
以东宫器用少,
请奏益之。
后不许,
曰:
“为太子,
患在德不立,
名不扬,
何患无器用邪!
”
上得疾,
累年不愈,
后侍奉,
昼夜不离侧。
常系毒药于衣带,
曰:
“若有不讳,
义不独生!
”后素有气疾,
前年从上幸九成宫,
柴绍等中夕告变,
上擐甲出阁问状,
后扶疾以从,
左右止之,
后曰:
“上既震惊,
吾何心自安!
”由是疾遂甚。
太子言于后曰:
“医药备尽而疾不瘳,
请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
庶获冥福。
”后曰:
“死生有命,
非智力所移。
若为善有福,
则吾不为恶;
如其不然,
妄求何益!
赦者国之大事,
不可数下。
道、
释异端之教,
蠹国病民,
皆上素所不为,
奈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
必行汝言,
吾不如速死!
”太子不敢奏,
私以语房玄龄,
玄龄白上,
上哀之,
欲为之赦,
后固止之。
及疾笃,
与上诀。
时房玄龄以谴归第,
后言于上曰:
“玄龄事陛下久,
小心慎密,
奇谋秘计,
未尝宣泄,
苟无大故,
愿勿弃之。
妾之本宗,
因缘葭莩,
以致禄位,
既非德举,
易致颠危,
欲使其子孙保全,
慎勿处之权要,
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
妾生无益于人,
不可以死害人,
愿勿以丘垄劳费天下,
但因山为坟,
器用瓦木而已。
仍愿陛下亲君子,
远小人,
纳忠谏,
屏谗慝,
省作役,
止游畋,
妾虽没于九泉,
诚无所恨!
儿女辈不必令来,
见其悲哀,
徒乱人意。
”因取衣中毒药以示上曰:
“妾于陛下不豫之日,
誓以死从乘舆,
不能当吕后之地耳。
”己卯,
崩于立政殿。
后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
为《女则》三十卷,
又尝著论驳汉明德马后以不能抑退外亲,
使当朝贵盛,
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
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
及崩,
宫司并《女则》奏之,
上览之悲恸,
以示近臣曰:
“皇后此书,
足以垂范百世!
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
但入宫不复闻规谏之言,
失一良佐,
故不能忘怀耳!
”乃召房玄龄,
使复其位。
秋,
八月,
丙子,
上谓群臣曰:
“朕开直言之路,
以利国也,
而比来上封事者多讦人细事,
自今复有为是者,
朕当以谗人罪之。
”
冬,
十一月,
庚午,
葬文德皇后于昭陵。
将军段志玄、
宇文士及分统士众出肃章门。
帝夜使宫官至二人所,
士及开营内之;
志玄闭门不纳,
曰:
“军门不可夜开。
”使者曰:
“此有手敕。
”志玄曰:
“夜中不辨真伪。
”竟留使者至明。
帝闻而叹曰:
“真将军也!
”
帝复为文刻之石,
称“皇后节俭,
遗言薄葬,
以为‘盗贼之心,
止求珍货,
既无珍货,
复何所求。
’朕之本志,
亦复如此。
王者以天下为家,
何必物在陵中,
乃为己有。
今因九嵕山为陵,
凿石之工才百馀人,
数十日而毕。
不藏金玉,
人马、
器皿,
皆用土木,
形具而已,
庶几奸盗息心,
存没无累。
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
上念后不已,
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
尝引魏征同登,
使视之。
征熟视之曰:
“臣昏眊,
不能见。
”上指示之,
征曰:
“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
则臣固见之矣。
”上泣,
为之毁观。
十二月,
戊寅,
硃俱波、
甘棠遣使入贡。
硃俱波在葱岭之北,
去瓜州三千八百里。
甘棠在大海南。
上曰:
“中国既安,
四夷自服。
然朕不能无惧,
昔秦始皇威振胡、
越,
二世而亡,
唯诸公匡其不逮耳。
”
魏王泰有宠于上,
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
上怒,
引三品以上,
作色让之曰:
“隋文帝时,
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顿踬,
彼岂非天子儿邪!
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
闻三品以上皆轻之,
我若纵之,
岂不能折辱公辈乎!
”房玄龄等皆惶惧流汗拜谢。
魏征独正色曰:
“臣窃计当今群臣,
心无敢轻魏王者。
在礼,
臣、
子一也。
《春秋》:
王人虽微,
序于诸侯之上。
三品以上皆公卿,
陛下所尊礼,
若纪纲大坏,
固所不论;
圣明在上,
魏王必无顿辱群臣之理。
隋文帝骄其诸子,
使多行无礼,
卒皆夷灭,
又足法乎?
”上悦,
曰:
“理到之语,
不得不服。
朕以私爱忘公义,
向者之忿,
自谓不疑,
及闻征言,
方知理屈。
人主发言何得容易乎!
”
上曰:
“法令不可数变,
数变则烦,
官长不能尽记;
又前后差违,
吏得以为奸。
自今变法,
皆宜详慎而行之。
”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
“宣、
饶二州银大发采之,
岁可得数百万缗。
”上曰:
“朕贵为天子,
所乏者非财也,
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
与其多得数百万缗,
何如得一贤才!
卿未尝进一贤,
退一不肖,
而专言税银之利。
昔尧、
舜抵璧于山,
投珠于谷,
汉之桓、
灵乃聚钱为私藏,
卿欲以桓、
灵俟我邪!
”是日。
黜万纪,
使还家。
是岁,
更命统军为折冲都尉,
别将为果毅都尉。
凡十道,
置府六百三十四,
而关内二百六十一,
皆隶诸卫及东宫六率。
凡上府兵千二百人,
中府千人,
下府八百人。
三百人为团,
团有校尉;
五十人为队,
队有正;
十人为火,
火有长。
每人兵甲粮装各有数,
皆自备,
输之库,
有征行则给之。
年二十为兵,
六十而免。
其能骑射者为越骑,
其馀为步兵。
每岁季冬,
折冲都尉帅其属教战,
当给马者官予其直市之。
凡当宿卫者番上,
兵部以远近给番,
远疏、
近数,
皆一月而更。
◎贞观十一年丁酉,
公元六三七年
春,
正月,
徙郐王元裕为邓王,
谯王元名为舒王。
辛卯,
以吴王恪为安州都督,
晋王治为并州都督,
纪王慎为秦州都督。
将之官,
上赐书戒敕曰:
“吾欲遗汝珍玩,
恐益骄奢,
不如得此一言耳。
”
上作飞山宫。
庚子,
特进魏征上疏,
以为:
“炀帝恃其富强,
不虞后患,
穷奢极欲,
使百姓困穷,
以至身死人手,
社稷为墟。
陛下拨乱返正,
宜思隋之所以失,
我之所以得,
撤其峻宇,
安于卑宫;
若因基而增广,
袭旧而加饰,
此则以乱易乱,
殃咎必至,
难得易失,
可不念哉!
