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卷一百九十六

唐纪十二唐紀十二

[宋] 司马光 · 文

简体

起重光赤奋若,

尽昭阳单阏三月,

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

公元六四一年

春,

正月,

甲戌,

以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

上嘉禄东赞善应对,

以琅邪公主外孙段氏妻之。

辞曰:

“臣国中自有妇,

父母所聘,

不可弃也。

且赞普未得谒公主,

陪臣何敢先娶!

”上益贤之,

然欲抚以厚恩,

竟不从其志。

丁丑,

命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持节送文成公主于吐蕃。

赞普大喜,

见道宗,

尽子婿礼,

慕中国衣服、

仪卫之美,

为公主别筑城郭宫室而处之,

自服纨绮以见公主。

其国人皆以赭涂面,

公主恶之,

赞普下令禁之;

亦渐革其猜暴之性,

遣子弟入国学,

受《诗》、

《书》。

乙亥,

突厥侯利苾可汗始帅部落济河,

建牙于故定襄城,

有户三万,

胜兵四万,

马九万匹,

仍奏言:

“臣非分蒙恩,

为部落之长,

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

守吠北门。

若薛延陀侵逼,

请从家属入长城。

”诏许之。

上将幸洛阳,

命皇太子监国,

留右仆射高士廉辅之。

辛巳,

行及温汤,

卫士崔卿、

刁文懿惮于行役,

冀上惊而止,

乃夜射行宫,

矢及寝庭者五;

皆以大逆论。

三月,

戊辰,

幸襄城宫,

地既烦热,

复多毒蛇;

庚午,

罢襄城宫,

分赐百姓,

免阎立德官。

夏,

四月,

辛卯朔,

诏以来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上以近世阴阳杂书,

讹伪尤多,

命太常博士吕才与诸术士刊定可行者,

凡四十七卷。

己酉,

书成,

上之;

才皆为之叙,

质以经史。

其叙《宅经》,

以为:

“近世巫觋妄分五姓,

如张、

王为商,

武、

庾为羽,

似取谐韵;

至于以柳为宫,

以赵为角,

又复不类。

或同出一姓,

分属宫商;

或复姓数字,

莫辨征羽。

此则事不稽古,

义理乖僻者也。

”叙《禄命》,

以为:

“禄命之书,

多言或中,

人乃信之。

然长平坑卒,

未闻共犯三刑;

南阳贵士,

何必俱当六合!

今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

共命共胎而寿夭更异。

按鲁庄公法应贫贱,

又尪弱短陋,

惟得长寿;

秦始皇法无官爵,

纵得禄,

少奴婢,

为人无始有终;

汉武帝、

后魏孝文帝皆法无官爵;

宋武帝禄与命并当空亡,

唯宜长子,

虽有次子,

法当早夭;

此皆禄命不验之著明者也。

”其叙《葬》,

以为:

“《孝经》云:

‘卜其宅兆而安厝之。

’盖以窀穸既终,

永安体魄,

而朝市迁变,

泉石交侵,

不可前知,

故谋之龟筮。

近代或选年月,

或相墓田,

以为一事失所,

祸及死生。

按《礼》,

天子、

诸侯、

大夫葬皆有月数。

是古人不择年月也。

《春秋》:

‘九月丁巳,

葬定公,

雨,

不克葬,

戊午,

日下昃,

乃克葬。

’是不择日也。

郑葬简公,

司墓之室当路,

毁之则朝而窆,

不毁则日中而窆,

子产不毁,

是不择时也。

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

兆域有常处,

是不择地也。

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

贫贱、

寿夭,

皆因卜葬所致。

夫子文为令尹而三已,

柳下惠为士师而三黜,

计其丘陇,

未尝改移。

而野俗无识,

妖巫妄言,

遂于擗踊之际,

择葬地而希官爵;

荼毒之秋,

选葬时而规财利。

或云辰日不可哭泣,

遂莞尔而对吊客;

或云同属忌于临圹,

遂吉服不送其亲。

伤教败礼,

莫斯为甚!

”术士皆恶其言,

而识者皆以为确论。

丁巳,

果毅都尉席君买帅精骑百二十,

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

破之,

斩其兄弟三人。

初,

丞相宣王专国政,

阴谋袭弘化公主,

劫其王诺曷钵奔吐蕃。

诺曷钵闻之,

轻骑奔鄯善城,

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

故君买为之讨诛宣王。

国人犹惊扰,

遣户部尚书唐俭等慰抚之。

五月,

壬申,

并州父老诣阙请上封泰山毕,

还幸晋阳,

上许之。

丙子,

百济来告其王扶馀璋之丧,

遣使册命其嗣子义慈。

己酉,

有星孛于太微,

太史令薛颐上言‘未可东封’。

辛亥,

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

丙辰,

诏罢封禅。

太子詹事于志宁遭母丧,

寻起复就职。

太子治宫室,

妨农功;

又好郑、

卫之乐;

志宁谏,

不听。

又宠昵宦官,

常在左右,

志宁上书,

以为:

“自易牙以来,

宦官覆亡国家者非一。

今殿下亲宠此属,

使陵易衣冠,

不可长也。

”太子役使司驭等,

半岁不许分番,

又私引突厥达哥友入宫,

志宁上书切谏,

太子大怒,

遣刺客张师政、

纥干承基杀之。

二人入其第,

见志宁寝处苫塊,

竟不忍杀而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数遣使入贡。

秋,

七月,

甲戌,

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即其所号立为可汗,

赐以鼓纛。

上又命使者多赍金帛,

历诸国市良马,

魏征谏曰:

“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马,

彼必以为陛下志在市马,

以立可汗为名耳。

使可汗得立,

荷德必浅;

若不得立,

为怨实深。

诸国闻之,

亦轻中国。

市或不得,

得亦非美。

苟能使彼安宁,

则诸国之马,

不求自至矣。

”上欣然止之。

乙毘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互相攻,

乙毘咄陆浸强大,

西域诸国多附之。

未几,

乙毘咄陆使石国吐屯击沙钵罗叶护,

擒之以归,

杀之。

丙子,

上指殿屋谓侍臣曰:

“治天下如建此屋,

营构既成,

勿数改移;

苟易一榱,

正一瓦,

践履动摇,

必有所损。

若慕奇功,

变法度,

不恒其德,

劳扰实多。

”

上遣职方郎中陈大德使高丽;

八月,

己亥,

自高丽还。

大德初入其境,

欲知山川风俗,

所至城邑,

以绫绮遗其守者,

曰:

“吾雅好山水,

此有胜处,

吾欲观之。

”守者喜,

导之游历,

无所不至,

往往见中国人,

自云“家在某郡,

隋末从军,

没于高丽,

高丽妻以游女,

与高丽错居,

殆将半矣。

”因问亲戚存没,

大德绐之曰:

“皆无恙。

”咸涕泣相告。

数日后,

隋人望之而哭者,

遍于郊野。

大德言于上曰:

“其国闻高昌亡,

大惧,

馆候之勤,

加于常数。

”上曰:

“高丽本四郡地耳,

吾发卒数万攻辽东,

彼必倾国救之。

别遣舟师出东莱,

自海道趋平壤,

水陆合势,

取之不难。

但山东州县凋瘵未复,

吾不欲劳之耳。

”

乙巳,

上谓侍臣曰:

“朕有二喜一惧。

比年丰稔,

长安斗粟直三、

四钱,

一喜也;

北虏久服,

边鄙无虞,

二喜也。

治安则骄侈易生,

骄侈则危亡立至,

此一惧也。

”

冬,

十月,

辛卯,

上校猎伊阙;

壬辰,

幸嵩阳;

辛丑,

还宫。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

令行禁止,

民夷怀服。

上曰:

“隋炀帝劳百姓,

筑长城以备突厥,

卒无所益。

朕唯置李世勣于晋阳而边尘不惊,

其为长城,

岂不壮哉!

”十一月,

庚申,

以世勣为兵部尚书。

壬申,

车驾西归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闻上将东封,

谓其下曰:

“天子封泰山,

士马皆从,

边境必虚,

我以此时取思摩,

如拉朽耳。

”乃命其子大度设发同罗、

仆骨、

回纥、

靺鞨、

等兵合二十万,

度漠南,

屯白道川,

据善阳岭以击突厥。

俟利苾可汗不能御,

帅部落入长城,

保朔州,

遣使告急。

癸酉,

上命营州都督张俭帅所部骑兵及奚、

、

契丹压其东境;

以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

将兵六万,

骑千二百,

屯羽方;

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

将兵四万,

骑五千,

屯灵武;

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将兵一万七千,

为庆州道行军总管,

出云中;

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

出其西。

诸将辞行,

上戒之曰:

“薛延陀负其强盛,

逾漠而南,

行数千里,

马已疲瘦。

凡用兵之道,

见利速进,

不利速退。

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备,

急击之,

思摩入长城,

又不速退。

吾已敕思摩烧剃秋草,

彼粮糗日尽,

野无所获。

顷侦者来,

云其马啮林木枝皮略尽。

卿等当与思摩共为掎角,

不须速战,

俟其将退,

一时奋击,

破之必矣。

”

十二月,

戊子,

车驾至京师。

己亥,

薛延陀遣使入见,

请与突厥和亲。

甲辰,

李世勣败薛延陀于诺真水。

初,

薛延陀击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

皆以步战取胜;

及将入寇,

乃大教步战,

使五人为伍,

一人执马,

四人前战,

战胜则授以马追奔。

于是大度设将三万骑逼长城,

欲击突厥,

而思摩已走,

知不可得,

遣人登城骂之。

会李世勣引唐兵至,

尘埃涨天,

大度设惧,

将其众自赤柯泺北走。

世勣选麾下及突厥精骑六千自直道邀之,

逾白道川,

追及于青山。

大度设走累日,

至诺真水,

勒兵还战,

陈亘十里。

突厥先与之战,

不胜,

还走。

大度设乘胜追之,

遇唐兵。

薛延陀万矢俱发,

唐马多死。

世勣命士卒皆下马,

执长槊直前冲之。

薛延陀众溃,

副总管薛万彻以数千骑收其执马者。

薛延陀失马,

不知所为,

唐兵纵击,

斩首三千馀级,

捕虏五万馀人。

大度设脱身走,

万彻追之不及。

其众至漠北,

值大雪,

人畜冻死者什八九。

李世勣还军定襄,

突厥思结部居五台者叛走,

州兵追之;

会世勣军还,

夹击,

悉诛之。

丙子,

薛延陀使者辞还,

上谓之曰:

“吾约汝与突厥以大漠为界,

有相侵者,

我则讨之。

汝自恃其强,

逾漠攻突厥。

李世勣所将才数千骑耳,

汝已狼狈如此!

