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卷六十八
汉纪六十漢紀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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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强围作噩,
尽屠维大渊献,
凡三年。
孝献皇帝癸建安二十二年(丁酉,
公元二一七年)
春,
正月,
魏王操军居巢,
孙权保濡须,
二月,
操进攻之。
初,
右护军蒋钦屯宣城,
芜湖令徐盛收钦屯吏,
表斩之。
及权在濡须,
钦与吕蒙持诸军节度,
钦每称徐盛之善。
权问之,
钦曰:
“盛忠而勤强,
有胆略器用,
好万人督也。
今大事未定,
臣当助国求才,
岂敢挟私恨以蔽贤乎!
”权善之。
三月,
操引军还,
留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
张辽等二十六军屯居巢。
权令都尉徐详诣操请降,
操报使修好,
誓重结婚。
权留平虏将军周泰督濡须;
硃然、
徐盛等皆在所部,
以泰寒门,
不服。
权会诸将,
大为酣乐,
命泰解衣,
权手自指其创痕,
问以所起,
泰辄记昔战斗处以对。
毕,
使复服;
权把其臂流涕曰:
“幼平,
卿为孤兄弟,
战如熊虎,
不惜躯命,
被创数十,
肤如刻画,
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
委卿以兵马之重乎?
”坐罢,
住驾,
使泰以兵马道从,
鸣鼓角作鼓吹而出。
于是盛等乃服。
夏,
四月,
语魏王操设天子旌旗,
出入称警跸。
六月,
魏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冬,
十月,
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
乘金根车,
驾六马,
设五时副车。
魏以五官中郎将丕为太子。
初,
魏王操娶丁夫人,
无子;
妾刘氏,
生子昂;
卞氏生四子:
丕、
彰、
植、
熊。
王使丁夫人母养昂。
昂死于穰,
丁夫人哭泣无节,
操怒而出之,
以卞氏为继室。
植性机警,
多艺能,
才藻敏赡,
操爱之。
操欲以女妻丁仪,
丕以仪目眇,
谏止之。
仪由是怨丕,
与弟黄门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杨修,
数称临菑侯植之才,
劝操立以为嗣。
修,
彪之子也。
操以函密访于外,
尚书崔琰露板答曰:
“《春秋》之义,
立子以长。
加五官将仁孝聪明,
宜承正统,
琰以死守之。
”植,
琰之兄女婿也。
尚书仆射毛玠曰:
“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
覆宗灭国。
废立大事,
非所宜闻。
”东曹掾邢颙曰:
“以庶代宗,
先世之戒也,
愿殿下深察之。
”丕使人问太中大夫贾诩以自固之术。
诩曰:
“愿将军恢崇德度,
躬素士之业,
朝夕孜孜,
不违子道,
如此而已。
”丕从之,
深自砥砺。
它日,
操屏人问诩,
诩嘿然不对。
操曰:
“与卿言,
而不答,
何也?
”诩曰:
“属有所思,
故不即对耳。
”操曰:
“何思?
”诩曰:
“思袁本初、
刘景升父子也。
”操大笑。
操尝出征,
丕、
植并送路侧,
植称述功德,
发言有章,
左右属目,
操亦悦焉。
丕怅然自失,
济阴吴质耳语曰:
“王当行,
流涕可也。
”及辞,
丕涕泣而拜,
操及左右咸歔欷,
于是皆以植多华辞而诚心不及也。
植既任性而行,
不自雕饰,
五官将御之以术,
矫情自饰,
宫人左右并为之称说,
故遂定为太子。
左右长御贺卞夫人曰:
“将军拜太子,
天下莫不喜,
夫人当倾府藏以赏赐。
”夫人曰:
“王自以丕年大,
故用为嗣。
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
亦何为当重赐遗乎?
”长御还,
具以语操,
操悦,
曰:
“怒不变容,
喜不失节,
故最为难。
”太子抱议郎辛毘颈而言曰:
“辛君知我喜不?
”毘以告其女宪英,
宪英叹曰:
“太子,
代君主宗庙、
社稷者也。
代君,
不可以不戚;
主国,
不可以不惧。
宜戚宜惧,
而反以为喜,
何以能久!
魏其不昌乎!
”久之,
临菑侯植乘车行驰道中,
开司马门出。
操大怒,
公车令坐死。
由是重诸侯科禁,
而植宠日衰。
植妻衣绣,
操登台见之,
以违制命,
还家赐死。
法正说刘备曰:
“曹操一举而降张鲁,
定汉中,
不因此势以图巴、
蜀,
而留夏侯渊、
张郃屯守,
身遽北还,
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
必将内有忧逼故耳。
今策渊、
郃才略,
不胜国之将帅,
举众往讨,
必可克之。
克之之日,
广农积谷,
观衅伺隙,
上可以倾覆寇敌,
尊奖王室;
中可以蚕食雍、
凉,
广拓境土;
下可以固守要害,
为持久之计。
此盖天以与我,
时不可失也。
”备善其策,
乃率诸将进兵汉中,
遣张飞、
马超、
吴兰等屯下辨。
魏王操遣都护将军曹洪拒之。
鲁肃卒,
孙权以从事中郎彭城严畯代肃,
督兵万人镇陆口。
众人皆为畯喜,
畯固辞以“朴素书生,
不闲军事”,
发言恳恻,
至于流涕。
权乃以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汉昌太守以代之。
众嘉严畯能以实让。
定威校尉吴郡陆逊言于孙权曰:
“方今克敌宁乱,
非众不济;
而山寇旧恶,
依阻深地。
夫腹心未平,
难以图远,
可大部伍,
取其精锐。
”权从之,
以为帐下右都督。
会丹杨贼帅费栈作乱,
扇动山越。
权命逊讨栈,
破之。
遂部伍东三郡,
强者为兵,
羸者补户,
得精卒数万人。
宿恶荡除,
所过肃清,
还屯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
愁扰所在。
”逊后诣都,
言次,
称式佳吏。
权曰:
“式白君,
而君荐之,
何也?
”逊对曰:
“式意欲养民,
是以白逊。
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
不可长也。
”权曰:
“此诚长者之事,
顾人不能为耳。
”
魏王操使丞相长史王必典兵督许中事。
时关羽强盛,
京兆金祎睹汉祚将移,
乃与少府耿纪、
司直韦晃、
太医令吉本、
本子邈、
邈弟穆等谋杀必,
挟天子以攻魏,
南引关羽为援。
孝献皇帝癸建安二十三年(戊戌,
公元二一八年)
春,
正月,
吉邈等率其党千馀人,
夜攻王必,
烧其门,
射必中肩,
帐下督扶必奔南城。
会天明,
邈等众溃,
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共讨斩之。
三月,
有星孛于东方。
曹洪将击吴兰,
张飞屯固山,
声言欲断军后,
众议狐疑。
骑都尉曹休曰:
“贼实断道者,
当伏兵潜行;
今乃先张声势,
此其不能,
明矣。
宜及其未集,
促击兰。
兰破,
飞自走矣。
”洪从之,
进,
击破兰,
斩之。
三月,
张飞、
马超走。
休,
魏王族子也。
夏,
四月,
代郡、
上谷乌桓无臣氐等反。
先是,
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潜为丞相理曹掾,
操美潜治代之功,
潜曰:
“潜于百姓虽宽,
于诸胡为峻。
今继者必以潜为治过严而事加宽惠。
彼素骄恣,
过宽必弛;
既弛,
又将摄之以法,
此怨叛所由生也。
以势料之,
代必复叛。
”于是操深悔还潜之速。
后数十日,
三单于反问果至。
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骁骑将军,
使讨之。
彰少善射御,
膂力过人。
操戒彰曰:
“居家为父子,
受事为君臣,
动以王法从事,
尔其戒之!
”
刘备屯阳平关,
夏侯渊、
张郃、
徐晃等与之相拒。
备遣其将陈式等绝马鸣阁道,
徐晃击破之。
张郃屯广石,
备攻之不能克,
急书发益州兵。
诸葛亮以问从事犍为杨洪,
洪曰:
“汉中,
益州咽喉,
存亡之机会,
若无汉中,
则无蜀矣。
此家门之祸也,
发兵何疑!