房玄龄等先受诏定律令,
以为:
“旧法,
兄弟异居,
廕不相及,
而谋反连坐皆死;
祖孙有廕,
而止应配流。
据礼论情,
深为未惬。
今定律,
祖孙与兄弟缘坐者俱配役。
”从之。
自是比古死刑,
除其太半,
天下称赖焉。
玄龄等定律五百条,
立刑名二十等,
比隋律减大辟九十二条,
减流入徙者七十一条,
凡削烦去蠹,
变重为轻者,
不可胜纪。
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馀条。
武德旧制,
释奠于太学,
以周公为先圣,
孔子配飨;
玄龄等建议停祭周公,
以孔子为先圣,
颜回配飨。
又删武德以来敕格,
定留七百条,
至是颁行之。
又定枷、
杻、
钳、
锁、
杖、
笞,
皆有长短广狭之制。
自张蕴古之死,
法官以出罪为戒;
时有失入者,
又不加罪。
上尝问大理卿刘德威曰:
“近日刑网稍密,
何也?
”对曰:
“此在主上,
不在群臣,
人主好宽则宽,
好急则急。
律文:
失入减三等,
失出减五等。
今失入无辜,
失出更获大罪,
是以吏各自免,
竞就深文,
非有教使之然,
畏罪故耳。
陛下倘一断以律,
则此风立变矣。
”上悦,
从之。
由是断狱平允。
上以汉世豫作山陵,
免子孙苍猝劳费,
又志在俭葬,
恐子孙从欲奢靡;
二月,
丁巳,
自为终制,
因山为陵,
容棺而已。
甲子,
上行幸洛阳宫。
上至显仁宫,
官吏以缺储偫,
有被谴者。
魏征谏曰:
“陛下以储偫谴官吏,
臣恐承风相扇,
异日民不聊生,
殆非行幸之本意也。
昔炀帝讽郡县献食,
视其丰俭以为赏罚,
故海内叛之。
此陛下所亲见,
奈何欲效之乎!
”上惊曰:
“非公不闻此言。
”因谓长孙无忌等曰:
“朕昔过此,
买饭而食,
僦舍而宿;
今供顿如此,
岂得犹嫌不足乎!
”
三月,
丙戌朔,
日有食之。
庚子,
上宴洛阳宫西宛,
泛积翠池,
顾谓侍臣曰:
“炀帝作此宫苑,
结怨于民,
今悉为我有,
正由宇文述、
虞世基、
裴蕴之徒内为谄谀、
外蔽聪明故也,
可不戒哉!
”
房玄龄、
魏征上所定《新礼》一百三十八篇;
丙午,
诏行之。
以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泰师,
上谓泰曰:
“汝事珪当如事我。
”泰见珪,
辄先拜,
珪亦以师道自居。
子敬直尚南平公主。
先是,
公主下嫁,
皆不以妇礼事舅姑,
珪曰:
“今主上钦明,
动循礼法,
吾受公主谒见,
岂为身荣,
所以成国家之美耳。
”乃与其妻就席坐,
令公主执{弁},
行盥馈之礼。
是后公主始行妇礼,
自珪始。
群臣复请封禅,
上使秘书监颜师古等议其礼,
房玄龄裁定之。
夏,
四月,
己卯,
魏征上疏,
以为:
“人主善始者多,
克终者寡,
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
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
安逸则骄恣而轻物;
尽下则胡、
越同心,
轻物则六亲离德,
虽震之以威怒,
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
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
将兴缮则思知止,
处高危则思谦降,
临满盈则思挹损,
遇逸乐则思撙节,
在宴安则思后患,
防壅蔽则思延纳,
疾谗邪则思正己,
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僭,
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
兼是十思,
而选贤任能,
固可以无为而治,
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哉!
”
繁體
起玄黓執徐,
盡強圉作噩四月,
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
◎貞觀六年壬辰,
公元六三二年
春,
正月,
乙卯朔,
日有食之。
癸酉,
靜州獠反,
將軍李子和討平之。
文武官復請封禪,
上曰:
“卿輩皆以封禪爲帝王盛事,
朕意不然。
若天下乂安,
家給人足,
雖不封禪,
庸何傷乎!
昔秦始皇封禪,
而漢文帝不封禪,
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
且事天掃地而祭,
何必登泰山之巔,
封數尺之土,
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
”羣臣猶請之不已,
上亦欲從之,
魏徵獨以爲不可。
上曰:
“公不欲朕封禪者,
以功未高邪?
”曰:
“高矣。
”“德未厚邪?
”曰:
“厚矣。
”“中國未安邪?
”曰:
“安矣。
”“四夷未服邪?
”曰:
“服矣。
”“年穀未豐邪?
”曰:
“豐矣。
”“符瑞未至邪?
”曰:
“至矣。
”然則何爲不可封禪?
”對曰:
“陛下雖有此六者,
然承隋末大亂之後,
戶口未復,
倉廩尚虛,
而車駕東巡,
千乘萬騎,
其供頓勞費,
未易任也。
且陛下封禪,
則萬國鹹集,
遠夷君長,
皆當扈從;
今自伊、
洛以東至於海、
岱,
煙火尚希,
灌莽極目,
此乃引戎狄入腹中,
示之以虛弱也。
況賞賚不貲,
未厭遠人之望;
給復連年,
不償百姓之勞;
崇虛名而受實害,
陛下將焉用之!