归语可汗:

凡举措利害,

可善择其宜。

”

上问魏征:

“比来朝臣何殊不论事!

”对曰:

“陛下虚心采纳,

必有言者。

凡臣徇国者寡,

爱身者多,

彼畏罪,

故不言耳。

”上曰:

“然。

人臣关说忤旨,

动及刑诛,

与夫蹈汤火冒白刃者亦何异哉!

是以禹拜昌言,

良为此也。

”房玄龄、

高士廉遇少府少监窦德素于路,

问:

“北门近何营缮?

”德素奏之。

上怒,

让玄龄等曰:

“君但知南牙政事,

北门小营缮,

何预君事!

”玄龄等拜谢。

魏征进曰:

“臣不知陛下何以责玄龄等,

而玄龄等亦何所谢!

玄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

于中外事岂有不应知者!

使所营为是,

当助陛下成之;

为非,

当请陛下罢之。

问于有司,

理则宜然。

不知何罪而责,

亦何罪而谢也!

”上甚愧之。

上尝临朝谓侍臣曰:

“朕为人主,

常兼将相之事。

”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

以为:

“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

陛下拨乱反正,

群臣诚不足望清光;

然不必临朝言之。

以万乘之尊,

乃与群臣校功争能,

臣窃为陛下不取。

”上甚善之。

◎贞观十六年壬寅,

公元六四二年

春,

正月,

乙丑,

魏王泰上《括地志》。

泰好学,

司马苏勖说泰,

以古之贤王皆招士著书,

故泰奏请修之。

于是大开馆舍,

广延时俊,

人物辐凑,

门庭如市。

泰月给逾于太子,

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

以为:

“圣人制礼,

尊嫡卑庶,

世子用物不会,

与王者共之。

庶子虽爱,

不得逾嫡,

所以塞嫌疑之渐,

除祸乱之源也。

若当亲者疏,

当尊者卑,

则佞巧之奸,

乘机而动矣。

昔汉窦太后宠梁孝王,

卒以忧死;

宣帝宠淮阳宪王,

亦几至于败。

今魏王新出阁,

宜示以礼则,

训以谦俭,

乃为良器,

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

”上从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

魏征上疏,

以为:

“陛下爱魏王,

常欲使之安全,

宜每抑其骄奢,

不处嫌疑之地。

今移居此殿,

乃在东宫之西,

海陵昔尝居之,

时人不以为可;

虽时异事异,

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

”上曰:

“几致此误。

”遽遣泰归第。

辛未,

徙死罪者实西州,

其犯流徒则充戍,

各以罪轻重为年限。

敕天下括浮游无籍者,

限来年末附华。

以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

专知机密。

夏,

四月,

壬子,

上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

“卿犹知起居注,

所书可得观乎?

”对曰:

“史官书人君言动,

备记善恶,

庶几人君不敢为非,

未闻自取而观之也!

”上曰:

“朕有不善,

卿亦记之邪?

”对曰:

“臣职当载笔,

不敢不记。

”黄门侍郎刘洎曰:

“借使遂良不记,

天下亦皆记之。

”上曰:

“诚然。

”

六月,

庚寅,

诏息隐王可追复皇太子,

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

谥并依旧。

甲辰,

诏自今皇太子出用库物,

所司勿为限制。

于是太子发取无度,

左庶子张玄素上书,

以为:

“周武帝平定山东,

隋文帝混一江南,

勤俭爱民,

皆为令主;

有子不肖,

卒亡宗祀。

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

事兼家国,

所应用物不为节限,

恩旨未逾六旬,

用物已过七万,

骄奢之极,

孰云过此!

况宫臣正士,

未尝在侧;

群邪淫巧,

昵近深宫。

在外瞻仰,

已有此失;

居中隐密,

宁可胜计!

苦药利病,

苦言利行,

伏惟居安思危,

日慎一日。

”太子恶其书,

令户奴伺玄素早朝,

密以大马棰击之,

几毙。

秋,

七月,

戊午,

以长孙无忌为司徒,

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

制:

“自今有自伤残者,

据法加罪,

仍从赋役。

”隋末赋役重数,

人往往自折支体,

谓之“福手”、

“福足”;

至是遗风犹存,

故禁之。

特进魏征有疾,

上手诏问之,

且言:

“不见数日,

朕过多矣。

今欲自往,

恐益为劳。

若有闻见,

可封状进来。

”征上言:

“比者弟子陵师,

奴婢忽主,

下多轻上,

皆有为而然,

渐不可长。

”又言:

“陛下临朝,

常以至公为言,

退而行之,

未免私僻。

或畏人知,

横加威怒,

欲盖弥彰,

竟有何益!

”征宅无堂,

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

五日而成,

仍赐以素屏风、

素褥、

几、

杖等以遂其所尚。

征上表谢,

上手诏称:

“处卿至此,

盖为黎元与国家,

岂为一人,

何事过谢!

”

八月,

丁酉,

上曰:

“当今国家何事最急?

”谏议大夫褚遂良曰:

“今四方无虞,

唯太子、

诸王宜有定分最急。

”上曰:

“此言是也。

”时太子承乾失德,

魏王泰有宠,

群臣日有疑议,

上闻而恶之,

谓侍臣曰:

“方今群臣,

忠直无逾魏征,

我遣傅太子,

用绝天下之疑。

”九月,

丁巳,

以魏征为太子太师。

征疾小愈,

诣朝堂表辞,

上手诏谕以“周幽、

晋献,

废嫡立庶,

危国亡家。

汉高祖几废太子,

赖四皓然后安。

我今赖公,

即其义也。

知公疾病,

可卧护之。

”征乃受诏。

癸亥,

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来请昏,

献马三千,

貂皮三万八千,

马脑镜一。

癸酉,

以凉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护、

西州刺史,

高昌旧民与镇兵及谪徙者杂居西州,

孝恪推诚抚御,

咸得其欢心。

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既杀沙钵罗叶护,

并其众,

又击吐火罗,

灭之。

自恃强大,

遂骄倨,

拘留唐使者,

侵暴西域,

遣兵寇伊州;

郭孝恪将轻骑二千自乌骨邀击,

败之。

乙毘咄陆又遣处月、

处密二部围天山;

孝恪击走之,

乘胜进拔处月俟斤所居城,

追奔至遏索山,

降处密之众而归。

初,

高昌既平,

岁发兵千馀人戍守其地。

褚遂良上疏,

以为:

“圣王为治,

先华夏而后夷狄。

陛下兴兵取高昌,

数郡萧然,

累年不复;

岁调千馀人屯戍,

远去乡里,

破产办装。

又谪徙罪人,

皆无赖子弟,

适足骚扰边鄙,

岂能有益行陈!

所遣多复逃亡,

徒烦追捕。

加以道涂所经,

沙碛千里,

冬风如割,

夏风如焚,

行人往来,

遇之多死。

设使张掖、

酒泉有烽燧之警,

陛下岂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

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

然则河西者,

中国之心腹;

高昌者,

他人之手足;

奈何糜弊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

且陛下得突厥、

吐谷浑,

皆不有其地,

为之立君长以抚之,

高昌独不得与为比乎!

叛而执之,

服而封之,

刑莫威焉,

德莫厚焉。

愿更择高昌子弟可立者,

使君其国,

子子孙孙,

负荷大恩,

永为唐室籓辅,

内安外宁,

不亦善乎!

”上弗听。

及西突厥入寇,

上悔之,

曰:

“魏征、

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

吾不用其言,

今方自咎耳。

”

乙毘咄陆西击康居,

道过米国,

破之。

虏获甚多,

不分与其下,

其将泥孰啜辄夺取之,

乙毘咄陆怒,

斩泥孰啜以徇,

众皆愤怨。

泥孰啜部将胡禄屋袭击之,

乙毘咄陆众散,

走保白水胡城。

于是弩失毕诸部及乙毘咄陆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诣阙,

请废乙毘咄陆,

更立可汗。

上遣使赍玺书,

立莫贺咄之子为乙毘射匮可汗。

乙毘射匮既立,

悉礼遣乙毘咄陆所留唐使者,

帅诸部击乙毘咄陆于白水胡城。

乙毘咄陆出兵击之,

乙毘射匮大败。

乙毘咄陆遣使招其故部落,

故部落皆曰:

“使我千人战死,

一人独存,

亦不汝从!

”乙毘咄陆自知不为众所附,

乃西奔吐火罗。

冬,

十月,

丙申,

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卒。

上尝止树下,

爱之,

士及从而誉之不已,

上正色曰:

“魏征常劝我远佞人,

我不知佞人为谁,

意疑是汝,

今果不谬!

