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卷三十四

汉纪二十六漢紀二十六

[宋] 司马光 · 文

简体

起柔兆执徐,

尽著雍敦牂,

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丙辰,

公元前五年)

春,

正月,

有星孛于牵牛。

丁、

傅宗族骄奢,

皆嫉傅喜之恭俭。

又,

傅太后欲求称尊号,

与成帝母齐尊;

喜与孔光、

师丹共执以为不可。

上重违大臣正议,

又内迫傅太后,

依违者连岁。

傅太后大怒,

上不得已,

先免师丹以感动喜。

喜终不顺。

硃博与孔乡侯傅晏连结,

共谋成尊号事,

数燕见,

奏封事,

毁短喜及孔光。

丁丑,

上遂策免喜,

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罢,

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

汉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史,

皆不同于古,

而独改三公,

职事难分明,

无益于治乱。

于是硃博奏言:

“故事:

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

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

任职者为丞相;

位次有序,

所以尊圣德,

重国相也。

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

权轻,

非所以重国政也。

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

复置御史大夫,

遵奉旧制。

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

”上从之。

夏,

四月,

戊午,

更拜博为御史大夫。

又以丁太后兄阳安侯明为大司马、

卫将军,

置官属;

大司马冠号如故事。

傅太后又自诏丞相、

御史大夫曰:

“高武侯喜附下罔上,

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

放命圮族,

不宜奉朝请,

其遣就国。

”

丞相孔光,

自先帝时议继嗣,

有持异之隙,

又重忤傅太后指。

由是傅氏在位者与硃博为表里,

共毁谮光。

乙亥,

策免光为庶人。

以御史大夫硃博为丞相,

封阳乡侯;

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

临延登受策,

有大声如钟鸣,

殿中郎吏陛者皆闻焉。

上以问黄门侍郎蜀郡扬雄及李寻。

寻对曰:

“此《洪范》所谓鼓妖者也。

师法,

以为人君不聪,

为众所惑,

空名得进,

则有声无形,

不知所从生。

其《传》曰:

‘岁、

月、

日之中,

则正卿受之。

’今以四月日加辰、

已有异,

是为中焉。

正卿,

谓执政大臣也。

宜退丞相、

御史,

以应天变。

然虽不退,

不出期年,

其人自蒙其咎。

”扬雄亦以为:

“鼓妖,

听失之象也。

硃博为人强毅,

多权谋,

宜将不宜相,

恐有凶恶亟疾之怒。

”上不听。

硃博既为丞相,

上遂用其议,

下诏曰:

“定陶共皇之号,

不宜复称定陶。

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

称永信宫;

共皇后曰帝太后,

称中安宫;

为共皇立寝庙于京师,

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

”于是四太后各置少府、

太仆,

秩皆中二千石。

傅太后既尊后。

尤骄,

与太皇太后语,

至谓之“妪”。

时丁、

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

为公卿列侯者甚众。

然帝不甚假以权势,

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

御史大夫玄奏言:

“前高昌侯宏,

首建尊号之议,

而为关内侯师丹所劾奏,

免为庶人。

时天下衰粗,

委政于丹,

丹不深惟褒广尊号之义,

而妄称说,

抑贬尊号,

亏损孝道,

不忠莫大焉!

陛下仁圣,

昭然定尊号,

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

丹恶逆暴著,

虽蒙赦令,

不宜有爵邑,

请免为庶人。

”奏可。

又奏:

“新都侯王莽前为大司马,

不广尊尊之义,

抑贬尊号,

亏损孝道,

当伏显戮。

幸蒙赦令,

不宜有爵土,

请免为庶人。

”上曰:

“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

勿免,

遣就国。

”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

皆遣就国。

天下多冤王氏者。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

“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

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

圣策深远,

恩德至厚。

惟念先帝之意,

岂不欲以陛下自代,

奉承东宫哉!

太皇太后春秋七十,

数更忧伤,

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

傅,

行道之人为之陨涕,

况于陛下!

时登高远望,

独不惭于延陵乎!

”帝深感其言,

复封成都侯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硃博又奏言:

“汉家故事,

置部刺史,

秩卑而赏厚,

咸劝功乐进。

前罢刺史,

更置州牧,

秩真二千石,

位次九卿;

九卿缺,

以高第补;

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

恐功效陵夷,

奸轨不禁。

臣请罢州牧,

置刺史如故。

”上从之。

六月,

庚申,

帝太后丁氏崩,

诏归葬定陶共皇之园,

发陈留、

济阴近郡国五万人穿复土。

初,

成帝时,

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

《包元太平经》十二卷,

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

当更受命于天,

以教渤海夏贺良等。

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

罔上惑众;

下狱,

治服;

未断,

病死。

贺良等复私以相教。

上即位,

司隶校尉解光、

骑都尉李寻白贺良等,

皆待诏黄门。

数召见,

陈说“汉历中衰,

当更受命。

成帝不应天命,

故绝嗣。

今陛下久疾,

变异屡数,

天所以谴告人也。

宜急改元易号,

乃得延年益寿,

皇子生,

灾异息矣。

得道不得行,

咎殃且无不有,

洪水将出,

灾火且起,

涤荡民人。

”上久寝疾,

冀其有益,

遂从贺良等议,

诏大赦天下,

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

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漏刻以百二十为度。

秋,

七月,

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为初陵,

勿徙郡国民。

上既改号月馀,

寝疾自若。

夏贺良等复欲妄变政事,

大臣争以为不可许。

贺良等奏言:

“大臣皆不知天命,

宜退丞相、

御史,

以解光、

李寻辅政。

”上以其言无验,

八月,

诏曰:

“待诏贺良等建言改元易号,

增益漏刻,

可以永安国家。

朕信道不笃,

过听其言,

冀为百姓获福,

卒无嘉应。

夫过而不改,

是谓过矣!

六月甲子诏书,

非赦令,

皆蠲除之。

贺良等反道惑众,

奸态当穷竟。

”皆下狱,

伏诛。

寻及解光减死一等,

徙敦煌郡。

上以寝疾,

尽复前世所尝兴诸神祠凡七百馀所,

一岁三万七千祠云。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

使孔乡侯晏风丞相硃博令奏免喜侯。

博与御史大夫赵玄议之,

玄言:

“事已前决,

得无不宜?

”博曰:

“已许孔乡侯矣。

匹夫相要,

尚相得死,

何况至尊!

博唯有死耳!