”會河南、
北數州大水,
事遂寢。
上將幸九成宮,
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
上曰:
“朕有氣疾,
暑輒頓劇,
往避之耳。
”賜思廉絹五十匹。
監察御史馬週上疏,
以爲:
“東宮在宮城之中,
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
制度比於宸居,
尚爲卑小,
於四方觀聽,
有所不足。
宜增修高大,
以稱中外之望。
又,
太上皇春秋已高,
陛下宜朝夕視膳。
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裏,
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
陛下何以赴之?
又,
車駕此行,
欲以避暑;
太上皇尚留暑中,
而陛下獨居京處,
溫清之禮,
竊所未安。
今行計已成,
不可復止,
願速示返期,
以解衆惑。
又,
王長通、
白明達皆樂工,
韋槃提、
斛斯正止能調馬,
縱使技能出衆,
正可賚之金帛,
豈得超授官爵,
鳴玉曳履,
與士君子比肩而立,
同坐而食?
臣竊恥之。
”上深納之。
上以新令無三師官,
二月,
丙戌,
詔特置之。
三月,
戊辰,
上幸九成宮。
庚午,
吐谷渾寇蘭州,
州兵擊走之。
長樂公主將出降,
上以公主皇后所生,
特愛之,
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
魏徵諫曰;
“昔漢明帝欲封皇子,
曰:
‘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
’皆令半楚、
淮陽。
今資送公主,
倍於長主,
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
”上然其言,
入告皇后。
後嘆曰:
“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
不知其故,
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
乃知真社稷之臣也!
妾與陛下結髮爲夫婦,
曲承恩禮,
每言必先候顏色,
不敢輕犯威嚴;
況以人臣之疏遠,
乃能抗言如是,
陛下不可不從也。
”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
絹四百匹以賜徵,
且語之曰:
“聞公正直,
乃今見之,
故以相賞。
公宜常秉此心,
勿轉移也。
”上嘗罷朝,
怒曰:
“會須殺此田舍翁。
”後問爲誰,
上曰:
“魏徵每廷辱我。
”後退,
具朝服立於庭,
上驚問其故。
後曰:
“妾聞主明臣直;
今魏徵直,
由陛下之明故也,
妾敢不賀!
”上乃悅。
夏,
四月,
辛卯,
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
明日,
上出次發哀。
有司奏,
辰日忌哭。
上曰:
“君之於臣,
猶父子也,
情發於衷,
安避辰日!
”遂哭之。
六月,
己亥,
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
辛亥,
江王囂薨。
秋,
七月,
丙辰,
焉耆王突騎支遣使入貢。
初,
焉耆入中國由磧路,
隋末閉塞,
道由高昌;
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
上許之。
由是高昌恨之,
遣兵襲焉耆,
大掠而去。
辛未,
宴三品已上于丹霄殿。
上從容言曰:
“中外又安,
皆公卿之力。
然隋煬帝威加夷、
夏,
頡利跨有北荒,
統葉護雄據西域,
今皆覆亡,
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
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
爲薛延陀所敗。
肆葉護性猜狠,
信讒;
有乙利可汗,
功最多,
肆葉護以非其族類,
誅滅之,
由是諸部皆不自保。
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
陰欲圖之,
泥孰奔焉耆。
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二部攻之,
肆葉護輕騎奔康居,
尋卒。
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
是爲咄陸可汗,
遣使內附。
丁酉,
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爲奚利邲咄陸可汗。
閏月,
乙卯,
上宴近臣于丹霄殿,
長孫無忌曰;
“王珪、
魏徵,
昔爲仇讎,
不謂今日得同此宴。
”上曰:
“徵、
珪盡心所事,
故我用之。
然徵每諫,
我不從,
我與之言輒不應,
何也?
”魏徵對曰:
“臣以事爲不可,
故諫;
若陛下不從而臣應之,
則事遂施行,
故不敢應。
”上曰:
“且應而復諫,
庸何傷!
”對曰:
“昔舜戒郡臣:
‘爾無面從,
退有後言。
’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
乃面從也,
豈稷、
契事舜之意邪!
”上大笑曰:
“人言魏徵舉止疏慢,
我視之更覺嫵媚,
正爲此耳!
”徵起,
拜謝曰:
“陛下開臣使言,
故臣得盡其愚,
若陛下拒而不受,
臣何敢數犯顏色乎!
”
戊辰,
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
上賜手詔,
稱:
“卿論太高。
朕何敢擬上古!
但比近世差勝耳。
然卿適睹其始,
未知其終。
若朕能慎終如始,
則此論可傳;
如或不然,
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
九月,
己酉,
幸慶善宮,
上生時故宅也,
因與貴臣宴,
賦詩。
起居郎清平呂才被之管絃,
命曰:
“《功成慶善樂》,
使童子八佾爲《九功之舞》,
大宴會,
與《破陳舞》偕奏於庭。
同州刺史尉遲敬德預宴,
有班在其上者,
敬德怒曰:
“汝何功,
坐我上!
”任城王道宗次其下,
諭解之。
敬德拳毆道宗,
目幾眇。
上不懌而罷,
謂敬德曰:
“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
意常尤之,
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
令子孫不絕。
然卿居官數犯法,
乃知韓、
彭菹醢,
非高祖之罪也。
國家綱紀,
唯賞與罰,
非分之恩,
不可數得,
勉自修飭,
無貽後悔!
”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
冬,
十月,
乙卯,
車駕還京師。
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
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
夜久乃罷。
帝親爲上皇捧輿至殿門,
上皇不許,
命太子代之。
突厥頡利可汗鬱郁不得意,
數與家人相對悲泣,
容貌羸憊。
上見而憐之,
以虢州地多麋鹿,
可以遊獵,
乃以頡利爲虢州刺史;
頡利辭,
不願往。
癸未,
復以爲右衛大將軍。
十一月,
辛巳,
契苾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降,
詔處之於甘、
涼之間,
以何力爲左領軍將軍。
庚寅,
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爲禮部尚書。
帝謂叔達曰:
“卿武德中有讜言,
故以此官相報。
”對曰:
“臣見隋室父子相殘,
以取亂亡,
當日之言,
非爲陛下,
乃社稷之計耳。
”
十二月,
癸丑,
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
中書令溫彥博曰:
“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
則善矣。
”帝曰:
“朕比來怠於爲政乎?