”士及叩头谢。

上谓侍臣曰:

“薛延陀屈强漠北,

今御之止有二策,

苟非发兵殄灭之,

则与之婚姻以抚之耳。

二者何从?

”房玄龄对曰:

“中国新定,

兵凶战危,

臣以为和亲便。

”上曰:

“然。

朕为民父母,

苟可利之,

何爱一女!

”

先是,

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贺兰州都督沙门皆在凉州,

上遣何力归觐,

且抚其部落。

时薛延陀方强,

契苾部落皆欲归之,

何力大惊曰:

“主上厚恩如是,

奈何遽为叛逆!

”其徒曰:

“夫人、

都督先已诣彼,

若之何不往!

”何力曰:

“沙门孝于亲,

我忠于君,

必不汝从。

”其徒执之诣薛延陀,

置真珠牙帐前。

何力箕踞,

拔佩刀东向大呼曰:

“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

天地日月,

愿知我心!

”因割左耳以誓。

真珠欲杀之,

其妻谏而止。

上闻契苾叛,

曰:

“必非何力之意。

”左右曰:

“戎狄气类相亲,

何力入薛延陀,

如鱼趋水耳。

”上曰:

“不然。

何力心如铁石,

必不叛我!

”会有使者自薛延陀来,

具言其状,

上为之下泣,

谓左右曰:

“何力果如何!

”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谕薛延陀,

以新兴公主妻之,

以求何力。

何力由是得还,

拜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

丙辰,

上校猎于武功。

丁巳,

营州都督张俭奏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弑其王武。

盖苏文凶暴,

多不法,

其王及大臣议诛之。

盖苏文密知之,

悉集部兵若校阅者,

并盛陈酒馔于城南,

召诸大臣共临视,

勒兵尽杀之,

死者百馀人。

因驰入宫,

手弑其王,

断为数段,

弃沟中,

立王弟子藏为王;

自为莫离支,

其官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也。

于是号令远近,

专制国事。

盖苏文状貌雄伟,

意气豪逸,

身佩五刀,

左右莫敢仰视。

每上下马,

常令贵人、

武将伏地而履之。

出行必整队伍,

前导者长呼,

则人皆奔迸,

不避坑谷,

路绝行者,

国人甚苦之。

壬戌,

上校猎于岐阳,

因幸庆善宫,

召武功故老宴赐,

极欢而罢。

庚午,

还京师。

壬申,

上曰:

“朕为兆民之主,

皆欲使之富贵。

若教以礼义,

使之少敬长、

妇敬夫,

则皆贵矣。

轻徭薄敛,

使之各治生业。

则皆富矣。

若家给人足,

朕虽不听管弦,

乐在其中矣。

”

亳州刺史裴庄奏请伐高丽,

上曰:

“高丽王武职贡不绝,

为贼臣所弑,

朕哀之甚深,

固不忘也。

但因丧乘乱而取之,

虽得之不贵。

且山东凋弊,

吾未忍言用兵也。

”

高祖之入关也,

隋武勇郎将冯翊党仁弘将兵二千馀人,

归高祖于蒲坂,

从平京城,

寻除陕州总管,

大军东讨,

仁弘转饷不绝,

历南宁、

戎、

广州都督。

仁弘有才略,

所至著声迹,

上甚器之。

然性贪,

罢广州,

为人所讼,

赃百馀万,

罪当死。

上谓侍臣曰:

“吾昨见大理五奏诛仁弘,

哀其白首就戮,

方晡食,

遂命撤案;

然为之求生理,

终不可得。

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

”十二月,

壬午朔,

上复召五品已上集太极殿前,

谓曰:

“法者,

人君所受于天,

不可以私而失信。

今朕私党仁弘而欲赦之,

是乱其法,

上负于天。

欲席稿于南郊,

日一进蔬食,

以谢罪于天三日。

”房玄龄等皆曰:

“生杀之柄,

人主所得专也,

何至自贬责如此!

”上不许,

群臣顿首固请于庭,

自旦至日昃,

上乃降手诏,

自称:

“朕有三罪:

知人不明,

一也;

以私乱法,

二也;

善善未赏,

恶恶未诛,

三也。

以公等固谏,

且依来请。

”于是黜仁弘为庶人,

徙钦州。

癸卯,

上幸骊山温汤;

甲辰,

猎于骊山。

上登山,

见围有断处,

顾谓左右曰:

“吾见其不整而不刑,

则堕军法;

刑之,

则是吾登高临下以求人之过也。

”乃托以道险,

引辔入谷以避之。

乙巳,

还宫。

刑部以反逆缘坐律兄弟没官为轻,

请改从死。

敕八座议之,

议者皆以为“秦、

汉、

魏、

晋之法,

反者皆夷三族,

今宜如刑部请为是。

”给事中崔仁师驳曰:

“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奈何以亡秦酷法变隆周中典!

且诛其父子,

足累其心,

此而不顾,

何爱兄弟!

”上从之。

上问侍臣曰:

“自古或君乱而臣治,

或君治而臣乱,

二者孰愈?

”魏征对曰:

“君治则善恶赏罚当,

臣安得而乱之!

苟为不治,

纵暴愎谏,

虽有良臣,

将安所施!

”上曰:

“齐文宣得杨遵彦,

非君乱而臣治乎?

”对曰:

“彼才能救亡耳,

乌足为治哉!

”

◎贞观十七年癸卯,

公元六四三年

春,

正月,

丙寅,

上谓群臣曰:

“闻外间士民以太子有足疾,

魏王颖悟,

多从游幸,

遽生异议,

徼幸之徒,

已有附会者。

太子虽病足,

不废步履。

且《礼》:

嫡子死,

立嫡孙。

太子男已五岁,

朕终不以孽代宗,

启窥窬之源也。

”

郑文贞公魏征寝疾,

上遣使者问讯,

赐以药饵,

相望于道。

又遣中郎将李安俨宿其第,

动静以闻。

上复与太子同至其第,

指衡山公主,

欲以妻其子叔玉。

戊辰,

征薨,

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丧,

给羽葆鼓吹,

陪葬昭陵。

其妻裴氏曰:

“征平生俭素,

今葬以一品羽仪,

非亡者之志。

”悉辞不受,

以布车载柩而葬。

上登苑西楼,

望哭尽哀。

上自制碑文,

并为书石。

上思征不已,

谓侍臣曰:

“人以铜为镜,

可以正衣冠,

以古为镜,

可以见兴替,

以人为镜,

可以知得失;

魏征没,

朕亡一镜矣!

”

鄠尉游文芝告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

戊申,

兰成坐腰斩。

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探兰成心肝食之;

上闻而让之曰:

“兰成谋反,

国有常刑,

何至如是!

若以为忠孝,

则太子诸王先食之矣,

岂至卿邪!

”行恭惭而拜谢。

二月,

壬午,

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

“舜造漆器,

谏者十馀人。

此何足谏?

”对曰:

“奢侈者,

危亡之本;

漆器不已,

将以金玉为之。

忠臣爱君,

必防其渐,

若祸乱已成,

无所复谏矣。

”上曰:

“然。

朕有过,

卿亦当谏其渐。

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

多云‘业已为之’,

或云‘业已许之’,

终不为改。

如此,

欲无危亡,

得乎?

”

时皇子为都督、

刺史者多幼稚,

遂良上疏,

以为:

“汉宣帝云:

‘与我共治天下者,

其惟良二千石乎?

’今皇子幼稚,

未知从政,

不若且留京师,

教以经术,

俟其长而遣之。

”上以为然。

壬辰,

以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

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

怨望,

有异志。

亮出为洛州,

君集激之曰:

“何人相排?

”亮曰:

“非公而谁!

”君集曰:

“我平一国来,

逢嗔如屋大,

安能仰排!

”因攘袂曰:

“郁郁殊不聊生!

公能反乎?

与公反!

”亮密以闻。

上曰:

“卿与君集皆功臣,

语时旁无它人,

若下吏,

君集必不服。

如此,

事未可知,

卿且勿言。

”待君集如故。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表乞骸骨;

乙巳,

以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

五日一参。

丁未,

上曰:

“人主惟有一心,

而攻之者甚众。

或以勇力,

或以辩口,

或以谄谀,

或以奸诈,

或以嗜欲,

辐凑攻之,

各求自售,

以取宠禄。

人主少懈,

而受其一,

则危亡随之,

此其所以难也。

”

戊申,

上命图画功臣赵公长孙无忌、

赵郡元王孝恭、

莱成公杜如晦、

郑文贞公魏征、

梁公房玄龄、

申公高士廉、

鄂公尉迟敬德、

卫公李靖、

宋公萧瑀、

褒忠壮公段志玄、

夔公刘弘基、

蒋忠公屈突通、

郧节公殷开山、

谯襄公柴绍、

邳襄公长孙顺德、

郧公张亮、

陈公侯君集、

郯襄公张公谨、

卢公程知节、

永兴文懿公虞世南、

渝襄公刘政会、

莒公唐俭、

英公李世勣、

胡壮公秦叔宝等于凌烟阁。

齐州都督齐王祐,

性轻躁,

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说之曰:

“王兄弟既多,

陛下千秋万岁后,

宜得壮士以自卫。

”祐以为然。

弘智因荐妻兄燕弘信,

祐悦之,

厚赐金玉,

使阴募死士。

上选刚直之士以辅诸王,

为长史、

司马,

诸王有过以闻。

祐昵近群小,

好畋猎,

长史权万纪骤谏,

不听。

壮士昝君謩、

梁猛彪得幸于祐,

万纪皆劾逐之,

祐潜召还,

宠之逾厚。

上数以书切责祐,

万纪恐并获罪,

谓祐曰:

“王审能自新,

万纪请入朝言之。

”乃条祐过失,

迫令表首,

祐惧而从之。

万纪至京师,

言祐必能悛改。

上甚喜,

勉万纪,

而数祐前过,

以敕书戒之。

祐闻之,

大怒曰:

“长史卖我!