”玄即许可。

博恶独斥奏喜,

以故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

事与喜相似,

即并奏:

“喜、

武前在位,

皆无益于治,

虽已退免,

爵土之封,

非所当也。

皆请免为庶人。

”上知傅太后素尝怨喜,

疑博、

玄承指,

即召玄诣尚书问状,

玄辞服。

有诏:

“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

宣等奏劾“博、

玄、

晏皆不道,

不敬,

请召诣廷尉诏狱”。

上减玄死罪三等;

削晏户四分之一;

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

博自杀,

国除。

九月,

以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

冬,

十月,

甲寅,

迁为丞相;

以冬月故,

且赐爵关内侯。

以京兆尹平陵王喜为御史大夫。

上欲令丁、

傅处爪牙官,

是岁,

策免左将军淮阳彭宣,

以关内侯归家,

而以光禄勋丁望代为左将军。

乌孙卑爰疐侵盗匈奴西界,

单于遣兵击之,

杀数百人,

略千馀人,

驱牛畜去。

卑爰疐恐,

遣子趋逯为质匈奴,

单于受,

以状闻。

汉遣使者责让单于,

告令还归卑爰疐质子。

单于受诏遣归。

孝哀皇帝中建平三年(丁巳,

公元前四年)

春,

正月,

立广德夷王弟广汉为广平王。

癸卯,

帝太太后所居桂宫正殿火。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当,

欲封之。

当病笃,

不应召。

室家或谓当:

“不可强起受侯印为子孙邪?

”当日:

“吾居大位,

已负素餐责矣。

起受侯印,

还卧而死,

死有馀罪。

今不起者,

所以为子孙也!

”遂上书乞骸骨,

上不许。

三月,

己酉,

当薨。

有星孛于河鼓。

夏,

四月,

丁酉,

王嘉为丞相,

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

崇,

京兆尹骏之子也。

嘉以时政苛急,

郡国守相数有变动,

乃上疏曰:

“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

孔子曰:

‘材难,

不其然与!

’故继世立诸侯,

象贤也。

虽不能尽贤,

天子为择臣、

立命卿以辅之。

居是国也,

累世尊重,

然后士民之众附焉。

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

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

往者致选贤材,

贤材难得,

拔擢可用者,

或起于囚徒。

昔魏尚坐事系,

文帝感冯唐之言,

遗使持节赦其罪,

拜为云中太守,

匈奴忌之。

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

拜为梁内史,

骨肉以安。

张敞为京兆尹,

有罪当免,

黠吏知而犯敞,

敞收杀之,

其家自冤,

使者覆狱,

劾敞贼杀人,

上逮捕不下,

会免;

亡命十数日,

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

卒获其用。

前世非私此三人,

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

孝文时,

吏居官者或长子孙,

以官为氏,

仓氏、

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

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

然后上下相望,

莫有苟且之意。

其后稍稍变易,

公卿以下传相促急,

又数改更政事,

司隶、

部刺史举劾苛细,

发扬阴私,

吏或居官数月而退,

送故迎新,

交错道路。

中材苟容求全,

下材怀危内顾,

壹切营私者多。

二千石益轻贱,

吏民慢易之,

或持其微过,

增加成罪,

言于刺史、

司隶,

或上书告之。

众庶知其易危,

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

前山阳亡徒苏令等纵横,

吏士临难,

莫肯伏节死义,

以守、

相威权素夺也。

孝成皇帝悔之,

下诏书,

二千石不为故纵,

遣使者赐金,

尉厚其意,

诚以为国家有急,

取办于二千石;

二千石尊重难危,

乃能使下。

孝宣皇帝爱其善治民之吏,

有章劾事留中,

会赦壹解。

故事:

尚书希下章,

为烦扰百姓,

证验系治,

或死狱中,

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

唯陛下留神于择贤,

记善忘过,

容忍臣子,

勿责以备。

二千石、

部刺史、

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

人情不能不有过差,

宜可阔略,

令尽力者有所劝。

此方今急务,

国家之利也。

前苏令发,

欲遣大夫使逐问状,

时见大夫无可使者,

召盩厔令尹逢,

拜为谏大夫遣之。

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

宜豫畜养可成就者,

则士赴难不爱其死。

临事仓卒乃求,

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因荐儒者公孙光、

满昌及能吏萧咸、

薛修等,

皆故二千石有名称者,

天子纳而用之。

六月,

立鲁顷王子部乡侯闵为王。

上以寝疾未定,

冬,

十一月,

壬子,

令太皇太后下诏复甘泉泰畤、

汾阴后土祠,

罢南、

北郊。

上亦不能亲至甘泉、

河东,

遣有司行事而礼祠焉。

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

如驰道状;

又,

瓠山石转立。

东平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

治石象瓠山立石,

束倍草,

并祠之。

河内息夫躬、

长安孙宠相与谋共告之,

曰:

“此取封侯之计也。

”乃与中郎谷师谭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

告焉。

是时上被疾,

多所恶,

事下有司,

逮王后谒下狱验治;

服“祠祭诅祝上,

为云求为天子,

以为石立,

宣帝起之表也。

”有司请诛王,

有诏,

废徙房陵。

云自杀,

谒并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

皆弃市。

事连御史大夫王崇,

左迁大司农。

擢宠为南阳太守,

谭颍川都尉,

弘、

躬皆光禄大夫、

左曹、

给事中。

孝哀皇帝中建平四年(戊午,

公元前三年)

春,

正月,

大旱。

关东民无故惊走,

持稿或槀一枚,

转相付与,

曰行西王母筹,

道中相过逢,

多至千数,

或被发徒跣,

或夜折关,

或逾墙入,

或乘车骑奔驰,

以置驿传行,

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

不可禁止。

民又聚会里巷阡陌,

设张博具,

歌舞祠西王母,

至秋乃止。

上欲封傅太后从父弟侍中、

光禄大夫商,

尚书仆射平陵郑崇谏曰:

“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

天为赤黄,

昼昏,

日中有黑气。

孔乡侯,

皇后父,

高武侯以三公封,

尚有因缘。

今无故欲复封商,

坏乱制度,

逆天人之心,

非傅氏之福也!

臣愿以身命当国咎!