”魏徵曰:
“貞觀之初,
陛下志在節儉,
求諫不倦。
比來營繕微多,
諫者頗有忤旨,
此其所以異耳。
”帝拊掌大笑曰:
“誠有是事!
”
辛未,
帝親錄繫囚,
見應死者,
閔之,
縱使歸家,
期以來秋來就死。
仍敕天下死囚,
皆縱遣,
使至期來詣京師。
是歲,
党項等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
公卿以下請封禪者首尾相屬,
上諭以“舊有氣疾,
恐登高增劇,
公等勿復言。
”
上謂侍臣曰:
“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
公輩以爲事小,
不復執奏。
夫事無不由小以致大,
此乃危亡之端也。
昔關龍逄忠諫而死,
朕每痛之。
煬帝驕暴而亡,
公輩所親見也。
公輩常宜爲朕思煬帝之亡,
朕常爲公輩念關龍逄之死,
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
上謂魏徵曰:
“爲官擇人,
不可造次。
用一君子,
則君子皆至;
用一小人,
則小人競進矣。
”對曰:
“然。
天下未定,
則專取其才,
不考其行;
喪亂既平,
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
”
◎貞觀七年癸巳,
公元六三三年
春,
正月,
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
癸巳,
宴三品已上及州牧、
蠻夷酋長於玄武門,
奏《七德》、
《九功》之舞。
太常卿蕭瑀上言:
“《七德舞》形容聖功,
有所未盡,
請寫劉武周、
薛仁果、
竇建德、
王世充等擒獲之狀。
”上曰:
“彼皆一時英雄,
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
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狀,
能不傷其心乎?
”瑀謝曰:
“此非臣愚慮所及。
”魏徵欲上偃武修文,
每侍宴,
見《七德舞》輒俯首不視,
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三月,
戊子,
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語,
左遷同州刺史。
庚寅,
以祕書監魏徵爲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風奏靈臺候儀制度疏略,
但有赤道,
請更造渾天黃道儀,
許之。
癸巳,
成而奏之。
夏,
五月,
癸未,
上幸九成宮。
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
破之。
秋,
八月,
乙丑,
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卒。
上行幸,
常令範與房玄齡居守。
範爲人忠篤嚴正,
疾甚,
不肯出外,
竟終於內省,
與玄齡相抱而訣曰:
“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
辛未,
以張士貴爲龔州道行軍總管,
使擊反獠。
九月,
山東、
河南四十餘州水,
遣使賑之。
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
無人督帥,
皆如期自詣朝堂,
無一人亡匿者;
上皆赦之。
冬,
十月,
庚申,
上還京師。
十一月,
壬辰,
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爲司空,
無忌固辭曰:
“臣忝預外戚,
恐天下謂陛下爲私。
”上不許,
曰:
“吾爲官擇人,
惟纔是與。
苟或不才,
雖親不用,
襄邑王神符是也;
如其有才,
雖仇不棄,
魏徵等是也。
今日之舉,
非私親也。
”
十二月,
甲寅,
上幸芙蓉園;
丙辰,
校獵少陵原。
戊午,
還宮,
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
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
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
既而笑曰:
“胡、
越一家,
自古未有也!
”帝奉觴上壽曰:
“今四夷入臣,
皆陛下教誨,
非臣智力所及。
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
妄自矜大,
臣所不取也。
”上皇大悅。
殿上皆呼萬歲。
帝謂左庶子于志寧、
右庶子杜正倫曰:
“朕年十八,
猶在民間,
民之疾苦情僞,
無不知之。
及居大位,
區處世務,
猶有差失。
況太子生長深宮,
百姓艱難,
耳目所未涉,
能無驕逸乎?
卿等不可不極諫。
”太子好嬉戲,
頗虧禮法,
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
上聞而嘉之,
各賜金一斤,
帛五百匹。
工部尚書段綸奏徵巧工楊思齊,
上令試之。
綸使先造傀儡。
上曰:
“得巧工庶供國事,
卿令先造戲具,
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
”乃削綸階。
嘉、
陵州獠反,
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
上問魏徵曰:
“羣臣上書可採,
及召對多失次,
何也?
”對曰:
“臣觀百司奏事,
常數日思之,
及至上前,
三分不能道一。
況諫者拂意觸忌,
非陛下借之辭色,
豈敢盡其情哉!
”上由是接羣臣辭色愈溫,
嘗曰:
“煬帝多猜忌,
臨朝對羣臣多不語。
朕則不然,
與羣臣相親如一體耳。
”
◎貞觀八年甲午,
公元六三四年
春,
正月,
癸未,
突厥頡利可汗卒。
命國人從其俗,
焚屍葬之。
辛丑,
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
西王洞反獠,
平之。
上欲分遣大臣爲諸道黜陟大使,
未得其人;
李靖薦魏徵。
上曰:
“徵箴規朕失,
不可一日離左右。
”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
“察長吏賢不肖,
問民間疾苦,
禮高年,
賑窮乏,
起滯淹,
俾使者所至,
如朕親睹。
”
三月,
庚辰,
上幸九成宮。
夏,
五月,
辛未朔,
日有食之。
初,
吐谷渾可汗伏允遣使入貢,
未返,
大掠鄯州而去。
上遣使讓之,
徵伏允入朝,
稱疾不至,
仍爲其子尊王求婚;
上許之,
令其親迎,
尊王又不至,
乃絕婚,
伏允復遣兵寇蘭、
廓二州。
伏允年老,
信其臣天柱王之謀,
數犯邊;
又執唐使者趙德楷,
上遣使諭之,
十返;
又引其使者,
臨軒親諭以禍福,
伏允終無悛心。
六月,
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爲西海道行軍總管,
左驍衛將軍樊興爲赤水道行軍總管,
將邊兵及契苾、
党項之衆以擊之。
秋,
七月,
山東、
河南、
淮、
海之間大水。
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
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
惡之。
冬,
十月,
營大明宮,
以爲上皇清暑之所。
未成而上皇寢疾,
不果居。
辛丑,
段志玄擊吐谷渾,
破之,
追奔八百餘裏,
去青海三十餘裏,
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甲子,
上還京師。
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
許之。
十一月,
辛未,
以靖爲特進,
封爵如故,
祿賜、
吏卒並依舊給,
俟疾小瘳,
每三兩日至門下、
中書平章政事。
甲申,
吐蕃贊普棄宗弄贊遣使入貢,
仍請婚。
吐蕃在吐谷渾西南,
近世浸強,
蠶食它國,
土宇廣大,
勝兵數十萬,
然未嘗通中國。
其王稱讚普,
俗不言姓,
王族皆曰論,
宦族皆曰尚。
棄宗弄贊有勇略,
四鄰畏之。
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丁亥,
吐谷渾寇涼州。
己丑,
下詔大舉討吐谷渾。
上欲得李靖爲將,
爲其老,
重勞之。
靖聞之,
請行;
上大悅。
十二月,
辛丑,
以靖爲西海道行軍大總管,
節度諸軍。
兵部尚書侯君集爲積石道、
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爲鄯善道、
涼州都督李大亮爲且末道、
岷州都督李道彥爲赤水道、
利州刺史高甑生爲鹽澤道行軍總管,
並突厥、
契苾之衆擊吐谷渾。
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爲充華,
詔已行,
冊使將發,
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
遽上表諫。
帝聞之,
大驚,
手詔深自克責,
命停冊使。
房玄齡等奏稱:
“許嫁陸氏,
無顯狀,
大禮既行,
不可中止。
”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
帝謂徵曰:
“羣臣或容希合;
爽亦自陳,
何也?
