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食单 · 茶酒单 隨園食單 · 茶酒單

[清] 袁枚 · 文

简体

七碗生风,

一杯忘世,

非饮用六清不可。

作《茶酒单》。

欲治好茶,

先藏好水。

水求中泠、

惠泉。

人家中何能置驿而办?

然天泉水、

雪水,

力能藏之。

水新则味辣,

陈则味甘。

尝尽天下之茶,

以武夷山顶所生、

冲开白色者为第一。

然入贡尚不能多,

况民间乎?

其次,

莫如龙井。

清明前者,

号“莲心”,

太觉味淡,

以多用为妙;

雨前最好,

一旗一枪,

绿如碧玉。

收法须用小纸包,

每包四两,

放石灰坛中,

过十日则换石灰,

上用纸盖扎住,

否则气出而色味又变矣。

烹时用武火,

用穿心罐,

一滚便泡,

滚久则水味变矣。

停滚再泡,

则叶浮矣。

一泡便饮,

用盖掩之则味又变矣。

此中消息,

间不容发也。

山西裴中丞尝谓人曰:

“余昨日过随园,

才吃一杯好茶。

”呜呼!

公山西人也,

能为此言。

而我见士大夫生长杭州,

一入宦场便吃熬茶,

其苦如药,

其色如血。

此不过肠肥脑满之人吃槟榔法也。

俗矣!

除吾乡龙井外,

余以为可饮者,

胪列于后。

余向不喜武夷茶,

嫌其浓苦如饮药。

然丙午秋,

余游武夷到曼亭峰、

天游寺诸处。

僧道争以茶献。

杯小如胡桃,

壶小如香橼,

每斟无一两。

上口不忍遽咽,

先嗅其香,

再试其味,

徐徐咀嚼而体贴之。

果然清芬扑鼻,

舌有余甘,

一杯之后,

再试一二杯,

令人释躁平矜,

怡情悦性。

始觉龙井虽清而味薄矣;

阳羡虽佳而韵逊矣。

颇有玉与水晶,

品格不同之故。

故武夷享天下盛名,

真乃不忝。

且可以瀹至三次,

而其味犹未尽。

杭州山茶,

处处皆清,

不过以龙井为最耳。

每还乡上冢,

见管坟人家送一杯茶,

水清茶绿,

富贵人所不能吃者也。

阳羡茶,

深碧色,

形如雀舌,

又如巨米。

味较龙井略浓。

洞庭君山出茶,

色味与龙井相同。

叶微宽而绿过之。

采掇最少。

方毓川抚军曾惠两瓶,

果然佳绝。

后有送者,

俱非真君山物矣。

此外如六安、

银针、

毛尖、

梅片、

安化,

概行黜落。

余性不近酒,

故律酒过严,

转能深知酒味。

今海内动行绍兴,

然沧酒之清,

浔酒之洌,

川酒之鲜,

岂在绍兴下哉!

大概酒似耆老宿儒,

越陈越贵,

以初开坛者为佳,

谚所谓“酒头茶脚”是也。

炖法不及则凉,

太过则老,

近火则味变。

须隔水炖,

而谨塞其出气处才佳。

取可饮者,

开列于后。

于文襄公家所造,

有甜涩二种,

以涩者为佳。

一清彻骨,

色若松花。

其味略似绍兴,

而清洌过之。

卢雅雨转运家所造,

色如于酒,

而味略厚。

郫筒酒,

清洌彻底,

饮之如梨汁蔗浆,

不知其为酒也。

但从四川万里而来,

鲜有不味变者。

余七饮郫筒,

惟杨笠湖刺史木箄上所带为佳。

绍兴酒,

如清官廉吏,

不参一毫假,

而其味方真。

又如名士耆英,

长留人间,

阅尽世故,

而其质愈厚。

故绍兴酒,

不过五年者不可饮,

参水者亦不能过五年。

余党称绍兴为名士,

烧酒为光棍。

湖州南浔酒,

味似绍兴,

而清辣过之。

亦以过三年者为佳。

唐诗有“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之句。

余过常州,

相国刘文定公饮以八年陈酒,

果有琥珀之光。

然味太浓厚,

不复有清远之意矣。

宜兴有蜀山酒,

亦复相似。

至于无锡酒,

用天下第二泉所作,

本是佳品,

而被市井人苟且为之,

遂至浇淳散朴,

殊可惜也。

据云有佳者,

恰未曾饮过。

溧阳乌饭酒余素不饮。

丙戌年,

在溧水叶北部家,

饮乌饭酒至十六杯,

傍人大骇,

来相劝止。

而余犹颓然,

未忍释手。

其色黑,

其味甘鲜,

口不能言其妙。

据云溧水风俗:

生一女,

必造酒一坛,

以青精饭为之。

俟嫁此女,

才饮此酒。

以故极早亦须十五六年。

打瓮时只剩半坛,

质能胶口,

香闻室外。

乾隆三十年,

余饮于苏州周慕庵家。

酒味鲜美,

上口粘唇,

在杯满而不溢。

饮至十四杯,

而不知是何酒,

问之,

主人曰:

“陈十余年之三白酒也。

”因余爱之,

次日再送一坛来,

则全然不是矣。

甚矣!