”时法正从备北行,
亮于是表洪领蜀郡太守;
众事皆办,
遂使即真。
初,
犍为太守李严辟洪为功曹,
严未去犍为而洪已为蜀郡;
洪举门下书佐何只有才策,
洪尚在蜀郡,
而祗已为广汉太守。
是以西土咸服诸葛亮能尽时人之器用也。
秋,
七月,
魏王操自将击刘备;
九月,
至长安。
曹彰击代郡乌桓,
身自搏战,
铠中数箭,
意气益厉;
乘胜逐北,
至桑干之北,
大破之,
斩首、
获生以千数。
时鲜卑大人轲比能将数万骑观望强弱,
见彰力战,
所向皆破,
乃请服,
北方悉平。
南阳吏民苦繇役,
冬,
十月,
宛守将侯音反。
南阳太守东里衮与功曹应余迸窜得出;
音遣骑追之,
飞矢交流,
余以身蔽衮,
被七创而死,
音骑执衮以归。
时征南将军曹仁屯樊以镇荆州,
魏王操命仁还讨音。
功曹宗子卿说音曰:
“足下顺民心,
举大事,
远近莫不望风;
然执郡将,
逆而无益,
何不遣之!
”音从之。
子卿因夜逾城从太守收馀民围音,
会曹仁军至,
共攻之。
孝献皇帝癸建安二十四年(己亥,
公元二一九年)
春,
正月,
曹仁屠宛,
斩侯音,
复屯樊。
初,
夏侯渊战虽数胜,
魏王操常戒之曰:
“为将当有怯弱时,
不可但恃勇也。
将当以勇为本,
行之以智计;
但知任勇,
一匹夫敌耳。
”及渊与刘备相拒逾年,
备自阳平南渡沔水,
缘山稍前,
营于定军山。
渊引兵争之。
法正曰:
“可击矣。
”备使讨虏将军黄忠乘高鼓噪攻之,
渊军大败,
斩渊及益州刺史赵颙。
张郃引兵还阳平。
是时新失元帅,
军中扰扰,
不知所为。
督军杜袭与渊司马太原郭淮收敛散卒,
号令诸军曰:
“张将军国家名将,
刘备所惮。
今日事急,
非张将军不能安也。
”遂权宜推郃为军主。
郃出,
勒兵按陈,
诸将皆受郃节度,
众心乃定。
明日,
备欲渡汉水来攻;
诸将以众寡不敌,
欲依水为陈以拒之。
郭淮曰:
“此示弱而不足挫敌,
非算也。
不如远水为陈,
引而致之,
半济而后击之,
备可破也。
”既陈,
备疑,
不渡。
淮遂坚守,
示无还心。
以状闻于魏王操,
操善之,
遣使假郃节,
复以淮为司马。
二月,
壬子晦,
日有食之。
三月,
魏王操自长安出斜谷,
军遮要以临汉中。
刘备曰:
“曹公虽来,
无能为也,
我必有汉川矣。
”乃敛众拒险,
终不交锋。
操运米北山下,
黄忠引兵欲取之,
过期不还。
翊军将军赵云将数十骑出营视之,
值操扬兵大出,
云猝与相遇,
遂前突其陈,
且斗且却。
魏兵散而复合,
追至营下,
云入营,
更大开门,
偃旗息鼓。
魏兵疑云有伏,
引去;
云雷鼓震天,
惟以劲弩于后射魏兵。
魏兵惊骇,
自相蹂践,
堕汉水中死者甚多。
备明旦自来,
至云营,
视昨战处,
曰:
“子龙一身都为胆也!
”操与备相守积月,
魏军士多亡。
夏,
五月,
操悉引出汉中诸军还长安,
刘备遂有汉中。
操恐刘备北取武都氐以逼关中,
问雍州刺史张既,
既曰:
“可劝使北出就谷以避贼,
前至者厚其宠赏,
则先者知利,
后必慕之。
”操从之,
使既之武都,
徙氐五万馀落出居扶风、
天水界。
武威颜俊、
张掖和鸾、
酒泉黄华、
西平麹演等,
各据其郡,
自号将军,
更相攻击。
俊遣使送母及子诣魏王操为质以求助。
操问张既,
既曰:
“俊等外假国威,
内生傲悖,
计定势足,
后即反耳。
今方事定蜀,
且宜两存而斗之,
犹卞庄子之刺虎,
坐收其敝也。
”王曰:
“善!
”岁馀,
鸾遂杀俊,
武威王祕又杀鸾。
刘备遣宜都太守扶风孟达从秭归北攻房陵,
杀房陵太守蒯祺。
又遣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自汉中乘沔水下,
统达军,
与达会攻上庸,
上庸太守申耽举郡降。
备加耽征北将军,
领上庸太守,
以耽弟仪为建信将军、
西城太守。
秋,
七月,
刘备自称汉中王,
设坛场于沔阳,
陈兵列众,
群臣陪位,
读奏讫,
乃拜受玺绶,
御王冠。
因驿拜章,
上还所假左将军、
宜城亭侯印绶。
立子禅为王太子。
拔牙门将军义阳魏延为镇远将军,
领汉中太守,
以镇汉川。
备还治成都,
以许靖为太傅,
法正为尚书令,
关羽为前将军,
张飞为右将军,
马超为左将军,
黄忠为后将军,
馀皆进位有差。
遣益州前部司马犍为费诗即授关羽印授,
羽闻黄忠位与己并,
怒曰:
“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不肯受拜。
诗谓羽曰:
“夫立王业者,
所用非一。
昔萧、
曹与高祖少小亲旧,
而陈、
韩亡命后至;
论其班列,
韩最居上,
未闻萧、
曹以此为怨。
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汉室;
然意之轻重,
宁当与君侯齐乎!
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
同休等戚,
祸福共之。
愚谓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
爵禄之多少为意也。
仆一介之使,
衔命之人,
君侯不受拜,
如是便还,
但相为惜此举动,
恐有后悔耳。
”羽大感悟,
遽即受拜。
诏以魏王操夫人卞氏为王后。
孙权攻合肥。
时诸州兵戍淮南。
扬州刺史温恢谓兗州刺史裴潜曰:
“此间虽有贼,
然不足忧。
今水潦方生,
而子孝县军,
无有远备,
关羽骁猾,
正恐征南有变耳。
”已而关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
将军傅士仁守公安,
羽自率众攻曹仁于樊。
仁使左将军于禁、
立义将军庞德等屯樊北。
八月,
大霖雨,
汉水溢,
平地数丈,
于禁等七军皆没。
禁与诸将登高避水,
羽乘大船就攻之,
禁等穷迫,
遂降。
庞德在堤上,
被甲持弓,
箭不虚发,
自平旦力战,
至日过中,
羽攻益急;
矢尽,
短兵接,
德战益怒,
气愈壮,
而水浸盛,
吏士尽降。
德乘小船欲还仁营,
水盛船覆,
失弓矢,
独抱船覆水中,
为羽所得,
立而不跪。
羽谓曰:
“卿兄在汉中,
我欲以卿为将,
不早降何为!
”德骂羽曰:
“竖子,
何谓降也!
魏王带甲百万,
威振天下。
汝刘备庸才耳,
岂能敌邪!
我宁为国家鬼,
不为贼将也!
”羽杀之。
魏王操闻之流涕曰:
“吾知于禁三十年,
何意临危处难,
反不及庞德邪!
”封德二子为列侯。
羽急攻樊城,
城得水,
往往崩坏,
众皆恟惧。
或谓曹仁曰:
“今日之危,
非力所支,
可及羽围未合,
乘轻船夜走。
”汝南太守满庞曰:
“山水速疾,
冀其不久。
闻羽遣别将已在郏下,
自许以南,
百姓扰扰,
羽所以不敢遂进者,
恐吾军掎其后耳。
今若遁去,
洪河以南,
非复国家有也,
君宜待之。
”仁曰:
“善!
”乃沉白马与军人盟誓,
同心固守。
城中人马才数千人,
城不没者数板。
羽乘船临城,
立围数重,
外内断绝。
羽又遣别将围将军吕常于襄阳。
荆州刺史胡修、
南乡太守傅方皆降于羽。
初,
沛国魏讽有惑众才,
倾动鄴都,
魏相国钟繇辟以为西曹掾。
荥阳任览,
与讽友善。
同郡郑袤,
泰之子也,
每谓览曰:
“讽奸雄,
终必为乱。
”九月,
讽潜结徒党,
与长乐卫尉陈祎谋袭鄴;
未及期,
祎惧而告之。
太子丕诛讽,
连坐死者数千人,
钟繇坐免官。
初,
丞相主簿杨修与丁仪兄弟谋立曹植为魏嗣,
五官将丕患之,
以车载废簏内朝歌长吴质,
与之谋。
修以白魏王操,
操未及推验。
丕惧,
告质,
质曰:
“无害也。
”明日,
复以簏载绢以入,
修复白之,
推验,
无人;
操由是疑焉。
其后植以骄纵见疏,
而植故连缀修不止,
修亦不敢自绝。
每当就植,
虑事有阙,
忖度操意,
豫作答教十馀条,
敕门下,
“教出,
随所问答之”,
于是教裁出,
答已入;
操怪其捷,
推问,
始泄。
操亦以修袁术之甥,
恶之,
乃发修前后漏泄言教,
交关诸侯,
收杀之。
魏王操以杜袭为留府长史,
驻关中。
关中营帅许攸拥部曲不归附,
而有慢言,
操大怒,
先欲伐之。
群臣多谏宜招怀攸,
共讨强敌;
操横刀于膝,
作色不听。
袭入欲谏,
操逆谓之曰:
“吾计已定,
卿勿复言!