”對曰:
“彼以陛下爲外雖舍之,
或陰加罪譴,
故不得不然。
”帝笑曰:
“外人意或當如是。
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
“修洛陽宮,
勞人;
收地租,
厚斂;
俗好高髻,
蓋宮中所化。
”上怒,
謂房玄齡等曰:
“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
不收鬥租,
宮人皆無發,
乃可其意邪!
”欲治其謗訕之罪。
魏徵諫曰:
“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
雲‘可爲痛哭者一,
可爲流涕者二。
’自古上書不激切,
不能動人主之心,
所謂狂夫之言,
聖人擇焉,
唯陛下裁察。
”上曰:
“朕罪斯人,
則誰復敢言?
”乃賜絹二十匹。
他日,
徵奏言:
“陛下近日不好直言,
雖勉強含容,
非曩時之豁如。
”上乃更加優賜,
拜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
“外官卑品,
猶未得祿,
飢寒切身,
難保清白,
今倉廩浸實,
宜量加優給,
然後可責以不貪,
嚴設科禁。
又,
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
比見帝子拜諸叔,
叔皆答拜,
紊亂昭穆,
宜訓之以禮。
”書奏,
上善之。
西突厥咄陸可汗卒,
其弟同娥設立,
是爲沙鉢羅咥利失可汗。
◎貞觀九年乙未,
公元六三五年
春,
正月,
党項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
三月,
庚辰,
洮州羌叛入吐谷渾,
殺刺史孔長秀。
壬辰,
赦天下。
乙酉,
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
破之。
庚寅,
詔:
民貲分三等未盡其詳,
宜分九等。
上謂魏徵曰:
“齊後主、
周天元皆重斂百姓,
厚自奉養,
力竭而亡。
譬如饞人自敢其肉,
肉盡而斃,
何其愚也!
然二主孰爲優劣?
”對曰:
“齊後主懦弱,
政出多門;
周天元驕暴,
威福在己;
雖同爲亡國,
齊主尤劣也。
”
夏,
閏四月,
癸酉,
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
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
輕兵走入磧。
諸將以爲“馬無草,
疲瘦,
未可深入。
”侯君集曰:
“不然。
曏者段志玄軍還,
才及鄯州,
虜已至其城下。
蓋虜猶完實,
衆爲之用故也。
今一敗之後,
鼠逃鳥散,
斥候亦絕,
君臣攜離,
父子相失,
取之易於拾芥。
此而不乘,
後必悔之。
”李靖從之。
中分其軍爲兩道:
靖與薛萬均、
李大亮由北道,
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
戊子,
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
斬其名王,
大獲雜畜,
以充軍食。
癸巳,
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
又敗諸赤水原。
侯君集、
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裏,
盛夏降霜,
經破邏真谷,
其地無水,
人齕冰,
馬啖雪。
五月,
追及伏允於烏海,
與戰,
大破之,
獲其名王。
薛萬均、
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寺海。
上皇自去秋得風疾,
庚子,
崩於垂拱殿。
甲辰,
羣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
上不許。
乙巳,
詔太子承乾於東宮平決庶政。
赤水之戰,
薛萬均、
薛萬徹輕騎先進,
爲吐谷渾所圍,
兄弟皆中槍,
失馬步鬥,
從騎死者什六七,
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
竭力奮擊,
所向披靡,
萬均、
萬徹由是得免。
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
獲其名王二十人。
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
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
至且末,
窮其西境。
聞伏允在突倫川,
將奔于闐,
契苾何力欲追襲之。
薛萬均懲其前敗,
固言不可。
何力曰:
“虜非有城郭,
隨水草遷徙,
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
一朝雲散,
豈得復傾其巢穴邪!
”自選驍騎千餘,
直趣突倫川,
萬均乃引兵從之。
磧中乏水,
將士刺馬血飲之。
襲破伏允牙帳,
斬首數千級,
獲雜畜二十餘萬,
伏允脫身走,
俘其妻子。
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
至柏海,
還與李靖軍合。
大寧王順,
隋氏之甥、
伏允之嫡子也,
爲侍子於隋,
久不得歸,
伏允立它子爲太子,
及歸,
意常怏怏。
會李靖破其國,
國人窮蹙,
怨天柱王;
順因衆心,
斬天柱王,
舉國請降。
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
十餘日,
衆散稍盡,
爲左右所殺。
國人立順爲可汗。
壬子,
李靖奏平吐谷渾。
乙卯,
詔復其國,
以慕容順爲西平郡王、
趉故呂烏甘豆可汗。
上慮順未能服其衆,
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爲其聲援。
六月,
己丑,
羣臣復請聽政,
上許之,
其細務仍委太子,
太子頗能聽斷。
是後上每出行幸,
常令居守監國。
秋,
七月,
庚子,
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
破之。
丁巳,
詔:
“山陵依漢長陵故事,
務存隆厚。
”期限既促,
功不能及。
祕書監虞世南上疏,
以爲:
“聖人薄葬其親,
非不孝也,
深思遠慮,
以厚葬適足爲親之累,
故不爲耳。
昔張釋之言:
‘使其中有可欲,
雖錮南山猶有隙。
’劉向言:
‘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
釋之之言,
爲無窮計也。
’其言深切,
誠合至理。
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
虞,
而厚葬其親乃以秦、
漢爲法,
臣竊爲陛下不取。
雖復不藏金玉,
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
安知其中無金玉邪!