”崇因持诏书案起。

傅太后大怒曰:

“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

”

二月,

癸卯,

上遂下诏封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

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

出则参乘,

入御左右,

赏赐累巨万,

贵震朝廷。

常与上卧起。

尝昼寝,

偏藉上袖,

上欲起,

贤未觉,

不欲动贤,

乃断袖而起。

又诏贤妻得通引籍殿中,

止贤庐。

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

位次皇后。

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

并侍左右。

以贤父恭为少府,

赐爵关内侯。

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

重殿,

洞门,

土木之功,

穷极技巧。

赐武库禁兵,

上方珍宝。

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

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

及至东园秘器、

珠襦、

玉柙,

豫以赐贤,

无不备具。

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

内为便房,

刚柏题凑,

外为徼道,

周垣数里,

门阙罘罳甚盛。

郑崇以贤贵宠过度谏上,

由是重得罪,

数以职事见责;

发疾颈痈,

欲乞骸骨,

不敢。

尚书令赵昌佞谄,

素害崇;

知见疏,

因奏“崇与宗族通,

疑有奸,

请治。

”上责崇曰:

“君门如市人,

何以欲禁切主上?

”崇对曰:

“臣门如市,

臣心如水。

愿得考覆!

”上怒,

下崇狱。

司隶孙宝上书曰:

“按尚书令昌奏仆射崇狱,

覆治,

榜掠将死,

卒无一辞,

道路称冤。

疑昌与崇内有纤介,

浸润相陷。

自禁门枢机近臣,

蒙受冤谮,

亏损国家,

为谤不小。

臣请治昌以解众心。

”书奏,

上下诏曰:

“司隶宝附下罔上,

以春月作诋欺,

遂其奸心,

盖国之贼也。

免宝为庶人。

”崇竟死狱中。

二月,

丁卯,

诸吏、

散骑、

光禄勋贾延为御史大夫。

上欲侯董贤而未有缘,

侍中傅嘉劝上定息夫躬、

孙宠告东平本章,

掇去宋弘,

更言因董贤以闻,

欲以其功侯之,

皆先赐爵关内侯。

顷之,

上欲封贤等而心惮王嘉,

乃先使孔乡侯晏持诏书示丞相、

御史。

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

“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

众庶匈匈,

咸曰贤贵,

其馀并蒙恩,

至今流言未解。

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

宜暴贤等本奏语言,

延问公卿、

大夫、

博士、

议郎,

考合古今,

明正其义,

然后乃加爵土;

不然,

恐大失众心,

海内引领而议。

暴评其事,

必有言当封者,

在陛下所从;

天下虽不说,

咎有所分,

不独在陛下。

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

其事亦议,

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

众人归咎于永,

先帝不独蒙其讥。

臣嘉,

臣延,

材驽不称,

死有馀责,

知顺指不迕,

可得容身须臾。

所以不敢者,

思报厚恩也。

”上不得已,

且为之止。

夏,

六月,

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秋,

八月,

辛卯,

上下诏切责公卿曰:

“昔楚有子玉得臣,

晋文为之侧席而坐;

近事,

汲黯折淮南之谋。

今东平王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

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

务聪明以销厌未萌故也。

赖宗庙之灵,

侍中、

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

咸伏厥辜。

《书》不云乎:

‘用德章厥善。

’其封贤为高安侯,

南阳太守宠为方阳侯,

左曹、

光禄大夫躬为宜陵侯,

赐右师谭爵关内侯。

”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子业为阳信侯。

息夫躬既亲近,

数进见言事,

议论无所避,

上疏历诋公卿大臣。

众畏其口,

见之仄目。

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

前后十辈,

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

执金吾毋将隆奏言:

“武库兵器,

天下公用。

国家武备,

缮治造作,

皆度大司农钱。

大司农钱,

自乘舆不以给共养;

共养劳赐,

一出少府。

盖不以本臧给末用,

不以民力共浮费,

别公私,

示正路也。

古者诸侯、

方伯得颛征伐,

乃赐斧钺,

汉家边吏职任距寇,

亦赐武库兵,

皆任事然后蒙之。

《春秋》之谊,

家不臧甲,

所以抑臣威,

损私力也。

今贤等便僻弄臣,

私恩微妾,

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

契国威器,

共其家备,

民力分于弄臣,

武兵设于微妾,

建立非宜,

以广骄僭,

非所以示四方也。

孔子曰:

‘奚取于三家之堂!

’臣请收还武库。

”上不说。

顷之,

傅太后使谒者贱买执金吾官婢八人,

隆奏言:

“买贱,

请更平直。

”上于是制诏丞相、

御史:

“隆位九卿,

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

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

伤化失俗。

以隆前有安国之言,

左迁为沛郡都尉。

”初,

成帝末,

隆为谏大夫,

尝奏封事言:

“古者选诸侯入为公卿,

以褒功德,

宜征定陶王使在国邸,

以填万方。

”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谏大夫渤海鲍宣上书曰:

“窃见孝成皇帝时,

外亲持权,

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

妨贤人路,

浊乱天下,

奢泰亡度,

穷困百姓,

是以日食且十,

彗星四起。

危亡之征,

陛下所亲见也;

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

“今民有七亡:

阴阳不和,

水旱为灾,

一亡也;

县官重责,

更赋租税,

二亡也;

贪吏并公,

受取不已,

三亡也;

豪强大姓,

蚕食亡厌,

四亡也;

苛吏繇役,

失农桑时,

五亡也;

部落鼓鸣,

男女遮列,

六亡也;

盗贼劫略,

取民财物,

七亡也。

七亡尚可,

又有七死:

酷吏殴杀,

一死也;

治狱深刻,

二死也;

冤陷亡辜,

三死也;

盗贼横发,

四死也;

怨雠相残,

五死也;

岁恶饥饿,

六死也;

时气疾疫,

七死也。

民有七亡而无一得,

欲望国安,

诚难;

民有七死而无一生,

欲望刑措,

诚难。

此非公卿、

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

群臣幸得居尊官,

食重禄,

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

助陛下流教化者邪?

志但在营私家,

称宾客,

为奸利而已。

以苟容曲从为贤,

以拱默尸禄为智,

谓如臣宣等为愚。

陛下擢臣岩穴,

诚翼有益豪毛,

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

重高门之地哉!

“天下,

乃皇天之天下也。

陛下上为皇天子,

下为黎庶父母,

为天牧养元元,

视之当如一,

合《尸鸠》之诗。

今贫民菜食不厌,

衣又穿空,

父子、

夫妇不能相保,

诚可为酸鼻。

陛下不救,

将安所归命乎!

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

多赏赐,

以大万数,

使奴从、

宾客,

浆酒藿肉,

苍头庐儿,

皆用致富,

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

亡功而封。

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

乃天下之官爵也。

陛下取非其官,

官非其人,

而望天说民服,

岂不难哉!