”袭曰:
“若殿下计是邪,
臣方助殿下成之;
若殿下计非邪,
虽成,
宜改之。
殿下逆臣令勿言,
何待下之不阐乎!
”操曰:
“许攸慢吾,
如何可置!
”袭曰:
“殿下谓许攸何如人邪?
”操曰:
“凡人也。
”袭曰:
“夫惟贤知贤,
惟圣知圣,
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
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
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
进不为勇,
退不为仁。
臣闻千钧之弩,
不为鼷鼠发机;
万石之钟,
不以莛撞起音。
今区区之许攸,
何足以劳神武哉!
”操曰:
“善!
”遂厚抚攸,
攸即归复。
冬,
十月,
魏王操至洛阳。
陆浑民孙狼等作乱,
杀县主簿,
南附关羽。
羽授狼印,
给兵,
还为寇贼,
自许以南,
往往遥应羽,
羽威震华夏。
魏王操议徙许都以避其锐,
丞相军司马司马懿、
西曹属蒋济言于操曰:
“于禁等为水所没,
非战攻之失,
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
刘备、
孙权,
外亲内疏,
关羽得志,
权必不愿也。
可遣人劝权蹑其后,
许割江南以封权,
则樊围自解。
”操从之。
初,
鲁肃尝劝孙权以曹操尚存,
宜且抚辑关羽,
与之同仇,
不可失也。
及吕蒙代肃屯陆口,
以为羽素骁雄,
有兼并之心,
且居国上流,
其势难久,
密言于权曰:
“今令征虏守南郡,
潘璋住白帝,
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
应敌所在,
蒙为国家前据襄阳,
如此,
何忧于操,
何赖于羽!
且羽君臣矜其诈力,
所在反覆,
不可以腹心待也。
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
以至尊圣明,
蒙等尚存也。
今不于强壮时图之,
一旦僵仆,
欲复陈力,
其可得邪!
”权曰:
“今欲先取徐州,
然后取羽,
何如?
”对曰:
“今操远在河北,
抚集幽、
冀,
未暇东顾,
徐土守兵,
闻不足言,
往自可克。
然地势陆通,
骁骑所骋,
至尊今日取徐州,
操后旬必来争,
虽以七八万人守之,
犹当怀忧。
不如取羽,
全据长江,
形势益张,
易为守也。
”权善之。
权尝为其子求昏于羽,
羽骂其使,
不许昏;
权由是怒。
及羽攻樊,
吕蒙上疏曰:
“羽讨樊而多留备兵,
必恐蒙图其后故也。
蒙常有病,
乞分士众还建业,
以治疾为名,
羽闻之,
必撤备兵,
尽赴襄阳。
大军浮江昼夜驰上,
袭其空虚,
则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
”遂称病笃。
权乃露檄召蒙还,
阴与图计。
蒙下至芜湖,
定威校尉陆逊谓蒙曰:
“关羽接境,
如何远下,
后不当可忧也?
”蒙曰:
“诚如来言,
然我病笃。
”逊曰:
“羽矜其骁气,
陵轹于人,
始有大功,
意骄志逸,
但务北进,
未嫌于我;
有相闻病,
必益无备。
今出其不意,
自可禽制。
下见至尊,
宜好为计。
”蒙曰:
“羽素勇猛,
既难为敌,
且已据荆州,
恩信大行,
兼始有功,
胆势益盛,
未易图也。
”蒙至都,
权问:
“谁可代卿者?
”蒙对曰:
“陆逊意思深长,
才堪负重,
观其规虑,
终可大任;
而未有远名,
非羽所忌,
无复是过也。
若用之,
当令外自韬隐,
内察形便,
然后可克。
”权乃召逊,
拜偏将军、
右部督,
以代蒙。
逊至陆口,
为书与羽,
称其功美,
深自谦抑,
为尽忠自托之意。
羽意大安,
无复所嫌,
稍撤兵以赴樊。
逊具启形状,
陈其可禽之要。
羽得于禁等人马数万,
粮食乏绝,
擅取权湘关米;
权闻之,
遂发兵袭羽。
权欲令征虏将军孙皎与吕蒙为左右部大督,
蒙曰:
“若至尊以征虏能,
宜用之;
以蒙能,
宜用蒙。
昔周瑜、
程普为左右部督,
督兵攻江陵,
虽事决于瑜,
普自恃久将,
且俱是督,
遂共不睦,
几败国事,
此目前之戒也。
”权寤,
谢蒙曰:
“以卿为大督,
命皎为后继可也。
”
魏王操之出汉中也,
使平寇将军徐晃屯宛以助曹仁;
及于禁陷没,
晃前至阳陵陂。
关羽遣兵屯偃城,
晃既到,
诡道作都堑,
示欲截其后,
羽兵烧屯走。
晃得偃城,
连营稍前。
操使赵俨以议郎参曹仁军事,
与徐晃俱前,
馀救兵未到;
晃所督不足解围,
而诸将呼责晃,
促救仁。
俨谓诸将曰:
“今贼围素固,
水潦犹盛,
我徒卒单少,
而仁隔绝,
不得同力,
此举适所以敝内外耳。
当今不若前军逼围,
遣谍通仁,
使知外救,
以励将士。
计北军不过十日,
尚足坚守,
然后表里俱发,
破贼必矣。
如有缓救之戮,
馀为诸君当之。
”诸将皆喜。
晃营距羽围三丈所,
作地道及箭飞书与仁,
消息数通。
孙权为笺与魏王操,
请以讨羽自效,
及乞不漏,
令羽有备。
操问群臣,
群臣咸言宜密之。
董昭曰:
“军事尚权,
期于合宜。
宜应权以密,
而内露之。
羽闻权上,
若还自护,
围则速解,
便获其利。
可使两贼相对衔持,
坐待其敝。
秘而不露,
使权得志,
非计之上。
又,
围中将吏不知有救,
计粮怖惧。
傥有他意,
为难不小。
露之为便。
且羽为人强梁,
自恃二城守固,
必不速退。
”操曰:
“善!
”即敕徐晃以权书射著围里及羽屯中,
围里闻之,
志气百倍;
羽果犹豫不能去。
魏王操自雒阳南救曹仁,
群下皆谓:
“王不亟行,
今败矣。
”侍中桓阶独曰:
“大王以仁等为足以料事势不也?
”曰:
“能。
”“大王恐二人遗力邪?
”曰:
“不然。
”“然则何为自往?
”曰:
“吾恐虏众多,
而徐晃等势不便耳。
”阶曰:
“今仁等处重围之中而守死无贰者,
诚以大王远为之势也。
夫居万死之地,
必有死争之心。
内怀死争,
外有强救,
大王案六军以示馀力,
何忧于败而欲自往?
”操善其言,
乃驻军摩陂,
前后遣殷署、
硃盖等凡十二营诣晃。
关羽围头有屯,
又别屯四冢,
晃乃扬声当攻围头屯而密攻四冢。
羽见四冢欲坏,
自将步骑五千出战;
晃击之,
退走。
羽围堑鹿角十重,
晃追羽,
与俱入围中,
破之,
傅方、
胡修皆死,
羽遂撤围退,
然舟船犹据沔水,
襄阳隔绝不通。
吕蒙至寻阳,
尽伏其精兵冓鹿中,
使白衣摇橹,
作商贾人服,
昼夜兼行。
羽所置江边屯候,
尽收缚之,
是故羽不闻知。
糜芳、
傅士仁素皆嫌羽轻己,
羽之出军,
芳、
仁供给军资不悉相及,
羽言:
“还,
当治之!