且今釋服已依霸陵,
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
恐非所宜。
伏願依《白虎通》爲三仞之墳,
器物制度,
率皆節損,
仍刻石立之陵旁,
別書一通,
藏之宗廟,
用爲子孫永久之法。
”疏奏,
不報。
世南覆上疏,
以爲:
“漢天子即位即營山陵,
遠者五十餘年;
今以數月之間爲數十年之功,
恐於人力有所不逮。
”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
令詳處其宜。
房玄齡等議,
以爲:
“漢長陵高九丈,
原陵高六丈,
今九丈則太崇,
三仞則太卑,
請依原陵之制。
”從之。
辛亥,
詔:
“國初草創,
宗廟之制未備,
今將遷祔,
宜令禮官詳議。
”諫議大夫硃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
於是增修太廟,
祔弘農府君及高祖並舊神主四爲六室。
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爲始祖。
左庶子于志寧議以爲武昭王非王業所因,
不可爲始祖;
上從之。
党項寇疊州。
李靖之擊吐谷渾也,
厚賂党項,
使爲鄉導。
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
謂諸將曰:
“隋人無信,
喜暴掠我。
今諸軍苟無異心,
我請供其資糧;
如或不然,
我將據險以塞諸軍之道。
”諸將與之盟而遣之。
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
見赤辭無備,
襲之,
獲牛羊數千頭。
於是羣羌怨怒,
屯野狐峽,
道彥不得進;
赤辭擊之,
道彥大敗,
死者數萬,
退保鬆州。
左驍衛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
士卒失亡多。
乙卯,
道彥、
興皆坐減死徙邊。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
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
自稱己功。
何力不勝忿,
拔刀起,
欲殺萬均,
諸將救止之。
上聞之,
以讓何力,
何力具言其狀,
上怒,
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
何力固辭,
曰:
“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
羣胡無知,
以陛下爲重胡輕漢,
轉相誣告,
馳競必多。
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
將有輕漢之心。
”上善之而止。
尋令宿衛北門,
檢校屯營事,
尚宗女臨洮縣主。
岷州都督、
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
李靖按之。
甑生恨靖,
誣告靖謀反,
按驗無狀。
八月,
庚辰,
甑生坐減死徙邊。
或言:
“甑生,
秦府功臣,
寬其罪。
”上曰:
“甑生違李靖節度,
又誣其反,
此而可寬,
法將安施!
且國家自起晉陽,
功臣多矣,
若甑生獲免,
則人人犯法,
安可復禁乎!
我於舊勳,
未嘗忘也,
爲此不敢赦耳。
”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
雖親戚不得妄見也。
上欲自詣園陵,
羣臣以上哀毀羸瘠,
固諫而止。
冬,
十月,
乙亥,
處月初遣使入貢。
處月、
處密,
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庚寅,
葬太武皇帝於獻陵,
廟號高祖;
以穆皇后祔葬,
加號太穆皇后。
十一月,
庚戌,
詔議於太原立高祖廟。
祕書監顏師古議,
以爲:
“寢廟慶在京師,
漢世郡國立廟,
非禮。
”乃止。
戊午,
以光祿大夫蕭瑀爲特進,
復令參預政事。
上曰:
“武德六年以後,
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
我不爲兄弟所容,
實有功高不賞之懼。
斯人也,
不可以利誘,
不可以死脅,
真社稷臣也!
”因賜瑀詩曰:
“疾風知勁草,
板蕩識誠臣。
”又謂瑀曰:
“卿之忠直,
古人不過;
然善惡太明,
亦有時而失。
”瑀再拜謝。
魏徵曰:
“瑀違衆孤立,
唯陛下知其忠勁,
向不遇聖明,
求免難矣!
”
特進李靖上書,
請依遺誥,
御常服,
臨正殿;
弗許。
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
國人不附,
竟爲其下所殺。
子燕王諾曷鉢立。
諾曷鉢幼,
大臣爭權,
國中大亂。
十二月,
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
先遣使者諭解,
有不奉詔者,
隨宜討之。
◎貞觀十年丙申,
公元六三六年
春,
正月,
甲午,
上始親聽政。
辛丑,
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爲左驍衛大將軍。
社爾,
處羅可汗之子也,
年十一,
以智略聞。
可汗以爲拓設,
建牙於磧北,
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
居官十年,
未嘗有所賦斂。
諸設或鄙其不能爲富貴,
社爾曰:
“部落苟豐,
於我足矣。
”諸設慚服。
及薛延陀叛,
攻破欲谷設,
社爾兵亦敗,
將其餘衆走保西陲。
頡利可汗既亡,
西突厥亦亂,
咄陸可汗兄弟爭國。
社爾詐往降之,
引兵襲破西突厥,
取其地幾半,
有衆十餘萬,
自稱答布可汗。
社爾乃謂諸部曰:
“首爲亂破我國者,
薛延陀也,
我當爲先可汗報仇擊滅之。
”諸部皆諫曰:
“新得西方,
宜且留鎮撫。
今遽舍之遠去,
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
”社爾不從,
擊薛延陀於磧北,
連兵百餘日。
會咥利失可汗立,
社爾之衆苦於久役,
多棄社爾逃歸。
薛延陀縱兵擊之,
社爾大敗,
走保高昌,
其舊兵在者才萬餘家,
又畏西突厥之逼,
遂帥衆來降。
敕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
留社爾於長安,
尚皇妹南陽長公主,
典屯兵於苑內。
癸丑,
徙趙王元景爲荊王,
魯王元昌爲漢王,
鄭王元禮爲徐王,
徐王元嘉爲韓王,
荊王元則爲彭王,
滕王元懿爲鄭王,
吳王元軌爲霍王,
豳王元鳳爲虢王,
陳王元慶爲道王,
魏王靈夔爲燕王,
蜀王恪爲吳王,
越王泰爲魏王,
燕王祐爲齊王,
樑王愔爲蜀王,
郯王惲爲蔣王,
漢王貞爲越王,
申王慎爲紀王。
二月,
乙丑,
以元景爲荊州都督,
元昌爲梁州都督,
元禮爲徐州都督,
元嘉爲潞州都督,
元則爲遂州都督,
靈夔爲幽州都督,
恪爲潭州都督,
泰爲相州都督,
祐爲齊州都督,
愔爲益州都督,
惲爲安州都督,
貞爲揚州都督。
泰不之官,
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
行都督事。
上以泰好文學,
禮接士大夫,
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
聽自引召學士。
三月,
丁酉,
吐谷渾王諾曷鉢遣使請頒歷,
行年號,
遣子弟入侍;
並從之。
丁未,
以諾曷鉢爲河源郡王、
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
諸王之籓,
上與之別曰:
“兄弟之情,
豈不欲常共處邪!