方阳侯孙宠,

宜陵侯息夫躬,

辩足以移众,

强可用独立,

奸人之雄,

惑世尤剧者也,

宜以时罢退。

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

皆宜令休,

就师傅。

急征故大司马傅喜,

使领外亲。

故大司空何武、

师丹,

故丞相孔光,

故左将军彭宣,

经皆更博士,

位皆历三公;

龚胜为司直,

郡国皆慎选举;

可大委任也。

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

海内失望。

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

曾不能忍武等邪?

治天下者,

当用天下之心为心,

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

”宣语虽刻切,

上以宣名儒,

优容之。

匈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

时帝被疾,

或言:

“匈奴从上游来厌人;

自黄龙、

竟宁时,

单于朝中国,

辄有大故。

”上由是难之,

以问公卿,

亦以为虚费府帑,

可且勿许。

单于使辞去,

未发,

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

“臣闻《六经》之治,

贵于未乱;

兵家之胜,

贵于未战;

二者皆微,

然而大事之本,

不可不察也。

今单于上书求朝,

国家不许而辞之,

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

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

三王所不能制,

其不可使隙明甚。

臣不敢远称,

请引秦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之强,

蒙恬之威,

然不敢窥西河,

乃筑长城以界之。

会汉初兴,

以高祖之威灵,

三十万众困于平城,

时奇谲之士、

石画之臣甚众,

卒其所以脱者,

世莫得而言也。

又高皇后时,

匈奴悖慢,

大臣权书遗之,

然后得解。

及孝文时,

匈奴侵暴北边,

候骑至雍甘泉,

京师大骇,

发三将军屯细柳、

棘门、

霸上以备之,

数月乃罢。

孝武即位,

设马邑之权,

欲诱匈奴,

徒费财劳师,

一虏不可得见,

况单于之面乎!

其后深惟社稷之计,

规恢万载之策,

乃大兴师数十万,

使卫青、

霍去病操兵,

前后十馀年,

于是浮西河,

绝大幕,

破寘颜,

袭王庭,

穷极其地,

追奔逐北,

封狼居胥山,

禅于姑衍,

以临翰海,

虏名王、

贵人以百数。

自是之后,

匈奴震怖,

益求和亲,

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

役无罪之人,

快心狼望之北哉?

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

不暂费者不永宁,

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

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

至本始之初,

匈奴有桀心,

欲掠乌孙,

侵公主,

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

时鲜有所获,

徒奋扬威武,

明汉兵若雷风耳!

虽空行空反,

尚诛两将军,

故北狄不服,

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

逮至元康、

神爵之间,

大化神明,

鸿恩溥洽,

而匈奴内乱,

五单于争立,

日逐、

呼韩邪携国归死,

扶伏称臣,

然尚羁縻之,

计不颛制。

自此之后,

欲朝者不距,

不欲者不强。

何者?

外国天性忿鸷,

形容魁健,

负力怙气,

难化以善,

易肄以恶,

其强难诎,

其和难得。

故未服之时,

劳师远攻,

倾国殚货,

伏尸流血,

破坚拔敌,

如彼之难也;

既服之后,

慰荐抚循,

交接赂遗,

威仪俯仰,

如此之备也。

往时尝屠大宛之城,

蹈乌桓之垒,

探姑缯之壁,

藉荡姐之场,

艾朝鲜之旃,

拔两越之旗,

近不过旬月之役,

远不离二时之劳,

固已犁其庭,

扫其闾,

郡县而置之,

云彻席卷,

后无馀灾。

唯北狄为不然,

真中国之坚敌也,

三垂比之县矣;

前世重之兹甚,

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

怀款诚之心,

欲离其庭,

陈见于前,

此乃上世之遗策,

神灵之所想望,

国家虽费,

不得已者也。

奈何距以来厌之辞,

疏以无日之期,

消往昔之恩,

开将来之隙?

夫疑而隙之,

使有恨心,

负前言,

缘往辞,

归怨于汉,

因以自绝,

终无北面之心,

威之不可,

谕之不能,

焉得不为大忧乎!

夫明者视于无形,

聪者听于无声,

诚先于未然,

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

不然,

壹有隙之后,

虽智者劳心于内,

辩者毂击于外,

犹不若未然之时也。

且往者图西域,

制车师,

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

费岁以大万计者,

岂为康居、

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

乃以制匈奴也。

夫百年劳之,

一日失之,

费十而爱一,

臣窃为国不安也。

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

未战,

以遏边萌之祸!

”

书奏,

天子寤焉,

召还匈奴使者,

更报单于书而许之。

赐雄帛五十匹,

黄金十斤。

单于未发,

会病,

复遣使愿朝明年;

上许之。

董贤贵幸日盛,

丁、

傅害其宠,

孔乡侯晏与息夫躬谋欲求居位辅政。

会单于以病未朝,

躬因是而上奏,

以为:

“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

后以病为解,

疑有他变。

乌孙两昆弥弱,

卑爰疐强盛,

东结单于,

遣子往侍,

恐其合势以并乌孙;

乌孙并,

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

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

欲因天子威告单于归臣侍子,

因下其章,

令匈奴客闻焉;

则是所谓‘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者也。

”书奏,

上引见躬,

召公卿、

将军大议。

左将军公孙禄以为:

“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

躬欲逆诈,

进不信之谋,

不可许。

且匈奴赖先帝之德,

保塞称蕃。

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

遣使自陈,

不失臣子之礼。

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竟忧也!

”躬掎禄曰:

“臣为国家计,

冀先谋将然,

豫图未形,

为万世虑。

而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

臣与禄异议,

未可同日语也!

”上曰:

“善!

”乃罢群臣,

独与躬议。

躬因建言:

“灾异屡见,

恐必有非常之变,

可遣大将军行边兵,

敕武备,

斩一郡守以立威,

震四夷,

因以厌应变异。

”上然之,

以问丞相嘉,

对曰:

“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

应天以实不以文。

下民微细,

犹不可诈,

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

天之见异,

所以敕戒人君,

欲令觉悟反正,

推诚行善,

民心说而天意得矣!

辩士见一端,

或妄以意傅著星历,

虚造匈奴、

乌孙、

西羌之难,

谋动干戈,

设为权变,

非应天之道也。

守相有罪,

车驰诣阙,

交臂就死,

恐惧如此,

而谈说者欲动安之危,

辩口快耳,

其实未可从。

夫议政者,

苦其谄谀、

倾险、

辩惠、

深刻也。

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

蹇叔之言,

以败其师,

其悔过自责,

疾诖误之臣,

思黄发之言,

名垂于后世。

唯陛下观览古戒,

反覆参考,

无以先入之语为主!