劝我而自以为功,

必杀之。

”上以校尉京兆韦文振谨直,

用为祐府典军,

文振数谏,

祐亦恶之。

万纪性褊,

专以刻急拘持祐,

城门外不听出,

悉解纵鹰犬,

斥君谟、

猛彪不得见祐。

会万纪宅中有塊夜落,

万纪以为君謩、

猛彪谋杀己,

悉收系,

发驿以闻,

并劾与祐同为非者数十人。

上遣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之,

事颇有验,

诏祐与万纪俱入朝。

祐既积忿,

遂与燕弘信兄弘亮等谋杀万纪。

万纪奉诏先行,

祐遣弘亮等二十馀骑追射杀之。

祐党共逼韦文振欲与同谋,

文振不从,

驰走数里,

追及,

杀之。

寮属股栗,

稽首伏地,

莫敢仰视。

祐因私署上柱国、

开府等官,

开库物行赏,

驱民入城,

缮甲兵、

楼堞,

置拓东王、

拓西王等官。

吏民弃妻子夜缒出亡者相继,

祐不能禁。

三月,

丙辰,

诏兵部尚书李世勣等发怀、

洛、

汴、

宋、

潞、

滑、

济、

郓、

海九州兵讨之。

上赐祐手敕曰:

“吾常戒汝勿近小人,

正为此耳。

”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于卧内,

馀党分统士众,

巡城自守。

祐每夜与弘亮等对妃宴饮,

以为得志;

戏笑之际,

语及官军,

弘亮等曰:

“王不须忧!

弘亮等右手持酒卮,

左手为王挥刀拂之!

”祐喜,

以为信然。

传檄诸县,

皆莫肯从。

时李世勣兵未至,

而青、

淄等数州兵已集其境。

齐府兵曹杜行敏等阴谋执祐,

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谋者无不响应。

庚申,

夜,

四面鼓噪,

声闻数十里。

祐党有居外者,

众皆攒刃杀之。

祐问何声,

左右绐云:

“英公统飞骑已登城矣。

”行敏分兵凿垣而入,

祐与弘亮等被甲执兵之室,

闭扉拒战,

行敏等千馀人围之,

自旦至日中,

不克。

行敏谓祐曰:

“王昔为帝子,

今乃国贼,

不速降,

立为煨烬矣。

”因命积薪,

欲焚之。

祐自牖间谓行敏曰:

“即启扉,

独虑燕弘亮兄弟死耳。

”行敏曰:

“必相全。

”祐等乃出。

或抉弘亮目,

投睛于地,

馀皆挝折其股而杀之。

执祐出牙前示吏民,

还,

锁之于东厢,

齐州悉平。

乙丑,

敕李世勣等罢兵。

祐至京师,

赐死于内侍省,

同党诛者四十四人,

馀皆不问。

祐之初反也,

齐州人罗石头面数其罪,

援枪前,

欲刺之,

为燕弘亮所杀。

祐引骑击高村,

村人高君状遥责祐曰:

“主上提三尺剑取天下,

亿兆蒙德,

仰之如天。

王忽驱城中数百人欲为逆乱以犯君父,

无异一手摇泰山,

何不自量之甚也!

”祐纵击,

虏之,

惭不能杀。

敕赠石头亳州刺史。

以君状为榆社令,

以杜行敏为巴州刺史,

封南阳郡公;

其同谋执祐者官赏有差。

上检祐家文疏,

得记室郏城孙处约谏书,

嗟赏之,

累迁中书舍人。

庚午,

赠权万纪齐州都督,

赐爵武都郡公,

谥曰敬;

韦文振左武卫将军,

赐爵襄阳县公。

初,

太子承乾喜声色及畋猎,

所为奢靡,

畏上知之,

对宫臣常论忠孝,

或至于涕泣,

退归宫中,

则与群小相亵狎。

宫臣有欲谏者,

太子先揣知其意,

辄迎拜,

敛容危坐,

引咎自责,

言辞辩给,

宫臣拜答不暇。

宫省秘密,

外人莫知,

故时论初皆称贤。

太子作八尺铜炉、

六隔大鼎,

募亡奴盗民间马牛,

亲临烹者,

与所幸厮役共食之。

又好效突厥语及其服饰,

选左右貌类突厥者五人为一落,

辫发羊裘而牧羊,

作五狼头纛及幡旗,

设穹庐,

太子自处其中,

敛羊而烹之,

抽佩刀割肉相啖。

又尝谓左右曰:

“我试作可汗死,

汝曹效其丧仪。

”因僵卧于地,

众悉号哭,

跨马环走,

临其身,

剺面。

良久,

太欻起,

曰:

“一朝有天下,

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

然后解发为突厥,

委身思摩,

若当一设,

不居人后矣。

”

左庶子于志宁、

右庶子孔颖达数谏太子,

上嘉之,

赐二人金帛以风励太子,

仍迁志宁为詹事。

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数上书切谏,

太子阴使人杀之,

不果。

汉王元昌所为多不法,

上数谴责之,

由是怨望。

太子与之亲善,

朝夕同游戏,

分左右为二队,

太子与元昌各统其一,

被氈甲,

操手槊,

布陈大呼交战,

击刺流血,

以为娱乐。

有不用命者,

披树挝之,

至有死者。

且曰:

“使我今日作天子,

明日于苑中置万人营,

与汉王分将,

观其战斗,

岂不乐哉!

”又曰:

“我为天子,

极情纵欲,

有谏者辄杀之,

不过杀数百人,

众自定矣。

”

魏王泰多艺能,

有宠于上,

见太子有足疾,

潜有夺嫡之志,

折节下士以求声誉。

上命黄门侍郎韦挺摄泰府事,

后命工部尚书杜楚客代之,

二人俱为泰要结朝士。

楚客或怀金以赂权贵,

因说以魏王聪明,

宜为上嗣;

文武之臣,

各有附托,

潜为朋党。

太子畏其逼,

遣人诈为泰府典签上封事,

其中皆言泰罪恶,

敕捕之,

不获。

太子私幸太常乐童称心,

与同卧起。

道士秦英、

韦灵符挟左道,

得幸太子。

上闻之,

大怒,

悉收称心等杀之,

连坐死者数人,

诮让太子甚至。

太子意泰告之,

怨怒逾甚,

思念称心不已,

于宫中构室,

立其像,

朝夕奠祭,

徘徊流涕。

又于苑中作冢,

私赠官树碑。

上意浸不怿,

太子亦知之,

称疾不朝谒者动涉数月;

阴养刺客纥干承基等及壮士百馀人,

谋杀魏王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之婿贺兰楚石为东宫千牛,

太子知君集怨望,

数令楚石引君集入东宫,

问以自安之术。

君集以太子暗劣,

欲乘衅图之,

因劝之反,

举手谓太子曰:

“此好手,

当为殿下用之。

”又曰:

“魏王为上所爱,

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祸,

若有敕召,

宜密为之备。

”太子大然之。

太子厚赂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李安俨,

使诇上意,

动静相语。

安俨先事隐太子,

隐太子败,

安俨为之力战,

上以为忠,

故亲任之,

使典宿卫。

安俨深自托于太子。

汉王元昌亦劝太子反,

且曰:

“比见上侧有美人,

善弹琵琶,

事成,

愿以垂赐。

”太子许之。

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

慈景之子也,

母曰长广公主;

驸马都尉杜荷,

如晦之子也,

尚城阳公主;

皆为太子所亲昵,

预其反谋。

凡同谋者皆割臂,

以帛拭血,

烧灰和酒饮之,

誓同生死,

潜谋引兵入西宫。

杜荷谓太子曰:

“天文有变,

当速发以应之,

殿下但称暴疾危笃,

主上必亲临视,

因兹可以得志。

”太子闻齐王祐反于齐州,

谓纥干承基等曰:

“我宫西墙,

去大内正可二十步耳,

与卿为大事,

岂比齐王乎!

”会治祐反事,

连承基,

承基坐系大理狱,

当死。

繁體

起重光赤奮若,

盡昭陽單閼三月,

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中

◎貞觀十五年辛丑,

公元六四一年

春,

正月,

甲戌,

以吐蕃祿東贊爲右衛大將軍。

上嘉祿東贊善應對,

以琅邪公主外孫段氏妻之。

辭曰:

“臣國中自有婦,

父母所聘,

不可棄也。

且贊普未得謁公主,

陪臣何敢先娶!