”芳、
仁咸惧。
于是蒙令故骑都尉虞翻为书说仁,
为陈成败,
仁得书即降。
翻谓蒙曰:
“此谲兵也,
当将仁行,
留兵备城。
”遂将仁至南郡。
麋芳城守,
蒙以仁示之,
芳遂开门出降。
蒙入江陵,
释于禁之囚,
得关羽及将士家属,
皆抚慰之,
约令军中:
“不得干历人家,
有所求取。
”蒙麾下士,
与蒙同郡人,
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
官铠虽公,
蒙犹以为犯军令,
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
遂垂涕斩之。
于是军中震栗,
道不拾遗。
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
问所不足,
疾病者给医药,
饥寒者赐衣粮。
羽府藏财宝,
皆封闭以待权至。
关羽闻南郡破,
即走南还。
曹仁会诸将议,
咸曰:
“今因羽危惧,
可追禽也。
”赵俨曰:
“权遨羽连兵之难,
欲掩制其后,
顾羽还救,
恐我承其两疲,
故顺辞求效,
乘衅因变以观利钝耳。
今羽已孤迸,
更宜存之以为权害。
若深入追北,
权则改虞于彼,
将生患于我矣,
王必以此为深虑。
”仁乃解严。
魏王操闻羽走,
恐诸将追之,
果疾敕仁如俨所策。
关羽数使人与吕蒙相闻,
蒙辄厚遇其使,
周游城中,
家家致问,
或手书示信。
羽人还,
私相参讯,
咸知家门无恙,
见待过于平时,
故羽吏士无斗心。
会权至江陵,
荆州将吏悉皆归附;
独治中从事武陵潘濬称疾不见。
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
濬伏面著床席不起,
涕泣交横,
哀哽不能自胜。
权呼其字与语,
慰谕恳恻,
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
濬起,
下地拜谢。
即以为治中,
荆州军事一以谘之。
武陵部从事樊伷诱导诸夷,
图以武陵附汉中王备。
外白差督督万人往讨之,
权不听;
特召问濬,
濬答:
“以五千兵往,
足以擒伷。
”权曰:
“卿何以轻之?
”濬曰:
“伷南阳旧姓,
颇能弄脣吻,
而实无才略。
臣所以知之者,
伷昔尝为州人设馔,
比至日中,
食不可得,
而十馀自起,
此亦侏儒观一节之验也。
”权大笑,
即遣濬将五千人往,
果斩平之。
权以吕蒙为南郡太守,
封孱陵侯,
赐钱一亿,
黄金五百斤;
以陆逊领宜都太守。
十一月,
汉中王备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
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于逊。
逊请金、
银、
铜印以假授初附,
击蜀将詹晏等及秭归大姓拥兵者,
皆破降之,
前后斩获、
招纳凡数万计。
权以逊为右护军、
镇西将军,
进封娄侯,
屯夷陵,
守峡口。
关羽自知孤穷,
乃西保麦城。
孙权使诱之,
羽伪降,
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
因遁走,
兵皆解散,
才十馀骑。
权先使硃然、
潘璋断其径路。
十二月,
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章乡,
斩之,
遂定荆州。
初,
偏将军吴郡全琮,
上疏陈关羽可取之计,
权恐事泄,
寝而不答;
及已禽羽,
权置酒公安,
顾谓琮曰:
“君前陈此,
孤虽不相答,
今日之捷,
抑亦君之功也。
”于是封琮阳华亭侯。
权复以刘璋为益州牧,
驻秭归,
未几,
璋卒。
吕蒙未及受封而疾发,
权迎置于所馆之侧,
所以治护者万方。
时有加钅咸,
权为之惨戚。
欲数见其颜色,
又恐劳动,
常穿壁瞻之,
见小能下食,
则喜顾左右言笑,
不然则咄昔,
夜不能寐。
病中瘳,
为下赦令,
群臣毕贺,
已而竟卒,
年四十二。
权哀痛殊甚,
为置守冢三百家。
权后与陆逊论周瑜、
鲁肃及蒙曰:
“公瑾雄烈,
胆略兼人,
遂破孟德,
开拓荆州,
邈焉寡俦。
子敬因公瑾致达于孤,
孤与宴语,
便及大略帝王之业,
此一快也。
后孟德因获刘琮之势,
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
孤普请诸将,
咨问所宜,
无适先对;
至张子布、
秦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
子敬即驳言不可,
劝孤急呼公瑾,
付任以众,
逆而击之,
此二快也。
后虽劝吾借玄德地,
是其一短,
不足以损其二长也。
周公不求备于一人,
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
常以比方邓禹也。
子明少时,
孤谓不辞剧易,
果敢有胆而已;
及身长大,
学问开益,
筹略奇至,
可以次于公瑾,
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
图取关羽,
胜于子敬。
子敬答孤书云:
‘帝王之起,
皆有驱除,
羽不足忌。
’此子敬内不能办,
外为大言耳,
孤亦恕之,
不苟责也。
然其作军屯营,
不失令行禁止,
部界无废负,
路无拾遗,
其法亦美矣。
”孙权与于禁乘马并行,
虞翻呵禁曰:
“汝降虏,
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
”抗鞭欲击禁,
权呵止之。
孙权之称籓也,
魏王操召张辽等诸军悉还救樊,
未至而围解。
徐晃振旅还摩陂,
操迎晃七里,
置酒大会。
王举酒谓晃曰:
“全樊、
襄阳,
将军之功也。
”亦厚赐桓阶,
以为尚书。
操嫌荆州残民及其屯田在汉川者,
皆欲徙之。
司马懿曰:
“荆楚轻脆易动,
关羽新破,
诸为恶者藏窜观望,
徙其善者,
既伤其意,
将令去者不敢复还。
”操曰:
“是也。
”是后诸亡者悉还出。
魏王操表孙权为票骑将军,
假节,
领荆州牧,
封南昌侯。
权遣校尉梁寓入贡,
又遣硃光等归,
上书称臣于操,
称说天命。
操以权书示外曰:
“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侍中陈群等皆曰:
“汉祚已终,
非适今日。
殿下功德巍巍,
群生注望,
故孙权在远称臣。
此天人之应,
异气齐声,
殿下宜正大位,
复何疑哉!
”操曰:
“若天命在吾,
吾为周文王矣。
”
臣光曰:
教化,
国家之急务也,
而俗吏慢之;
风俗,
天下之大事也,
而庸君忽之。
夫惟明智君子,
深识长虑,
然后知其为益之大而收功之远也。
光武遭汉中衰,
群雄糜沸,
奋起布衣,
绍恢前绪,
征伐四方,
日不暇给,
乃能敦尚经术,
宾延儒雅,
开广学校,
修明礼乐。
武功既成,
文德亦洽。
继以孝明、
孝章,
遹追先志,
临雍拜老,
横经问道。
自公卿、
大夫至于郡县之吏,
咸选用经明行修之人,
虎贲卫士皆习《孝经》,
匈奴子弟亦游太学,
是以教立于上,
俗成于下。
其忠厚清修之士,
岂唯取重于搢绅,
亦见慕于众庶。
愚鄙污秽之人,
岂唯不容于朝廷,
亦见弃于乡里。
自三代既亡,
风化之美,
未有若东汉之盛者也。
及孝和以降,
贵戚擅权,
嬖幸用事,
赏罚无章,
贿赂公行,
贤愚浑殽,
是非颠倒,
可谓乱矣。
然犹绵绵不至于亡者,
上则有公卿、
大夫袁安、
杨震、
李固、
杜乔、
陈蕃、
李膺之徒面引廷争,
用公义以扶其危,
下则有布衣之士符融、
郭泰、
范滂、
许邵之流,
立私论以救其败。
是以政治虽浊而风俗不衰,
至有触冒斧钺,
僵仆于前,
而忠义奋发,
继起于后,
随踵就戮,
视死如归。
夫岂特数子之贤哉,
亦光武、
明、
章之遗化也!
当是之时,
苟有明君作而振之,
则汉氏之祚犹未可量也。
不幸承陵夷颓敝之馀,
重以桓、
灵之昏虐:
保养奸回,
过于骨肉;
殄灭忠良,
甚于寇雠;
积多士之愤,
蓄四海之怒。
于是何进召戎,
董卓乘衅,
袁绍之徒从而构难,
遂使乘舆播越,
宗庙丘墟,
王室荡覆,
烝民涂炭,
大命陨绝,
不可复救。
然州郡拥兵专地者,
虽互相吞噬,
犹未尝不以尊汉为辞。
以魏武之暴戾强伉,
加有大功于天下,
其蓄无君之心久矣,
乃至没身不敢废汉而自立,
岂其志之不欲哉?
犹畏名义而自抑也。
由是观之,
教化安可慢,
风俗安可忽哉!
繁體
起強圍作噩,
盡屠維大淵獻,
凡三年。
孝獻皇帝癸建安二十二年(丁酉,
公元二一七年)
春,
正月,
魏王操軍居巢,
孫權保濡須,
二月,
操進攻之。
初,
右護軍蔣欽屯宣城,
蕪湖令徐盛收欽屯吏,
表斬之。
及權在濡須,
欽與呂蒙持諸軍節度,
欽每稱徐盛之善。
權問之,
欽曰:
“盛忠而勤強,
有膽略器用,
好萬人督也。
今大事未定,
臣當助國求才,
豈敢挾私恨以蔽賢乎!