”上不听。

繁體

起柔兆執徐,

盡著雍敦牂,

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丙辰,

公元前五年)

春,

正月,

有星孛於牽牛。

丁、

傅宗族驕奢,

皆嫉傅喜之恭儉。

又,

傅太后欲求稱尊號,

與成帝母齊尊;

喜與孔光、

師丹共執以爲不可。

上重違大臣正議,

又內迫傅太后,

依違者連歲。

傅太后大怒,

上不得已,

先免師丹以感動喜。

喜終不順。

硃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

共謀成尊號事,

數燕見,

奏封事,

毀短喜及孔光。

丁丑,

上遂策免喜,

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罷,

議者多以爲古今異制,

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

皆不同於古,

而獨改三公,

職事難分明,

無益於治亂。

於是硃博奏言:

“故事:

選郡國守相高第爲中二千石,

選中二千石爲御史大夫,

任職者爲丞相;

位次有序,

所以尊聖德,

重國相也。

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爲丞相,

權輕,

非所以重國政也。

臣愚以爲大司空官可罷,

復置御史大夫,

遵奉舊制。

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爲百僚率!

”上從之。

夏,

四月,

戊午,

更拜博爲御史大夫。

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爲大司馬、

衛將軍,

置官屬;

大司馬冠號如故事。

傅太后又自詔丞相、

御史大夫曰:

“高武侯喜附下罔上,

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

放命圮族,

不宜奉朝請,

其遣就國。

”

丞相孔光,

自先帝時議繼嗣,

有持異之隙,

又重忤傅太后指。

由是傅氏在位者與硃博爲表裏,

共毀譖光。

乙亥,

策免光爲庶人。

以御史大夫硃博爲丞相,

封陽鄉侯;

少府趙玄爲御史大夫。

臨延登受策,

有大聲如鐘鳴,

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及李尋。

尋對曰:

“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

師法,

以爲人君不聰,

爲衆所惑,

空名得進,

則有聲無形,

不知所從生。

其《傳》曰:

‘歲、

月、

日之中,

則正卿受之。

’今以四月日加辰、

巳有異,

是爲中焉。

正卿,

謂執政大臣也。

宜退丞相、

御史,

以應天變。

然雖不退,

不出期年,

其人自蒙其咎。

”揚雄亦以爲:

“鼓妖,

聽失之象也。

硃博爲人強毅,

多權謀,

宜將不宜相,

恐有兇惡亟疾之怒。

”上不聽。

硃博既爲丞相,

上遂用其議,

下詔曰:

“定陶共皇之號,

不宜複稱定陶。

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

稱永信宮;

共皇后曰帝太后,

稱中安宮;

爲共皇立寢廟於京師,

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

”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

太僕,

秩皆中二千石。

傅太后既尊後。

尤驕,

與太皇太后語,

至謂之“嫗”。

時丁、

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

爲公卿列侯者甚衆。

然帝不甚假以權勢,

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

御史大夫玄奏言:

“前高昌侯宏,

首建尊號之議,

而爲關內侯師丹所劾奏,

免爲庶人。

時天下衰粗,

委政于丹,

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

而妄稱說,

抑貶尊號,

虧損孝道,

不忠莫大焉!

陛下仁聖,

昭然定尊號,

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

丹惡逆暴著,

雖蒙赦令,

不宜有爵邑,

請免爲庶人。

”奏可。

又奏:

“新都侯王莽前爲大司馬,

不廣尊尊之義,

抑貶尊號,

虧損孝道,

當伏顯戮。

幸蒙赦令,

不宜有爵土,

請免爲庶人。

”上曰:

“以莽與太皇太后有屬,

勿免,

遣就國。

”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

皆遣就國。

天下多冤王氏者。

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

“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

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

聖策深遠,

恩德至厚。

惟念先帝之意,

豈不欲以陛下自代,

奉承東宮哉!

太皇太后春秋七十,

數更憂傷,

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

傅,

行道之人爲之隕涕,

況於陛下!

時登高遠望,

獨不慚於延陵乎!

”帝深感其言,

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爲成都侯。

硃博又奏言:

“漢家故事,

置部刺史,

秩卑而賞厚,

鹹勸功樂進。

前罷刺史,

更置州牧,

秩真二千石,

位次九卿;

九卿缺,

以高第補;

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

恐功效陵夷,

奸軌不禁。

臣請罷州牧,

置刺史如故。

”上從之。

六月,

庚申,

帝太后丁氏崩,

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

發陳留、

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

初,

成帝時,

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

《包元太平經》十二卷,

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

當更受命于天,

以教渤海夏賀良等。

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

罔上惑衆;

下獄,

治服;

未斷,

病死。

賀良等復私以相教。

上即位,

司隸校尉解光、

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

皆待詔黃門。

數召見,

陳說“漢歷中衰,

當更受命。

成帝不應天命,

故絕嗣。

今陛下久疾,

變異屢數,

天所以譴告人也。

宜急改元易號,

乃得延年益壽,

皇子生,

災異息矣。

得道不得行,

咎殃且無不有,

洪水將出,

災火且起,

滌盪民人。

”上久寢疾,

冀其有益,

遂從賀良等議,

詔大赦天下,

以建平二年爲太初元年,

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

漏刻以百二十爲度。

秋,

七月,

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爲初陵,

勿徙郡國民。

上既改號月餘,

寢疾自若。

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

大臣爭以爲不可許。

賀良等奏言:

“大臣皆不知天命,

宜退丞相、

御史,

以解光、

李尋輔政。

”上以其言無驗,

八月,

詔曰:

“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

增益漏刻,

可以永安國家。

朕信道不篤,

過聽其言,

冀爲百姓獲福,

卒無嘉應。

夫過而不改,

是謂過矣!

六月甲子詔書,

非赦令,

皆蠲除之。

賀良等反道惑衆,

奸態當窮竟。

”皆下獄,

伏誅。

尋及解光減死一等,

徙敦煌郡。

上以寢疾,

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

一歲三萬七千祠雲。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

使孔鄉侯晏風丞相硃博令奏免喜侯。

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

玄言:

“事已前決,

得無不宜?

”博曰:

“已許孔鄉侯矣。

匹夫相要,

尚相得死,

何況至尊!

博唯有死耳!