”上益賢之,

然欲撫以厚恩,

竟不從其志。

丁丑,

命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持節送文成公主於吐蕃。

贊普大喜,

見道宗,

儘子婿禮,

慕中國衣服、

儀衛之美,

爲公主別築城郭宮室而處之,

自服紈綺以見公主。

其國人皆以赭塗面,

公主惡之,

贊普下令禁之;

亦漸革其猜暴之性,

遣子弟入國學,

受《詩》、

《書》。

乙亥,

突厥侯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

建牙於故定襄城,

有戶三萬,

勝兵四萬,

馬九萬匹,

仍奏言:

“臣非分蒙恩,

爲部落之長,

願子子孫孫爲國家一犬,

守吠北門。

若薛延陀侵逼,

請從家屬入長城。

”詔許之。

上將幸洛陽,

命皇太子監國,

留右僕射高士廉輔之。

辛巳,

行及溫湯,

衛士崔卿、

刁文懿憚於行役,

冀上驚而止,

乃夜射行宮,

矢及寢庭者五;

皆以大逆論。

三月,

戊辰,

幸襄城宮,

地既煩熱,

復多毒蛇;

庚午,

罷襄城宮,

分賜百姓,

免閻立德官。

夏,

四月,

辛卯朔,

詔以來年二月有事於泰山。

上以近世陰陽雜書,

訛僞尤多,

命太常博士呂才與諸術士刊定可行者,

凡四十七卷。

己酉,

書成,

上之;

才皆爲之敘,

質以經史。

其敘《宅經》,

以爲:

“近世巫覡妄分五姓,

如張、

王爲商,

武、

庾爲羽,

似取諧韻;

至於以柳爲宮,

以趙爲角,

又復不類。

或同出一姓,

分屬宮商;

或複姓數字,

莫辨徵羽。

此則事不稽古,

義理乖僻者也。

”敘《祿命》,

以爲:

“祿命之書,

多言或中,

人乃信之。

然長平坑卒,

未聞共犯三刑;

南陽貴士,

何必俱當六合!

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

共命共胎而壽夭更異。

按魯莊公法應貧賤,

又尪弱短陋,

惟得長壽;

秦始皇法無官爵,

縱得祿,

少奴婢,

爲人無始有終;

漢武帝、

後魏孝文帝皆法無官爵;

宋武帝祿與命並當空亡,

唯宜長子,

雖有次子,

法當早夭;

此皆祿命不驗之著明者也。

”其敘《葬》,

以爲:

“《孝經》雲:

‘卜其宅兆而安厝之。

’蓋以窀穸既終,

永安體魄,

而朝市遷變,

泉石交侵,

不可前知,

故謀之龜筮。

近代或選年月,

或相墓田,

以爲一事失所,

禍及死生。

按《禮》,

天子、

諸侯、

大夫葬皆有月數。

是古人不擇年月也。

《春秋》:

‘九月丁巳,

葬定公,

雨,

不克葬,

戊午,

日下昃,

乃克葬。

’是不擇日也。

鄭葬簡公,

司墓之室當路,

毀之則朝而窆,

不毀則日中而窆,

子產不毀,

是不擇時也。

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

兆域有常處,

是不擇地也。

今葬書以爲子孫富貴、

貧賤、

壽夭,

皆因卜葬所致。

夫子文爲令尹而三已,

柳下惠爲士師而三黜,

計其丘隴,

未嘗改移。

而野俗無識,

妖巫妄言,

遂於擗踊之際,

擇葬地而希官爵;

荼毒之秋,

選葬時而規財利。

或雲辰日不可哭泣,

遂莞爾而對弔客;

或雲同屬忌於臨壙,

遂吉服不送其親。

傷教敗禮,

莫斯爲甚!

”術士皆惡其言,

而識者皆以爲確論。

丁巳,

果毅都尉席君買帥精騎百二十,

襲擊吐谷渾丞相宣王,

破之,

斬其兄弟三人。

初,

丞相宣王專國政,

陰謀襲弘化公主,

劫其王諾曷鉢奔吐蕃。

諾曷鉢聞之,

輕騎奔鄯善城,

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

故君買爲之討誅宣王。

國人猶驚擾,

遣戶部尚書唐儉等慰撫之。

五月,

壬申,

幷州父老詣闕請上封泰山畢,

還幸晉陽,

上許之。

丙子,

百濟來告其王扶餘璋之喪,

遣使冊命其嗣子義慈。

己酉,

有星孛於太微,

太史令薛頤上言‘未可東封’。

辛亥,

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

丙辰,

詔罷封禪。

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

尋起復就職。

太子治宮室,

妨農功;

又好鄭、

衛之樂;

志寧諫,

不聽。

又寵暱宦官,

常在左右,

志寧上書,

以爲:

“自易牙以來,

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

今殿下親寵此屬,

使陵易衣冠,

不可長也。

”太子役使司馭等,

半歲不許分番,

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宮,

志寧上書切諫,

太子大怒,

遣刺客張師政、

紇幹承基殺之。

二人入其第,

見志寧寢處苫塊,

竟不忍殺而止。

西突厥沙鉢羅葉護可汗數遣使入貢。

秋,

七月,

甲戌,

命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即其所號立爲可汗,

賜以鼓纛。

上又命使者多齎金帛,

歷諸國市良馬,

魏徵諫曰:

“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馬,

彼必以爲陛下志在市馬,

以立可汗爲名耳。

使可汗得立,

荷德必淺;

若不得立,

爲怨實深。

諸國聞之,

亦輕中國。

市或不得,

得亦非美。

苟能使彼安寧,

則諸國之馬,

不求自至矣。

”上欣然止之。

乙毘咄陸可汗與沙鉢羅葉護互相攻,

乙毘咄陸浸強大,

西域諸國多附之。

未幾,

乙毘咄陸使石國吐屯擊沙鉢羅葉護,

擒之以歸,

殺之。

丙子,

上指殿屋謂侍臣曰:

“治天下如建此屋,

營構既成,

勿數改移;

苟易一榱,

正一瓦,

踐履動搖,

必有所損。

若慕奇功,

變法度,

不恆其德,

勞擾實多。

”

上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

八月,

己亥,

自高麗還。

大德初入其境,

欲知山川風俗,

所至城邑,

以綾綺遺其守者,

曰:

“吾雅好山水,

此有勝處,

吾欲觀之。

”守者喜,

導之遊歷,

無所不至,

往往見中國人,

自雲“家在某郡,

隋末從軍,

沒於高麗,

高麗妻以遊女,

與高麗錯居,

殆將半矣。

”因問親戚存沒,

大德紿之曰:

“皆無恙。

”鹹涕泣相告。

數日後,

隋人望之而哭者,

遍於郊野。

大德言於上曰:

“其國聞高昌亡,

大懼,

館候之勤,

加於常數。

”上曰:

“高麗本四郡地耳,

吾發卒數萬攻遼東,

彼必傾國救之。

別遣舟師出東萊,

自海道趨平壤,

水陸合勢,

取之不難。

但山東州縣凋瘵未復,

吾不欲勞之耳。

”

乙巳,

上謂侍臣曰:

“朕有二喜一懼。

比年豐稔,

長安鬥粟直三、

四錢,

一喜也;

北虜久服,

邊鄙無虞,

二喜也。

治安則驕侈易生,

驕侈則危亡立至,

此一懼也。

”

冬,

十月,

辛卯,

上校獵伊闕;

壬辰,

幸嵩陽;

辛丑,

還宮。

幷州大都督長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

令行禁止,

民夷懷服。

上曰:

“隋煬帝勞百姓,

築長城以備突厥,

卒無所益。

朕唯置李世勣於晉陽而邊塵不驚,

其爲長城,

豈不壯哉!

”十一月,

庚申,

以世勣爲兵部尚書。

壬申,

車駕西歸長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聞上將東封,

謂其下曰:

“天子封泰山,

士馬皆從,

邊境必虛,

我以此時取思摩,

如拉朽耳。

”乃命其子大度設發同羅、

僕骨、

回紇、

靺鞨、

等兵合二十萬,

度漠南,

屯白道川,

據善陽嶺以擊突厥。

俟利苾可汗不能御,

帥部落入長城,

保朔州,

遣使告急。

癸酉,

上命營州都督張儉帥所部騎兵及奚、

、

契丹壓其東境;

以兵部尚書李世勣爲朔州道行軍總管,

將兵六萬,

騎千二百,

屯羽方;

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爲靈州道行軍總管,

將兵四萬,

騎五千,

屯靈武;

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將兵一萬七千,

爲慶州道行軍總管,

出雲中;

涼州都督李襲譽爲涼州道行軍總管,

出其西。

諸將辭行,

上戒之曰:

“薛延陀負其強盛,

逾漠而南,

行數千裏,

馬已疲瘦。

凡用兵之道,

見利速進,

不利速退。

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備,

急擊之,

思摩入長城,

又不速退。

吾已敕思摩燒剃秋草,

彼糧糗日盡,

野無所獲。

頃偵者來,

雲其馬齧林木枝皮略盡。

卿等當與思摩共爲掎角,

不須速戰,

俟其將退,

一時奮擊,

破之必矣。

”

十二月,

戊子,

車駕至京師。

己亥,

薛延陀遣使入見,

請與突厥和親。

甲辰,

李世勣敗薛延陀於諾真水。

初,

薛延陀擊西突厥沙鉢羅及阿史那社爾,

皆以步戰取勝;

及將入寇,

乃大教步戰,

使五人爲伍,

一人執馬,

四人前戰,

戰勝則授以馬追奔。

於是大度設將三萬騎逼長城,

欲擊突厥,

而思摩已走,

知不可得,

遣人登城罵之。

會李世勣引唐兵至,

塵埃漲天,

大度設懼,

將其衆自赤柯濼北走。

世勣選麾下及突厥精騎六千自直道邀之,

逾白道川,

追及於青山。

大度設走累日,

至諾真水,

勒兵還戰,

陳亙十里。

突厥先與之戰,

不勝,

還走。

大度設乘勝追之,

遇唐兵。

薛延陀萬矢俱發,

唐馬多死。

世勣命士卒皆下馬,

執長槊直前衝之。

薛延陀衆潰,

副總管薛萬徹以數千騎收其執馬者。

薛延陀失馬,

不知所爲,

唐兵縱擊,

斬首三千餘級,

捕虜五萬餘人。

大度設脫身走,

萬徹追之不及。

其衆至漠北,

值大雪,

人畜凍死者什八九。

李世勣還軍定襄,

突厥思結部居五臺者叛走,

州兵追之;

會世勣軍還,

夾擊,

悉誅之。

丙子,

薛延陀使者辭還,

上謂之曰:

“吾約汝與突厥以大漠爲界,

有相侵者,

我則討之。

汝自恃其強,

逾漠攻突厥。

李世勣所將才數千騎耳,

汝已狼狽如此!