”權善之。
三月,
操引軍還,
留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
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
權令都尉徐詳詣操請降,
操報使修好,
誓重結婚。
權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須;
硃然、
徐盛等皆在所部,
以泰寒門,
不服。
權會諸將,
大爲酣樂,
命泰解衣,
權手自指其創痕,
問以所起,
泰輒記昔戰鬥處以對。
畢,
使復服;
權把其臂流涕曰:
“幼平,
卿爲孤兄弟,
戰如熊虎,
不惜軀命,
被創數十,
膚如刻畫,
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
委卿以兵馬之重乎?
”坐罷,
住駕,
使泰以兵馬道從,
鳴鼓角作鼓吹而出。
於是盛等乃服。
夏,
四月,
語魏王操設天子旌旗,
出入稱警蹕。
六月,
魏以軍師華歆爲御史大夫。
冬,
十月,
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
乘金根車,
駕六馬,
設五時副車。
魏以五官中郎將丕爲太子。
初,
魏王操娶丁夫人,
無子;
妾劉氏,
生子昂;
卞氏生四子:
丕、
彰、
植、
熊。
王使丁夫人母養昂。
昂死於穰,
丁夫人哭泣無節,
操怒而出之,
以卞氏爲繼室。
植性機警,
多藝能,
才藻敏贍,
操愛之。
操欲以女妻丁儀,
丕以儀目眇,
諫止之。
儀由是怨丕,
與弟黃門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楊修,
數稱臨菑侯植之才,
勸操立以爲嗣。
修,
彪之子也。
操以函密訪於外,
尚書崔琰露板答曰:
“《春秋》之義,
立子以長。
加五官將仁孝聰明,
宜承正統,
琰以死守之。
”植,
琰之兄女婿也。
尚書僕射毛玠曰:
“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
覆宗滅國。
廢立大事,
非所宜聞。
”東曹掾邢顒曰:
“以庶代宗,
先世之戒也,
願殿下深察之。
”丕使人問太中大夫賈詡以自固之術。
詡曰:
“願將軍恢崇德度,
躬素士之業,
朝夕孜孜,
不違子道,
如此而已。
”丕從之,
深自砥礪。
它日,
操屏人問詡,
詡嘿然不對。
操曰:
“與卿言,
而不答,
何也?
”詡曰:
“屬有所思,
故不即對耳。
”操曰:
“何思?
”詡曰:
“思袁本初、
劉景升父子也。
”操大笑。
操嚐出徵,
丕、
植並送路側,
植稱述功德,
發言有章,
左右屬目,
操亦悅焉。
丕悵然自失,
濟陰吳質耳語曰:
“王當行,
流涕可也。
”及辭,
丕涕泣而拜,
操及左右鹹歔欷,
於是皆以植多華辭而誠心不及也。
植既任性而行,
不自雕飾,
五官將御之以術,
矯情自飾,
宮人左右併爲之稱說,
故遂定爲太子。
左右長御賀卞夫人曰:
“將軍拜太子,
天下莫不喜,
夫人當傾府藏以賞賜。
”夫人曰:
“王自以丕年大,
故用爲嗣。
我但當以免無教導之過爲幸耳,
亦何爲當重賜遺乎?
”長御還,
具以語操,
操悅,
曰:
“怒不變容,
喜不失節,
故最爲難。
”太子抱議郎辛毘頸而言曰:
“辛君知我喜不?
”毘以告其女憲英,
憲英嘆曰:
“太子,
代君主宗廟、
社稷者也。
代君,
不可以不戚;
主國,
不可以不懼。
宜戚宜懼,
而反以爲喜,
何以能久!
魏其不昌乎!
”久之,
臨菑侯植乘車行馳道中,
開司馬門出。
操大怒,
公車令坐死。
由是重諸侯科禁,
而植寵日衰。
植妻衣繡,
操登臺見之,
以違制命,
還家賜死。
法正說劉備曰:
“曹操一舉而降張魯,
定漢中,
不因此勢以圖巴、
蜀,
而留夏侯淵、
張郃屯守,
身遽北還,
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
必將內有憂逼故耳。
今策淵、
郃才略,
不勝國之將帥,
舉衆往討,
必可克之。
克之之日,
廣農積穀,
觀釁伺隙,
上可以傾覆寇敵,
尊獎王室;
中可以蠶食雍、
涼,
廣拓境土;
下可以固守要害,
爲持久之計。
此蓋天以與我,
時不可失也。
”備善其策,
乃率諸將進兵漢中,
遣張飛、
馬超、
吳蘭等屯下辨。
魏王操遣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魯肅卒,
孫權以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
督兵萬人鎮陸口。
衆人皆爲畯喜,
畯固辭以“樸素書生,
不閒軍事”,
發言懇惻,
至於流涕。
權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漢昌太守以代之。
衆嘉嚴畯能以實讓。
定威校尉吳郡陸遜言於孫權曰:
“方今克敵寧亂,
非衆不濟;
而山寇舊惡,
依阻深地。
夫腹心未平,
難以圖遠,
可大部伍,
取其精銳。
”權從之,
以爲帳下右都督。
會丹楊賊帥費棧作亂,
扇動山越。
權命遜討棧,
破之。
遂部伍東三郡,
強者爲兵,
羸者補戶,
得精卒數萬人。
宿惡蕩除,
所過肅清,
還屯蕪湖。
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民人,
愁擾所在。
”遜後詣都,
言次,
稱式佳吏。
權曰:
“式白君,
而君薦之,
何也?
”遜對曰:
“式意欲養民,
是以白遜。
若遜復毀式以亂聖聽,
不可長也。
”權曰:
“此誠長者之事,
顧人不能爲耳。
”
魏王操使丞相長史王必典兵督許中事。
時關羽強盛,
京兆金禕睹漢祚將移,
乃與少府耿紀、
司直韋晃、
太醫令吉本、
本子邈、
邈弟穆等謀殺必,
挾天子以攻魏,
南引關羽爲援。
孝獻皇帝癸建安二十三年(戊戌,
公元二一八年)
春,
正月,
吉邈等率其黨千餘人,
夜攻王必,
燒其門,
射必中肩,
帳下督扶必奔南城。
會天明,
邈等衆潰,
必與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共討斬之。
三月,
有星孛於東方。
曹洪將擊吳蘭,
張飛屯固山,
聲言欲斷軍後,
衆議狐疑。
騎都尉曹休曰:
“賊實斷道者,
當伏兵潛行;
今乃先張聲勢,
此其不能,
明矣。
宜及其未集,
促擊蘭。
蘭破,
飛自走矣。
”洪從之,
進,
擊破蘭,
斬之。
三月,
張飛、
馬超走。
休,
魏王族子也。
夏,
四月,
代郡、
上谷烏桓無臣氐等反。
先是,
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潛爲丞相理曹掾,
操美潛治代之功,
潛曰:
“潛於百姓雖寬,
於諸胡爲峻。
今繼者必以潛爲治過嚴而事加寬惠。
彼素驕恣,
過寬必弛;
既弛,
又將攝之以法,
此怨叛所由生也。
以勢料之,
代必復叛。
”於是操深悔還潛之速。
後數十日,
三單于反問果至。
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驍騎將軍,
使討之。
彰少善射御,
膂力過人。
操戒彰曰:
“居家爲父子,
受事爲君臣,
動以王法從事,
爾其戒之!
”
劉備屯陽平關,
夏侯淵、
張郃、
徐晃等與之相拒。
備遣其將陳式等絕馬鳴閣道,
徐晃擊破之。
張郃屯廣石,
備攻之不能克,
急書發益州兵。
諸葛亮以問從事犍爲楊洪,
洪曰:
“漢中,
益州咽喉,
存亡之機會,
若無漢中,
則無蜀矣。
此家門之禍也,
發兵何疑!
”時法正從備北行,
亮於是表洪領蜀郡太守;
衆事皆辦,
遂使即真。
初,
犍爲太守李嚴闢洪爲功曹,
嚴未去犍爲而洪已爲蜀郡;
洪舉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
洪尚在蜀郡,
而祗已爲廣漢太守。
是以西土鹹服諸葛亮能盡時人之器用也。
秋,
七月,
魏王操自將擊劉備;
九月,
至長安。
曹彰擊代郡烏桓,
身自搏戰,
鎧中數箭,
意氣益厲;
乘勝逐北,
至桑乾之北,
大破之,
斬首、
獲生以千數。
時鮮卑大人軻比能將數萬騎觀望強弱,
見彰力戰,
所向皆破,
乃請服,
北方悉平。
南陽吏民苦繇役,
冬,
十月,
宛守將侯音反。
南陽太守東里袞與功曹應餘迸竄得出;
音遣騎追之,
飛矢交流,
餘以身蔽袞,
被七創而死,
音騎執袞以歸。
時徵南將軍曹仁屯樊以鎮荊州,
魏王操命仁還討音。
功曹宗子卿說音曰:
“足下順民心,
舉大事,
遠近莫不望風;
然執郡將,
逆而無益,
何不遣之!