世间尤物之难多得也。

按郑康成《周官》注盎齐云:

“盎者翁翁然,

如今[赞阝]白。

”疑即此酒。

金华酒,

有绍兴之清,

无其涩;

有女贞之甜,

无其俗。

亦以陈者为佳。

盖金华一路水清之故也。

既吃烧酒,

以狠为佳。

汾酒乃烧酒之至狠者。

余谓烧酒者,

人中之光棍,

县中之酷吏也。

打擂台,

非光棍不可;

除盗贼,

非酷吏不可;

驱风寒、

消积滞,

非烧酒不可。

汾酒之下,

山东膏梁烧次之,

能藏至十年,

则酒色变绿,

上口转甜,

亦犹光棍做久,

便无火气,

殊可交也。

尝见童二树家泡烧酒十斤,

用枸杞四两、

苍术二两、

巴戟天一两、

布扎一月,

开瓮甚香。

如吃猪头、

羊尾、

“跳神肉”之类,

非烧酒不可。

亦各有所宜也。

此外如苏州之女贞、

福贞、

元燥,

宣州之豆酒,

通州之枣儿红,

俱不入流品;

至不堪者,

扬州之木瓜也,

上口便俗。

繁體

七碗生風,

一杯忘世,

非飲用六清不可。

作《茶酒單》。

【茶】

欲治好茶,

先藏好水。

水求中泠、

惠泉。

人家中何能置驛而辦?

然天泉水、

雪水,

力能藏之。

水新則味辣,

陳則味甘。

嚐盡天下之茶,

以武夷山頂所生、

衝開白色者爲第一。

然入貢尚不能多,

況民間乎?

其次,

莫如龍井。

清明前者,

號“蓮心”,

太覺味淡,

以多用爲妙;

雨前最好,

一旗一槍,

綠如碧玉。

收法須用小紙包,

每包四兩,

放石灰壇中,

過十日則換石灰,

上用紙蓋札住,

否則氣出而色味又變矣。

烹時用武火,

用穿心罐,

一滾便泡,

滾久則水味變矣。

停滾再泡,

則葉浮矣。

一泡便飲,

用蓋掩之則味又變矣。

此中消息,

間不容髮也。

山西裴中丞嘗謂人曰:

“餘昨日過隨園,

才吃一杯好茶。

”嗚呼!

公山西人也,

能爲此言。

而我見士大夫生長杭州,

一入宦場便吃熬茶,

其苦如藥,

其色如血。

此不過腸肥腦滿之人吃檳榔法也。

俗矣!

除吾鄉龍井外,

餘以爲可飲者,

臚列於後。

【武夷茶】

餘向不喜武夷茶,

嫌其濃苦如飲藥。

然丙午秋,

餘遊武夷到曼亭峯、

天遊寺諸處。

僧道爭以茶獻。

杯小如胡桃,

壺小如香櫞,

每斟無一兩。

上口不忍遽咽,

先嗅其香,

再試其味,

徐徐咀嚼而體貼之。

果然清芬撲鼻,

舌有餘甘,

一杯之後,

再試一二杯,

令人釋躁平矜,

怡情悅性。

始覺龍井雖清而味薄矣;

陽羨雖佳而韻遜矣。

頗有玉與水晶,

品格不同之故。

故武夷享天下盛名,

真乃不忝。

且可以瀹至三次,

而其味猶未盡。

【龍井茶】

杭州山茶,

處處皆清,

不過以龍井爲最耳。

每還鄉上冢,

見管墳人家送一杯茶,

水清茶綠,

富貴人所不能吃者也。

【常州陽羨茶】

陽羨茶,

深碧色,

形如雀舌,

又如巨米。

味較龍井略濃。

【洞庭君山茶】

洞庭君山出茶,

色味與龍井相同。

葉微寬而綠過之。

採掇最少。

方毓川撫軍曾惠兩瓶,

果然佳絕。

後有送者,

俱非真君山物矣。

此外如六安、

銀針、

毛尖、

梅片、

安化,

概行黜落。

【酒】

餘性不近酒,

故律酒過嚴,

轉能深知酒味。

今海內動行紹興,

然滄酒之清,

潯酒之洌,

川酒之鮮,

豈在紹興下哉!