歸語可汗:

凡舉措利害,

可善擇其宜。

”

上問魏徵:

“比來朝臣何殊不論事!

”對曰:

“陛下虛心採納,

必有言者。

凡臣徇國者寡,

愛身者多,

彼畏罪,

故不言耳。

”上曰:

“然。

人臣關說忤旨,

動及刑誅,

與夫蹈湯火冒白刃者亦何異哉!

是以禹拜昌言,

良爲此也。

”房玄齡、

高士廉遇少府少監竇德素於路,

問:

“北門近何營繕?

”德素奏之。

上怒,

讓玄齡等曰:

“君但知南牙政事,

北門小營繕,

何預君事!

”玄齡等拜謝。

魏徵進曰:

“臣不知陛下何以責玄齡等,

而玄齡等亦何所謝!

玄齡等爲陛下股肱耳目,

於中外事豈有不應知者!

使所營爲是,

當助陛下成之;

爲非,

當請陛下罷之。

問於有司,

理則宜然。

不知何罪而責,

亦何罪而謝也!

”上甚愧之。

上嘗臨朝謂侍臣曰:

“朕爲人主,

常兼將相之事。

”給事中張行成退而上書,

以爲:

“禹不矜伐而天下莫與之爭。

陛下撥亂反正,

羣臣誠不足望清光;

然不必臨朝言之。

以萬乘之尊,

乃與羣臣校功爭能,

臣竊爲陛下不取。

”上甚善之。

◎貞觀十六年壬寅,

公元六四二年

春,

正月,

乙丑,

魏王泰上《括地誌》。

泰好學,

司馬蘇勖說泰,

以古之賢王皆招士著書,

故泰奏請修之。

於是大開館舍,

廣延時俊,

人物輻湊,

門庭如市。

泰月給逾於太子,

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

以爲:

“聖人制禮,

尊嫡卑庶,

世子用物不會,

與王者共之。

庶子雖愛,

不得逾嫡,

所以塞嫌疑之漸,

除禍亂之源也。

若當親者疏,

當尊者卑,

則佞巧之奸,

乘機而動矣。

昔漢竇太后寵樑孝王,

卒以憂死;

宣帝寵淮陽憲王,

亦幾至於敗。

今魏王新出閣,

宜示以禮則,

訓以謙儉,

乃爲良器,

此所謂‘聖人之教不肅而成’者也。

”上從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

魏徵上疏,

以爲:

“陛下愛魏王,

常欲使之安全,

宜每抑其驕奢,

不處嫌疑之地。

今移居此殿,

乃在東宮之西,

海陵昔嘗居之,

時人不以爲可;

雖時異事異,

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

”上曰:

“幾致此誤。

”遽遣泰歸第。

辛未,

徙死罪者實西州,

其犯流徒則充戍,

各以罪輕重爲年限。

敕天下括浮游無籍者,

限來年末附華。

以兼中書侍郎岑文本爲中書侍郎,

專知機密。

夏,

四月,

壬子,

上謂諫議大夫褚遂良曰;

“卿猶知起居注,

所書可得觀乎?

”對曰:

“史官書人君言動,

備記善惡,

庶幾人君不敢爲非,

未聞自取而觀之也!

”上曰:

“朕有不善,

卿亦記之邪?

”對曰:

“臣職當載筆,

不敢不記。

”黃門侍郎劉洎曰:

“借使遂良不記,

天下亦皆記之。

”上曰:

“誠然。

”

六月,

庚寅,

詔息隱王可追復皇太子,

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

諡並依舊。

甲辰,

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

所司勿爲限制。

於是太子發取無度,

左庶子張玄素上書,

以爲:

“周武帝平定山東,

隋文帝混一江南,

勤儉愛民,

皆爲令主;

有子不肖,

卒亡宗祀。

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

事兼家國,

所應用物不爲節限,

恩旨未逾六旬,

用物已過七萬,

驕奢之極,

孰雲過此!

況宮臣正士,

未嘗在側;

羣邪淫巧,

暱近深宮。

在外瞻仰,

已有此失;

居中隱密,

寧可勝計!

苦藥利病,

苦言利行,

伏惟居安思危,

日慎一日。

”太子惡其書,

令戶奴伺玄素早朝,

密以大馬棰擊之,

幾斃。

秋,

七月,

戊午,

以長孫無忌爲司徒,

房玄齡爲司空。

庚申,

制:

“自今有自傷殘者,

據法加罪,

仍從賦役。

”隋末賦役重數,

人往往自折支體,

謂之“福手”、

“福足”;

至是遺風猶存,

故禁之。

特進魏徵有疾,

上手詔問之,

且言:

“不見數日,

朕過多矣。

今欲自往,

恐益爲勞。

若有聞見,

可封狀進來。

”徵上言:

“比者弟子陵師,

奴婢忽主,

下多輕上,

皆有爲而然,

漸不可長。

”又言:

“陛下臨朝,

常以至公爲言,

退而行之,

未免私僻。

或畏人知,

橫加威怒,

欲蓋彌彰,

竟有何益!

”徵宅無堂,

上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

五日而成,

仍賜以素屏風、

素褥、

幾、

杖等以遂其所尚。

徵上表謝,

上手詔稱:

“處卿至此,

蓋爲黎元與國家,

豈爲一人,

何事過謝!

”

八月,

丁酉,

上曰:

“當今國家何事最急?

”諫議大夫褚遂良曰:

“今四方無虞,

唯太子、

諸王宜有定分最急。

”上曰:

“此言是也。

”時太子承乾失德,

魏王泰有寵,

羣臣日有疑議,

上聞而惡之,

謂侍臣曰:

“方今羣臣,

忠直無逾魏徵,

我遣傅太子,

用絕天下之疑。

”九月,

丁巳,

以魏徵爲太子太師。

徵疾小愈,

詣朝堂表辭,

上手詔諭以“周幽、

晉獻,

廢嫡立庶,

危國亡家。

漢高祖幾廢太子,

賴四皓然後安。

我今賴公,

即其義也。

知公疾病,

可臥護之。

”徵乃受詔。

癸亥,

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鉢羅泥孰俟斤來請昏,

獻馬三千,

貂皮三萬八千,

馬腦鏡一。

癸酉,

以涼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護、

西州刺史,

高昌舊民與鎮兵及謫徙者雜居西州,

孝恪推誠撫御,

鹹得其歡心。

西突厥乙毘咄陸可汗既殺沙鉢羅葉護,

並其衆,

又擊吐火羅,

滅之。

自恃強大,

遂驕倨,

拘留唐使者,

侵暴西域,

遣兵寇伊州;

郭孝恪將輕騎二千自烏骨邀擊,

敗之。

乙毘咄陸又遣處月、

處密二部圍天山;

孝恪擊走之,

乘勝進拔處月俟斤所居城,

追奔至遏索山,

降處密之衆而歸。

初,

高昌既平,

歲發兵千餘人戍守其地。

褚遂良上疏,

以爲:

“聖王爲治,

先華夏而後夷狄。

陛下興兵取高昌,

數郡蕭然,

累年不復;

歲調千餘人屯戍,

遠去鄉里,

破產辦裝。

又謫徙罪人,

皆無賴子弟,

適足騷擾邊鄙,

豈能有益行陳!

所遣多復逃亡,

徒煩追捕。

加以道塗所經,

沙磧千里,

冬風如割,

夏風如焚,

行人往來,

遇之多死。

設使張掖、

酒泉有烽燧之警,

陛下豈得高昌一夫鬥粟之用?

終當發隴右諸州兵食以赴之耳。

然則河西者,

中國之心腹;

高昌者,

他人之手足;

奈何糜弊本根以事無用之土乎!

且陛下得突厥、

吐谷渾,

皆不有其地,

爲之立君長以撫之,

高昌獨不得與爲比乎!

叛而執之,

服而封之,

刑莫威焉,

德莫厚焉。

願更擇高昌子弟可立者,

使君其國,

子子孫孫,

負荷大恩,

永爲唐室籓輔,

內安外寧,

不亦善乎!

”上弗聽。

及西突厥入寇,

上悔之,

曰:

“魏徵、

褚遂良勸我復立高昌,

吾不用其言,

今方自咎耳。

”

乙毘咄陸西擊康居,

道過米國,

破之。

虜獲甚多,

不分與其下,

其將泥孰啜輒奪取之,

乙毘咄陸怒,

斬泥孰啜以徇,

衆皆憤怨。

泥孰啜部將胡祿屋襲擊之,

乙毘咄陸衆散,

走保白水胡城。

於是弩失畢諸部及乙毘咄陸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詣闕,

請廢乙毘咄陸,

更立可汗。

上遣使齎璽書,

立莫賀咄之子爲乙毘射匱可汗。

乙毘射匱既立,

悉禮遣乙毘咄陸所留唐使者,

帥諸部擊乙毘咄陸於白水胡城。

乙毘咄陸出兵擊之,

乙毘射匱大敗。

乙毘咄陸遣使招其故部落,

故部落皆曰:

“使我千人戰死,

一人獨存,

亦不汝從!

”乙毘咄陸自知不爲衆所附,

乃西奔吐火羅。

冬,

十月,

丙申,

殿中監郢縱公宇文士及卒。

上嘗止樹下,

愛之,

士及從而譽之不已,

上正色曰:

“魏徵常勸我遠佞人,

我不知佞人爲誰,

意疑是汝,

今果不謬!