”音從之。
子卿因夜逾城從太守收餘民圍音,
會曹仁軍至,
共攻之。
孝獻皇帝癸建安二十四年(己亥,
公元二一九年)
春,
正月,
曹仁屠宛,
斬侯音,
復屯樊。
初,
夏侯淵戰雖數勝,
魏王操常戒之曰:
“爲將當有怯弱時,
不可但恃勇也。
將當以勇爲本,
行之以智計;
但知任勇,
一匹夫敵耳。
”及淵與劉備相拒逾年,
備自陽平南渡沔水,
緣山稍前,
營於定軍山。
淵引兵爭之。
法正曰:
“可擊矣。
”備使討虜將軍黃忠乘高鼓譟攻之,
淵軍大敗,
斬淵及益州刺史趙顒。
張郃引兵還陽平。
是時新失元帥,
軍中擾擾,
不知所爲。
督軍杜襲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
號令諸軍曰:
“張將軍國家名將,
劉備所憚。
今日事急,
非張將軍不能安也。
”遂權宜推郃爲軍主。
郃出,
勒兵按陳,
諸將皆受郃節度,
衆心乃定。
明日,
備欲渡漢水來攻;
諸將以衆寡不敵,
欲依水爲陳以拒之。
郭淮曰:
“此示弱而不足挫敵,
非算也。
不如遠水爲陳,
引而致之,
半濟而後擊之,
備可破也。
”既陳,
備疑,
不渡。
淮遂堅守,
示無還心。
以狀聞於魏王操,
操善之,
遣使假郃節,
復以淮爲司馬。
二月,
壬子晦,
日有食之。
三月,
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
軍遮要以臨漢中。
劉備曰:
“曹公雖來,
無能爲也,
我必有漢川矣。
”乃斂衆拒險,
終不交鋒。
操運米北山下,
黃忠引兵欲取之,
過期不還。
翊軍將軍趙雲將數十騎出營視之,
值操揚兵大出,
雲猝與相遇,
遂前突其陳,
且鬥且卻。
魏兵散而複合,
追至營下,
雲入營,
更大開門,
偃旗息鼓。
魏兵疑雲有伏,
引去;
雲雷鼓震天,
惟以勁弩於後射魏兵。
魏兵驚駭,
自相蹂踐,
墮漢水中死者甚多。
備明旦自來,
至雲營,
視昨戰處,
曰:
“子龍一身都爲膽也!
”操與備相守積月,
魏軍士多亡。
夏,
五月,
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
劉備遂有漢中。
操恐劉備北取武都氐以逼關中,
問雍州刺史張既,
既曰:
“可勸使北出就谷以避賊,
前至者厚其寵賞,
則先者知利,
後必慕之。
”操從之,
使既之武都,
徙氐五萬餘落出居扶風、
天水界。
武威顏俊、
張掖和鸞、
酒泉黃華、
西平麴演等,
各據其郡,
自號將軍,
更相攻擊。
俊遣使送母及子詣魏王操爲質以求助。
操問張既,
既曰:
“俊等外假國威,
內生傲悖,
計定勢足,
後即反耳。
今方事定蜀,
且宜兩存而鬥之,
猶卞莊子之刺虎,
坐收其敝也。
”王曰:
“善!
”歲餘,
鸞遂殺俊,
武威王祕又殺鸞。
劉備遣宜都太守扶風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
殺房陵太守蒯祺。
又遣養子副軍中郎將劉封自漢中乘沔水下,
統達軍,
與達會攻上庸,
上庸太守申耽舉郡降。
備加耽徵北將軍,
領上庸太守,
以耽弟儀爲建信將軍、
西城太守。
秋,
七月,
劉備自稱漢中王,
設壇場於沔陽,
陳兵列衆,
羣臣陪位,
讀奏訖,
乃拜受璽綬,
御王冠。
因驛拜章,
上還所假左將軍、
宜城亭侯印綬。
立子禪爲王太子。
拔牙門將軍義陽魏延爲鎮遠將軍,
領漢中太守,
以鎮漢川。
備還治成都,
以許靖爲太傅,
法正爲尚書令,
關羽爲前將軍,
張飛爲右將軍,
馬超爲左將軍,
黃忠爲後將軍,
餘皆進位有差。
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爲費詩即授關羽印授,
羽聞黃忠位與己並,
怒曰:
“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
”不肯受拜。
詩謂羽曰:
“夫立王業者,
所用非一。
昔蕭、
曹與高祖少小親舊,
而陳、
韓亡命後至;
論其班列,
韓最居上,
未聞蕭、
曹以此爲怨。
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室;
然意之輕重,
寧當與君侯齊乎!
且王與君侯譬猶一體,
同休等戚,
禍福共之。
愚謂君侯不宜計官號之高下、
爵祿之多少爲意也。
僕一介之使,
銜命之人,
君侯不受拜,
如是便還,
但相爲惜此舉動,
恐有後悔耳。
”羽大感悟,
遽即受拜。
詔以魏王操夫人卞氏爲王后。
孫權攻合肥。
時諸州兵戍淮南。
揚州刺史溫恢謂兗州刺史裴潛曰:
“此間雖有賊,
然不足憂。
今水潦方生,
而子孝縣軍,
無有遠備,
關羽驍猾,
正恐徵南有變耳。
”已而關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
將軍傅士仁守公安,
羽自率衆攻曹仁於樊。
仁使左將軍于禁、
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
八月,
大霖雨,
漢水溢,
平地數丈,
于禁等七軍皆沒。
禁與諸將登高避水,
羽乘大船就攻之,
禁等窮迫,
遂降。
龐德在堤上,
被甲持弓,
箭不虛發,
自平旦力戰,
至日過中,
羽攻益急;
矢盡,
短兵接,
德戰益怒,
氣愈壯,
而水浸盛,
吏士盡降。
德乘小船欲還仁營,
水盛船覆,
失弓矢,
獨抱船覆水中,
爲羽所得,
立而不跪。
羽謂曰:
“卿兄在漢中,
我欲以卿爲將,
不早降何爲!
”德罵羽曰:
“豎子,
何謂降也!
魏王帶甲百萬,
威振天下。
汝劉備庸才耳,
豈能敵邪!
我寧爲國家鬼,
不爲賊將也!
”羽殺之。
魏王操聞之流涕曰:
“吾知于禁三十年,
何意臨危處難,
反不及龐德邪!
”封德二子爲列侯。
羽急攻樊城,
城得水,
往往崩壞,
衆皆恟懼。
或謂曹仁曰:
“今日之危,
非力所支,
可及羽圍未合,
乘輕船夜走。
”汝南太守滿龐曰:
“山水速疾,
冀其不久。
聞羽遣別將已在郟下,
自許以南,
百姓擾擾,
羽所以不敢遂進者,
恐吾軍掎其後耳。
今若遁去,
洪河以南,
非復國家有也,
君宜待之。
”仁曰:
“善!
”乃沉白馬與軍人盟誓,
同心固守。
城中人馬才數千人,
城不沒者數板。
羽乘船臨城,
立圍數重,
外內斷絕。
羽又遣別將圍將軍呂常於襄陽。
荊州刺史胡修、
南鄉太守傅方皆降於羽。
初,
沛國魏諷有惑衆才,
傾動鄴都,
魏相國鍾繇闢以爲西曹掾。
滎陽任覽,
與諷友善。
同郡鄭袤,
泰之子也,
每謂覽曰:
“諷奸雄,
終必爲亂。
”九月,
諷潛結徒黨,
與長樂衛尉陳禕謀襲鄴;
未及期,
禕懼而告之。
太子丕誅諷,
連坐死者數千人,
鍾繇坐免官。
初,
丞相主簿楊修與丁儀兄弟謀立曹植爲魏嗣,
五官將丕患之,
以車載廢簏內朝歌長吳質,
與之謀。
修以白魏王操,
操未及推驗。
丕懼,
告質,
質曰:
“無害也。
”明日,
復以簏載絹以入,
修復白之,
推驗,
無人;
操由是疑焉。
其後植以驕縱見疏,
而植故連綴修不止,
修亦不敢自絕。
每當就植,
慮事有闕,
忖度操意,
豫作答教十餘條,
敕門下,
“教出,
隨所問答之”,
於是教裁出,
答已入;
操怪其捷,
推問,
始泄。
操亦以修袁術之甥,
惡之,
乃發修前後漏泄言教,
交關諸侯,
收殺之。
魏王操以杜襲爲留府長史,
駐關中。
關中營帥許攸擁部曲不歸附,
而有慢言,
操大怒,
先欲伐之。
羣臣多諫宜招懷攸,
共討強敵;
操橫刀於膝,
作色不聽。
襲入欲諫,
操逆謂之曰:
“吾計已定,
卿勿復言!