但以天下之重,
不得不爾。
諸子尚可復有,
兄弟不可復得。
”因流涕嗚咽不能止。
夏,
六月,
壬申,
以溫彥博爲右僕射,
太常卿楊師道爲侍中。
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爲散官,
上不得已,
以徵爲特進,
仍知門下事,
朝章國典,
參議得失,
徒流以上罪,
詳事聞奏;
其祿賜、
吏卒並同職事。
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
好讀書,
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
因而獻替,
裨益弘多。
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
後亦陽怒,
請自推鞫,
因命囚繫,
俟上怒息,
徐爲申理,
由是宮壺之中,
刑無枉濫。
豫章公主早喪其母,
後收養之,
慈愛逾於所生。
妃嬪以下有疾,
後親撫視,
輟己之藥膳以資之,
宮中無不愛戴。
訓諸子,
常以謙儉爲先,
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嘗白後,
以東宮器用少,
請奏益之。
後不許,
曰:
“爲太子,
患在德不立,
名不揚,
何患無器用邪!
”
上得疾,
累年不愈,
後侍奉,
晝夜不離側。
常系毒藥於衣帶,
曰:
“若有不諱,
義不獨生!
”後素有氣疾,
前年從上幸九成宮,
柴紹等中夕告變,
上擐甲出閣問狀,
後扶疾以從,
左右止之,
後曰:
“上既震驚,
吾何心自安!
”由是疾遂甚。
太子言於後曰:
“醫藥備盡而疾不瘳,
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
庶獲冥福。
”後曰:
“死生有命,
非智力所移。
若爲善有福,
則吾不爲惡;
如其不然,
妄求何益!
赦者國之大事,
不可數下。
道、
釋異端之教,
蠹國病民,
皆上素所不爲,
奈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爲所不爲乎?
必行汝言,
吾不如速死!
”太子不敢奏,
私以語房玄齡,
玄齡白上,
上哀之,
欲爲之赦,
後固止之。
及疾篤,
與上訣。
時房玄齡以譴歸第,
後言於上曰:
“玄齡事陛下久,
小心慎密,
奇謀祕計,
未嘗宣泄,
苟無大故,
願勿棄之。
妾之本宗,
因緣葭莩,
以致祿位,
既非德舉,
易致顛危,
欲使其子孫保全,
慎勿處之權要,
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
妾生無益於人,
不可以死害人,
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
但因山爲墳,
器用瓦木而已。
仍願陛下親君子,
遠小人,
納忠諫,
屏讒慝,
省作役,
止遊畋,
妾雖沒於九泉,
誠無所恨!
兒女輩不必令來,
見其悲哀,
徒亂人意。
”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
“妾於陛下不豫之日,
誓以死從乘輿,
不能當呂后之地耳。
”己卯,
崩於立政殿。
後嘗採自古婦人得失事,
爲《女則》三十卷,
又嘗著論駁漢明德馬後以不能抑退外親,
使當朝貴盛,
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
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
及崩,
宮司並《女則》奏之,
上覽之悲慟,
以示近臣曰:
“皇后此書,
足以垂範百世!
朕非不知天命而爲無益之悲,
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
失一良佐,
故不能忘懷耳!
”乃召房玄齡,
使復其位。
秋,
八月,
丙子,
上謂羣臣曰:
“朕開直言之路,
以利國也,
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
自今復有爲是者,
朕當以讒人罪之。
”
冬,
十一月,
庚午,
葬文德皇后於昭陵。
將軍段志玄、
宇文士及分統士衆出肅章門。
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
士及開營內之;
志玄閉門不納,
曰:
“軍門不可夜開。
”使者曰:
“此有手敕。
”志玄曰:
“夜中不辨真僞。
”竟留使者至明。
帝聞而嘆曰:
“真將軍也!
”
帝復爲文刻之石,
稱“皇后節儉,
遺言薄葬,
以爲‘盜賊之心,
止求珍貨,
既無珍貨,
復何所求。
’朕之本志,
亦復如此。
王者以天下爲家,
何必物在陵中,
乃爲己有。
今因九嵕山爲陵,
鑿石之工才百餘人,
數十日而畢。
不藏金玉,
人馬、
器皿,
皆用土木,
形具而已,
庶幾奸盜息心,
存沒無累。
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爲法。
”
上念後不已,
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
嘗引魏徵同登,
使視之。
徵熟視之曰:
“臣昏眊,
不能見。
”上指示之,
徵曰:
“臣以爲陛下望獻陵若昭陵,
則臣固見之矣。
”上泣,
爲之毀觀。
十二月,
戊寅,
硃俱波、
甘棠遣使入貢。
硃俱波在蔥嶺之北,
去瓜州三千八百里。
甘棠在大海南。
上曰:
“中國既安,
四夷自服。
然朕不能無懼,
昔秦始皇威振胡、
越,
二世而亡,
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
魏王泰有寵於上,
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
上怒,
引三品以上,
作色讓之曰:
“隋文帝時,
一品以下皆爲諸王所頓躓,
彼豈非天子兒邪!
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
聞三品以上皆輕之,
我若縱之,
豈不能折辱公輩乎!