大概酒似耆老宿儒,

越陳越貴,

以初開壇者爲佳,

諺所謂“酒頭茶腳”是也。

燉法不及則涼,

太過則老,

近火則味變。

須隔水燉,

而謹塞其出氣處才佳。

取可飲者,

開列於後。

【金壇於酒】

於文襄公家所造,

有甜澀二種,

以澀者爲佳。

一清徹骨,

色若松花。

其味略似紹興,

而清洌過之。

【德州盧酒】

盧雅雨轉運家所造,

色如於酒,

而味略厚。

【四川郫筒酒】

郫筒酒,

清洌徹底,

飲之如梨汁蔗漿,

不知其爲酒也。

但從四川萬里而來,

鮮有不味變者。

餘七飲郫筒,

惟楊笠湖刺史木箄上所帶爲佳。

【紹興酒】

紹興酒,

如清官廉吏,

不參一毫假,

而其味方真。

又如名士耆英,

長留人間,

閱盡世故,

而其質愈厚。

故紹興酒,

不過五年者不可飲,

參水者亦不能過五年。

餘黨稱紹興爲名士,

燒酒爲光棍。

【湖州南潯酒】

湖州南潯酒,

味似紹興,

而清辣過之。

亦以過三年者爲佳。

【常州蘭陵酒】

唐詩有“蘭陵美酒鬱金香,

玉碗盛來琥珀光”之句。

餘過常州,

相國劉文定公飲以八年陳酒,

果有琥珀之光。

然味太濃厚,

不復有清遠之意矣。

宜興有蜀山酒,

亦復相似。

至於無錫酒,

用天下第二泉所作,

本是佳品,

而被市井人苟且爲之,

遂至澆淳散樸,

殊可惜也。

據云有佳者,

恰未曾飲過。

溧陽烏飯酒餘素不飲。

丙戌年,

在溧水葉北部家,

飲烏飯酒至十六杯,

傍人大駭,

來相勸止。

而餘猶頹然,

未忍釋手。

其色黑,

其味甘鮮,

口不能言其妙。

據云溧水風俗:

生一女,

必造酒一罈,

以青精飯爲之。

俟嫁此女,

才飲此酒。

以故極早亦須十五六年。

打甕時只剩半壇,

質能膠口,

香聞室外。

【蘇州陳三白】

乾隆三十年,

餘飲於蘇州周慕庵家。

酒味鮮美,

上口粘脣,

在杯滿而不溢。

飲至十四杯,

而不知是何酒,

問之,

主人曰:

“陳十餘年之三白酒也。

”因餘愛之,

次日再送一罈來,

則全然不是矣。

甚矣!

世間尤物之難多得也。

按鄭康成《周官》注盎齊雲:

“盎者翁翁然,

如今[贊阝]白。

”疑即此酒。

【金華酒】

金華酒,

有紹興之清,

無其澀;

有女貞之甜,

無其俗。

亦以陳者爲佳。

蓋金華一路水清之故也。

【山西汾酒】

既吃燒酒,

以狠爲佳。

汾酒乃燒酒之至狠者。

餘謂燒酒者,

人中之光棍,

縣中之酷吏也。

打擂臺,

非光棍不可;

除盜賊,

非酷吏不可;

驅風寒、

消積滯,

非燒酒不可。

汾酒之下,

山東膏樑燒次之,

能藏至十年,

則酒色變綠,

上口轉甜,

亦猶光棍做久,

便無火氣,

殊可交也。

嘗見童二樹家泡燒酒十斤,

用枸杞四兩、

蒼朮二兩、

巴戟天一兩、

布扎一月,

開甕甚香。

如吃豬頭、

羊尾、

“跳神肉”之類,

非燒酒不可。

亦各有所宜也。

此外如蘇州之女貞、

福貞、

元燥,

宣州之豆酒,

通州之棗兒紅,

俱不入流品;

至不堪者,

揚州之木瓜也,

上口便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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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枚

清1716—1797

袁枚,清代诗人、散文家。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随园老人。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进士,历任溧水、江宁等县知县,有政绩,四十岁即告归。在江宁小仓山下筑随园,吟咏其中。广收诗弟子,女弟子尤众。袁枚是乾嘉时期代表诗人之一,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乾隆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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