”襲曰:
“若殿下計是邪,
臣方助殿下成之;
若殿下計非邪,
雖成,
宜改之。
殿下逆臣令勿言,
何待下之不闡乎!
”操曰:
“許攸慢吾,
如何可置!
”襲曰:
“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
”操曰:
“凡人也。
”襲曰:
“夫惟賢知賢,
惟聖知聖,
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
方今豺狼當路而狐狸是先,
人將謂殿下避強攻弱;
進不爲勇,
退不爲仁。
臣聞千鈞之弩,
不爲鼷鼠發機;
萬石之鐘,
不以莛撞起音。
今區區之許攸,
何足以勞神武哉!
”操曰:
“善!
”遂厚撫攸,
攸即歸復。
冬,
十月,
魏王操至洛陽。
陸渾民孫狼等作亂,
殺縣主簿,
南附關羽。
羽授狼印,
給兵,
還爲寇賊,
自許以南,
往往遙應羽,
羽威震華夏。
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
丞相軍司馬司馬懿、
西曹屬蔣濟言於操曰:
“于禁等爲水所沒,
非戰攻之失,
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
劉備、
孫權,
外親內疏,
關羽得志,
權必不願也。
可遣人勸權躡其後,
許割江南以封權,
則樊圍自解。
”操從之。
初,
魯肅嘗勸孫權以曹操尚存,
宜且撫輯關羽,
與之同仇,
不可失也。
及呂蒙代肅屯陸口,
以爲羽素驍雄,
有兼併之心,
且居國上流,
其勢難久,
密言於權曰:
“今令徵虜守南郡,
潘璋住白帝,
蔣欽將遊兵萬人循江上下,
應敵所在,
蒙爲國家前據襄陽,
如此,
何憂於操,
何賴於羽!
且羽君臣矜其詐力,
所在反覆,
不可以腹心待也。
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
以至尊聖明,
蒙等尚存也。
今不於強壯時圖之,
一旦僵仆,
欲復陳力,
其可得邪!
”權曰:
“今欲先取徐州,
然後取羽,
何如?
”對曰:
“今操遠在河北,
撫集幽、
冀,
未暇東顧,
徐土守兵,
聞不足言,
往自可克。
然地勢陸通,
驍騎所騁,
至尊今日取徐州,
操後旬必來爭,
雖以七八萬人守之,
猶當懷憂。
不如取羽,
全據長江,
形勢益張,
易爲守也。
”權善之。
權嘗爲其子求昏於羽,
羽罵其使,
不許昏;
權由是怒。
及羽攻樊,
呂蒙上疏曰:
“羽討樊而多留備兵,
必恐蒙圖其後故也。
蒙常有病,
乞分士衆還建業,
以治疾爲名,
羽聞之,
必撤備兵,
盡赴襄陽。
大軍浮江晝夜馳上,
襲其空虛,
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
”遂稱病篤。
權乃露檄召蒙還,
陰與圖計。
蒙下至蕪湖,
定威校尉陸遜謂蒙曰:
“關羽接境,
如何遠下,
後不當可憂也?
”蒙曰:
“誠如來言,
然我病篤。
”遜曰:
“羽矜其驍氣,
陵轢於人,
始有大功,
意驕志逸,
但務北進,
未嫌於我;
有相聞病,
必益無備。
今出其不意,
自可禽制。
下見至尊,
宜好爲計。
”蒙曰:
“羽素勇猛,
既難爲敵,
且已據荊州,
恩信大行,
兼始有功,
膽勢益盛,
未易圖也。
”蒙至都,
權問:
“誰可代卿者?
”蒙對曰:
“陸遜意思深長,
才堪負重,
觀其規慮,
終可大任;
而未有遠名,
非羽所忌,
無復是過也。
若用之,
當令外自韜隱,
內察形便,
然後可克。
”權乃召遜,
拜偏將軍、
右部督,
以代蒙。
遜至陸口,
爲書與羽,
稱其功美,
深自謙抑,
爲盡忠自託之意。
羽意大安,
無復所嫌,
稍撤兵以赴樊。
遜具啓形狀,
陳其可禽之要。
羽得於禁等人馬數萬,
糧食乏絕,
擅取權湘關米;
權聞之,
遂發兵襲羽。
權欲令徵虜將軍孫皎與呂蒙爲左右部大督,
蒙曰:
“若至尊以徵虜能,
宜用之;
以蒙能,
宜用蒙。
昔周瑜、
程普爲左右部督,
督兵攻江陵,
雖事決於瑜,
普自恃久將,
且俱是督,
遂共不睦,
幾敗國事,
此目前之戒也。
”權寤,
謝蒙曰:
“以卿爲大督,
命皎爲後繼可也。
”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
使平寇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
及於禁陷沒,
晃前至陽陵陂。
關羽遣兵屯偃城,
晃既到,
詭道作都塹,
示欲截其後,
羽兵燒屯走。
晃得偃城,
連營稍前。
操使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
與徐晃俱前,
餘救兵未到;
晃所督不足解圍,
而諸將呼責晃,
促救仁。
儼謂諸將曰:
“今賊圍素固,
水潦猶盛,
我徒卒單少,
而仁隔絕,
不得同力,
此舉適所以敝內外耳。
當今不若前軍逼圍,
遣諜通仁,
使知外救,
以勵將士。
計北軍不過十日,
尚足堅守,
然後表裏俱發,
破賊必矣。
如有緩救之戮,
餘爲諸君當之。
”諸將皆喜。
晃營距羽圍三丈所,
作地道及箭飛書與仁,
消息數通。
孫權爲箋與魏王操,
請以討羽自效,
及乞不漏,
令羽有備。
操問羣臣,
羣臣鹹言宜密之。
董昭曰:
“軍事尚權,
期於合宜。
宜應權以密,
而內露之。
羽聞權上,
若還自護,
圍則速解,
便獲其利。
可使兩賊相對銜持,
坐待其敝。
祕而不露,
使權得志,
非計之上。
又,
圍中將吏不知有救,
計糧怖懼。
儻有他意,
爲難不小。
露之爲便。
且羽爲人強梁,
自恃二城守固,
必不速退。
”操曰:
“善!
”即敕徐晃以權書射著圍裏及羽屯中,
圍裏聞之,
志氣百倍;
羽果猶豫不能去。
魏王操自雒陽南救曹仁,
羣下皆謂:
“王不亟行,
今敗矣。
”侍中桓階獨曰:
“大王以仁等爲足以料事勢不也?
”曰:
“能。
”“大王恐二人遺力邪?
”曰:
“不然。
”“然則何爲自往?
”曰:
“吾恐虜衆多,
而徐晃等勢不便耳。
”階曰:
“今仁等處重圍之中而守死無貳者,
誠以大王遠爲之勢也。
夫居萬死之地,
必有死爭之心。
內懷死爭,
外有強救,
大王案六軍以示餘力,
何憂於敗而欲自往?
”操善其言,
乃駐軍摩陂,
前後遣殷署、
硃蓋等凡十二營詣晃。
關羽圍頭有屯,
又別屯四冢,
晃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
羽見四冢欲壞,
自將步騎五千出戰;
晃擊之,
退走。
羽圍塹鹿角十重,
晃追羽,
與俱入圍中,
破之,
傅方、
胡修皆死,
羽遂撤圍退,
然舟船猶據沔水,
襄陽隔絕不通。
呂蒙至尋陽,
盡伏其精兵冓鹿中,
使白衣搖櫓,
作商賈人服,
晝夜兼行。
羽所置江邊屯候,
盡收縛之,
是故羽不聞知。
糜芳、
傅士仁素皆嫌羽輕己,
羽之出軍,
芳、
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
羽言:
“還,
當治之!