”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
魏徵獨正色曰:
“臣竊計當今羣臣,
心無敢輕魏王者。
在禮,
臣、
子一也。
《春秋》:
王人雖微,
序於諸侯之上。
三品以上皆公卿,
陛下所尊禮,
若紀綱大壞,
固所不論;
聖明在上,
魏王必無頓辱羣臣之理。
隋文帝驕其諸子,
使多行無禮,
卒皆夷滅,
又足法乎?
”上悅,
曰:
“理到之語,
不得不服。
朕以私愛忘公義,
曏者之忿,
自謂不疑,
及聞徵言,
方知理屈。
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
”
上曰:
“法令不可數變,
數變則煩,
官長不能盡記;
又前後差違,
吏得以爲奸。
自今變法,
皆宜詳慎而行之。
”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
“宣、
饒二州銀大發採之,
歲可得數百萬緡。
”上曰:
“朕貴爲天子,
所乏者非財也,
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
與其多得數百萬緡,
何如得一賢才!
卿未嘗進一賢,
退一不肖,
而專言稅銀之利。
昔堯、
舜抵璧于山,
投珠於谷,
漢之桓、
靈乃聚錢爲私藏,
卿欲以桓、
靈俟我邪!
”是日。
黜萬紀,
使還家。
是歲,
更命統軍爲折衝都尉,
別將爲果毅都尉。
凡十道,
置府六百三十四,
而關內二百六十一,
皆隸諸衛及東宮六率。
凡上府兵千二百人,
中府千人,
下府八百人。
三百人爲團,
團有校尉;
五十人爲隊,
隊有正;
十人爲火,
火有長。
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
皆自備,
輸之庫,
有徵行則給之。
年二十爲兵,
六十而免。
其能騎射者爲越騎,
其餘爲步兵。
每歲季冬,
折衝都尉帥其屬教戰,
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
凡當宿衛者番上,
兵部以遠近給番,
遠疏、
近數,
皆一月而更。
◎貞觀十一年丁酉,
公元六三七年
春,
正月,
徙鄶王元裕爲鄧王,
譙王元名爲舒王。
辛卯,
以吳王恪爲安州都督,
晉王治爲幷州都督,
紀王慎爲秦州都督。
將之官,
上賜書戒敕曰:
“吾欲遺汝珍玩,
恐益驕奢,
不如得此一言耳。
”
上作飛山宮。
庚子,
特進魏徵上疏,
以爲:
“煬帝恃其富強,
不虞後患,
窮奢極欲,
使百姓困窮,
以至身死人手,
社稷爲墟。
陛下撥亂返正,
宜思隋之所以失,
我之所以得,
撤其峻宇,
安於卑宮;
若因基而增廣,
襲舊而加飾,
此則以亂易亂,
殃咎必至,
難得易失,
可不念哉!
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
以爲:
“舊法,
兄弟異居,
廕不相及,
而謀反連坐皆死;
祖孫有廕,
而止應配流。
據禮論情,
深爲未愜。
今定律,
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
”從之。
自是比古死刑,
除其太半,
天下稱賴焉。
玄齡等定律五百條,
立刑名二十等,
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
減流入徙者七十一條,
凡削煩去蠹,
變重爲輕者,
不可勝紀。
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
武德舊制,
釋奠於太學,
以周公爲先聖,
孔子配饗;
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
以孔子爲先聖,
顏回配饗。
又刪武德以來敕格,
定留七百條,
至是頒行之。
又定枷、
杻、
鉗、
鎖、
杖、
笞,
皆有長短廣狹之制。
自張蘊古之死,
法官以出罪爲戒;
時有失入者,
又不加罪。
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
“近日刑網稍密,
何也?
”對曰:
“此在主上,
不在羣臣,
人主好寬則寬,
好急則急。
律文:
失入減三等,
失出減五等。
今失入無辜,
失出更獲大罪,
是以吏各自免,
競就深文,
非有教使之然,
畏罪故耳。
陛下倘一斷以律,
則此風立變矣。
”上悅,
從之。
由是斷獄平允。
上以漢世豫作山陵,
免子孫蒼猝勞費,
又志在儉葬,
恐子孫從欲奢靡;
二月,
丁巳,
自爲終制,
因山爲陵,
容棺而已。
甲子,
上行幸洛陽宮。
上至顯仁宮,
官吏以缺儲偫,
有被譴者。
魏徵諫曰:
“陛下以儲偫譴官吏,
臣恐承風相扇,
異日民不聊生,
殆非行幸之本意也。
昔煬帝諷郡縣獻食,
視其豐儉以爲賞罰,
故海內叛之。
此陛下所親見,
奈何欲效之乎!
”上驚曰:
“非公不聞此言。
”因謂長孫無忌等曰:
“朕昔過此,
買飯而食,
僦舍而宿;
今供頓如此,
豈得猶嫌不足乎!
”
三月,
丙戌朔,
日有食之。
庚子,
上宴洛陽宮西宛,
泛積翠池,
顧謂侍臣曰:
“煬帝作此宮苑,
結怨於民,
今悉爲我有,
正由宇文述、
虞世基、
裴蘊之徒內爲諂諛、
外蔽聰明故也,
可不戒哉!
”
房玄齡、
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
丙午,
詔行之。
以禮部尚書王珪爲魏王泰師,
上謂泰曰:
“汝事珪當如事我。
”泰見珪,
輒先拜,
珪亦以師道自居。
子敬直尚南平公主。
先是,
公主下嫁,
皆不以婦禮事舅姑,
珪曰:
“今主上欽明,
動循禮法,
吾受公主謁見,
豈爲身榮,
所以成國家之美耳。
”乃與其妻就席坐,
令公主執{弁},
行盥饋之禮。
是後公主始行婦禮,
自珪始。
羣臣復請封禪,
上使祕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
房玄齡裁定之。
夏,
四月,
己卯,
魏徵上疏,
以爲:
“人主善始者多,
克終者寡,
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
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
安逸則驕恣而輕物;
盡下則胡、
越同心,
輕物則六親離德,
雖震之以威怒,
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
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
將興繕則思知止,
處高危則思謙降,
臨滿盈則思挹損,
遇逸樂則思撙節,
在宴安則思後患,
防壅蔽則思延納,
疾讒邪則思正己,
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
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
兼是十思,
而選賢任能,
固可以無爲而治,
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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