”士及叩頭謝。

上謂侍臣曰:

“薛延陀屈強漠北,

今御之止有二策,

苟非發兵殄滅之,

則與之婚姻以撫之耳。

二者何從?

”房玄齡對曰:

“中國新定,

兵兇戰危,

臣以爲和親便。

”上曰:

“然。

朕爲民父母,

苟可利之,

何愛一女!

”

先是,

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賀蘭州都督沙門皆在涼州,

上遣何力歸覲,

且撫其部落。

時薛延陀方強,

契苾部落皆欲歸之,

何力大驚曰:

“主上厚恩如是,

奈何遽爲叛逆!

”其徒曰:

“夫人、

都督先已詣彼,

若之何不往!

”何力曰:

“沙門孝於親,

我忠於君,

必不汝從。

”其徒執之詣薛延陀,

置真珠牙帳前。

何力箕踞,

拔佩刀東向大呼曰:

“豈有唐烈士而受屈虜庭,

天地日月,

願知我心!

”因割左耳以誓。

真珠欲殺之,

其妻諫而止。

上聞契苾叛,

曰:

“必非何力之意。

”左右曰:

“戎狄氣類相親,

何力入薛延陀,

如魚趨水耳。

”上曰:

“不然。

何力心如鐵石,

必不叛我!

”會有使者自薛延陀來,

具言其狀,

上爲之下泣,

謂左右曰:

“何力果如何!

”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諭薛延陀,

以新興公主妻之,

以求何力。

何力由是得還,

拜右驍衛大將軍。

十一月,

丙辰,

上校獵於武功。

丁巳,

營州都督張儉奏高麗東部大人泉蓋蘇文弒其王武。

蓋蘇文兇暴,

多不法,

其王及大臣議誅之。

蓋蘇文密知之,

悉集部兵若校閱者,

並盛陳酒饌於城南,

召諸大臣共臨視,

勒兵盡殺之,

死者百餘人。

因馳入宮,

手弒其王,

斷爲數段,

棄溝中,

立王弟子藏爲王;

自爲莫離支,

其官如中國吏部兼兵部尚書也。

於是號令遠近,

專制國事。

蓋蘇文狀貌雄偉,

意氣豪逸,

身佩五刀,

左右莫敢仰視。

每上下馬,

常令貴人、

武將伏地而履之。

出行必整隊伍,

前導者長呼,

則人皆奔迸,

不避坑谷,

路絕行者,

國人甚苦之。

壬戌,

上校獵於岐陽,

因幸慶善宮,

召武功故老宴賜,

極歡而罷。

庚午,

還京師。

壬申,

上曰:

“朕爲兆民之主,

皆欲使之富貴。

若教以禮義,

使之少敬長、

婦敬夫,

則皆貴矣。

輕徭薄斂,

使之各治生業。

則皆富矣。

若家給人足,

朕雖不聽管絃,

樂在其中矣。

”

亳州刺史裴莊奏請伐高麗,

上曰:

“高麗王武職貢不絕,

爲賊臣所弒,

朕哀之甚深,

固不忘也。

但因喪乘亂而取之,

雖得之不貴。

且山東凋弊,

吾未忍言用兵也。

”

高祖之入關也,

隋武勇郎將馮翊黨仁弘將兵二千餘人,

歸高祖於蒲阪,

從平京城,

尋除陝州總管,

大軍東討,

仁弘轉餉不絕,

歷南寧、

戎、

廣州都督。

仁弘有才略,

所至著聲跡,

上甚器之。

然性貪,

罷廣州,

爲人所訟,

贓百餘萬,

罪當死。

上謂侍臣曰:

“吾昨見大理五奏誅仁弘,

哀其白首就戮,

方晡食,

遂命撤案;

然爲之求生理,

終不可得。

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

”十二月,

壬午朔,

上覆召五品已上集太極殿前,

謂曰:

“法者,

人君所受於天,

不可以私而失信。

今朕私黨仁弘而欲赦之,

是亂其法,

上負於天。

欲席藁於南郊,

日一進蔬食,

以謝罪於天三日。

”房玄齡等皆曰:

“生殺之柄,

人主所得專也,

何至自貶責如此!

”上不許,

羣臣頓首固請於庭,

自旦至日昃,

上乃降手詔,

自稱:

“朕有三罪:

知人不明,

一也;

以私亂法,

二也;

善善未賞,

惡惡未誅,

三也。

以公等固諫,

且依來請。

”於是黜仁弘爲庶人,

徙欽州。

癸卯,

上幸驪山溫湯;

甲辰,

獵於驪山。

上登山,

見圍有斷處,

顧謂左右曰:

“吾見其不整而不刑,

則墮軍法;

刑之,

則是吾登高臨下以求人之過也。

”乃託以道險,

引轡入谷以避之。

乙巳,

還宮。

刑部以反逆緣坐律兄弟沒官爲輕,

請改從死。

敕八座議之,

議者皆以爲“秦、

漢、

魏、

晉之法,

反者皆夷三族,

今宜如刑部請爲是。

”給事中崔仁師駁曰:

“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奈何以亡秦酷法變隆週中典!

且誅其父子,

足累其心,

此而不顧,

何愛兄弟!

”上從之。

上問侍臣曰:

“自古或君亂而臣治,

或君治而臣亂,

二者孰愈?

”魏徵對曰:

“君治則善惡賞罰當,

臣安得而亂之!

苟爲不治,

縱暴愎諫,

雖有良臣,

將安所施!

”上曰:

“齊文宣得楊遵彥,

非君亂而臣治乎?

”對曰:

“彼才能救亡耳,

烏足爲治哉!

”

◎貞觀十七年癸卯,

公元六四三年

春,

正月,

丙寅,

上謂羣臣曰:

“聞外間士民以太子有足疾,

魏王穎悟,

多從遊幸,

遽生異議,

徼倖之徒,

已有附會者。

太子雖病足,

不廢步履。

且《禮》:

嫡子死,

立嫡孫。

太子男已五歲,

朕終不以孽代宗,

啓窺窬之源也。

”

鄭文貞公魏徵寢疾,

上遣使者問訊,

賜以藥餌,

相望於道。

又遣中郎將李安儼宿其第,

動靜以聞。

上覆與太子同至其第,

指衡山公主,

欲以妻其子叔玉。

戊辰,

徵薨,

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喪,

給羽葆鼓吹,

陪葬昭陵。

其妻裴氏曰:

“徵平生儉素,

今葬以一品羽儀,

非亡者之志。

”悉辭不受,

以布車載柩而葬。

上登苑西樓,

望哭盡哀。

上自制碑文,

併爲書石。

上思徵不已,

謂侍臣曰:

“人以銅爲鏡,

可以正衣冠,

以古爲鏡,

可以見興替,

以人爲鏡,

可以知得失;

魏徵沒,

朕亡一鏡矣!

”

鄠尉遊文芝告代州都督劉蘭成謀反,

戊申,

蘭成坐腰斬。

右武侯將軍丘行恭探蘭成心肝食之;

上聞而讓之曰:

“蘭成謀反,

國有常刑,

何至如是!

若以爲忠孝,

則太子諸王先食之矣,

豈至卿邪!

”行恭慚而拜謝。

二月,

壬午,

上問諫議大夫褚遂良曰:

“舜造漆器,

諫者十餘人。

此何足諫?

”對曰:

“奢侈者,

危亡之本;

漆器不已,

將以金玉爲之。

忠臣愛君,

必防其漸,

若禍亂已成,

無所復諫矣。

”上曰:

“然。

朕有過,

卿亦當諫其漸。

朕見前世帝王拒諫者,

多雲‘業已爲之’,

或雲‘業已許之’,

終不爲改。

如此,

欲無危亡,

得乎?

”

時皇子爲都督、

刺史者多幼稚,

遂良上疏,

以爲:

“漢宣帝雲:

‘與我共治天下者,

其惟良二千石乎?

’今皇子幼稚,

未知從政,

不若且留京師,

教以經術,

俟其長而遣之。

”上以爲然。

壬辰,

以太子詹事張亮爲洛州都督。

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

怨望,

有異志。

亮出爲洛州,

君集激之曰:

“何人相排?

”亮曰:

“非公而誰!

”君集曰:

“我平一國來,

逢嗔如屋大,

安能仰排!

”因攘袂曰:

“鬱郁殊不聊生!

公能反乎?

與公反!

”亮密以聞。

上曰:

“卿與君集皆功臣,

語時旁無它人,

若下吏,

君集必不服。

如此,

事未可知,

卿且勿言。

”待君集如故。

鄜州都督尉遲敬德表乞骸骨;

乙巳,

以敬德爲開府儀同三司,

五日一參。

丁未,

上曰:

“人主惟有一心,

而攻之者甚衆。

或以勇力,

或以辯口,

或以諂諛,

或以奸詐,

或以嗜慾,

輻湊攻之,

各求自售,

以取寵祿。

人主少懈,

而受其一,

則危亡隨之,

此其所以難也。

”

戊申,

上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

趙郡元王孝恭、

萊成公杜如晦、

鄭文貞公魏徵、

樑公房玄齡、

申公高士廉、

鄂公尉遲敬德、

衛公李靖、

宋公蕭瑀、

褒忠壯公段志玄、

夔公劉弘基、

蔣忠公屈突通、

鄖節公殷開山、

譙襄公柴紹、

邳襄公長孫順德、

鄖公張亮、

陳公侯君集、

郯襄公張公謹、

盧公程知節、

永興文懿公虞世南、

渝襄公劉政會、

莒公唐儉、

英公李世勣、

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

齊州都督齊王祐,

性輕躁,

其舅尚乘直長陰弘智說之曰:

“王兄弟既多,

陛下千秋萬歲後,

宜得壯士以自衛。

”祐以爲然。

弘智因薦妻兄燕弘信,

祐悅之,

厚賜金玉,

使陰募死士。

上選剛直之士以輔諸王,

爲長史、

司馬,

諸王有過以聞。

祐暱近羣小,

好畋獵,

長史權萬紀驟諫,

不聽。

壯士昝君謩、

樑猛彪得幸於祐,

萬紀皆劾逐之,

祐潛召還,

寵之逾厚。

上數以書切責祐,

萬紀恐並獲罪,

謂祐曰:

“王審能自新,

萬紀請入朝言之。

”乃條祐過失,

迫令表首,

祐懼而從之。

萬紀至京師,

言祐必能悛改。

上甚喜,

勉萬紀,

而數祐前過,

以敕書戒之。

祐聞之,

大怒曰:

“長史賣我!