”芳、
仁鹹懼。
於是蒙令故騎都尉虞翻爲書說仁,
爲陳成敗,
仁得書即降。
翻謂蒙曰:
“此譎兵也,
當將仁行,
留兵備城。
”遂將仁至南郡。
麋芳城守,
蒙以仁示之,
芳遂開門出降。
蒙入江陵,
釋于禁之囚,
得關羽及將士家屬,
皆撫慰之,
約令軍中:
“不得幹歷人家,
有所求取。
”蒙麾下士,
與蒙同郡人,
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
官鎧雖公,
蒙猶以爲犯軍令,
不可以鄉里故而廢法,
遂垂涕斬之。
於是軍中震慄,
道不拾遺。
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
問所不足,
疾病者給醫藥,
飢寒者賜衣糧。
羽府藏財寶,
皆封閉以待權至。
關羽聞南郡破,
即走南還。
曹仁會諸將議,
鹹曰:
“今因羽危懼,
可追禽也。
”趙儼曰:
“權遨羽連兵之難,
欲掩制其後,
顧羽還救,
恐我承其兩疲,
故順辭求效,
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
今羽已孤迸,
更宜存之以爲權害。
若深入追北,
權則改虞於彼,
將生患於我矣,
王必以此爲深慮。
”仁乃解嚴。
魏王操聞羽走,
恐諸將追之,
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關羽數使人與呂蒙相聞,
蒙輒厚遇其使,
周遊城中,
家家致問,
或手書示信。
羽人還,
私相參訊,
鹹知家門無恙,
見待過於平時,
故羽吏士無鬥心。
會權至江陵,
荊州將吏悉皆歸附;
獨治中從事武陵潘濬稱疾不見。
權遣人以牀就家輿致之,
濬伏面著牀蓆不起,
涕泣交橫,
哀哽不能自勝。
權呼其字與語,
慰諭懇惻,
使親近以手巾拭其面。
濬起,
下地拜謝。
即以爲治中,
荊州軍事一以諮之。
武陵部從事樊伷誘導諸夷,
圖以武陵附漢中王備。
外白差督督萬人往討之,
權不聽;
特召問濬,
濬答:
“以五千兵往,
足以擒伷。
”權曰:
“卿何以輕之?
”濬曰:
“伷南陽舊姓,
頗能弄脣吻,
而實無才略。
臣所以知之者,
伷昔嘗爲州人設饌,
比至日中,
食不可得,
而十餘自起,
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
”權大笑,
即遣濬將五千人往,
果斬平之。
權以呂蒙爲南郡太守,
封孱陵侯,
賜錢一億,
黃金五百斤;
以陸遜領宜都太守。
十一月,
漢中王備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
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於遜。
遜請金、
銀、
銅印以假授初附,
擊蜀將詹晏等及秭歸大姓擁兵者,
皆破降之,
前後斬獲、
招納凡數萬計。
權以遜爲右護軍、
鎮西將軍,
進封婁侯,
屯夷陵,
守峽口。
關羽自知孤窮,
乃西保麥城。
孫權使誘之,
羽僞降,
立幡旗爲象人於城上,
因遁走,
兵皆解散,
才十餘騎。
權先使硃然、
潘璋斷其徑路。
十二月,
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於章鄉,
斬之,
遂定荊州。
初,
偏將軍吳郡全琮,
上疏陳關羽可取之計,
權恐事泄,
寢而不答;
及已禽羽,
權置酒公安,
顧謂琮曰:
“君前陳此,
孤雖不相答,
今日之捷,
抑亦君之功也。
”於是封琮陽華亭侯。
權復以劉璋爲益州牧,
駐秭歸,
未幾,
璋卒。
呂蒙未及受封而疾發,
權迎置於所館之側,
所以治護者萬方。
時有加釒鹹,
權爲之慘慼。
欲數見其顏色,
又恐勞動,
常穿壁瞻之,
見小能下食,
則喜顧左右言笑,
不然則咄昔,
夜不能寐。
病中瘳,
爲下赦令,
羣臣畢賀,
已而竟卒,
年四十二。
權哀痛殊甚,
爲置守冢三百家。
權後與陸遜論周瑜、
魯肅及蒙曰:
“公瑾雄烈,
膽略兼人,
遂破孟德,
開拓荊州,
邈焉寡儔。
子敬因公瑾致達於孤,
孤與宴語,
便及大略帝王之業,
此一快也。
後孟德因獲劉琮之勢,
張言方率數十萬衆水步俱下,
孤普請諸將,
諮問所宜,
無適先對;
至張子布、
秦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
子敬即駁言不可,
勸孤急呼公瑾,
付任以衆,
逆而擊之,
此二快也。
後雖勸吾借玄德地,
是其一短,
不足以損其二長也。
周公不求備於一人,
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
常以比方鄧禹也。
子明少時,
孤謂不辭劇易,
果敢有膽而已;
及身長大,
學問開益,
籌略奇至,
可以次於公瑾,
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
圖取關羽,
勝於子敬。
子敬答孤書雲:
‘帝王之起,
皆有驅除,
羽不足忌。
’此子敬內不能辦,
外爲大言耳,
孤亦恕之,
不苟責也。
然其作軍屯營,
不失令行禁止,
部界無廢負,
路無拾遺,
其法亦美矣。
”孫權與于禁乘馬並行,
虞翻呵禁曰:
“汝降虜,
何敢與吾君齊馬首乎!
”抗鞭欲擊禁,
權呵止之。
孫權之稱籓也,
魏王操召張遼等諸軍悉還救樊,
未至而圍解。
徐晃振旅還摩陂,
操迎晃七裏,
置酒大會。
王舉酒謂晃曰:
“全樊、
襄陽,
將軍之功也。
”亦厚賜桓階,
以爲尚書。
操嫌荊州殘民及其屯田在漢川者,
皆欲徙之。
司馬懿曰:
“荊楚輕脆易動,
關羽新破,
諸爲惡者藏竄觀望,
徙其善者,
既傷其意,
將令去者不敢復還。
”操曰:
“是也。
”是後諸亡者悉還出。
魏王操表孫權爲票騎將軍,
假節,
領荊州牧,
封南昌侯。
權遣校尉樑寓入貢,
又遣硃光等歸,
上書稱臣於操,
稱說天命。
操以權書示外曰:
“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
”侍中陳羣等皆曰:
“漢祚已終,
非適今日。
殿下功德巍巍,
羣生注望,
故孫權在遠稱臣。
此天人之應,
異氣齊聲,
殿下宜正大位,
復何疑哉!
”操曰:
“若天命在吾,
吾爲周文王矣。
”
臣光曰:
教化,
國家之急務也,
而俗吏慢之;
風俗,
天下之大事也,
而庸君忽之。
夫惟明智君子,
深識長慮,
然後知其爲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
光武遭漢中衰,
羣雄糜沸,
奮起布衣,
紹恢前緒,
征伐四方,
日不暇給,
乃能敦尚經術,
賓延儒雅,
開廣學校,
修明禮樂。
武功既成,
文德亦洽。
繼以孝明、
孝章,
遹追先志,
臨雍拜老,
橫經問道。
自公卿、
大夫至於郡縣之吏,
鹹選用經明行修之人,
虎賁衛士皆習《孝經》,
匈奴子弟亦遊太學,
是以教立於上,
俗成於下。
其忠厚清修之士,
豈唯取重於搢紳,
亦見慕於衆庶。
愚鄙污穢之人,
豈唯不容於朝廷,
亦見棄於鄉里。
自三代既亡,
風化之美,
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
及孝和以降,
貴戚擅權,
嬖倖用事,
賞罰無章,
賄賂公行,
賢愚渾殽,
是非顛倒,
可謂亂矣。
然猶綿綿不至於亡者,
上則有公卿、
大夫袁安、
楊震、
李固、
杜喬、
陳蕃、
李膺之徒面引廷爭,
用公義以扶其危,
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
郭泰、
範滂、
許邵之流,
立私論以救其敗。
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
至有觸冒斧鉞,
僵仆於前,
而忠義奮發,
繼起於後,
隨踵就戮,
視死如歸。
夫豈特數子之賢哉,
亦光武、
明、
章之遺化也!
當是之時,
苟有明君作而振之,
則漢氏之祚猶未可量也。
不幸承陵夷頹敝之餘,
重以桓、
靈之昏虐:
保養奸回,
過於骨肉;
殄滅忠良,
甚於寇讎;
積多士之憤,
蓄四海之怒。
於是何進召戎,
董卓乘釁,
袁紹之徒從而構難,
遂使乘輿播越,
宗廟丘墟,
王室蕩覆,
烝民塗炭,
大命隕絕,
不可復救。
然州郡擁兵專地者,
雖互相吞噬,
猶未嘗不以尊漢爲辭。
以魏武之暴戾強伉,
加有大功於天下,
其蓄無君之心久矣,
乃至沒身不敢廢漢而自立,
豈其志之不欲哉?
猶畏名義而自抑也。
由是觀之,
教化安可慢,
風俗安可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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