”玄即許可。

博惡獨斥奏喜,

以故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

事與喜相似,

即並奏:

“喜、

武前在位,

皆無益於治,

雖已退免,

爵土之封,

非所當也。

皆請免爲庶人。

”上知傅太后素嘗怨喜,

疑博、

玄承指,

即召玄詣尚書問狀,

玄辭服。

有詔:

“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

宣等奏劾“博、

玄、

晏皆不道,

不敬,

請召詣廷尉詔獄”。

上減玄死罪三等;

削晏戶四分之一;

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

博自殺,

國除。

九月,

以光祿勳平當爲御史大夫;

冬,

十月,

甲寅,

遷爲丞相;

以冬月故,

且賜爵關內侯。

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爲御史大夫。

上欲令丁、

傅處爪牙官,

是歲,

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

以關內侯歸家,

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爲左將軍。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

單于遣兵擊之,

殺數百人,

略千餘人,

驅牛畜去。

卑爰疐恐,

遣子趨逯爲質匈奴,

單于受,

以狀聞。

漢遣使者責讓單于,

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

單于受詔遣歸。

孝哀皇帝中建平三年(丁巳,

公元前四年)

春,

正月,

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爲廣平王。

癸卯,

帝太太后所居桂宮正殿火。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

欲封之。

當病篤,

不應召。

室家或謂當:

“不可強起受侯印爲子孫邪?

”當日:

“吾居大位,

已負素餐責矣。

起受侯印,

還臥而死,

死有餘罪。

今不起者,

所以爲子孫也!

”遂上書乞骸骨,

上不許。

三月,

己酉,

當薨。

有星孛於河鼓。

夏,

四月,

丁酉,

王嘉爲丞相,

河南太守王崇爲御史大夫。

崇,

京兆尹駿之子也。

嘉以時政苛急,

郡國守相數有變動,

乃上疏曰:

“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

孔子曰:

‘材難,

不其然與!

’故繼世立諸侯,

象賢也。

雖不能盡賢,

天子爲擇臣、

立命卿以輔之。

居是國也,

累世尊重,

然後士民之衆附焉。

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

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

往者致選賢材,

賢材難得,

拔擢可用者,

或起於囚徒。

昔魏尚坐事系,

文帝感馮唐之言,

遺使持節赦其罪,

拜爲雲中太守,

匈奴忌之。

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

拜爲樑內史,

骨肉以安。

張敞爲京兆尹,

有罪當免,

黠吏知而犯敞,

敞收殺之,

其家自冤,

使者覆獄,

劾敞賊殺人,

上逮捕不下,

會免;

亡命十數日,

宣帝徵敞拜爲冀州刺史,

卒獲其用。

前世非私此三人,

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

孝文時,

吏居官者或長子孫,

以官爲氏,

倉氏、

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

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

然後上下相望,

莫有苟且之意。

其後稍稍變易,

公卿以下傳相促急,

又數改更政事,

司隸、

部刺史舉劾苛細,

發揚陰私,

吏或居官數月而退,

送故迎新,

交錯道路。

中材苟容求全,

下材懷危內顧,

壹切營私者多。

二千石益輕賤,

吏民慢易之,

或持其微過,

增加成罪,

言於刺史、

司隸,

或上書告之。

衆庶知其易危,

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

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

吏士臨難,

莫肯伏節死義,

以守、

相威權素奪也。

孝成皇帝悔之,

下詔書,

二千石不爲故縱,

遣使者賜金,

尉厚其意,

誠以爲國家有急,

取辦於二千石;

二千石尊重難危,

乃能使下。

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

有章劾事留中,

會赦壹解。

故事:

尚書希下章,

爲煩擾百姓,

證驗系治,

或死獄中,

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

唯陛下留神於擇賢,

記善忘過,

容忍臣子,

勿責以備。

二千石、

部刺史、

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

人情不能不有過差,

宜可闊略,

令盡力者有所勸。

此方今急務,

國家之利也。

前蘇令發,

欲遣大夫使逐問狀,

時見大夫無可使者,

召盩厔令尹逢,

拜爲諫大夫遣之。

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

宜豫畜養可成就者,

則士赴難不愛其死。

臨事倉卒乃求,

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因薦儒者公孫光、

滿昌及能吏蕭鹹、

薛修等,

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

天子納而用之。

六月,

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爲王。

上以寢疾未定,

冬,

十一月,

壬子,

令太皇太后下詔復甘泉泰畤、

汾陰后土祠,

罷南、

北郊。

上亦不能親至甘泉、

河東,

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

如馳道狀;

又,

瓠山石轉立。

東平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

治石象瓠山立石,

束倍草,

並祠之。

河內息夫躬、

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

曰:

“此取封侯之計也。

”乃與中郎谷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

告焉。

是時上被疾,

多所惡,

事下有司,

逮王后謁下獄驗治;

服“祠祭詛祝上,

爲雲求爲天子,

以爲石立,

宣帝起之表也。

”有司請誅王,

有詔,

廢徙房陵。

雲自殺,

謁並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

皆棄市。

事連御史大夫王崇,

左遷大司農。

擢寵爲南陽太守,

譚潁川都尉,

弘、

躬皆光祿大夫、

左曹、

給事中。

孝哀皇帝中建平四年(戊午,

公元前三年)

春,

正月,

大旱。

關東民無故驚走,

持稿或槀一枚,

轉相付與,

曰行西王母籌,

道中相過逢,

多至千數,

或被髮徒跣,

或夜折關,

或逾牆入,

或乘車騎奔馳,

以置驛傳行,

經歷郡國二十六至京師,

不可禁止。

民又聚會裏巷阡陌,

設張博具,

歌舞祠西王母,

至秋乃止。

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

光祿大夫商,

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

“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

天爲赤黃,

晝昏,

日中有黑氣。

孔鄉侯,

皇后父,

高武侯以三公封,

尚有因緣。

今無故欲復封商,

壞亂制度,

逆天人之心,

非傅氏之福也!

臣願以身命當國咎!

”崇因持詔書案起。

傅太后大怒曰:

“何有爲天子乃反爲一臣所顓制邪!

”

二月,

癸卯,

上遂下詔封商爲汝昌侯。

駙馬都尉、

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

出則參乘,

入御左右,

賞賜累鉅萬,

貴震朝廷。

常與上臥起。

嘗晝寢,

偏藉上袖,

上欲起,

賢未覺,

不欲動賢,

乃斷袖而起。

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

止賢廬。

又召賢女弟以爲昭儀,

位次皇后。

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

並侍左右。

以賢父恭爲少府,

賜爵關內侯。

詔將作大匠爲賢起大第北闕下,

重殿,

洞門,

土木之功,

窮極技巧。

賜武庫禁兵,

上方珍寶。

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

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

及至東園祕器、

珠襦、

玉柙,

豫以賜賢,

無不備具。

又令將作爲賢起冢塋義陵旁,

內爲便房,

剛柏題湊,

外爲徼道,

周垣數裏,

門闕罘罳甚盛。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

由是重得罪,

數以職事見責;

發疾頸癰,

欲乞骸骨,

不敢。

尚書令趙昌佞諂,

素害崇;

知見疏,

因奏“崇與宗族通,

疑有奸,

請治。

”上責崇曰:

“君門如市人,

何以欲禁切主上?