勸我而自以爲功,

必殺之。

”上以校尉京兆韋文振謹直,

用爲祐府典軍,

文振數諫,

祐亦惡之。

萬紀性褊,

專以刻急拘持祐,

城門外不聽出,

悉解縱鷹犬,

斥君謨、

猛彪不得見祐。

會萬紀宅中有塊夜落,

萬紀以爲君謩、

猛彪謀殺己,

悉收系,

發驛以聞,

並劾與祐同爲非者數十人。

上遣刑部尚書劉德威往按之,

事頗有驗,

詔祐與萬紀俱入朝。

祐既積忿,

遂與燕弘信兄弘亮等謀殺萬紀。

萬紀奉詔先行,

祐遣弘亮等二十餘騎追射殺之。

祐黨共逼韋文振欲與同謀,

文振不從,

馳走數裏,

追及,

殺之。

寮屬股慄,

稽首伏地,

莫敢仰視。

祐因私署上柱國、

開府等官,

開庫物行賞,

驅民入城,

繕甲兵、

樓堞,

置拓東王、

拓西王等官。

吏民棄妻子夜縋出亡者相繼,

祐不能禁。

三月,

丙辰,

詔兵部尚書李世勣等發懷、

洛、

汴、

宋、

潞、

滑、

濟、

鄆、

海九州兵討之。

上賜祐手敕曰:

“吾常戒汝勿近小人,

正爲此耳。

”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於臥內,

餘黨分統士衆,

巡城自守。

祐每夜與弘亮等對妃宴飲,

以爲得志;

戲笑之際,

語及官軍,

弘亮等曰:

“王不須憂!

弘亮等右手持酒卮,

左手爲王揮刀拂之!

”祐喜,

以爲信然。

傳檄諸縣,

皆莫肯從。

時李世勣兵未至,

而青、

淄等數州兵已集其境。

齊府兵曹杜行敏等陰謀執祐,

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謀者無不響應。

庚申,

夜,

四面鼓譟,

聲聞數十里。

祐黨有居外者,

衆皆攢刃殺之。

祐問何聲,

左右紿雲:

“英公統飛騎已登城矣。

”行敏分兵鑿垣而入,

祐與弘亮等被甲執兵之室,

閉扉拒戰,

行敏等千餘人圍之,

自旦至日中,

不克。

行敏謂祐曰:

“王昔爲帝子,

今乃國賊,

不速降,

立爲煨燼矣。

”因命積薪,

欲焚之。

祐自牖間謂行敏曰:

“即啓扉,

獨慮燕弘亮兄弟死耳。

”行敏曰:

“必相全。

”祐等乃出。

或抉弘亮目,

投睛於地,

餘皆撾折其股而殺之。

執祐出牙前示吏民,

還,

鎖之於東廂,

齊州悉平。

乙丑,

敕李世勣等罷兵。

祐至京師,

賜死於內侍省,

同黨誅者四十四人,

餘皆不問。

祐之初反也,

齊州人羅石頭面數其罪,

援槍前,

欲刺之,

爲燕弘亮所殺。

祐引騎擊高村,

村人高君狀遙責祐曰:

“主上提三尺劍取天下,

億兆蒙德,

仰之如天。

王忽驅城中數百人慾爲逆亂以犯君父,

無異一手搖泰山,

何不自量之甚也!

”祐縱擊,

虜之,

慚不能殺。

敕贈石頭亳州刺史。

以君狀爲榆社令,

以杜行敏爲巴州刺史,

封南陽郡公;

其同謀執祐者官賞有差。

上檢祐家文疏,

得記室郟城孫處約諫書,

嗟賞之,

累遷中書舍人。

庚午,

贈權萬紀齊州都督,

賜爵武都郡公,

諡曰敬;

韋文振左武衛將軍,

賜爵襄陽縣公。

初,

太子承乾喜聲色及畋獵,

所爲奢靡,

畏上知之,

對宮臣常論忠孝,

或至於涕泣,

退歸宮中,

則與羣小相褻狎。

宮臣有欲諫者,

太子先揣知其意,

輒迎拜,

斂容危坐,

引咎自責,

言辭辯給,

宮臣拜答不暇。

宮省祕密,

外人莫知,

故時論初皆稱賢。

太子作八尺銅爐、

六隔大鼎,

募亡奴盜民間馬牛,

親臨烹者,

與所幸廝役共食之。

又好效突厥語及其服飾,

選左右貌類突厥者五人爲一落,

辮髮羊裘而牧羊,

作五狼頭纛及幡旗,

設穹廬,

太子自處其中,

斂羊而烹之,

抽佩刀割肉相啖。

又嘗謂左右曰:

“我試作可汗死,

汝曹效其喪儀。

”因僵臥於地,

衆悉號哭,

跨馬環走,

臨其身,

剺面。

良久,

太欻起,

曰:

“一朝有天下,

當帥數萬騎獵於金城西,

然後解發爲突厥,

委身思摩,

若當一設,

不居人後矣。

”

左庶子于志寧、

右庶子孔穎達數諫太子,

上嘉之,

賜二人金帛以風勵太子,

仍遷志寧爲詹事。

志寧與左庶子張玄素數上書切諫,

太子陰使人殺之,

不果。

漢王元昌所爲多不法,

上數譴責之,

由是怨望。

太子與之親善,

朝夕同遊戲,

分左右爲二隊,

太子與元昌各統其一,

被氈甲,

操手槊,

布陳大呼交戰,

擊刺流血,

以爲娛樂。

有不用命者,

披樹撾之,

至有死者。

且曰:

“使我今日作天子,

明日於苑中置萬人營,

與漢王分將,

觀其戰鬥,

豈不樂哉!

”又曰:

“我爲天子,

極情縱慾,

有諫者輒殺之,

不過殺數百人,

衆自定矣。

”

魏王泰多藝能,

有寵於上,

見太子有足疾,

潛有奪嫡之志,

折節下士以求聲譽。

上命黃門侍郎韋挺攝泰府事,

後命工部尚書杜楚客代之,

二人俱爲泰要結朝士。

楚客或懷金以賂權貴,

因說以魏王聰明,

宜爲上嗣;

文武之臣,

各有附託,

潛爲朋黨。

太子畏其逼,

遣人詐爲泰府典簽上封事,

其中皆言泰罪惡,

敕捕之,

不獲。

太子私幸太常樂童稱心,

與同臥起。

道士秦英、

韋靈符挾左道,

得幸太子。

上聞之,

大怒,

悉收稱心等殺之,

連坐死者數人,

誚讓太子甚至。

太子意泰告之,

怨怒逾甚,

思念稱心不已,

於宮中構室,

立其像,

朝夕奠祭,

徘徊流涕。

又於苑中作冢,

私贈官樹碑。

上意浸不懌,

太子亦知之,

稱疾不朝謁者動涉數月;

陰養刺客紇幹承基等及壯士百餘人,

謀殺魏王泰。

吏部尚書侯君集之婿賀蘭楚石爲東宮千牛,

太子知君集怨望,

數令楚石引君集入東宮,

問以自安之術。

君集以太子闇劣,

欲乘釁圖之,

因勸之反,

舉手謂太子曰:

“此好手,

當爲殿下用之。

”又曰:

“魏王爲上所愛,

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禍,

若有敕召,

宜密爲之備。

”太子大然之。

太子厚賂君集及左屯衛中郎將頓丘李安儼,

使詗上意,

動靜相語。

安儼先事隱太子,

隱太子敗,

安儼爲之力戰,

上以爲忠,

故親任之,

使典宿衛。

安儼深自託於太子。

漢王元昌亦勸太子反,

且曰:

“比見上側有美人,

善彈琵琶,

事成,

願以垂賜。

”太子許之。

洋州刺史開化公趙節,

慈景之子也,

母曰長廣公主;

駙馬都尉杜荷,

如晦之子也,

尚城陽公主;

皆爲太子所親暱,

預其反謀。

凡同謀者皆割臂,

以帛拭血,

燒灰和酒飲之,

誓同生死,

潛謀引兵入西宮。

杜荷謂太子曰:

“天文有變,

當速發以應之,

殿下但稱暴疾危篤,

主上必親臨視,

因茲可以得志。

”太子聞齊王祐反於齊州,

謂紇幹承基等曰:

“我宮西牆,

去大內正可二十步耳,

與卿爲大事,

豈比齊王乎!

”會治祐反事,

連承基,

承基坐系大理獄,

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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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

宋1019—1086

司马光,字君实,号迂叟,汉族,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北宋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为人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做事用功刻苦、勤奋。以“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自诩,其人格堪称儒学教化下的典范,历来受人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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