”崇對曰:

“臣門如市,

臣心如水。

願得考覆!

”上怒,

下崇獄。

司隸孫寶上書曰:

“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

覆治,

榜掠將死,

卒無一辭,

道路稱冤。

疑昌與崇內有纖介,

浸潤相陷。

自禁門樞機近臣,

蒙受冤譖,

虧損國家,

爲謗不小。

臣請治昌以解衆心。

”書奏,

上下詔曰:

“司隸寶附下罔上,

以春月作詆欺,

遂其奸心,

蓋國之賊也。

免寶爲庶人。

”崇竟死獄中。

二月,

丁卯,

諸吏、

散騎、

光祿勳賈延爲御史大夫。

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

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

孫寵告東平本章,

掇去宋弘,

更言因董賢以聞,

欲以其功侯之,

皆先賜爵關內侯。

頃之,

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

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

御史。

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

“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

衆庶匈匈,

鹹曰賢貴,

其餘並蒙恩,

至今流言未解。

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

宜暴賢等本奏語言,

延問公卿、

大夫、

博士、

議郎,

考合古今,

明正其義,

然後乃加爵土;

不然,

恐大失衆心,

海內引領而議。

暴評其事,

必有言當封者,

在陛下所從;

天下雖不說,

咎有所分,

不獨在陛下。

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

其事亦議,

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

衆人歸咎於永,

先帝不獨蒙其譏。

臣嘉,

臣延,

材駑不稱,

死有餘責,

知順指不迕,

可得容身須臾。

所以不敢者,

思報厚恩也。

”上不得已,

且爲之止。

夏,

六月,

尊帝太太后爲皇太太后。

秋,

八月,

辛卯,

上下詔切責公卿曰:

“昔楚有子玉得臣,

晉文爲之側席而坐;

近事,

汲黯折淮南之謀。

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

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

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

賴宗廟之靈,

侍中、

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

鹹伏厥辜。

《書》不云乎:

‘用德章厥善。

’其封賢爲高安侯,

南陽太守寵爲方陽侯,

左曹、

光祿大夫躬爲宜陵侯,

賜右師譚爵關內侯。

”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爲陽信侯。

息夫躬既親近,

數進見言事,

議論無所避,

上疏歷詆公卿大臣。

衆畏其口,

見之仄目。

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

前後十輩,

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

執金吾毋將隆奏言:

“武庫兵器,

天下公用。

國家武備,

繕治造作,

皆度大司農錢。

大司農錢,

自乘輿不以給共養;

共養勞賜,

一出少府。

蓋不以本臧給末用,

不以民力共浮費,

別公私,

示正路也。

古者諸侯、

方伯得顓征伐,

乃賜斧鉞,

漢家邊吏職任距寇,

亦賜武庫兵,

皆任事然後蒙之。

《春秋》之誼,

家不臧甲,

所以抑臣威,

損私力也。

今賢等便僻弄臣,

私恩微妾,

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

契國威器,

共其家備,

民力分於弄臣,

武兵設於微妾,

建立非宜,

以廣驕僭,

非所以示四方也。

孔子曰:

‘奚取於三家之堂!

’臣請收還武庫。

”上不說。

頃之,

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

隆奏言:

“買賤,

請更平直。

”上於是制詔丞相、

御史:

“隆位九卿,

既無以匡朝廷之不逮,

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

傷化失俗。

以隆前有安國之言,

左遷爲沛郡都尉。

”初,

成帝末,

隆爲諫大夫,

嘗奏封事言:

“古者選諸侯入爲公卿,

以褒功德,

宜徵定陶王使在國邸,

以填萬方。

”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

“竊見孝成皇帝時,

外親持權,

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

妨賢人路,

濁亂天下,

奢泰亡度,

窮困百姓,

是以日食且十,

彗星四起。

危亡之徵,

陛下所親見也;

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

“今民有七亡:

陰陽不和,

水旱爲災,

一亡也;

縣官重責,

更賦租稅,

二亡也;

貪吏並公,

受取不已,

三亡也;

豪強大姓,

蠶食亡厭,

四亡也;

苛吏繇役,

失農桑時,

五亡也;

部落鼓鳴,

男女遮列,

六亡也;

盜賊劫略,

取民財物,

七亡也。

七亡尚可,

又有七死:

酷吏毆殺,

一死也;

治獄深刻,

二死也;

冤陷亡辜,

三死也;

盜賊橫發,

四死也;

怨讎相殘,

五死也;

歲惡飢餓,

六死也;

時氣疾疫,

七死也。

民有七亡而無一得,

慾望國安,

誠難;

民有七死而無一生,

慾望刑措,

誠難。

此非公卿、

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羣臣幸得居尊官,

食重祿,

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

助陛下流教化者邪?

志但在營私家,

稱賓客,

爲奸利而已。

以苟容曲從爲賢,

以拱默尸祿爲智,

謂如臣宣等爲愚。

陛下擢臣巖穴,

誠翼有益豪毛,

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

重高門之地哉!

“天下,

乃皇天之天下也。

陛下上爲皇天子,

下爲黎庶父母,

爲天牧養元元,

視之當如一,

合《尸鳩》之詩。

今貧民菜食不厭,

衣又穿空,

父子、

夫婦不能相保,

誠可爲酸鼻。

陛下不救,

將安所歸命乎!

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倖臣董賢,

多賞賜,

以大萬數,

使奴從、

賓客,

漿酒藿肉,

蒼頭廬兒,

皆用致富,

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

亡功而封。

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

乃天下之官爵也。

陛下取非其官,

官非其人,

而望天說民服,

豈不難哉!

方陽侯孫寵,

宜陵侯息夫躬,

辯足以移衆,

強可用獨立,

奸人之雄,

惑世尤劇者也,

宜以時罷退。

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

皆宜令休,

就師傅。

急徵故大司馬傅喜,

使領外親。

故大司空何武、

師丹,

故丞相孔光,

故左將軍彭宣,

經皆更博士,

位皆歷三公;

龔勝爲司直,

郡國皆慎選舉;

可大委任也。

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

海內失望。

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

曾不能忍武等邪?

治天下者,

當用天下之心爲心,

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

”宣語雖刻切,

上以宣名儒,

優容之。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

時帝被疾,

或言:

“匈奴從上游來厭人;

自黃龍、

竟寧時,

單于朝中國,

輒有大故。

”上由是難之,

以問公卿,

亦以爲虛費府帑,

可且勿許。

單于使辭去,

未發,

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

“臣聞《六經》之治,

貴於未亂;

兵家之勝,

貴於未戰;

二者皆微,

然而大事之本,

不可不察也。

今單于上書求朝,

國家不許而辭之,

臣愚以爲漢與匈奴從此隙矣。

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

三王所不能制,

其不可使隙明甚。

臣不敢遠稱,

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

蒙恬之威,

然不敢窺西河,

乃築長城以界之。

會漢初興,

以高祖之威靈,

三十萬衆困於平城,

時奇譎之士、

石畫之臣甚衆,

卒其所以脫者,

世莫得而言也。

又高皇后時,

匈奴悖慢,

大臣權書遺之,

然後得解。

及孝文時,

匈奴侵暴北邊,

候騎至雍甘泉,

京師大駭,

發三將軍屯細柳、

棘門、

霸上以備之,

數月乃罷。

孝武即位,

設馬邑之權,

欲誘匈奴,

徒費財勞師,

一虜不可得見,

況單于之面乎!

其後深惟社稷之計,

規恢萬載之策,

乃大興師數十萬,

使衛青、

霍去病操兵,

前後十餘年,

於是浮西河,

絕大幕,

破寘顏,

襲王庭,

窮極其地,

追奔逐北,

封狼居胥山,

禪於姑衍,

以臨翰海,

虜名王、

貴人以百數。

自是之後,

匈奴震怖,

益求和親,

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

役無罪之人,

快心狼望之北哉?

以爲不壹勞者不久佚,

不暫費者不永寧,

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

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

至本始之初,

匈奴有桀心,

欲掠烏孫,

侵公主,

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

時鮮有所獲,

徒奮揚威武,

明漢兵若雷風耳!

雖空行空反,

尚誅兩將軍,

故北狄不服,

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

逮至元康、

神爵之間,

大化神明,

鴻恩溥洽,

而匈奴內亂,

五單于爭立,

日逐、

呼韓邪攜國歸死,

扶伏稱臣,

然尚羈縻之,

計不顓制。

自此之後,

欲朝者不距,

不欲者不強。

何者?

外國天性忿鷙,

形容魁健,

負力怙氣,

難化以善,

易肄以惡,

其強難詘,

其和難得。

故未服之時,

勞師遠攻,

傾國殫貨,

伏屍流血,

破堅拔敵,

如彼之難也;

既服之後,

慰薦撫循,

交接賂遺,

威儀俯仰,

如此之備也。

往時嘗屠大宛之城,

蹈烏桓之壘,

探姑繒之壁,

藉蕩姐之場,

艾朝鮮之旃,

拔兩越之旗,

近不過旬月之役,

遠不離二時之勞,

固已犁其庭,

掃其閭,

郡縣而置之,

雲徹席捲,

後無餘災。

唯北狄爲不然,

真中國之堅敵也,

三垂比之縣矣;

前世重之茲甚,

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

懷款誠之心,

欲離其庭,

陳見於前,

此乃上世之遺策,

神靈之所想望,

國家雖費,

不得已者也。

奈何距以來厭之辭,

疏以無日之期,

消往昔之恩,

開將來之隙?

夫疑而隙之,

使有恨心,

負前言,

緣往辭,

歸怨於漢,

因以自絕,

終無北面之心,

威之不可,

諭之不能,

焉得不爲大憂乎!

夫明者視於無形,

聰者聽於無聲,

誠先於未然,

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

不然,

壹有隙之後,

雖智者勞心於內,

辯者轂擊於外,

猶不若未然之時也。

且往者圖西域,

制車師,

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

費歲以大萬計者,

豈爲康居、

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

乃以制匈奴也。

夫百年勞之,

一日失之,

費十而愛一,

臣竊爲國不安也。

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

未戰,

以遏邊萌之禍!

”

書奏,

天子寤焉,

召還匈奴使者,

更報單于書而許之。

賜雄帛五十匹,

黃金十斤。

單于未發,

會病,

復遣使願朝明年;

上許之。

董賢貴幸日盛,

丁、

傅害其寵,

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

會單于以病未朝,

躬因是而上奏,

以爲:

“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

後以病爲解,

疑有他變。

烏孫兩昆彌弱,

卑爰疐強盛,

東結單于,

遣子往侍,

恐其合勢以並烏孫;

烏孫並,

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

可令降胡詐爲卑爰疐使者來上書,

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

因下其章,

令匈奴客聞焉;

則是所謂‘上兵伐謀,

其次伐交’者也。

”書奏,

上引見躬,

召公卿、

將軍大議。

左將軍公孫祿以爲:

“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

躬欲逆詐,

進不信之謀,

不可許。

且匈奴賴先帝之德,

保塞稱蕃。

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賀,

遣使自陳,

不失臣子之禮。

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爲邊竟憂也!

”躬掎祿曰:

“臣爲國家計,

冀先謀將然,

豫圖未形,

爲萬世慮。

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

臣與祿異議,

未可同日語也!

”上曰:

“善!

”乃罷羣臣,

獨與躬議。

躬因建言:

“災異屢見,

恐必有非常之變,

可遣大將軍行邊兵,

敕武備,

斬一郡守以立威,

震四夷,

因以厭應變異。

”上然之,

以問丞相嘉,

對曰:

“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

應天以實不以文。

下民微細,

猶不可詐,

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

天之見異,

所以敕戒人君,

欲令覺悟反正,

推誠行善,

民心說而天意得矣!

辯士見一端,

或妄以意傅著星曆,

虛造匈奴、

烏孫、

西羌之難,

謀動干戈,

設爲權變,

非應天之道也。

守相有罪,

車馳詣闕,

交臂就死,

恐懼如此,

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

辯口快耳,

其實未可從。

夫議政者,

苦其諂諛、

傾險、

辯惠、

深刻也。

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

蹇叔之言,

以敗其師,

其悔過自責,

疾詿誤之臣,

思黃髮之言,

名垂於後世。

唯陛下觀覽古戒,

反覆參考,

無以先入之語爲主!

”上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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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

宋1019—1086

司马光,字君实,号迂叟,汉族,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北宋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为人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做事用功刻苦、勤奋。以“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自诩,其人格堪称儒学教化下的典范,历来受人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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